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 207 · 安達與島村 12

『如果一切一如往常』

「大……大海……真……真廣闊。」

安達在下課過後湊到我身旁,講出她今天大概想了一整天的話題。她要接著唱兒歌嗎?我很期待她唱下去,卻沒有等到後續。

「……要不要去海邊?」

安達的瀏海就像是被她灼熱的額頭嚇到跳起來了一樣,不斷擺動。

小妞~要不要去海邊啊?──如果把安達的話解釋成這個意思,就會覺得她看起來像熟知怎麼和陌生人搭話的美女……不對,還是太牽強了。

「奇怪,我現在是被搭訕了嗎?」

「不是……不對,應該算是……?嗯,那就當作是搭訕吧。」

這個搭訕方式還真軟弱。明明她的長相跟我們之間的關係應該夠讓她多抱持一點自信。

我看起來有那麼可怕嗎?我輕捏自己的臉頰。

「島村?」

「嗯。海邊啊。」

暑假正準備拉開序幕。我們高中生活最後一次的暑假。

這樣出去玩的行程會比讀書計畫還要快決定好,不要緊嗎?安達可能還好,主要是我可能會不太妙。

「我不曾去過海邊,所以想問島村要不要一起去。」

「也對,安達應該沒有機會去海邊。」

畢竟她跟家人的感情不算好。不過,我自己也很久沒有去海邊了。

因為我們這個縣不靠海。

「大海啊。」

「嗯。」

「真雄偉。」

安達沒有接續我的話,所以我自己講完了。安達好像不懂我在想什麼,只是困惑地微微露出客套笑容,等我繼續說下去。

有點可惜。

「好啊,我們去海邊……約下星期,或是下下星期去吧。」

安達起先很高興我答應和她出去玩。但是她很快又突然僵住不動,就好比跳來跳去的時候頭不小心去撞到天花板。

「下星期嗎?」

不知道安達本來是不是打算明天或下一次放假就去。

「等暑假開始以後再去比較好吧?」

那樣日期跟時間安排起來會自由很多。既然要去,就挑平日去吧,人應該會稍微少一點。安達原本差點縮起來的脖子又變回原本的長度。「說的……也是。」她雖然表現出接受我這份提議的態度,眼神卻是藏著動搖。照安達的個性,她一定會在去海邊之前出於各種因素而感到緊張和苦惱,不難想像愈晚出發,她煎熬的日子也會拖得愈久。我知道拖太久會害她很難受,可是我也意外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安排行程。

我會提議晚一點再去海邊除了暑假比較方便以外,還有另一個理由。

「時間……我需要時間。」

如果只是要去海邊的沙灘盡情散步,其實明天去也可以。

但是我也有很多不方便馬上出遊的理由。

「我們要把重點放在海邊,不能在那之前繞遠路。」

必須一心一意走在最短的途徑上。我在校門口如此叮嚀安達。

而安達當然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

「我們今天不可以約會。」

所以我把想說的話簡化到了極致。安達的眼睛跟嘴角都透露出她的沮喪,不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頭來。

「啊,而且我今天……本來就要打工。」

「加油~」

我一邊替她加油,一邊心想我們還要很久才會去海邊,她得努力撐過這段時間。

因為約會基本上都會需要花上一些錢。

我跟安達在繞了學校周圍兩圈以後,才和彼此道別。我們在這段過程中沒有聊得有說有笑。不過安達好像很喜歡我跟她一起在學校外圍畫圓,我也覺得既然這樣能讓她開心,就陪她走一走也沒關係。就算兜圈子不會讓學校到我們各自的家的距離變長或變短,也絕對不是毫無意義。

我突然覺得如果不會花到錢,好像也用不著禁止約會。

只是我有點擔心只顧著玩是不是不太好。

我摸著只是在外面走一小段路就吸收不少熱氣的頭髮,踏上返家的路途。空氣聞起來很乾燥又有點燒焦味,彷彿夏天這個概念直接受到焚燒。我一仰望完全不見白晝消逝的天空,就感覺好像看見了自己跟小狗在藍天下全心全意奔馳的景象。

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明明暑假將近,我的心卻不會因為滿懷期待,而變得像鼓脹的積雨雲。畢竟我姑且是個高中三年級的學生。

我姑且是有打算用功讀書考大學。我正以有如事不關己的心態,看待自己的高中生活逐步接近終點。我有種自己這輩子一直是穿著這套制服過活的錯覺,無法想像自己不是高中生的模樣。

說不定我生下來的時候就是個高中生了。

說不定我第一次睜開眼睛,第一次擁有自我意識的時候,就已經是十六歲的我了。

我會開始想這種荒謬的事情,一定也是頭髮吸收的熱氣害的。

話說回來,放學時段的氣溫已經熱到可能會危害人體了。

一走過樹下,就有一陣蟬鳴像打翻了水盆似的傾瀉而下。我比較怕冷,是覺得夏天沒有冬天那麼難受,可是現在熱到這種地步,搞不好會害我顛覆自己一直以來的主張。

我看見一隻應該是很早就竄出地面的蟬躺在陌生家庭的停車場里。我雖然嘴上喊熱,卻還是停下來觀察牠一小段時間,直到牠的腳跟翅膀都恢複了活力,才再次踏出步伐。蟬大概不像我有這麼多時間可以煩惱。我很慶幸自己是壽命偏長的物種。

我在汗水全部流光之前回到家。我在玄關說「我回來了」,廚房就傳來母親的一句「妳回來啦」。她沒有走出來,就是在煮晚餐。我小學的時候還會跑去廚房看她,再跟她講一次我回來了。夏天這個季節就是會像這樣用炎熱的氣溫扭曲空氣,讓人窺見過往。

「……………………………………」

我脫下鞋子,朝廚房走去,而不是回自己的房間。

「嗯?怎麼了?」

哼著歌煮飯的母親回過頭來看我。廚房裡沒有其他人。

「沒事。我只是來看妳在煮什麼。」

「妳看不出來嗎?」

她舉起番茄,像是在要刁民肅靜。只看這顆番茄還猜得出來,我就是天才了。

「生吃番茄。」

「答對了!」

原來我是天才。母親接著把切成一半的番茄遞給我當獎賞。

既然都要生吃了,那她現在又在煮什麼?連我這個天才都解不開這個謎題,只能懷著這份疑問離開廚房。

我循著外泄到走廊上的些微冷氣看向客廳,發現客廳里有隻貓正在享用母親替她切好的西瓜,吃得滿嘴清脆聲響。這隻貓厲害就厲害在她不只不會吐籽,連皮都會吃下肚。我很好奇她的下顎跟牙齒到底有多強壯,同時也事到如今才想到她偶爾會出於開玩笑咬我,是不是其實還滿可怕的?

「啊,島村小姐回來了啊~」

「我回來了。」

「順帶一提,我也很喜歡西瓜冰棒喔。」

「我沒有問妳啊。」

我提議用半顆番茄交換一片西瓜,她很快就答應了。我坐在社妹旁邊吃起西瓜。口渴的時候嘗到這個多汁的口感真的很過癮。但我沒辦法學社妹不吐籽又吃皮,所以我把西瓜籽吐到盤子上,享受被冷氣吹得很涼爽的室內空氣。

「果然還是這裡最靜得下心。」

愜意到完全把我家當自己家的社妹露出滿面笑容,說出了這番話。

一個寄人籬下的傢伙竟然把別人家的客廳當成最安心的地方。

我直直凝視著這個借著外表跟氛圍,讓人不會多加追究這件事的神奇生物。

大海啊。我在浴缸里想像未來會見到的白色浪花。

我屈指數起如果要跟安達去海邊,要準備哪些東西。泳衣,對,首先要準備的就是泳衣。我去健身房的游泳池的時候是穿學校泳衣,可是去海邊應該還是買出遊穿的泳衣比較好。畢竟就算沒有要穿給路人看,也是要穿給安達看。雖然安達之前也看過,不過我們現在的關係跟當時不一樣,所以是另一回事。應該吧。

要買泳衣……我彎起一根手指。彎起手指之後,我才開始有點擔心我的零用錢。我常常跟安達出去玩,導致我的錢包有日漸消瘦的傾向。明明錢包本身不會變瘦,哇哈哈──我一邊自嘲,一邊決定等洗完澡就來檢查錢包里有多少錢。如果錢不太夠要怎麼辦?離我領下個月的零用錢……也就是我的發薪日還有幾天?我用被熱到有點放空的腦袋開始計算天數。

對,這就是我希望晚點再約會的最主要原因。

我最近開始清楚感受到要維繫跟安達之間的感情其實不是那麼簡單。

要準備的不只是泳衣,還有拖鞋……跟裝飾品。我彎起好幾根指頭,再加上來回的車票錢跟餐費,看來只能指望下一次的零用錢了。我甚至不知道加上下一次的零用錢夠不夠負擔這筆支出。至於安達則是有在打工存錢,所以我從來沒看過她說自己缺錢。我曾經誇獎她很勤奮,卻提不起勁效仿她。

就算我只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跟安達說我沒錢約會,她也很可能會說自己願意承擔所有支出。安達動不動就想把我塑造成一個壞女人。讓她付全額會讓我很沒面子,而且只有其中一方付出比較多也會讓我們這段關係變得不健康,更會讓我沒辦法發自內心享受約會。

安達的存款是她藉由付出努力得來的獎賞。我不應該碰只屬於她的東西。即使安達覺得把錢花在我身上很快樂,我也無法厚著臉皮單方面接受她的好意。假如我們之間其實不對等,也應該設法製造出對等的錯覺,才會是一段健康的關係。

所以,目前我得面對錢的問題。

而且還得決定要去哪個海邊。我得查查看哪裡的海灘離我們比較近。明明還沒到現場,我卻一想到海灘上應該會有很多人就快要窒息了。可是安達難得想約我去海邊玩,我不考慮拒絕。

不過,她約我的方式也讓我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難不成我在安達心目中是個壞女人嗎?

