186 / 207 · 安達與島村 SS2
Overture
汽笛聲在稍遠處響起。
似乎差不多又要出發了。我們在這裡待得太久,買的東西太多了。我與她對視一眼,兩人一同跑下平緩的坡道。手腳彷彿不屬於自己般的輕快,大概是因為還保留著旅行時的興奮感吧。
嗒嗒嗒,兩道輕快的足音,時不時交匯在一起。
我很想牽她的手,可惜我們都拿了很多行李,所以在回到甲板之前只好作罷。異國的風景隨著跑動而上下起伏,彷彿夢中所能看見的景色一般。
建築物與地面在白天陽光的照射下微微泛黃。
散發出與家鄉土地不同的沙土味。
「我們來到挺遠的地方了呢」
我邊跑邊說。她仰望天空,說道「是呢」。
藍色正濃,雲朵繚繞。這片天空很適合默默地仰望。
「還要去更多地方哦」
「嗯」
「接下來去什麼樣的國家好呢」
「能和 在一起歡笑的地方就好」
「也就是說哪兒都行咯」
滿面笑容,像是甩掉了條條框框。她雪白的牙齒,令我的臉頰微微顫抖。
「是啊」
為了不讓等待出發的乘務員生氣,我們加快了腳步。
也是為了可以和她牽手,我稍微加了把勁。
因為聽到了蟬鳴聲,所以最先感知到夏天的是耳朵。
被我蹬開的毛巾被皺巴巴地搭在床邊,彷彿是在抱怨沒睡好。我撩起頭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呼了一口氣,肩膀似乎在床上陷得更深了。
雖然已經慢慢清醒過來,但還是充滿了倦怠無法立刻起床。我不知道自己身體不適的原因,也許是熱感冒了吧。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天空,強烈的陽光通過對面建築物的金屬部分反射進來,穿透了薄薄的窗帘,那光線很討厭,我用手遮住眼睛。
我隱約覺得今天不是休息日,所以不能一直躺著了。
看了看身邊。
理所當然的,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但為何這種理所當然的確認,卻讓我感到窒息呢。
我好不容易爬了起來,走出卧室來到廚房。打開冰箱找點水,喝了之後多少緩解了一些倦怠感。看來似乎是因為水分不足。冷靜下來之後,原本模糊的蟬鳴聲變得清晰起來。鳴叫聲彷彿從頭頂順著頭髮傳導下來,我搖了搖頭,將那聲音拂去,把杯子放回洗碗池。
看到家裡放著三個杯子,讓我覺得有種不協調的感覺,噪音像是在敲擊著耳垂內側。彷彿窺視到了與這裡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地方,但那景象很快就從視野里消失了。我揉了揉眼睛抬起頭來,房間里還是一如往常的樣子。我用手指拂去耳垂旁的雜音,關上冰箱。嘆了口氣,似乎又喚回了倦怠感。
過了一會兒,心情和身體被壓抑感所包圍。暑熱以外的某種東西讓人感到沉悶。我撇了一眼沙發,有種一旦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來了的預感。但是當我盯著空無一人的沙發時,感覺有什麼東西慢慢湧上心頭。那些東西逐漸匯聚成人影,一瞬間令我摒住了呼吸。那種感覺沒有停留在胸口,而是貫穿了我的內心。
耳邊傳來了風洞的聲音。
沙發上的人影消失後,我搖了搖頭。
沒有時間再悠閑地盯著房間里了。大概吧。
我必須要走了,這個念頭率先出現在我的腦海。類似睏倦般的疲憊感揮之不去,我背負著這種倦怠走向大門。明明沒有睡眠不足,為何會有這種不協調的疲勞感呢。
我穿上鞋子,回頭看了一眼不可能有人出來的走廊。
彷彿要關掉沒有點亮的燈,我閉上眼睛走出家門。
「那麼這個和這個,你喜歡哪一個?」
「唔………………這個」
我選了略帶甜味的麵包,「原來如此」,她撕下一小塊麵包送入嘴中。彷彿在確認味道般地慢慢咀嚼,「嗯」了一聲,然後咽了下去。
從酒店走了一小段下坡路,在離主幹道一個街區的路上發現了一家麵包店,裡面傳來陣陣香氣,氣氛有些令人懷念。記得上次旅行的時候,雖然是不同的地方,但好像也去過這樣的麵包店。買來的麵包可以坐在外面的桌子前吃,於是我們便在陽光下享用早餐了。
「原來如此,是這種類型的啊。芝士類。話說,芝士是不是有點太甜了」
「有水果的風味呢」
她最近經常像這樣問我的口味。讓我比較著嘗嘗,然後問我哪個好吃。我知道我自己對味道不怎麼感興趣,不過如果她問我,我會認真的品嘗一番,然後再給出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 的喜好嘛」
牆壁的色調像是飽經風霜一般乾巴巴的,她背對著牆,回答了我眼中浮現的疑問。
「了解這些的話,也能讓 高興」
如果是十幾歲的時候,她肯定不會把這種直率的動機說出口吧。
純粹的願望彷彿經過過濾一般沒有雜質,令我顫動。
