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 207 · 安達與島村 12

『如果安達小姐是小說家』

「星辰毀滅的光輝,終將映入眼帘。」

我用手指划過宣傳海報上的這句話,並講出口。這段沒有暗藏特殊意義的句子,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代表整部作品的標語。

我在被叫來編輯部的時候看到這張貼在明顯地方的大海報,看得我有點難為情。我跟責任編輯說不需要這麼大肆宣傳,卻被當場駁回:「我們做海報就是為了賣書啊。」

我現在正看著那位責任編輯在工作壓力下愈來愈憔悴的模樣,在一旁靜靜等她忙完。我其實很不想等。我想早點回家發獃或睡覺。我也才剛解決一份稿子,都可以感覺到睡眠不足的負債就好比流過髮絲的水珠,重壓著我的頭了。老實說,我對自己的作品完全沒有興趣。

附近也有其他作家來編輯部開會,此起彼落的談話聲在室內形成一道漩渦。室內的照明亮到甚至會覺得刺眼,每張辦公桌上都擺滿了堆積如山的原稿跟商品樣本,很明顯會影響到工作效率,可是一看到有人躺在桌子底下的睡袋裡面,就知道他們大概也沒辦法多花心思整理環境。

我一開始──也就是在我出道之前被叫來編輯部的時候整個人緊張得不得了,現在反而放鬆到可以隨意伸展雙腳,沒有一絲緊張情緒。我被丟在用來開會的小空間喝茶,在這裡等了好一段時間。現在應該有辦法直接跑出這棟大樓,只是不難想像逃走之後責編一定會想殺了我,所以我遲遲不敢離開。

一部我覺得沒有寫得很好的作品不知道為什麼受到不少好評,還決定被翻拍成真人電影。責編要我至少去拍攝現場觀摩一次,正準備帶我去一趟。我很不想去,也已經在電話里拒絕好幾次了,責任編輯卻完全不肯死心。

我閑著沒事做,只好再次仰身看向上頭的海報。

原作是我幾年前寫的一本單集完結的小說,我現在很不滿意這部作品。後來重看幾遍,就發現可以改進的地方是多到堆積如山。可是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改寫,只剩下滿滿的後悔,所以我很討厭重看自己以前的作品。

這部作品的分類……應該算是科幻吧。劇情是一對姊妹的妹妹從快要毀滅的星球移居另一個遙遠的星球,姊姊則是留在逐漸走向滅亡的星球。整篇故事都是在描述這對姊妹的人生,而我寫的當下根本沒有考慮到它有可能被改編成電影,大概會有很多場景很難用畫面呈現吧──我以事不關己的態度同情電影團隊。

隔壁那一張是其他作者的作品翻拍成真人版時的海報,上面寫著「就算遇到困難,不小心傷得你太深,也請不要恨我」。我覺得這段宣傳標語還比較有想像空間,容易引起好奇心。

「……啊。」

我從剛才就覺得海報上的字看得好清楚,原來是沒有把眼鏡拿下來。

算了,無所謂。我就這麼上下挪動自己的眼鏡來玩,消磨時間。

「讓妳久等了。」

這道聲音明顯在提醒我回神,於是我端正了坐姿。責任編輯正站在我眼前,還帶著包包跟一些慰勞品過來。

「……的確是久等了。」

「那麼,我們走吧。」

我故意語帶諷刺,可是聽在責任編輯耳里似乎只是單純的附和。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跟著編輯離開。

我在來這裡之前買了要帶去拍攝現場的慰勞品,而我買的是本地知名茶點──不倒翁最中餅。我對食物沒有興趣,會挑這個只是覺得送甜食應該不可能會有失禮的問題而已。

「妳提的紙袋裝了好多東西。」

我不禁看向責任編輯手上那一大堆行李。因為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需要妳幫忙製作用來提供給各個宣傳管道的簽名書。」

我就知道。

「妳可以在我剛才沒事做的時候先告訴我啊。」

「對不起,我在忙其他事情,忙到忘記和妳說了。」

她看起來毫不愧疚,但是我也請她幫我把截稿日往後挪了一星期,不好意思多說什麼。我這陣子因為一些真人電影的活動要到處簽名,今天似乎也要再簽一整天。我應該已經簽了一百五十本左右的簽名書。

大量提供不會反而降低簽名書的價值嗎?