尤其安達自從我們開始交往以後,就變得有點懦弱。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她會偷偷觀察我的反應。我自認對她很溫柔,也會對她表明好感,是還有哪裡做得不夠好嗎?我是不要求她做到像我母親那樣完全不顧他人的反應,但她在我面前大可以不必隨時察言觀色啊。我是不要求她做到像我母親那樣啦。

這或許是安達跟我兩邊都有問題。我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老實說,我對自己錯在哪裡完全沒有頭緒。不知道安達是怎麼想的?她看著我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感覺?不過如果真的問安達這個問題,她搞不好會用沒什麼關聯的感想來誇獎我。

交往好難。可是要是有明確的答案,說不定又會很無趣。

我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情,想到在浴缸里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再待下去很可能會泡到昏過去,於是我決定離開浴缸。走出來之後還差點走不穩。去海邊。錢不夠。我現在就專心想這兩件事吧。

我泡完澡先是打理好自己的打扮、身上的水氣和一些事情,才走向客廳。

「可以洗澡了。」

我這麼告訴在客廳嬉戲的我妹跟貓咪。貓咪一聽到我這番話,就跳起來準備逃跑。

「好了,小社,我們去洗澡。」

「被逮到了!」

貓咪很快就被我妹抓起來抱在腰際,還不斷擺動手腳掙扎。我坐下來擦乾頭髮,心想雖然就是因為她輕到連我妹都能輕鬆把她抱起來,我才能看到這麼溫馨的景象,卻也覺得她體重輕得很不尋常。她平常吃的一大堆食物都消失到哪裡去了?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電話,確認安達沒有打電話過來。隨後又放回原位。

我把電風扇轉過來對著自己吹,吹動了我的頭髮跟毛巾。我借著風聲堵住自己的耳朵,思考泳衣的價格,讓我頓時感受到心裡一陣苦澀。

難得要約會,我當然想買件好看的泳衣,可是要買好看的就要花很多錢。

原來如此,這下我終於懂了。一定很多人都有這種煩惱,然後就會想盡辦法籌錢。我事到如今才終於理解有時候會被列舉為社會問題之一的青少年男女為錢走上歪路的心境。我一直以來都很少亂花錢,但看來只有愛,還不足以跟女朋友度過開心的一天。我第一次體會到自己缺錢。

「這位看起來在煩惱人生的女孩,妳怎麼了?」

母親抱著洗衣籃快步走來我旁邊。接著故意走到電風扇跟我中間擋風。就算我問她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她也一定只會說「沒有啊,沒什麼意義」。她就是這種人。

「我在想錢要怎麼變多。」

「去打工。」

母親簡短說完很中肯的答案就離開了。她這樣的人講道理,反而很難聽進耳里。不對,不論是誰聽別人講什麼樣的道理,都不會覺得順耳。

「打工啊……」

在去海邊之前的一兩個星期打工。我沒有打工過,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得到薪水。如果一個月後才拿得到會來不及,等於我現在去打工也沒意義。我對這方面的社會機制沒有概念。一想到我的知識量說不定跟社妹差不多,就突然覺得備感威脅。那傢伙不需要知道這些事情也活得下去,可是我學不來。

社妹──之前跟她買的月球上的石頭,應該就是我手邊最值錢的東西了。不過我不會拿去賣。賣掉它的話,我心裡對賣掉回憶的感傷可能會多過賣掉石頭的感傷,所以我想儘可能避免這麼做。

「妳是把錢花去哪裡了,才會覺得零用錢不夠?」

母親在把衣服放好之後空手走回來找我。我希望她不要站在後面輕踹別人的屁股。不知道如果我坦言要把錢花在約會上,她會露出什麼表情。

而且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她就擅自以為我的零用錢不夠用了。雖然她沒有說錯。

「花去很多地方。」

「哦,妳把錢花在不能講出口的地方啊。」

「是花在太多地方了,我懶得一個個講而已。」

「孩子的爸~你聽我說,抱月把錢用在很不可告人的地方~」

「爸爸在睡覺。」

父親陷在懶骨頭裡面看電視看到睡著了,還睡到頭歪一邊。我懂吃完晚餐休息一段時間之後會很舒服的感覺。

「這一點真是跟他女兒一個樣。」

「順序反了吧?」

「所以,妳才開開心心花了一堆錢,現在又有什麼事情要花錢了嗎?」

母親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會激起我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可是我也知道只要我不說出口,她就不會離開。而且我也是真的在煩惱缺錢的問題。

我用浴巾遮住臉,心不甘情不願地坦白。

「有人約我去海邊玩。」

「海邊?跟誰一起去?喔,是安達妹妹吧。」

她從疑惑到猜出答案只有短短一瞬間。

「對。」

「哦~哦哦~我只准妳當天來回喔。」

「我沒有錢在外面住宿啦。」

「哈哈哈哈!」

母親大聲嘲笑我。她的語氣聽起來是在開玩笑,不過特地說不可以在外面過夜……應該是猜到我跟安達是什麼關係了吧。其實被她知道也不會怎麼樣……不對,我不想要聽母親沒事就用這件事捉弄我。

「我想想……那,妳暑假願意幫忙做家事的話,我就多給妳一點零用錢。」

「家事?」

我拿下頭上的浴巾,抬起頭來。母親從上面往下看著我,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她想到了好主意。

「應該可以叫妳幫忙打掃、洗衣服跟煮飯。不對,煮飯妳就先在旁邊觀摩就好了。」

我還沒答應,她就接連舉出要我做的家事。雖然我應該還是會照做啦。

畢竟假如我問我自己想不想要錢,我的答案當然是要。

這也是為了減少安達的負擔。

「我今年要開始準備大學考試了耶。」

「少啰嗦,不然妳就不要去海邊。」

她說的對。

「騙妳的。妳要去就去吧。」

「妳到底想怎樣?」

「我要妳顧好讀書跟做家事,也別忘了好好玩。妳還年輕,本來就該盡情揮灑妳的活力。」

母親在最後踢了我屁股一腳才離開。我本來因為都是她單方面踢我,打算抓住她的腳來反擊,結果母親馬上就用最快速度逃開了。我母親總是充滿活力,甚至不論面對什麼情況都有辦法立刻拔腿狂奔,就只有這一點我是真心感到佩服。

我就幫忙做家事,賺點零用錢吧。還要去海邊玩。也要好好讀書跟睡覺。

我想起小學的時候曾經擬定「暑假的每日行程表」這種不可能完美執行的東西。

「啊~忙死了。」

等我畢業了,要做的事情是不是也會愈來愈多?

我的想像力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正準備對許多事情死心。

所以,現在就先遵循人類的本能,把錢跟享受放在第一順位吧。

一低下頭來,電風扇轉動的聲音就包覆了我的耳朵和後腦杓。

「嗯?抱月?」

某天假日,一大早就在電視前面不斷轉檯的父親在看到我拿著打掃工具之後大吃了一驚。

「我是只出現在今年夏天的管家,島村抱月~」

「什麼啊?真難得看妳幫忙做家事。」

「呃,嗯。我要打掃,你讓開一下」

我要求父親讓出空間。父親乖乖照做,不過他沒有坐起身,是很懶地直接用滾的滾到旁邊。我在用滾筒黏完地上的碎屑之後告訴他可以回到原位,他又再次用滾的重新滾回他固定看電視的位置。感覺這一連串動作被社妹看到的話,她很可能會學起來。

「她說想要打工,所以我就大發慈悲僱用她了。」

母親過來確認我有沒有認真工作。父親手上仍然握著遙控器,看著我說:

「哦,妳零用錢不夠用嗎?」

「這個嘛,嗯。」

因為跟人交往多了一些花費。我沒有講明,可是父親還是擅自猜測是我現在正值青春期,本來就有很多事情要花錢。

他雖然表示了解我需要花很多錢,卻也沒有想要額外多給零用錢的意思。

「沒關係啦沒關係,就讓她幫忙做家事吧。妳說是不是?」

母親隨便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每次都在想,母親碰觸別人的力道真的大到有點粗魯。我國中時認為她這樣很煩。現在頂多她太死纏爛打時會覺得很麻煩而已。