「在旅行地能看到各種各樣的東西,也能見到各種各樣的 。你看,還挺不錯的吧」
她豎起兩根雀躍的手指,無憂無慮地笑了起來。
朝陽和天空藏在雲朵後面,像是帶上了一頂斗笠,滲入了這份溫柔之中。
她變得溫柔了。我能感受到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準確地說,是她不再將溫柔隱藏起來。而我也已對她毫無隱瞞。
敞開胸懷,信賴她的一切。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以外全都不關心,我原本打算成為這樣的生物來度過一生。
不過,若是她想要了解我,我也想回應她。
那就去喜歡吧。為了能讓她看到,對喜歡的東西流露出喜愛之情的我。
鳥兒在鳴叫。那叫聲就像扭動金屬管一樣尖銳而高亢。
好像是從附近的屋頂上傳來的,聲音的位置很高。被那聲音所吸引,我用手撐著床坐了起來。啊,又是這樣,我看著同樣的天花板和牆壁,再次躺了下來。
就算起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會改變,似乎就是這個空間的意義。
我並不瞌睡,只是使不上力氣。就像裝在竹筒里的水羊羹那樣,我感覺我的力氣在慢慢流失。不知道為什麼我會變得這麼沒有活力,連去思考這個問題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感覺現在的我有可能就這樣永遠地躺在這裡。漸漸從手心裡流走的東西,有時我會錯以為那是血液。
就算起來了,也沒有事可以做。
一走出家門,回過神來之後就會再次回到這個卧室。這樣重複了多少次我也記不清了,季節在不知不覺間更迭,夏天和蟬都消失不見了。我並不是在重複相同的時間……也許吧。但毫無疑問,我現在處於異樣之中。雖然無法掌握細節,但我現在似乎已經不是正常的狀態了。
如果能回到那種正常狀態的話……我隱約有種自己在眺望著遠方幸福的感覺。
那是很遠的地方,隔著一面牆壁……幸福位於我不知道如何抵達的地方。
我必須要去某個地方,可我卻想不起要去哪裡。不對,真的有我應該去的地方嗎。想到這裡,我就要面對記憶被取走而留下的空白。腦袋裡彷彿被切去了一塊長方形,阻礙了我的思考,令我感到坐立難安。
我現在缺少了什麼東西。彷彿被外面的風輕輕一吹就會飛走,再也回不來了……我感覺自己變得如此脆弱。所以不是這個地方將我留下,而是我自己緊緊地抓住這個地方。
我有這樣的感覺。
我……到底是怎麼了。這裡和平時的房間很像,可是缺少了某種事物。
這個事物無論什麼季節,都在溫暖著我。我確信這一點。
可那是什麼,我卻完全想不起來。
甚至在這個房間的什麼地方能找到和那相關的東西……我也無從判斷。
但我僅僅是努力回憶,就令心頭充滿悲涼。
雖然不知道在床上度過了多長時間,但些許的寂寞感,讓我從床上起來。微微帶有冬季氣息的空氣讓人感覺到秋天也已到了尾聲。我踩著變冷的地板,經過客廳走向玄關。中途我回頭看向沙發和廚房,我所期待的記憶沒有再次出現,迎接我的只有昏暗的空間。
這裡確實應該有什麼,但是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的話就會令人非常寂寞……而且矛盾的是,我似乎又有些安心……我產生了這種奇怪的寂寞感。彷彿撫摸著冰冷的銀筒,我帶著不可思議的感傷離開了房間。
我沒穿鞋子就往外走,將手伸向門把。
明知即便出了門也哪兒都去不了,我還是打開了門。
「 你呀、是想去北方還是南方?」
旅行歸來過了一周左右,她問我這個問題。
她的手裡拿著之前兩人一起看過的旅行雜誌。
「 在的地方」
「那是左邊」
我看了看坐在同一張沙發上的她,稍微思考了一下。
「 很怕冷吧,那就南方」
「那很不錯呢」
順便一提,之前也去過南方國家。但我覺得再去一次也無妨。
無論是回憶還是體驗,都在我記憶中留下了濃厚的印象。
她說喜歡出發時機場的氣氛,而回程時就不是如此了。
不過我多少也能理解那種感覺。
「又得為旅行攢錢了呢」
「看來要節省點了。不過,只要有目標,節約也會很快樂」
「嗯」
我們之間又多了一份共識。在一起的時間裡,這樣的東西會越來越多。
而將這些收集起來也成了我現在的興趣,如同在桌子上將石頭一一擺開,裝點在記憶中慢慢欣賞。
感覺好像與什麼人在其他地方說過話。
彷彿一時之間回到了平日里的每一天,回到了某個人的身邊。
那個人對我說謝謝。
那裡有著必須要回憶起來的溫暖的東西。
即使想沉浸在那餘韻中,即使想帶著追逐遠去波紋的心情去尋找,所剩下的也只有我如今寂寞的現實。
沒有任何聲音,如同積雪一般安靜而寒冷。
冬天似乎已經來臨。我沒蓋被子躺在床上,手腳冷得像是凍僵了一般。想要找能蓋在身上的東西,卻從床上滾落下來,摔在了地板上。地板比床更加寒冷,彷彿皮膚一碰到就會被黏住動彈不得。