責任編輯是育有一女的女性,她每天都會去健身房鍛煉,肩膀寬得一看就知道她很強壯。她同時也是個常常在我被截稿日逼得忙不過來的時候丟一堆瑣碎工作給我的壞蛋,不過這個壞蛋卻對我說:「是因為妳拖稿,才會害自己的工作擠成一團。」

無可反駁的大道理總是會把人逼進死路。

「其實電影版的導演提出了一個主意。」

「什麼主意?」

「說請安達老師務必友情客串這部電影。」

「我……我不要。」

「妳只需要坐在輪椅上被推著走就好。」

「原作裡面沒有這個場景啊。」

「畢竟妳沒有出現在原作裡面。」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責任編輯走路很快,所以我也加緊了腳步。

「那個……可是……我不懂演技。」

「別擔心。妳真的只要坐著就好了。」

「這種角色挑誰來演都沒關係吧?」

「既然挑誰來演都沒關係,當然也可以挑安達老師來演。」

「的確。」

我放棄做無謂的抵抗,乖乖被帶去拍攝現場。這也算是宣傳的一部分嗎?

畢竟對方願意改編我的作品,我最少還是得接受一次對方的好意。

責任編輯帶著我前往車站,並在搭電車的途中把劇本拿給我。

「請妳至少記住演員的名字。」

「……好。」

我之前有收到相關的郵件,可是我忙工作忙到只能隨便看過去,幾乎沒印象了。

今天要拍攝的橋段似乎沒有妹妹的戲份,只有姊姊。我想起移居其他星球的妹妹的故事,也難怪會這樣。故事的舞台有點特殊,應該不會在附近的醫院拍攝。

至於扮演姊姊的演員,我看看──

「筆名……不對,是藝名。藝名是島村抱月。」

好老成的藝名。我這麼暗自感嘆時,編輯出言補充說明:

「聽說那是她的本名。」

「……好老成的名字。」

「安達老師的筆名也很老成啊。」

「我用的是本名。」

我的名字會很老成嗎?我覺得很普通啊。昵稱是小櫻的話很可愛吧。

安達櫻──聽起來充滿春日氣息,生日卻離春天很遠。我從來沒有問過母親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替我取這樣的名字,就離家了。我跟母親之間的感情……是不算差,可是我們都不擅溝通,而兩個不擅溝通的人當然不可能有辦法長久相處,所以我離家的理由其實相當平凡。我後來就不曾回過家,也沒有和母親聯絡。

母親搞不好甚至不知道我現在是小說家。

「我沒有聽過這個演員。」

「只是安達老師不熟悉演藝圈而已。對方可是聞名遐邇的大明星。」

她用手肘頂了我一下,提醒我千萬別在拍攝現場說這種話。的確,我要小心別說溜嘴。

電車適度的搖晃讓我睡眠不足的腦袋跟著晃動,反胃到差點吐出來。

如果要去醫院,我是不是乾脆順便住院算了?

我們搭上了在車站等我們的一種類似外景巴士的車。

「不是『類似』,這就是外景巴士,安達老師。」

「哇。」

旁邊擺著一些應該是攝影器材的東西,前端還凸出到座椅前面。看得出來這輛巴士是要去拍攝現場。我縮著身體坐下來,避免撞到器材的邊邊,就這麼像個行李一樣被車子搬運到目的地。

我們最後抵達一間醫院,它的規模大到會誤以為這裡是購物中心。我們邊走邊聽負責帶路的人解說,說這裡是一間平時會有數千名醫療人員與患者出入的大醫院。裡頭的人實在太多了,說不定我隨便躺在路邊,都不會有人注意到我。

由於醫院佔地龐大,在裡頭走動當然也是非常費時。我們得要走一大段路,才能到二樓大廳。室內走道非常寬敞,很有開放感,真的就像購物中心的走道一樣,而這種明亮的環境說不定也能稍微緩和院內病患的鬱悶心情。

今天似乎要借用感覺柱子特別多的醫院大廳角落來拍攝。我坐在皮革沙發的邊邊,不禁暗自感嘆。我有預感自己大概會被要求坐在這裡的地板上替自己的書籤名。我想起自己去年曾得意忘形地說「如果有人會很高興拿到我的簽名,那要我簽個幾千本都不是問題」。我現在很後悔,早知道當時只要說幾百本就好了。

我以前曾跟真人版電影的導演們在編輯部所在的大樓裡頭見過面。我跟他們說不用受限於原作小說的內容,想怎麼改編就怎麼改編,把麻煩事都丟給他們自己處理,而他們似乎也真的改得很隨心所欲。畢竟原作根本沒有醫院場景。

後來有些人過來和我打招呼,不曉得是不是有人告訴他們我就是原作小說的作者。來的有負責宣傳的人員跟演員,途中還有人來通知我一件事,導致我不知不覺變成未來得接受雜誌社採訪。這讓我感到眼花撩亂,眼皮也不規律地眨了眨幾下。

我很不擅長接受採訪……應該說,我很不擅長和別人對話。如果只需要全程聆聽別人說話,我是有耐心一直聽下去,但我希望對方不要向我尋求意見。應該不會有人很堅持想聽我講出「都可以」或「是啊」之類的單調回答吧?