「妳現在學做家事,搞不好會對妳的將來有幫助喔。還是妳打算一輩子住在這個家?」

母親不經意的提問,讓我意外得不禁停下動作。

就好比我不會永遠都是高中生,這個家也不會永遠保持現在這個模樣。

我明明知道,卻沒辦法切身感受。

「高中的第三年是用來做準備的一年。做這種事情也會增加妳未來的選擇。」

「……妳真會講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

「哇哈哈,厲害吧。」

母親聽完我的諷刺還有辦法挺胸擺出得意洋洋的樣子,真的很有她的作風。她就這麼挺著胸離開。

「爸爸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煩惱自己想要的東西太多了。」

姿勢很像海獺的父親依然沉浸在青春期的回憶當中。

「那邊那位在回憶過去的爸爸以前也有打工嗎?」

「沒有,我睡一晚起來就覺得要工作好麻煩,所以那些想要的東西幾乎都被我放棄了。」

真羨慕。換作是我,要放棄就會有點困難。

應該說,就算我忘記了,安達也一定會立刻趕來我身邊,讓我想起自己曾經想要什麼。

我打掃完客廳之後,換打掃走廊。平常完全不會覺得這個家有多大,打掃起來卻好像突然擴建了好幾倍。我甚至覺得走廊可以用來跑一百公尺賽跑。不過我這麼形容完,才發現有點太浮誇了。

一輩子住在這個家啊。說的也是。不曉得我以後會住在什麼地方。

如果我跟安達繼續交往下去,她很可能會提議一起搬出去住。她應該不想跟家人住在同個屋檐下。不只是我的家人,也包括她的家人。安達總是渴望得到只存在她和我的兩人世界。

而因為是兩人世界,當然也不會有其他人幫我處理家事和工作。

一切都必須由我跟安達來完成。

待在只有我跟安達的房間,而且是每天。

不曉得我們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高中三年級的暑假,也就是高中最後一次暑假開始了。我一邊擦拭走廊角落,一邊思考起各種事情。

「啊,姊姊在做家事。」

「哦哦~島村小姐在打掃啊。」

兩個吵鬧的傢伙走來我附近。一個是因為開始放暑假,心情非常好的我妹,另一個……這是哪一種?

她穿著的玩偶裝造型太奇幻,我分不出來到底是狸貓還是浣熊。

「妳做了什麼壞事要被懲罰嗎?」

「女高中生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啊~那邊的小姐,這裡灰塵沒擦乾淨喔。」

「對不起~」

「唔喲。」

我把打掃的重點移到得意忘形的我妹臉上,再接著挺直身子打她的頭。

「姊姊現在很忙,妳去寫作業吧。」

「不可以偷懶喔~我等一下會來檢查~」

我妹留下了一句不必要的宣言,走回自己房間。狸貓(暫)還留在原地。

「有事嗎?小狸貓。」

「我只是在看島村小姐打掃而已。」

看來是狸貓沒錯。她背後的尾巴正在開心搖擺。

「妳既然有興趣看,也大可以來幫忙啊。」

「呵呵呵,媽咪小姐之前說我幫不上什麼忙,只要在旁邊看就好了。」

這沒什麼好得意的。我戳了戳狸貓的白色肚子。我的確不應該期待這隻狸貓幫我打掃,不過她或許很適合在我打掃的時候陪我聊天。

於是,我就這麼在狸貓的陪同下繼續打掃。

「妳去過大海嗎?」

「我只有去海里撿過石頭。」

「石頭……啊,是妳拿來賣的那些石頭吧。」

我記得之前曾在她擺攤的時候看到跟海有關的石頭。不知道是哪片大海海底的石頭。

去海底的確也是去過大海,但她的答案比我預料的還要更深一點。

「所以妳不曾去海灘上玩啊。」

「畢竟我也不能老是顧著玩。」

「好好好。」

我笑了笑,很敷衍地回應如果我問她今天有什麼安排,應該也只有跟我妹玩的寄居狸貓。

「唔~」

狸貓一邊四處徘徊,一邊沉思。她說不定跟童話故事裡的狸貓一樣,正在想要怎麼惡作劇。不過這傢伙的惡作劇也頂多是跑去偷看冰箱里有什麼東西而已。

不斷徘徊的狸貓走去走廊盡頭,又走回來我旁邊。

「海灘是用來做什麼事情的地方?」

「嗯……」

被她這麼一問,我反倒不知道怎麼回答。海灘上可以做海水浴……還有呢?

「我也不太清楚。我以前去海邊的時候曾做過什麼事情啊……」

上一次全家人一起去海邊,已經是我妹剛出生的時候的事情了。我隱約記得我們當時是開車去東邊的隔壁縣,在海邊玩沙灘排球。再來我只記得有跟母親一起扮演海狗,其他就不記得了。

當時的海水浴設備也沒有現在這麼豐富,所以去海邊玩應該也沒多少事情好做。

「啊,像是烤肉之類的……」

「哦,聽起來真不錯。」

「其他……還會做什麼事情啊?」

如果我跟安達完全沒有事先擬定計畫就跑去海邊,可能會很煩惱不知道該怎麼玩。

幸好有碰巧發現這個問題。又多了一件事情要煩惱了。

「呵呵呵,島村小姐就盡情煩惱吧。」

「妳也太高高在上了吧。」

我把狸貓的臉也清掃過一遍,再把她野放回大自然。我家的野生動物物種非常多元,而牠們被野放過後,基本上都會回去我妹身邊。不論是長頸鹿還是鯊魚,都是回到同樣的地方。她們感情這麼要好是好事。

我用滾筒清理走廊,同時用手指擦拭早早排出體外的汗水。

「嗯……」

晚點來和安達討論看看她有什麼主意吧。

「妳的手真的從以前就很不靈巧耶~」

「那還真是抱歉喔。」

職場前輩說我切小黃瓜的技巧很爛,我不悅地回嘴。我愈來愈像在打工的年輕人了。我這輩子只有家政課拿過菜刀,而這份生疏的經驗也化作了眼前這番結果。

我打掃完以後,就被帶來廚房幫忙準備午餐。

我來的當下就已經累得滿身大汗,心思也早就受到我的被窩召喚。

「妳要記得好好反省。」

「才不要。」

我不再婉轉回答。接著把剛才斜著切的小黃瓜集中在一起,再切成棒狀。今天午餐似乎是中華涼麵。母親一邊觀察我的工作成效,一邊煎著薄薄的煎蛋。職場里有個不只熟知我的人生經歷,還沒辦法違逆她的前輩真討厭。

「不過,還真沒想到妳會煩惱沒錢可以揮霍。」

「可以不要用聽起來觀感很差的講法嗎?」

我對母親的偏頗報導提出抗議。但是她還是笑笑的,完全不覺得愧疚。

「所以妳是想買可愛的泳衣穿給安達妹妹看嘍。」

「好啦好啦,妳說的都對~」

「妳決定好要買哪種泳衣再告訴我要多少錢。要是沒錢買,妳也會很傷腦筋吧?」

「……好啦好啦。」

我把切好的小黃瓜遞給母親,同時撇開了視線。我很不擅長回應這種好意。

可是這也等於母親會幫我買泳衣,所以我完全沒資格多抱怨什麼。

而且,雖然我開始幫忙做家事的時間還不長,卻也已經發現了一件事。

我深刻感受到自己一直以為凡事都抱持著隨便態度的母親,其實每天都過得非常充實跟勤奮。她在炎炎夏日當中依然會打掃家裡、洗衣服、煮飯、去健身房,還有照顧社妹。可是她卻沒有出言抱怨,甚至還有辦法活蹦亂跳到很煩人的地步,讓我實在不得不對她懷抱某種敬佩。只是我絕對不會在她面前把這種話講出口。

明明我講出口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坦白告訴她又不會怎麼樣。

就算知道不會有損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讓自己變得坦率。不對,我應該是忘記了。

以前的我會毫無戒心地看待眼前的世界,也不會隱藏自己的心思。

就像社妹一樣。

而母親當然有替社妹準備一份中華涼麵,社妹也吃得很開心。這傢伙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徹底住進我們家,不曉得有沒有住一年了。

「唔唔。」

我盯著社妹看,社妹就默默用筷子遮住中華涼麵里的蛋。

真受不了這傢伙。同時,我也意會到她在和我們同住的生活當中注意到我喜歡吃煎蛋。順帶一提,社妹喜歡的東西非常多,幾乎猜什麼都是正確答案。

吃完午餐過後,我的僱主對我說:「妳今天可以下班了。」

「第一天給太多工作的話,妳會一下子就不幹了!」

「真是謝謝妳的慷慨體貼喔。」

「畢竟妳願意幫忙打掃家裡,我也會輕鬆很多。啊~累死我了。」

母親很刻意地捶了捶自己的腰,就出發去健身房了。我真的忍不住佩服她竟然這麼有活力。

是因為她有去健身房的習慣,才會這麼有活力嗎?還是因為太有活力,才會去健身房?

