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咕嚕花丸』

我會在卧室和客廳之間來來回回，多半是我自己的問題，不過在這忙碌的早晨，我在日曆前停下腳步。附近的米店送的日曆上畫著一朵花，那不是我畫得，而是同居人令其盛開在日曆上。精心描繪的花朵很漂亮。筆壓彷彿描展現生命的力量。漆黑的大花朵也頗有趣味，很有安達的風格吧。不過要問我安達的風格是什麼，我也很難回答。

花形圖案所標記的日子是四月十日。是我的生日。

不知為什麼，我的生日經常被忘記。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忘記，但總有一種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就連安達，也有在我生日當天才慌忙注意到的時候。但如果像現在這樣的話，應該就不會錯過了吧。

安達準備了什麼呢，光是想像一下，就會覺得有禮炮的紙屑飛舞在眼前。

在花形圖案的一角，有小字寫著『我也是哦』。從如同機器寫出來的字體就能看出這是社妹的字。或者說從措辭也能看出來，會用『是哦』的人我認識的就只有一個。而且更小的『島村生日』也寫在旁邊，所以四月十日沒有空白了。

自己的生日被塞得滿滿的。

僅是如此就足以描繪現在的幸福。

寫上我生日的是安達。

在安達的心目中，我一直都是『島村』。

這平假名不可思議地令人感到溫暖是為什麼呢。

「不會出現很誇張的東西哦……？」

上班前的安達從後面經過，順便打起了預防針。

「討厭啦，我沒打算施加那麼大壓力」

安達匆匆忙忙地準備著，繼續說道。

「因為島村每次經過日曆前都會盯著看……」

「誒，是嗎？」

竟然這麼在意自己的生日，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注意到到這個花形圖案，所以我很欣賞安達大畫家的畫作」

安達似乎對她畫的有些害羞，嘴角和臉頰微微放鬆了下來。最近我暗自感嘆她會很自然地做出這種表情了。感覺到安達隨著年齡的增長，情緒也在向大人的方向成長。而我感覺自己在高中之後就沒有什麼變化。

也就是說，大概什麼都沒變。

「啊，生日不準穿旗袍哦」

「欸」

正要路過的安達呆住了。果然，和我預想的一樣，我笑著想道。

「那是聖誕節穿的」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

偶爾在聖誕節之外也想看她穿穿看，不過那是另外一回事。

安達以緊急出口的圖案一樣的姿勢僵住，腦袋漸漸歪了下去。

「嗯……那就，想想別的衣服吧」

安達不會因為想太多而停下腳步，她留下這句話就從大門出去了。

「不穿特別的衣服也沒關係……」

我的生日又不是變裝大會。

不過我也挺想看的，那就這樣吧。隨後，我也意識到現在不是一直盯著日曆看的時候。於是大步走向門口，要將睡過頭的時間補回來。

安達老是寵著我讓我睡到快要遲到，所以我總是手忙腳亂。

但我覺得，溫柔對我的安達真好。

於是，終於到了生日當天。

早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只是收到了祝賀。

紙屑也沒有落在頭上。

「今天你要是能比我晚回來……就好了」

「也就是說如果下班早了，要在外面到處閑逛打發時間咯」

「不，但是……果然還是……不，但是……」

她一臉嚴肅的雙手抱胸，讓我想起了安達的母親。她如此糾結，到底是為生日準備了什麼呢。或許應該做好一進家門就遭遇煙花百連發的心理準備。

想像著安達會穿成什麼樣子，熬過這一天的工作，在黑暗完全降臨之前回到家附近。黃昏的太陽漸漸被夜色吞沒，抬頭看著也不覺得刺眼。不由地想起了體育館裡彈跳的籃球。

『我可以回去了嗎？』

『再稍等一會』

「好吧」

我朝公園方向走去。瞥了一眼被花朵包圍的長椅，走在沙坑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個腳步聲。是我熟悉的氣息和腳步聲。

回過去低頭一看，隨後與她目光相匯。

「哦哦，這不是島村小姐嗎」

「你跟在我後面是想嚇我一跳嗎」

今天是羊的模樣。毛絨絨的很可愛。

然後她還背著最近很喜歡的尤克里里。

「你跑來這裡可以嗎？今天不在家裡吃飯嗎？」

「呼呼呼，請不要擔心。會在晚飯前回去的哦」

從我家到老家的距離，怎樣才能在晚飯前回去呢。

「……算了，一起來打發時間吧」

「好」，小羊舉著手說道，我拉著她，兩人在公園的鞦韆上坐下。我側眼看向她，她本人閃閃發光，在夜晚可以代替路燈，很方便。毛絨絨，軟綿綿，毫無煩惱的小羊盪著鞦韆，就像是繪本里的世界。