我由衷希望他們不要太在乎我,專心拍片就好。

「安達老師。」

我聽見責任編輯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到責任編輯用非常穩健的腳步朝著我走過來,我就差點忍不住在她也沒有質問我的情況下脫口為自己拖稿道歉。她身後跟著兩個人,這次是誰?是醫院的醫生嗎?我抱著開玩笑的心態看向她身後。

我才看到第一眼──

就感覺彷彿有道白色的薄薄牆壁,把我整個人都推了回來。

原本跟腦袋相連結的意識也像氣球一樣飄走,使得我竟能夠以客觀角度看見自己,以及意識飄向遠方的模樣。

我大感震撼。

眼角還開始發熱,熱到我很訝異自己其實沒有流出半滴淚水。臉頰也跟著發燙。

我倒抽了一口氣。然而我吞下的空氣卻不曉得消失在何方,反而換成一種幾乎要讓我窒息的感覺竄上喉頭。

不用等到責任編輯介紹,我就從對方的身形看出她是一位女演員。

我睜大雙眼看著眼前的美女,眼裡的水分都快蒸發殆盡了。

她……

她長得好漂亮。

因為空氣不再循環而變得沉悶的喉嚨湧出一道黏稠的讚賞。

「安達老師,她就是擔任主演的……」

責任編輯的說明僅僅是經過我的耳朵外側,隨即飄往遠方。

看著她的笑容,就會想起我老家附近會綻放出燦爛花朵的向日葵花田。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整個人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妳好,很高興認識妳。」

她身高比我矮一點,皮膚卻白得彷彿耀眼的夏日白沙,而且緊緻。

我甚至感覺她全身都緩緩散發出金色的海浪,將我包覆起來。

我在這些海浪當中融化,聲音與肩膀就這麼失去了原形。

「啊,唔呃喂耶……不會,我也很高興認識妳……」

我的嘴唇像海浪般扭動成「嘿嘿呵嘿嘿」的形狀,無法維持原形,而且我到現在都還沒辦法正常眨眼,眼睛開始變得很乾,發出陣陣刺痛。一種宛如強大電流的痛苦竄過我的臉,甚至有可能讓我的眼球跟臉出現裂痕,進而崩塌成無數碎塊。我很害怕知道我現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她是原作小說的作者──安達老師。」

責任編輯向對方介紹我的身分。女演員說了「請多指教~」之後,又再次對我低頭致意。

「我……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教。」

我制止想要說出一大串話的自己,結果最後不小心發出了很沒頭沒尾的聲音。女演員面露微笑地看著我,不知道是覺得哪裡好笑──我猜應該只是用客套笑容應對我的詭異舉止。隨後──

「哇,長得好漂亮。」

我還以為被看穿了心思,嚇得心裡緊張得不得了。我慌得感覺連左右眼的高度都變得不太一樣,眼前的景象看起來相當扭曲。可是我後來的想法沒有被揭穿,應該不是被讀心。假如她有辦法讀心,我就只能一直用頭去撞附近的柱子,好讓自己沒辦法再繼續想任何事了。

「請作者小姐親自擔任主角應該比較好吧?」

……長得很漂亮的美女不只近在我眼前,還出言抬舉我。

就連這位女演員的客套話,都會讓我覺得好像被人用手指大力按壓臉頰一樣備感壓力。

「不沒這回事。」

我僵直著身體,只頻頻左右搖頭表示否定,結果換來她的一陣大笑。

「而且還有辦法露出這麼驚人的表情,演技一定很好。」

我在作者這個身分的保護之下,持續受到這位女演員的誇讚。女演員在說完句句聽來都很順耳的讚賞之後,就向我們道別,準備回頭拍片。

她一離開,壓迫著我的強大力量也隨之遠去,但我甚至會捨不得她就這麼離開。

「那個!」

明明也沒有什麼要事,我卻不禁出聲叫住她。女演員停在原地,回頭往我這裡看過來。

怎麼辦?我隨便說聲加油好了。啊,女演員正直直凝視著我。

她身旁的經紀人也直盯著我看,然而她的視線非常銳利,一次次扎在我的皮膚上。

「妳是島村……抱月小姐……嗎?」

我問這個問題要做什麼?心裡的另一個我正在冷靜看待腦袋陷入一片空白的自己。

不過另一個我完全不會出手相助,是個懦弱到只會負責批評的傢伙。

女演員先是訝異得睜大了眼睛。但是她立刻察覺了什麼,便張開她端正的嘴唇說:

「啊,對不起,我忘了報上自己的姓名。」

女演員迅速走回我面前,我幾乎要忍不住盯著她裙子底下隱約可見的纖細腳踝看。我差點又要發出奇怪的聲音,髮際線附近也開始冒出冷汗。

「我叫做島村抱月。今天還請妳多多指教了。」

「我……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我的腰反覆挺起和彎下,擅自伸縮起來。女演員這才踩著瀟洒又悠哉的可愛腳步離開,像是很滿意我這個會伸縮的玩具。她就好比一陣春風。雖然現在是秋天。

「原……原來女蜆沿……」

「什麼?」

我的嘴巴變得不太靈光。

「原來女演員……散發出來的氛圍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樣。」

我不知道她身上有沒有飄散出香味。我徹底被她的外表震懾住了,沒有餘力去聞香味。

就算現在才急忙多吸幾口,也只聞得到醫院裡面消毒水的潮濕氣味。

「她……她是超有名的女演員吧?」

我以極為低調的動作指著在遠方和經紀人聊得有說有笑的女演員──島村小姐。

「安達老師?」

「沒有,我只是覺得她……看起來真的很漂亮。」

我一開口講話,汗水也跟著傾瀉而出。我因為睡眠不足而疼痛不已的腦袋明明還是一樣痛,卻在受到這番刺激之後變得逐漸清晰起來。這種相互矛盾的狀態也害我的心靈不知該如何是好,陷入迷惘當中。

「哇,妳的臉頰好有光澤。」

「咦?」

責任編輯說的這句話實在不像在形容我。我總是過著不健康的生活,皮膚哪可能會有多少潤澤?然而我自己摸了摸,才發現是真的很有光澤。可是這些光澤說不定是來自我的冷汗。我的臉頰跟鼻子應該也紅得像是被用力摩擦過。

「安達老師,妳該不會──」

責任編輯困惑地眯細雙眼。

「是一見鍾情了吧?」

她精準形容了我現在的狀態。

不對,才不是。怎麼說,就是……程度不太一樣!

如果現在我手邊有寫作工具,我就可以用打字的寫出更適當的形容跟解釋了。我真的很不擅長跟人交談。

「呼呃……呃。」

我差點就在醫院二樓這樣的高度缺氧了。

那位女演員奪走了我用來維持生命的所有氧氣。

「嚴格上來說,並不是一見鍾情。」

我端坐在醫院的地板上製作一本本的簽名書,同時和責任編輯講述自己的心境。她接過我簽好的簽名書,放在旁邊等上頭的墨水幹掉。每次需要製作簽名書都會見到這種場景。

「而且一見鍾情這個形容……太片面了。我的確覺得她很美。我也不否認這就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但還有其他成分存在,就是……當時傳遍我全身上下的那種感覺很不尋常。有時候睡覺不是會睡到一半突然抖一下嗎?我受到的震撼就很類似那樣。所以我才會很驚訝──嗎?不對,可是……我感覺就像有種東西直接竄進我心裡,完全省略了藉由五感接收詳細資訊的過程。那應該是一種肉眼不可見的東西……如果現在是在寫小說,我該怎麼形容它才對……」

我一邊碎念,一邊替自己的書籤名,再把書交給身旁的責任編輯。她完全沒有看我一眼,僅僅是用熟練的動作接過書本,再拿到旁邊整齊排好。她途中完全沒有對我表達任何意見。

「妳有在聽嗎?」

「當然有。這些書籤完似乎就要開始拍攝了,到時候記得換上戲服。」

「看來有沒有在聽都沒有差。」

「妳就問問看能不能要到她的聯絡方式吧。」

「什麼?」

責任編輯晚了一拍才扔出這句直截了當的建議,就好像是要用假動作騙我鬆懈下來。

「再簽三十本書就好了。」

「可以不要一下談工作,一下回答閑聊的部分嗎?」

「有什麼關係?原作小說作者跟主演女星在拍攝現場擦出愛的火花……不也不錯嗎?」

「很常有這種明星的新聞!不對,我沒有那個意思!……沒有。」

我想起我們人在醫院裡面,甚至還是在拍攝現場附近,便壓低了音量。

「要是我真的去問聯絡方式,她一定會覺得很不舒服……尤其她又是有名的女演員。」

她應該也很習慣敷衍掉一些帶著毫不掩飾的色心接近她的人了。我跟那些人不一樣──明明還沒真的去問聯絡方式,我卻暗自替自己辯解。

「是嗎?好像也是。」

「完了。」

「可是她說妳長得很漂亮。」

「會把客套話當真的人才奇怪吧。」

雖然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很奇怪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畢竟女演員的工作就是向世人傳遞「美」,被這樣的人稱讚也只會覺得是過獎了,還會慌得頭昏眼花的,沒有餘力去想其他事情。我這種狀態沒辦法好好製作簽名書,於是我隔著眼皮按壓自己的眼球,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現在的狀況就是因為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美女,而慌得不知所措,就好像狗被汽車驚嚇到一樣。大概吧。