父親在我們家的小院子里拔雜草,我妹跟社妹則是在這麼熱的天氣當中跑出去玩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大家都不在家裡,室內忽然不再傳出瑣碎聲響,變得非常寂靜。變得這麼安靜,就會聽見蟬聲從牆壁滲透進附近也沒有多少樹木的我家。

在沒有任何人在家時走在家裡的走廊上,會有一種有點奇怪的感覺。簡直就像有人剝奪了平時在我生活周遭的熟悉事物,逼我走在陌生的地方。若我的年紀繼續增長,是不是總有一天會面臨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孤獨世界?

單從年齡來看,我應該不會是留到最後的那一個人。

可是一想到我們之中一定有人會是最後剩下的那一個人,就忍不住感到些許憂心。

我回到房間。讀書、睡覺,還有──

這個房間里有許多選擇,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電話。

這或許就是目前我心目中的第一順位。我看著手中的電話,不禁笑了出來。

按鍵發出嗶、啵、嘟的聲音。

「……妳好。」

『啊,島村……嗯,妳好。』

我每次都很訝異安達幾乎可以瞬間接起我打給她的電話。她的反應非常神速,要不是因為對方是安達,我可能會覺得很可怕。

安達家裡一定就跟現在的我家一樣靜悄悄的。

這說不定就是她為什麼能夠立刻注意到電話的聲音。

『……呵。』

電話另一頭傳來遮著嘴笑的笑聲,讓我心生好奇。

「怎麼了?」

『沒有,只是看島村主動打電話給我……很高興而已。』

她似乎覺得很害臊,而我的耳朵也被她的聲音刺激得害臊起來。

「那以後安達問我可不可以打電話,就換我主動打給妳怎麼樣?」

『……意思……不太一樣。』

「哈哈!」

我當然知道。安達高興的部分在於我願意主動維繫這段關係。

想稍微捉弄她,還有掩飾自己的難為情。

我對安達的互動基本上都包含這兩種元素。

「話說回來。」

『啊,嗯、嗯。』

「我跟安達不是要一起去海邊嗎?」

我在這種時候講話變得莫名客觀──應該說會講得很像事不關己,其實不太好吧?這等於是避免用主觀角度看待事物。我常常覺得自己這種冷淡的態度是壞習慣。

『嗯。』

「………………………………」

『島村?』

「我跟安達不是要一起去海邊嗎?」

安達一定不懂我為什麼要重新講一遍。不過這麼做可以幫助我切換觀點,對我來說很重要。

『呃,嗯……』

看,她明顯不知道怎麼接話。

「我在想,我們去海邊應該也沒什麼事情好做。」

我對安達說出我在打掃過程中對我們未來會一起去的那片海灘所做的想像。

我感覺到電話另一頭的安達把身子往前傾,不曉得是不是誤以為我不想去海邊。

『有……有很多事……可以做啊。』

「有嗎?」

『我會先想好可以做哪些事情。也……也可以招待妳玩一整天。』

「對,妳說到重點了。」

『咦?』

「我們在當天之前各自想想看去海灘要做什麼吧。等當天再來互相分享自己想出來的計畫。到時候再從裡面挑一些想要一起試試看的點子。」

既然沒有事情好做,那就兩個人一起想些事情來做就好。

這就是我在打掃完以後得出的結論。

我要享受這個過程。享受跟安達一起去海邊玩的難得體驗。

安達二話不說就贊同我的提議。總覺得她的語氣聽起來也鬆了口氣。大概是因為她感覺到我有想去海邊的意思了吧。

『好。我會先想好很多計畫。』

「我希望妳可以控制在一天內玩得完的分量就好。」

要是需要帶大包小包的行李走路,也會很累。

我是基於這種考量在擬定計畫,但是安達的想法似乎跟我截然不同。

『可以先想好計畫,等下一次去海邊,再換試試看這一次沒有用上的計畫。』

她把放不進玩具箱的一大堆玩具抱在懷裡往前走,完全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好奇怪的。

安達絕對不會在路上弄掉任何一個玩具。她就是這樣的女生。

「原來如此,妳這種積極樂觀的想法……真不錯。」

安達明明總是戰戰兢兢的,應該說總是有點畏縮,卻對我們未來會長久交往下去深信不疑。我最近在想,她這種大膽的態度說不定跟我的個性很合得來。

合得來。我們一定很合得來,而且是命中注定會合得來。

因為我對人際關係的渴望,不會強烈到讓我迷上一個跟自己合不來的人。

「安達要買泳衣嗎?」

『啊,嗯。我今天也打算去看泳衣。』

「是喔~妳穿之前買的就好了吧?」

要她傳泳衣自拍照給我的夏日回憶……現在想想,我提出的要求說不定有點下流。我當時只是想惡作劇,但假如現在提出一樣的要求,搞不好會有其他新發現……會嗎?

『那件泳衣……島村已經看過了。』

「哦哦……」

也就是說,那件泳衣只被穿過一兩次,就完成它的使命了。看來打扮自己這件事在安達的心目中不是一種點綴外貌的行為,而是純粹要給我欣賞。

一感覺到她真的超愛我,我的臉頰就有點不由自主地上揚。

『島村也要買泳衣嗎?』

「我現在是這麼打算。」

即使我現在的情況就好比在水面下不斷揮動雙腳讓自己浮起來,表面上也是裝作若無其事。我很想對安達說說看「本人正在為泳衣打雜籌錢,還請稍候」。

『那我會滿心期待妳的泳衣。』

居然說會滿心期待。聽她語氣這麼雀躍,應該不是客套話,是打心底這麼想。

原來她想看我穿泳衣的樣子啊。穿泳衣會讓皮膚裸露在外的範圍更接近裸體。

我偶爾會突然想起安達在教育旅行那時候看我洗澡的眼神。

虧安達當時看得目不轉睛,還沒有熱暈在澡堂里。

「………………………………」

安達看到我穿泳衣,會冒出青春期常有的……人類的三大慾望…………說白了就是會覺得很煽情嗎?選泳衣的時候的確應該優先考慮安達的視線跟觀感,可是我應該想像……安達會對我穿泳衣的模樣懷抱什麼樣的感情嗎?

而且,安達為什麼會想要去海邊?我猜她說沒有去過想去去看當然是真心話,然而我現在想到了另一種有點自戀的猜測,也就是她會不會只是單純想看我穿泳衣而已。

真不應該在掛斷電話前煩惱這種事情的。

「那,安達。嗯,我們彼此都要加油。」

『加油……?』

「祝妳一切順利。」

我主動掛斷電話。我用手指抓了抓被悶燒出搔癢感的臉頰,放下電話。

掛斷電話之後,我的腦袋裡仍然有一個地方格外明亮,甚至亮到會覺得刺眼。

「好了。」

我早上還覺得很困,現在睡意全都蒸發掉了。遠方的蟬鳴在空間里畫出一條線,引導我走向下一個目的地。我順著這條線走,就走到了書桌前面。好吧,就來念書吧。我拉開椅子坐下來。

母親踢我的屁股要我把想做的事情全做一遍,也讓我提起了一點願意試試看的幹勁。

我高中的最後一次暑假,應該會有好一陣子都是這種生活。

幫忙做家事,買泳衣,挑飾品,還有點想買雙拖鞋。

雖然我也想買帽子,可是我必須留一點錢到當天再用。

這下可沒有餘力去想像遙遠的未來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湧現一股笑意。

我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會像在挑選參加舞會的服裝,不斷踏出舞步,形成一支舞蹈。直到我們去海邊的那一天。

簡單來說,就是我非常期待這一次約會。

「看妳準備了很多東西,妳明天要去哪裡嗎?」

去海邊的前一天,剛洗好澡的父親看我到處走來走去,便對我這麼問。

我還來不及回答,母親就從旁插嘴:

「她要跟外面的女人去海邊玩~!」

她這樣說就廣義和狹義來說都沒有錯,可是這個講法聽起來異常容易讓人誤會。

「什麼!」父親訝異得連身體都往後仰,不過很快又注意到沒什麼好驚訝的,才重新用比較保守的語氣說了一句:「這樣啊!」父親會不會其實也意外是個怪人,只是在母親的襯托下顯得像正常人而已。

「路上小心,玩得開心點。」

「好。」

於是,我要啟程前往大海了。

我們約在車站前面見面,而我暗自計畫好要提早三十分鐘到,時間上會比較剛好。我本來在猶豫要不要提早一小時,但萬一到了現場才發現安達沒有提早來,我就得面臨龐大的精神打擊。我到時候可能會很不甘心自己沒有預測到安達的行動,而不是需要再等一段時間。

我提早三十分鐘抵達公車站附近,發現安達果然早就在等我了。她意外沒有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過來,而是揹著平常不會看到她揹的後背包。遠遠看起來就像是要去遠足的小學生。她還帶著應該是海灘傘的東西。

我這才想起我沒有帶海灘傘過來。我對自己臨時才發現沒有準備齊全露出苦笑。

「嗨,安達。」

安達在我靠近她一段距離之後發現我,馬上朝我這裡跑來……我想到一個形容,可是這樣形容一個人好像不太好。我愧疚地撇開視線。不過如果真要說的話,就是我覺得她這樣很像跑來玄關迎接主人的狗狗。為什麼安達總是表現得像一隻聰明的狗呢?