我爬起來,蹲在地板上抱著胳膊,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失去了什麼。既有自身的損失,也失去了最親近的事物,存在這兩方面的亡失。我呼出一口氣,就像內髒的一部分被取走了一樣,有什麼東西從身體里流了出來。
開始似乎是在夏天,所以感覺好像已經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隨著冬天的到來,愈發能感覺到自己失去了什麼。可能是因為太冷了所以才導致了心中的不安。
就算待在這裡不動,我也沒有自信能熬過冬天。
而且如果冬天沒有結束,我大概也無法繼續在留在這裡。
時間不是無限的。這裡沒有永遠,有什麼東西在催促著我。
雖然有這樣的感覺,但卻因為寒冷而無法行動。
不知道時間又過去了多久。
抱著的手臂像冰塊融化一樣顫抖著。
彷彿是要打破這無聲的耳鳴一般,我聽到了聲音。
那是附近公園催促回家時播放的童謠。隨著日落的提前,播放的時間也提前了。冬季一到下午四點就會開始播放。現在是這個時間嗎。
與平時廣播里播放的不同,似乎是有人在演奏。弦樂器所奏出的音色,從窗戶外邊傳來。有人在演奏,就意味著有人在。除了我以外的人。
雖然沒有想與人見面的心情,但我能感覺到自己稍稍將脖子伸向了窗邊。
那旋律聽起來很耳熟,我用力抱緊了手臂。以前在這裡聽到過同樣樂器的聲音。
我聽著某個人的彈奏,一邊在和另一個人談論起那首童謠。
這個記憶在腦海的角落裡發出異音。
『一聽到這個曲子,就有種想回家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呢。以前我家附近都沒有放過這首曲子』
『我……不怎麼在外面玩,所以可能沒什麼印象了』
『而且還能讓人聯想到晚霞。這是在哪裡留下的印象呢』
『也許是因為歌詞里有……?』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看來答案離得很近呢』
『晚霞……嗯,確實能讓人想到』
『雖然挺喜歡的,但總感覺是有些寂寞的歌呢』
『回家,會很寂寞嗎……?』
『唔……如果是手牽手回家的話,也許就不寂寞了?』
『啊,那就,看……我捏我捏』
『啊哈,那麼要從這裡要回哪裡呢』
『那,那就……去稍微近一點的地方,什麼的』
因為我的歸處是。
啊,是啊。
聲音,身影,笑容,愛,輪廓,淚水。
接連不斷地像泉水一樣涌了出來。
這裡有我失去的東西。那是什麼都無法替代的,重要的東西。
淚水從我的眼眶中湧出,幾乎令我頭痛。
這裡雖然很相似,但不是我的歸處。
「我必須回去」
我站起身,已經沒有時間再感到倦怠了。
我的歸處,是她所在的地方。
終於想起來了。我清晰地想起她的存在。
她是我生活的全部。她填滿了我的一切。她對於我來說就是那樣重要的人。
我竟然忘記了她。
事情變成了這樣,那麼結局會是絕對的,無望的,艱難的,沉重的……但是,我想起了她。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契機,回憶將我拉了回來。
所以,我想到。活著真是太好了。
有許多回憶真是太好了。
能和她一直在一起,創造出許多回憶,真是太好了。
但是我還能回去嗎。
我回去真的好嗎。
雖然我不明白,但是我想見她。
我穿上像是事先有人準備好的鞋子,離開房間。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沒有回到床上,而是在向前走著,腳踝都埋進了雪裡。冰冷的寒氣急速襲來,幾乎要充滿嘴中。
房間外面不是走廊,而是積雪的道路。
眼前一片雪白,分不清東南西北,但我還是繼續前行。
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邁開腳步。
隨著我的接近,聲音越來越大,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然後破裂開。
隨之而出現的景象是。
雪花在不知不覺中微微染上了顏色,飛舞到空中變成了花瓣。
空氣也隨著改變。令人窒息的寒冬空氣,融化般變得溫潤,充滿了暖意。
冰雪融化的前方是個公園。是個看起來很熟悉的小公園。我似乎曾在離那裡稍遠一些的散步道上走著。散步道兩旁,盛開的花朵覆蓋了長椅,如同屋頂一樣鋪展開來。
彷彿無限誕生而又隨後消散,柔和的花瓣們落在我的肩膀和頭頂。
我想起來,有人曾將那花的名字賦予我。
這是父母所給予我的,從最初到最後唯一所一直擁有的東西。
櫻花,燦爛般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