我就這麼以介在人類與狗之間的狀態,簽完了所有簽名書。我簽的量應該可以塞滿紙袋了吧。我從地板上站起來,坐上附近的沙發。

「安達老師的長相是真的很端正。妳只是因為睡眠不足才會總是看起來臉色很差,眼睛還會布滿血絲。」

責任編輯在收好籤名書之後開口稱讚我,慰勞我剛才的辛勞。

「我女兒也說妳長得很漂亮。我女兒說的准沒錯。」

「我……我的榮幸。」

後來,我立刻換上病患的衣服,被迫坐上輪椅。我好像沒有任何台詞,只需要被推著走就好。如果有台詞,我一定會更積極地拒絕友情客串。我在開拍之前和幫我推輪椅的人打了聲招呼,她似乎也是演員。她稍微有點年紀,渾身散發著成熟的韻味,卻沒有讓我感覺到多大的震撼。果然那位主演女星……島村……小姐就是和別人不太一樣。至少在我心目中是這樣。她的光輝就有如天上無數星辰之中格外耀眼的太陽──對,太陽。她就是太陽。

所以我如果太靠近她,就會燃燒殆盡。

原作小說作者誤以為對方對自己有好感就主動勾搭女演員,大受撻伐。感覺可能成真。

我想起自己曾經構思一部射穿太陽的故事,但是還沒有著手。這時,我忽然和在遠處開會的主演女星四目相交。我的心臟瞬間收縮,痛得我頓時覺得是不是真的住院治療一下比較好。而且那位女演員沒有立刻撇開視線,而是持續盯著我看。我希望她不要用會害我以為她對我有興趣的眼神看著我。我感覺身體底部有種東西竄升上來,像在吹汽球似的填滿了我的整張臉。

不曉得我的心境變化是不是全寫在臉上了,那位女演員突然優雅地遮起嘴巴,很明顯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在笑我!

我捂起眼睛,彷彿太陽光直接刺進我的眼裡。我羞愧得不敢抬起頭。

我後來一直低頭等待自己出場的時機到來,結果我因為等得太久睡著,醒來之後才知道我的部分拍完了。

看來應該是在我睡著的時候把我推上場。為什麼導演沒說不行?

「他們誇獎妳的演技很好,說全身癱軟的感覺就好像真的失去意識一樣。」

「好耶~」

算了,隨便了。我脫下病患的衣服,換回原本的衣服。用來當更衣室的病房平時似乎沒有人用,床不只沒有鋪床單,床腳也有點老舊。這讓我稍微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房間。

「辛苦了。啊,接下來要接受雜誌社採訪。」

「好好好。」

我真希望可以直接用輪椅把我推去接受採訪的地點。

雜誌社借用醫院一個有充足陽光的角落的一張桌子進行採訪。我不是第一次接受採訪,可是看到記者打開錄音器材還是會有點緊張。

畢竟我不小心說錯話,就有可能留下一輩子的證據。

「今天還請您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那麼,我們馬上就來請教您第一個問題,請問您身為本部真人版電影的原作者,對原作小說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要刊登這一次採訪的雜誌調性非常正經嚴肅,是我平常不會接觸的領域。我懷著現在才實際感受到真人版電影會傳播給各方觀眾的心情,面對這場採訪。對方提出的主要是我對這部著作抱有什麼樣的感情,和對於真人版電影的期待等問題,而我回答的內容都很平凡,不怎麼有趣。

記者頻頻點頭,相當認真地寫下我無聊的回答。

「再來……我們想請問您為什麼會想成為小說家。」

「喔……」

想當小說家的契機。我自從當上小說家,就不曉得被問過幾次這個問題了。

其他問題我都會依據當下心情回答,沒有固定答案,唯有這個問題我每次都會講出一樣的答案。

「是因為我國中的時候曾經擔任圖書管理員。」

「圖書管理員?」

「當時只是因為我沒有被分配到工作,才會讓我當圖書管理員……當圖書管理員會需要輪流值班。就是要負責處理圖書館借書還書的程序。當時跟我一起輪值的人說反正圖書館書很多,覺得沒事做的話可以找幾本書來看。畢竟沒多少人會來借書,當圖書管理員常常會無所事事。所以我每次輪值都會照對方的建議隨便找一些書來看,消磨時間。」