「早……早安!」

我不禁面露苦笑,不曉得她在這裡等多久了。

「妳來得真早。」

「咦?啊,我不小心有點太早到了……」

安達對於「有點」的定義很廣。感覺涵蓋範圍可以柔軟到從五分鐘延展成一輩子。

「幸好……今天是晴天。」

「是啊。」

天上的積雨雲膨脹得像一座城堡。光是現在都覺得皮膚快燒起來了,等抵達海邊,說不定還會變成連皮都烤到翹起來的香腸。

「啊,這是海灘傘……」

安達把收在傘套里的細長海灘傘揹在肩上。

「我忘記帶海灘傘了,還好妳有帶。」

安達聽我這麼說,就難得露出略顯得意的笑容。安達很少在臉上顯露自信,不曉得是不是多虧夏天和大海的刺激,才有機會看見她得意到顯得有點孩子氣的模樣。

「妳戴帽子……很好看!」

「謝謝。」

明明沒有風,我還是因為很高興新買的草帽得到她的稱讚,而挪動了一下帽檐。

「那,我們走吧。」

「嗯!」

安達的腳步有點快,於是我用力踏出步伐,嘗試跟上她的速度。

我們先是離開名古屋,再轉搭前往海邊的電車。唉~離我們最近的大海竟是這麼的遙遠。

我們挑平日出門,在車站等電車的人潮比平常稍微少了一點。排隊等電車來的時候,安達忽然用小指頭戳了我的手兩下,表示想要牽手。我笑著心想這樣好像在釣魚,同時用自己的手咬下這個魚餌。安達很訝異我主動牽起她的手,最後則是笨拙地彎起嘴角,露出開心的笑容。而她被我掌心包覆的手已經不只是很溫熱,甚至開始感覺得到水氣。

夏天是個沒辦法單靠肌膚接觸醞釀出的愛意蓋過存在感的季節。

我猜安達應該自從暑假開始過後,就沒有餘力讀書吧。我覺得她這樣很可愛,卻也不禁有點擔心。說是這麼說,安達的成績其實還比我好。

我們在電車裡有位子坐,使得安達在坐車坐到一半的時候開始打瞌睡。我讓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小睡片刻。她昨天一定一整晚都睡不著。她就是這種孩子氣的地方……還有這張純真的睡臉……對,就是這種地方很可愛。

安達每天看起來都活得很賣力,所以我想盡量幫她多消除一些疲勞。

我睜大眼睛,把對面窗外的景色塞進眼球里,避免連我都睡著,害我們坐過站。而就在電車經過一座橫跨河川的橋時,水面反射出來的陽光正好精準扎進了我的雙眼。

在令人滿心雀躍的夏天帶著女朋友去海邊玩,真的是刺激到我眼淚都流出來了。

回頭可以看見至今走過的熟悉生活,往前看則是能聞到海浪受到灼燒的味道。

藍天清晰得彷彿出自某人的繪筆,其中能夠看見雲朵與山脈描繪出寬廣的輪廓。

我們走下角度平緩的階梯,踩上沙地。沙灘上已經可以見到好幾朵名為海灘傘的花,替白色的沙地景色點綴些許色彩。大多花朵是藍色的。是因為藍色看起來比較清涼嗎?

沙灘前面有一片修剪過的草叢,也擺著相當齊全的設備。等記住淋浴間和更衣室的位置走進沙灘之後,還得先做一件事情。我們在沙灘上找到空位,準備架起海灘傘。

「我們上~」

「呃,好~」

我們兩個一起蹲下來,挖開沙地。太陽很快就把我的背部曬出蘊含高溫的碎片,不斷順著背部滑落下來。炎熱的氣溫逐漸滲透進體內,陽光也毫不留情地扎在皮膚上,它們的合作無間可說是徹底體現了夏天的威力。

我們把安達帶來的海灘傘插進挖出來的洞里,開始組裝。藍色海灘傘底下的陰影大小正好夠我們兩個人待得很舒適。我們在陰影底下鋪上墊子,再用行李壓住它。我坐到墊子上拍了拍自己旁邊,安達很快就順著我的呼喚湊到我身邊。我們四目相交,我也就這麼看著安達臉上浮現笑容。

「我們到海邊了。」

「嗯。」

「我們先清掉手指上的沙子吧。」

我們用像是在洗手的動作拍掉彼此指甲裡面的沙子。

既然手指清乾淨了,就馬上來享受大海的樂趣吧。

「要誰先去換泳衣?」

這一刻終於來臨了。也就是公開泳衣的時刻。我很好奇安達會穿什麼樣的泳衣,好奇到會在睡前做各種想像。只是大多時候都會在途中偏去玩偶裝之類的搞笑路線。

我無法否定不是受到家裡那個每天穿著玩偶裝的傢伙影響。

雖然安達應該穿玩偶裝也很可愛。

安達低頭沉思了一段時間,接著雙眼往上瞥了我一眼。

「那就……島村先換吧。」

「是可以,不過妳有什麼希望我先換的理由嗎?」

「因為先換好泳衣,就要獨自在這裡等島村……好像會很寂寞。」

雖然沒辦法清楚解釋,卻能大概了解到她說的是什麼樣的感覺。

用我這道波浪,沖刷掉安達的寂寞……還是撈走……我本來想講得很文藝,還是算了。

我用手壓著大腿站起身,答應安達由我先換泳衣。我忘記上面有海灘傘,頭差點去撞到。

「安達穿泳衣比較有震撼力,我就先上場來襯托妳吧。」

「才……才不會比較震撼,妳不要太期待比較好……不對,我還是希望……妳期待一下……」

我對內心糾結到支支吾吾的安達留下一道笑容,帶著我的行李前往更衣室。

更衣室的獨特味道讓我想起以前去學校游泳池的時候,都是在衣服底下先穿好泳衣。這份回憶換了一件衣服出來露臉,又擅自回到衣櫃當中。

我在最後確認完自己有沒有穿好,才回去找安達。安達每三秒就會轉頭看更衣室,所以她大概早在我盛大公開泳衣之前就看到答案了。安達一看到我,就立刻僵直不動,連脖子都一直維持在同樣的角度。我決定自己等的時候不要往更衣室的方向看。

「嘿~」

我捏起海灘裙的裙襬,繞到安達的正面讓她仔細看看我穿泳衣的樣子。

安達就像是看到太陽似的閉起眼睛,再硬是撐開自己的眼皮。明明只是看個泳衣而已,反應卻非常誇張。我正煩惱是不是該擺個有點做作的姿勢時,安達已經滿臉通紅,用「美……」來為自己的感想起頭。

「美麗!」

我可以猜到她應該是很猶豫該怎麼表達,結果變得很像沒頭沒尾的一樣。

「謝謝。嘿嘿~這件泳裝的亮點應該是這個海灘裙。」

我當初挑最久的就是裙子。我最後選了這件有白色緞帶的可愛海灘裙。

我坐到安達旁邊輕輕擺動雙腳,用動作而不是用言語問她對這件裙子的感想,但是安達不是凝視著我的腳,而是另一個地方。她的視線落在我的腹部上。

我一瞬間很擔心她是不是很在意我的肉,然而安達的想法並沒有這麼膚淺。

安達今天的心思有點深奧。

「妳的……肚臍……露在外面。」

肚臍。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肚臍。是露在外面沒錯。

「今天不會打雷,別擔心。」

「可……可是露肚臍……是不是不太好!」

安達激動表示反對我露肚臍,眼睛卻是看著我的肚臍看到目不轉睛。這個反應可以清楚看出安達心中的百般糾結。

「這樣大家都會忍不住看島村的肚臍……」

「我覺得大家應該不太會注意我的肚臍。」

「會……會啦!」

安達不曉得是不是很不知所措,忽然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她遮住我的肚臍附近,就這麼僵住不動。安達沾有少許沙子的手掌直接摸著我的肚子,使得這段沉默開始蘊含一股熱氣。這麼做的確是可以讓我的肚臍不會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可是會連安達也看不到我的肚臍。

安達發現了這個事實──不過這當然不是真的,而她不曉得是不是承受不了這份接觸的刺激,突然說「我……我去換衣服服」,就慌慌張張地跑走了。她用手勾起行李,再敏捷進入下一個動作的模樣透露出了她過人的運動神經。我不禁想像如果我們兩個一起加入同一個籃球社,搞不好會只有她被選為一軍成員。