兩人前後蕩來蕩去，社妹散發的粒子畫出軌跡，說道。

「島村小姐祝你生日快樂」

「也祝你生日快樂」

我們互相祝福。然後終於感到，啊，我又年長了一歲。

和我同樣生日的社妹卻完全沒有變化……我以此為中心，發出感慨。

感覺自己向前走出一步。走出了被人向前推了一步遠的距離。

「今天小同學會為我慶祝」

「哦，不錯嘛」

妹妹和社妹關係現在也一直很好，不由得令人感到高興。

不變的東西，有時會讓內心得到滿足。

用力盪起鞦韆。就算是大人的身體，鞦韆也能支撐住。

「安達為我準備了什麼呢」

「吼吼，這可真令人期待」

「是啊」

兩人像是表現出興奮的樣子，盪起鞦韆。

就這樣過了一會。

「哦，差不多是晚飯的時候了」

從鞦韆上跳起來的小羊飛過周圍的鐵柵欄，中途像魔毯一樣水平起伏，隨後降落在沙坑上。這一跳似乎很輕易就能創造世界紀錄。「那就再見啦」，我與即將離開的社妹道別。

「我家有蛋糕，所以明天過來吧」

「哇——」

比起羊更像是猴子，她高興地跑來跑去，然後身影消失在公園的夜色里。她一定已經到家了吧。雖然可能不知道在說什麼，但就是如此。

然後，我的電話鈴聲響起。

『請回家吧』

好的。

由盪鞦韆所積累的興奮感，令我揮了揮雙手，走上回家的路。

然後，於是。

就。

「……哇」

不是想說『唔哇』，但我幾乎就要叫出來了。

一開門就馬上出來迎接的安達，坐上了時光機。

不由得令我呆住了。

是制服。安達穿著令人懷念的高中制服。

她的額頭上冒著汗，眼珠轉圈圈，用手拉著裙子。

「哇……」

我說不出話，從上到下打量她全身。她戴著發卡，連髮型都很接近以前的安達。西式制服配上胸前的領結。這身裝扮很完美，讓人勾起了幾乎落淚的懷舊感。

「因為，這衣服就放在打包的行李裡面」

「……保存的很好呢」

既然放在那裡就穿起來給我看，對於安達的想法，我笑個不停。

不這樣就不是安達了。

「因為，稍微勉強一點，也不是穿不了」

即使是成年的安達也忍不住臉紅，說話變得結結巴巴。不，也許正是因為成年了吧。我在她周圍轉來轉去從各種角度欣賞她制服的身姿。我彷彿看到了可愛，憂傷和堅強。雖然安達本人別說堅強了，感覺她心之玻璃都在嘩啦嘩啦地被鎚子不斷擊碎。

「嗯，說是現役的女高中生也完全行得通」

像這樣成熟的女高中生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她是美女。美女的話，大部分打扮都可以被接受。和當年的安達有著完全不同的更深層次的味道，不，這樣的也很不錯。好，真好。我甚至連意思和讀法是否正確都不知道的稱讚也擺了出來。還有最近安達都沒穿過裙子，好久沒看到了……總之就是好。

「就像是，不忘初心，那樣的」

「欸嘿嘿」，安達笨拙地笑著，想要糊弄過去，這一切彷彿回到了從前。

初心。我和安達相遇的時候。確實是絕對不會忘記的事情。

於是。

「可以拍照嗎？」

我提出拍攝請求時，安達發出「呀欸」的怪聲，青著臉逃走了。

「不要逃跑——，要戰鬥——」

我脫下鞋子追了上去。沒想到全力逃跑的安達從視野里消失了，衝進客廳也不見蹤影。卧室那邊發出了聲響，我往那邊跑去。首先將手伸進床里。

「唔，被窩也不熱」

我這樣玩了一下，然後敲了敲應該是聲音來源的衣櫃，說道「我要進來了哦」，然而回應我的卻是一陣急躁快速的敲擊聲。我又用力敲了敲，這次沒有反應，我坐在衣櫃前煩惱著該怎麼辦。

「拍照不行嗎？」

「絕絕絕絕」

似乎想說絕對不行。沒辦法，放棄吧。

「我不拍了，快出來吧」

安達半信半疑的從衣櫃里探出頭來。我向她招招手，安達拉著格子裙遮住腿走了出來。

我笑著對安達提出請求，說道。

「要是能成為生日的固定節目就好了」

「不，不不不」

她很激烈的搖頭，發卡都快要被甩掉了。

「不會再穿了，不會。forever」

「欸——」

「不，不行，因為明年……我的年齡，也會增加」

「所以才想看啊」

老實說，即使安達到了四十歲，穿上制服似乎還是這個樣子。

「一想到生日那天能看到安達穿制服的樣子，我就覺得無論多久都能活下去」

採取了暗示壽命這種卑鄙的作戰，安達也像從巢穴窺視外敵的小動物一樣悄咪咪地看著我。再稍微多和她說說，就能成為傳統了。冬天的旗袍，春天的制服。

只屬於兩人的活動越來越多，嗯，感覺不壞。

這也是安達曾經追求的東西。

所以我才這麼希望她穿制服。

「算了，安達妹妹今後的制服秀就先不說」

摸了摸過去作為禮物送出的發卡。抬頭看著那隻手，眼睛濕潤了，像肥皂泡一樣。啊，就是這種感覺，填滿自己內心的東西強而有力，大舉湧來以至於令我感到心痛。

我想要的東西就在這裡。有這些就足夠了。

我感到心滿意足。

「我很開心哦，謝謝你，安達」

她這種奇特的想法和行動力總是吸引著我。

她能帶我去我所沒見過的地方。而我會跟著她。

所以我才會笑得這麼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