我利用輪值的時間看完了圖書館裡大約一半的小說。但我們學校的圖書館本來就沒有多大。不過,我也是因為這樣才養成了讀書的習慣,若單論學校透過教育教導學生的目的,這或許是最為理想的成果。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會開始覺得小說很有趣。」

「不,呃~也不是?」

「咦?」

記者的反應一如我所料,看起來很意外我會這麼回答,備感困惑。

這也難怪。畢竟一般大多會回答「對,沒錯」。

「其實我並沒有覺得看小說會帶來多少樂趣。」

我看過很多小說,卻也不至於讓我熱衷。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情,我還是能夠優先去做其他事情,從來不會想要拋下一切,全心全意投入寫小說的世界。只是比起閑到只能托著腮幫子發獃好多了而已──這就是小說在我心裡的地位。

「我只是看了很多小說之後,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也有能力寫而已。我倒是很熱衷於想像如果自己要寫,又會怎麼樣把自己的構想組織成一篇完整的小說。」

相較於小說的內容,我更喜歡構思寫作手法,讓作品足以成為一部完整的小說。

我現在只是在用這個嗜好的副產物維持生計。

「原來如此……真勵志的一段故事。」

記者下了一個很隨便的結語。

「說起來,或許是真的滿勵志的……」

我後來一直到國中畢業,都沒跟當年給我建議的人說什麼話。對方想必也不知道我現在是小說家。就算當事人沒有多想什麼,也可能因為自己不經意的一言一行,而改變其他人的人生。能夠清楚想起自己人生出現重大變化的那一瞬間,或許真的是件值得稱羨的事情。

畢竟人很難得會在回憶過往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命運存在完美無瑕的一瞬間。

我在採訪結束過後向一些人打過招呼,才終於搞定所有要事。明明比較費神又費力的就只有簽名,我卻沉浸在做完幾件大事的成就感當中。我在伸展身子時,看見責任編輯正一手拿著某種東西,朝著我走過來。

「安達老師,辛苦妳了。這個給妳。」

她遞給我一份外送便當。也對,現在已經過中午了,我卻還沒吃到一口飯。如果可以像開始寫小說那樣,遇見讓我對吃東西懷抱興趣的契機,我是不是也會更在乎吃這件事?

不過,我不確定以後是不是還能吃到外景便當,所以還是決定仔細品嘗,當作紀念。我打開長方形的紙盒,就看見裡頭裝著炸雞塊跟炸蟹爪。底下有高麗菜、小番茄,和有點干硬的白飯。便當還附贈顏色鮮艷的果凍,容器跟裝樹液果凍的很像。其他還有用一些切碎的小菜和腌漬食品填補便當的空隙,看起來就是很普通的便當。

「哇,是炸蟹爪。」

炸蟹爪可以吃的部分很少,幾乎都是面衣。我的責任編輯似乎也想順便解決一餐,正坐在我旁邊大口吃著便當。偶爾被編輯部請客吃飯時,她也是每次都吃得很快,完全沒有要配合其他人步調的意思。而她現在已經早早吃完午餐,一手拿著電話跑去醫院外面了。大概是要聯絡其他作家吧。

我一邊不斷左右張望,尋找那位女演員的身影,一邊獨自慢慢吃起便當。

如果我等一下直接離開……一定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雖然不能再見到她很可惜,可是她是女明星……對我來說是高不可攀的人,我不只不會有機會和她說上話,更不可能有勇氣上前搭話。而且我究竟想跟那位女演員發展成什麼關係?朋友?什麼是朋友?我幾乎沒交過朋友,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存在。我自有生以來就鮮少和人交流,交流過的人數應該是真的一隻手就數得完。而且其中還包括我的家人,也就是母親。

我夾起剩下的蟹爪,愣愣地看著它時,責任編輯也回來了。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反正一直待在這裡,也只會害對方顧慮我們。

我想回家淋個浴再睡一覺。醒來再繼續寫作。

「安達老師,其實我還想再麻煩妳處理一份工作。」

「咦?」

「我剛才去幫妳爭取的!」

責任編輯挺起胸膛為自己爭取工作的俐落手腕感到自豪,然而我對她懷抱的感情卻是因此變得沉悶不已。

「那個,我截稿日快到了……」

「反正妳也沒辦法準時,晚一天也無所謂。」

我不懂她到底是很寬容,還是用很婉轉的講法威脅我。

「妳說的工作是要多簽幾本簽名書嗎?」

之前就發生過突然要我多簽幾本書的事情,所以我不禁起了戒心,並揉一揉上臂,表示自己已經沒力氣簽了。順帶一提,我要在短期內簽書籤最多的一次是要提供給國外活動的四百本。本來一開始只需要提供約五十人份給簽名會,後來一直要我多簽幾本,最後就變成四百本了。