「話說,剛才的氣氛真有點奇怪。」

我借著自言自語沖刷掉感覺愈來愈沉悶的空氣。安達現在一定慌得眼花撩亂,就跟平常的她一樣。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我拿下還戴在頭上的帽子,放到自己旁邊。

我想試試看能不能閉著眼睛不回頭,就聽出安達靠近我的腳步聲。

刻意在明亮環境當中踏入的這片黑暗,只有竄過一道升向天空的風聲。

不久後。

有人踩過沙子,踩出來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來。

「安達?」

我呼喚她的名字。如果只是別人剛好經過,我就會很丟臉。

不過,我擅自脫口說出的猜測,似乎就是正確答案。我最先看到的是她踏進海灘傘陰影的裸露雙腿。我有一瞬間誤以為是全裸,心臟差點跳了出來。

怎麼可能會全裸。我懷著這樣的想法往上看,就看見一片幾乎要融入海灘傘當中,卻也讓眼睛為之一亮的藍色。

安達穿著藍色的泳裝。

她看起來幾乎快要不能呼吸,彷彿下巴以下都泡在水裡,同時也紅著臉頰凝視我。她的泳裝是藍色,我的是淡紅色。很巧的是,兩件泳衣上頭都有花朵圖案。

安達試圖用顏色像稜鏡一樣五彩繽紛的泳圈遮住身體的前半部,於是我出聲指導她不可以這樣。我拿走泳圈,讓穿著泳裝的安達暴露在光天化日──不對,是只暴露在我眼前。安達慌慌張張地握起空無一物的掌心,看起來就像在拉著不存在的海灘裙。

「哦哦~」

安達蹲坐在我旁邊,嘗試用坐姿遮蔽我的視線,但我仍然對她投以仔細上下打量的視線。

「因為島村……呃,喜歡藍色。」

「喜翻。」

聽到她連選藍色的理由都告訴我,就覺得喜翻得不得了。

話說回來,我實在忍不住盯著藏在她手臂跟腿之間的某個部位。

就好比發現有蟬攀在樹上那樣,眼睛直盯著不放。

連我都差點發出蟬叫聲了。

「原來安達意外……」

我講到一半,才剋制自己別把這種話說出口。然而我剋制自己的速度對安達來說還是太慢了。

「意外?」

安達重述我的話,催促我繼續講下去。我是覺得這種話講出來不太好,不是很想說,不過我決定相信是夏天帶來的開放氛圍把我沖昏頭了。

「意外滿豐滿的。」

我只是想誇獎她全身上下都很纖細又美麗,胸部剛好又可以成為襯托出這種美的亮點而已,並不是在對她性騷擾。不曉得她有沒有聽懂我真正的意思。啊,她耳朵變得紅通通的,看來是沒有聽出來。我還是先逃去欣賞風景,等安達恢複鎮定吧。

我在海灘傘底下伸直雙腳放鬆身體,正好看見一架飛機從附近機場起飛。它低空飛過了我們附近。劃破大氣的聲音和血液在體內流竄的聲音很像。或許是因為兩者就某方面來說都是在開闢道路,才會擁有類似的聲音。

看到父母帶著小孩在海里玩到濺起水花,就覺得難得來一次海邊,還是至少下一次水比較值得。可是下水會把臉上的妝全部洗掉。想到這裡,我才想起自己沒有帶化妝用品過來。這份冒失讓我體會到自己前一天做準備做得不夠嚴謹,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

安達應該差不多冷靜下來了,於是我轉頭看向她,她就立刻縮起身子,遮住自己的胸部。我好像給了她不必要的壞印象。

「安達妹妹,妳不是要給我看,才會換穿泳裝回來嗎?」

我不顧這樣聽起來很像性騷擾,講得非常直接,安達這才驚覺自己迷失了初衷。「說的也是……」我明明有一半只是在開玩笑,安達的眼神卻出現變化,像是領悟到了某種道理。她隨即豪邁地放開遮著胸部的手臂,手扠著腰逼近我。「我……我的泳衣……好看嗎?」她以幾乎是要用胸部推擠我的動作貼到我身上。就好比是在逼迫我非看不可。

我好像害她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失控了。

她這樣其實也讓我非常難為情。

「妳看、妳看。」安達放下矜持,紅著臉靠到我身邊。我把手放上她的肩膀,使我們的距離又一口氣變得更近。她的臉已經近在眼前,而在快要和我臉貼著臉的距離和彼此對視,似乎也讓她不得不恢複冷靜。安達扭動下唇,眼睛則是顫抖得宛如水面上的明月。

我輕輕推開安達的肩膀,彷彿輕踢牆壁,藉以回到開闊的水中游泳。

即使已經拉開距離,剛才近到差點相撞的情境也還沒徹底從腦海里消失,讓整個氣氛又變得尷尬起來。肌膚裸露的部分比較多,果然還是會對腦袋造成某種刺激嗎?

「我們去吃午餐吧。」

「好……」

我語氣堅定地轉移話題,耳朵紅得像只正在飛舞的紅色蝴蝶的安達也答應了。

我們把貴重物品收進包包,只留下就算被人偷走也不至於太心痛的地墊跟海灘傘,出發打理午餐。

這種時候只有兩個人會有點不方便,但是安達不可能會允許其他人介入我們的兩人世界。

「下次來或許可以考慮吃烤肉。」

從海灘回到入口的路上有一片綠地廣場,那裡不只有許多樹木,還架著巨大的白傘。白傘的陰影底下煙霧瀰漫,而且有許多人,相當熱鬧。我現在肚子很餓,使得從那裡飄來的香味更是深深吸引了我的鼻子。

「可是這種的是不是只有團客才可以預約?」

「兩個人以上就可以預約。」

安達回答得跟在考卷上寫答案一樣,毫不猶豫。她說完才被我的視線盯得眼神遊移。

「上面是這樣寫的。」

「原來妳有事先查過啊,真是用功的好學生。」

安達緊緊握起我的手,感覺像在表達既然要誇獎,就給她一點獎勵。

「……妳牽手牽得比以前更自然了。」

要我每一件事都挑出來誇獎她也不是問題。雖然旁邊有其他人,大力揮著跟彼此牽在一起的手走路會很顯眼,不過就算了吧,不用管那麼多。

烤肉。

聽起來真不錯──我總覺得聽到這樣的幻聽。妳就……嗯,妳之後再跟我們一家人一起去吧。

不過,我還有機會……有時間跟家人一起出遊嗎?我看著烤肉區的視線頓時感傷起來。不對,要去的話,就趁今年夏天找個時機跟大家提出這個主意吧。雖然我不打算一上大學就離家,可是我總覺得只要錯過這一次,就不會再有機會了。人活在世上的每一天就如同捲走沙子的海浪,會沖刷掉人建立在不明確的時間之上的願望。延後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會帶來後悔。

「啊,也有咖啡廳耶。café~」

「妳……妳的發音好標準。」

安達也是什麼事情都先誇獎再說,誇得我很可能會不小心得意忘形。不對,已經在得意忘形了。

我們決定在那間café吃飯休息。它周遭有很多醞釀出南國風情的熱帶樹,可以輕鬆體會到身處異國的感覺。它是兩層樓的土黃色建築,從外面看起來,二樓好像是露天座位。坐在二樓應該可以順便眺望海景,可惜不太像會有空位。

我們被帶到店內一角的座位,接著就有一位皮膚曬得黝黑的店員拿菜單給我們。桌子底下是沙子,隔著拖鞋都能感受到沙子的觸感。菜單上有輕食、下酒菜、刨冰。好像也有各式海灘用品的租借服務。還有另外開設海灘小屋。

「好café的價格。」

「那是怎麼樣的價格……?」

就是旺季觀光勝地的價格。

店裡的餐點種類不多,基本上就是咖哩、牛肉燴飯、三明治和炒麵之類的。我這種時候不知道怎麼選,就會直接選咖哩。再來是飲料。酒精類完全不考慮的話,就剩下咖啡跟果汁了。我想體驗南國風情,所以我決定點鳳梨汁。

「我決定好了,安達呢?」

「嗯……我要三明治跟茶。」

「哦,真像妳會點的東西。」

「會……會嗎?」

因為感覺就是想點味道比咖哩和鳳梨汁還要淡的東西。

點完餐以後,我就毫無意義地和安達四目相交。我們今天有不少時間都只是在和彼此對看。意思是這種不同於平常的特殊時光不需要言語嗎?唔~應該不是。可是就算只有視線交錯,沒有對話也不會感到煎熬。我們之間一直存在著一種不會覺得沉默很尷尬的舒適氛圍。

我們的座位在角落,可以透過旁邊的窗戶欣賞海邊風景。在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觀賞海灘就會朦朧得像是被套上名為夢境的濾鏡,反而醞釀出一種美感。而且我的前方還有不斷搖擺的熱帶樹樹葉,真的會誤以為自己來到異國。

「Hey~」

我突然變成外國人。安達愣得眨了眨眼,卻也仍然用生硬的語氣回答:「啊……Hi~」

「嘿,喬治。」

「忽……忽伊茲哩斯(who is this)?」

餐點在我們秀出以一個考生來說會有點讓人憂心的英語能力的時候送上來了,於是我大口吃下微辣的咖哩,喝起甜到會激發幸福笑容的鳳梨汁,至於安達則是小口嚼著她的三明治。即使身在旅遊景點,安達似乎還是無法在用餐這個行為當中找出樂趣。不過她一跟我對上眼,就會對我露出有點不自在的笑容,討厭啦這樣人家會愛上妳耶。

在café結完帳之後,我們拿到了兩個紀念胸花。

原來如此,是因為會送這個紀念品,才這麼貴啊。

「試問,這是什麼花?」

我把左右掌心上各一朵的花拿給安達看。安達對我突如其來的問答題回以苦笑,同時語帶疑惑地回答:

「……朱槿?」

「應該是正確答案。」

紅色跟黃色的朱槿很有夏威夷氣息。雖然夏威夷離我們滿遠的。

如果我活得夠久,會有機會去一次夏威夷嗎?

「我來幫妳別上去。妳要哪個顏色?」

安達的眼睛明顯左右擺動。

「挑島村喜歡的顏色就好。」

「我現在在問安達喜歡哪一個顏色。」

我遞到她面前,要她選一個。我猜安達大概很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所以故意捉弄她。

「那,我選這個。」

安達選了紅色。我下意識稍稍挺直身體,把朱槿別在安達的頭髮上。安達全身上下都是藍色系的泳裝,這朵紅花剛好可以成為一個亮點。

安達身上的亮點還真多耶。她本來就長得很漂亮,所以搭配什麼裝飾都很好看,也會讓她散發出的氛圍不會過於單調和平坦。我現在提到的不會過於平坦不是性騷擾。剩下的另一朵花,則是由安達幫我別在帽子上。

「可愛。」

安達稱讚我的時候握緊了拳頭,不知道是不是想避免自己的聲音太顫抖。她這句可愛還真是可愛得強而有力。不過,她別著這朵花真的很好看。我一邊欣賞安達頭上這朵花,一邊走回我們架海灘傘的地方。

回來稍做休息之後,我決定公開我想到的海灘玩樂計畫。

「安達,妳看。」

我攤開雙臂,引導安達看向某個地方。

「有好多來海邊玩的遊客。」

「再看下面一點。」

我放低手臂,要她看往底下。安達乖乖照我說的低下頭,這才終於看到我希望她看的東西。

對,就是填滿這整座海灘的──沙子。

「這裡有這麼多沙子,我們就先來玩沙吧!」

我撈起熱騰騰的沙子,再灑到地上。安達也學我動手撈起沙子。

「我也有想到這個點子。」

「那這樣正好。」

我們立刻在陰影底下玩起沙子。

「不過我想到的玩法不是蓋沙雕,是像推棒子?那樣的玩法。」

「這聽起來也是個好點子。」

反正之前已經證明我們兩個連手指相撲都可以玩得很開心了。

「我們上~」

「呃,好~」

「安達想要蓋什麼?」

我看著被堆成小山的沙堆,詢問安達的意見。

安達凝視沙堆很久,久到沙堆都快要垮下來了之後,才小聲說: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蓋一隻大象?」

「交給我吧。」

大象蓋起來應該很有難度。我預期這會是個大工程,同時著手蓋起大象。

我一邊思考安達為什麼會選擇蓋大象,一邊動手和她一起創造回憶。

「我以前曾被稱做公園沙堆之王整整三天,妳大可放心。」

「居……居然長達三天……」

安達很努力誇獎我,所以我也順著她的話,表現出得意洋洋的模樣。我熱衷玩沙三天之後,就換熱衷玩單杠了。我當時還會用很敬佩的眼神看著毫不費力在單杠上後翻的母親。話說回來,我除了應該帶海灘傘,也真應該帶一把鏟子過來的。

雖然我也不討厭直接碰到沙的觸感。

「等玩沙玩夠了,我還想下水玩玩看。」

畢竟安達都特地帶游泳圈來了。而且難得來一次海邊,我想體驗看看泡在海水裡的感覺。

「說的……也是。」

安達看了大海一眼。這幅景象看在不曾來過海邊的安達眼裡,或許只會顯得非常刺眼。

我們蓋大象的途中,偶爾也會開口聊幾段話。

「安達都不會特別講究稱呼耶。」

我說出一直覺得很意外的一件事。

「稱呼……?」

「名字。我到現在都還是叫妳安達,妳也還是叫我島村。」

我們有時候會出於好玩互相取一些昵稱,但是她從來不會沿用那些昵稱,我才會覺得她好像不講究稱呼。安達追求「特別」這個概念的態度近乎不斷追求真理的求道者,難道她不會覺得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稱呼很迷人嗎?例如安達櫻可以叫……櫻兒之類的。

「嗯……」

我突然覺得從我的取名品味來看,也難怪她不會想要特別的昵稱。

「喔……」

安達輕拍大象的腳,加以固定,同時講出她不講究稱呼的理由。

正確來說,是她不需要講究這件事,也一樣會感到心滿意足的理由。

「因為島村的聲音……很特別。」

安達瞥了我一眼,觀察我的反應。聲音──我用舌尖畫出三角形,重述她的話。

「因為島村叫我的聲音……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她用眼神尋求我的同意,可是我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多特別,沒辦法大膽肯定她的說法。

「這樣啊~」

我回答得很敷衍,可是臉頰正在微微發燙。我平常都是用聽起來會很特別的語氣在呼喚安達的名字嗎?我覺得自己呼喚她的語氣很普通,無法理解有什麼不同。

雖然刻意改變語氣會有點難為情,不過聽她這麼說,我反倒很想試試看。

「安達。」

安達的肩膀跳了一下。

「安~達。」

我加入了一點變化。

「安~達~」

我改用唱的。怎麼樣?這樣還不夠特別嗎?我順從心裡這份莫名想對抗她的衝動,然而安達卻是閉上雙眼,像是在細細品嘗似的靜靜張開雙唇說:

「果然完全不一樣……」

「會……會嗎……?」

說到底,我本來就很少聽到別人叫安達的名字,根本不可能聽出其中的差別。

可是當事人看起來很高興,我也只能相信是真的有差。

蓋好大象之後,就換玩安達提出的推棒子遊戲。

順帶一提,我們蓋的大象當然是一隻小象。眼睛的部分是我做的,連我自己都會忍不住稱讚自己可以把眼睛做得這麼圓又可愛。

而安達連續贏了好幾場我們在這隻大象的見證之下展開的推棒子比賽。我會連輸有一部分是因為我挖沙子的時候太粗魯,挖掉太多,安達則是會在這種需要細膩技巧的事情上展現她的優秀才華。安達櫻基本上是個做什麼事情都比我厲害的女人。她只是在我面前會有比較奇怪的情緒起伏而已。

「我決定踏入大海,撫慰我連戰連敗的沮喪心情。」

我講出一段旁白,把自己帶來的蛙鏡戴到額頭上。

「那個,島村應該不是故意……輸給我的吧?哈……哈哈。」

「結果卻是慘遭無情追擊。」

我擺出看起來大受打擊的反應後,安達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接著馬上以下定決心的模樣把背包翻過來,從裡頭拿出某個東西。

「我……我可以用這個……表達歉意。」

安達握著防晒乳的瓶子,把視線撇向一旁。

「妳的意思該不會是……」

安達的視線沒有轉回我身上。她的額頭在撇開視線的這段期間,變得愈來愈像成熟的柿子。

「那,安達妳就幫我抹吧。」

就是常見的那種慣例吧。什麼慣例啊?

我換個位置坐下,背對安達,隨後就聽見安達大口深呼吸的聲音。

聽她這麼全神貫注,連蹲坐在地的我都忍不住繃緊了神經。安達的手掌緩緩貼上我的背,就好比要處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碰到我的時候,還嚇得先彈開了一次。她一直到過了五秒以上,才終於把手貼回來。她的動作戰戰兢兢的,簡直就像是在做壞事。不曉得我是不是也受到這種氛圍影響,就這麼保持沉默到她替我抹完防晒乳。

「謝謝……」

雖然有點尷尬,但我還是姑且道個謝。安達的臉頰不曉得是不是已經紅到突破了極限,變得很蒼白。她的皮膚白得會讓人覺得如果就這樣被夏天的大太陽晒黑,一定很可惜。

「我也來幫妳抹。」

我把防晒乳倒在掌心上,對安達伸出手。

然而,安達卻是立刻往後跳到海灘傘外面。

「不……不用了。」

安達不斷搖頭,有如歌舞伎舞踴的連獅子。而且她的頭不是單純左右擺動,而是描繪出略顯橢圓形的軌道,還是隱約透露出了她的心境……應該吧。白白把手沾上防晒乳的我只好再抹到自己手上,抹成厚厚一層。總覺得有點無奈。

大海會因為潮汐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時而出現,時而消失。感覺好像生物。

我走到海浪與海灘的交界處,像個小孩子一樣濺起水花。

「妳要用游泳圈嗎?」

「嗯~等等再借我用。」

我現在想用自己的雙腳走走看,於是就這麼走到水深及腰的地方。我把重心擺在腰上,擺動身體,用皮膚感受海水的流動。鮮少聞到的海水味隨著風往上飄來。

「第一次踏進海里有什麼感想嗎?」

「唔……上面很熱,下面很涼。」

「聽起來好像答案是洗澡的猜謎題目。」

「嗯~」

安達把手跟腳倚靠在漂在海面的游泳圈上,而我戳了一下她的腳底。

我這麼做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當作一點肌膚接觸。

「噗嘿。」

安達的腳反射性地彈了一下,濺起來的海水剛好精準噴在我的臉上。甚至還噴進我的鼻子裡面,讓我的鼻腔里全是鹽分。我痛得彷彿有一隻小手直接揍在我的鼻子裡面,把鼻腔揍凹了一塊。

如果在很想睡的時候感受到這種疼痛,我很可能會永遠忘記睡意這種東西。

「妳……妳還好嗎?」

「現實就跟海水一樣。」

鹹鹹的。海水的力量讓單純的潑水動作帶有異常強大的殺傷力。

不過,會痛成這樣完全是我自找的,我也只能摸摸鼻子承擔這份痛楚。我臉上的妝應該全部花掉了,既然這樣,那我也沒必要繼續在乎妝容。所以我戴起蛙鏡,潛進海里。

我下潛的地方水當然不深,也因為這樣,我眼前全是沙子。我沒有看見鱗片閃亮的魚或美麗的海底,只能說安達和游泳圈遠比這幅景象好看多了。我遊了一段距離,來到漂在海面上的安達正下方。我消耗殘存的氧氣,凝視那道比海中景象更迷人的背影,同時,我感覺到自己想惡作劇的心似乎沒有學到教訓。我戳了戳安達漂浮在泳圈中央的背部。

「噗唄。」

安達整個人跟著泳圈彈起來,她大力甩動的手臂正好精準打在我的頭上。

惡人遭到了現世報,讓我深刻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確走在正軌上。我在這麼想的同時浮上海面,拿下蛙鏡。一陣舒適的暈眩正在搖晃我遭到重擊的腦袋。

「對不起。」

我撥起濕得貼在額頭上的瀏海,夾起尾巴求她原諒我。

然而安達卻是滿臉通紅,愣愣地看著我。

「安達?」

「那個,把瀏海撥起來的島村……也……也很有成熟……韻味。」

不知道為什麼被稱讚了。

後來,我先是借安達的游泳圈體驗漂在海面上的感覺,才和她一起回去我們架海灘傘的地方,接著就發現不知道是誰曾經來過這裡,還幫大象也別了一朵朱槿在頭上。

總覺得大象的表情也變可愛了。看著看著,就會覺得心裡湧上一種輕盈的情緒,甚至足以讓人忘記身體剛從水裡回到地面的沉重感受。

「跟安達一樣耶。」

我指著在安達頭上綻放的花朵笑道。安達盯著大象和那朵花,然後蹲下來,眯細雙眼,只回了我一聲「嗯」。安達或許正在看著我沒見過的景象。

「……來拍張照吧。」

我從包包里拿出手機準備拍照,而安達在比出保守的勝利手勢之後彎了彎手指,說:

「島村要不要也一起入鏡?」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們蹲在大象的左右兩邊,用自拍的方式拍照。

讓這隻大象得以留在我們的記憶和擁有實體的照片當中,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好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對著天空攤開手臂,表示太陽和藍天仍然這麼耀眼。

安達看著我還沾著海水的上臂,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看得臉頰泛紅。她接著像是察覺了什麼事情,用宛如脫兔的動作跳去背包旁邊,拿出某個東西。

「妳……妳看。」

安達用保守的動作遞出海灘球。

海灘球的造型不是西瓜是哈密瓜,這種或許是基於安達本身品味的選擇,反而有種獨特的特色。

「我們用這顆球……呃,要玩什麼?」

「哦,妳想玩扮海狗遊戲吧!」

「咦?」

「來吧。」

我順從自己的記憶蹲在沙灘上,擺出海狗的姿勢。

記得母親就是用這個姿勢接我丟出去的球。

不過我忘記是誰先說要試試看在某部漫畫里看到的這種遊戲了。

安達抱著球,愣在原地。不知道安達不懂的點在哪裡?是不懂什麼是扮海狗遊戲,還是不知道什麼是海狗?我懷著這份好奇,高高挺起鼻子。

只有我一個人在沙灘上擺出奇怪的姿勢會讓我感受到各種層面的煎熬,所以我一直盯著安達看,希望她給我一點反應,而她也終於在一段時間之後回過神來,抖了一下肩膀。

「哈……哈。」

她的笑聲起先稍嫌笨拙,隨後借著深呼吸來調整。

最後變得響亮,而且高亢。

「哈哈!」

我看著安達以難得看起來極為燦爛的笑容朝我扔出球。

於是我也暗自懷抱一定要完美扮好一隻海狗的夢想,接住這顆球。

這趟旅程的前半段玩得太嗨了,所以我們決定後半段就在海灘傘下享受悠閑的時光,順便睡一下午覺。然而明明也沒有做其他事情,卻感覺時間流逝得意外迅速。只有在忘記自己曾轉開名為時間的水龍頭,讓寶貴時間隨著水流逝去的時候,才會感覺時間過得很快。換句話說,就是開心到沒有餘力注意時間的時候。

海灘上的人潮隨著逐漸接近日落遞減,使得造訪沙灘的風无須繞路,就可以直直拂過我們的頭髮。很可惜的是那隻大象的腳已經開始崩塌了。

夕陽同時也是通知我們離開的信號。我們兩個一起抱腿坐在海灘傘下,凝望眼前的大海。

變成類似紅土色的海浪輕柔地靠近沙灘。夕陽已經變暗到抬頭去看也不會覺得刺眼,而它灑落的陽光延展成像是燈塔光芒那樣長長的一條,直接照亮海面。遠處山脈的輪廓也與天空合而為一,乍看彷彿離我們遠去。

這幅景色存在不少我想留存在回憶里的特徵。

「差不多該回家了。」

「嗯。」

依偎著我的安達說出的這聲附和,聽起來有點寂寞。一起來到比平常更遠一點的地方,像這樣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獨處,說不定才是最能讓安達感到安心的搖籃。我感覺得出來她現在放鬆到有點困。

「我們再找時間約會就好。反正暑假還這麼長。」

記住只有今天才能看到的景色之後,就好好享受只有明天才能夠看見的景象吧。可是準備考大學的考生連續兩天出門約會不太好吧?我心裡也存在這種大多人會有的擔憂。

「那……那我們要不要……明天也來約會?」

安達妹妹似乎完全不擔心。她簡直所向無敵,我甚至會誤以為她身上散發著光芒。

而且她還輕輕戳了我的肩膀幾下,有點可愛。

「好啊。那,我們明天去逛購物中心吧。」

不知道要去哪裡,去購物中心就對了──這就是住在地方城市的女高中生的健全心態。

「哈哈……」

安達像換氣一樣銜接起某種東西的笑法和她的安心情緒壓在我的肩膀上,沉重得恰到好處。

「今天玩得開心嗎?」

「嗯。」

仍在安達頭髮上的朱槿正對著捎來暮色的風敬禮。

不曉得安達眯細到幾乎已經闔上的雙眼,在這片大海當中看出了什麼端倪。

我偶爾會想,雖然幸福沒辦法用肉眼看見,但打瞌睡會不會就是最接近幸福的一種具體狀態。這種時候人的意識會在極為接近夢境,而且離現實很遠的地方頻頻擺盪。安達現在說不定正在體會類似的感覺。

畢竟安達追求的幸福,已經在這個距離夢境無比遙遠的現實得到了確切的形體。

只需要兩個人就能夠變得完美無缺的世界。這個世界能夠以最少的人數成立,卻無從得知是不是最短的捷徑。

只能夠接受兩情相悅,無法做出任何妥協。只需要一個人,卻也只有一個人能夠成為正確解答。安達為了那絕無僅有的一個人克服了不少苦難,當然有資格享受這份充實。安達以後會得到愈來愈多的幸福,而我也決定和安達交往下去,親眼看看更加遙遠的地方。

願我們一輩子不會面臨欺詐、假好人、殺人、下毒、虛偽的誓言和背叛。我希望我和安達的人生能夠永遠順遂。

我想繼續在這裡多待一下,好欣賞眼前激起我這份想法的靜謐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