責任編輯收走我的便當盒,得意洋洋地笑說:

「不,是和島村抱月小姐對談。反正機會難得,不如就抓准這個機會。」

「……咦?」

聽她提到這個名字,我就沒辦法顧著揉自己的上臂了。

「我替妳爭取到和她說話的契機了。」

責任編輯露出燦笑,自豪地豎起拇指。這讓我馬上一反剛才對她的不滿,暗自讚歎她的工作手腕的確很俐落。

我又有機會接近那位女演員了。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和她同桌。

可以直接聽見她的聲音。

「妳……」

「我?」

「妳人……說不定真的很好。」

「妳為什麼誇得這麼沒自信?」

她強壯的肩膀釋放出一種逼我要誇得更肯定一點的壓力。

「如果單論這件事……妳人真的很好。」

「喂,別做無謂的抵抗。」

「請妳允許我把截稿日再延後一星期。」

「哈哈!」

我順勢求她放寬截稿期限,結果只換來一道敷衍的笑聲。看來已經差不多沒辦法再繼續往後延了。依據我以往的經驗,現在再拖下去是不太妙,但拖稿到第三次,就等於是被逼到斷崖絕壁上了。而我也從中得到了最多可以拖延三次這種不必要的知識。

「他們就快拍完了,請妳再等一下。」

「豪(好)……」

我的膝蓋和肩膀僵硬得呈現直角。同時感覺喉嚨變得乾燥,肌膚的水分也逐漸流失。但血流沒有變冷,而是燙到快要蒸發了。

對談。對談啊。對談就是面對面談話。雖然旁邊一定會有雜誌記者或其他人在場聽我們說話,不過,這也無疑是一次跟她說上話的大好機會。我原以為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現在突然多了這個機會,最驚訝的就是我的身體了。我的指尖傳來陣陣刺痛,讓我很心浮氣躁。

絕對不會發生任何特別的事情。我好幾次勸戒因為懷著過度期待,而渾身發抖的自己。

不過,我又可以和她說話了。只有我單方面感受到的這份命運,正永無止境地推動著我的腳步。

一般只會把我這樣的情況視作「粉絲」。

我一擅自想像起彼此之間的心態差異,就忍不住顫抖起來。

「妳緊張到在打嗝了,安達老師。」

我的橫膈膜真的在顫抖。我喝下責任編輯準備的茶,直直俯望我這雙彷彿變得有稜有角的腿。

我很快就把茶喝完,卻還是繼續把紙杯靠在嘴邊,假裝自己在喝茶。我不曉得自己用這種方法強忍緊張忍了多久。忽然,我感覺到有一道光芒灑落,便轉頭望向那道光芒。很神奇的是,不論距離有多遠,我們都還是能夠立刻和彼此四目相交。

這就表示對方也在看我。

那道光芒在我陷入不知所措的時候朝著我走來。光芒用光速走過她到我之間的這段距離,意外需要不少時間。

「安達老師,讓妳久等了。」

和疑似是經紀人的人一同前來的女演員面露微笑,主動向我搭話。

「不會不會不會。」

我連忙放下紙杯,低頭致意。女演員用眼神向經紀人示意,經紀人便立刻離開女演員身邊。而那位經紀人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開始和我的責任編輯聊得有說有笑的。

於是,現場就只剩下我跟她兩個人了。正確來說,周遭還是有幾個人在,但我們之間的距離就好比是身處彼此的心靈內側。

「安達老師,我很抱歉剛才笑了出來。」

她站的位置離我近到幾乎是依偎在我身上,害我差點忍不住整個人往後仰。

「唔、啊、呃呃呃呃,沒關係嘻。」

我無法剋制自己露出傻笑。嘴巴跟臉頰都鬆懈得像是融化了。順帶一提,對方明明是笑著道歉,卻因為笑得實在太甜美,讓我覺得一切都不值得在乎了。

她說自己笑出來,應該是說我們上一次對上眼那時候吧。

「沒關係、沒關係,笑一下而已。」

「因為妳的表情真的可以用千變萬化來形容……」

「啊,那大概是……我想當一個紅綠燈吧。」

我想講點緩和氣氛的笑話,卻只是逐漸變成一個講話莫名其妙的傻瓜。

不對,說不定早就為時已晚了。

「請……請問您──」

「直接叫我島村就好了。」

女演員用手指在空中寫字。我看著她手指的動作,發現她寫的似乎是「島村」。

「平假名的島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喜歡用這個當我的昵稱。」

她自嘲目前還沒有接到跟這個昵稱有關的廣告。

島村。

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是用柔和的平假名書寫,就變得很順口。

「那麼那個……妳也……可以直接叫我安達……就好。」

我用遞出名片的心態說道。

「安達。」

我可以感覺到對方也用柔和的平假名講出我的姓氏,聽起來就像用舌頭玩弄著含在嘴裡的糖果。

島村……小姐「嗯」地一聲,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什麼事情,隨後微笑著說:

「安達老師。」

「啊,妳不用多加尊稱……」

「畢竟妳是作家嘛。啊,我有看過妳很多部作品喔。」

她一邊屈指數數,一邊列舉我的好幾本著作。她提到的書名當中有懷念到彷彿聽人提起老友的,也有現在應該還能在書店裡看到的。

「我尤其喜歡的是──」

她開心提起的那一部作品,內容是講述一對會互舔眼球的情侶。

我暗自驚訝她最喜歡的竟然是那一部。

「啊,那是那是那那……是我最滿意的……作品。妳……妳真……真有眼光。」

我明明覺得先想辦法讓自己稍微冷靜下來,不要用這麼刻意的方式吹捧她會比較能博得她的好感,卻制止不了自己。而且說她有眼光又是什麼意思?也太高高在上了吧。我逼自己要把身段放得更低一點。

我不知道我們相差幾歲,但總是忍不住對她畢恭畢敬的。

「那個……才剛拍完片就要馬上接受採訪,應該很辛苦吧?」

「安達老師也很辛苦吧?妳剛才上場拍戲的時候,我也有在旁邊看。」

「咦?妳……妳有看到嗎?呃,我……我沒注意到妳在不在耶。」

「安達老師全程都在睡覺。妳好大膽。」

島村小姐就好像抓到我在惡作劇一樣,用有點挑釁意味的笑容這麼說,害我忍不住心想她這種表情也好可愛,想到幾乎出神。我差點出竅的靈魂在醫院裡散步,而我就在這種狀態下遵循好幾個人的指示前往一樓,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準備開始和島村小姐對談的時刻。

我們似乎要借用一間病房來對談。坐在旁邊用錄音器材錄音的記者,跟剛才那位記者是不同人。我跟島村小姐各自坐在桌子兩旁,和彼此面對著面。責任編輯坐在我身旁,島村小姐的經紀人也坐在島村小姐旁邊。

「啊!」

直到責任編輯用手肘頂我的腋下,我才終於恢複神智。

「謝謝各位願意接受這麼臨時的採訪。」

記者報上自己和雜誌社的名字,打開錄音器材。

之後直到開始對談之前,島村小姐都是用微笑面對著我。我感覺自己上唇的邊緣都快要掀開來變成奇怪的傻笑了。

「那麼,請兩位隨意聊聊吧。我之後會統整成一篇文章。」

記者會重新潤飾過對談內容,所以我的糗態不會公諸於世。

「安達老師的作品都會透露出很獨特的世界觀跟價值觀,所以我今天想借這個機會請教寫出這些作品的安達老師平常都在想什麼。」

明顯很習慣在這種場面開口說話的島村小姐率先提供話題。

「還……還請妳多多指教。」

「請問妳現在在想什麼呢?」

她突然提出聽起來像在試探我的疑問,氣勢直接壓過了我平淡無奇的一句問候,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現在心裡想的事情完全和我的視覺相互連結。

「咦?呃……說真話應該不太好吧?」

我傻笑著向周遭問道。經紀人僅僅是面露客套笑容,責任編輯則是借著她開朗的笑容暗中對我施壓,要我絕對不可以說錯話。

「我想聽妳的真心話。如果不方便外傳,再麻煩剪掉這一段。」

島村小姐用手指比出剪刀的形狀,開合了幾次。記者見狀露出苦笑,說「之後會請兩位檢查原稿,請別擔心」。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我會覺得不太好是因為這種話不是跟無關的其他人說,而是告訴本人。

可是被島村小姐這樣盯著看,我不只沒辦法閉緊嘴巴,反而──

嘴角會鬆懈下來,勾勒出傻笑。

「我現在覺得……妳好漂亮。」

我明明正跟島村小姐面對面,卻忍不住對著她的額頭講出真心話。

同時也感覺到背後跟肩膀像是被火烤到燒焦了。是羞恥心。是我的羞恥心在悶燒。

我為什麼會脫口說出這種話?我低著頭,懷著沉重心情看向位在正前方的她。

島村小姐正在笑。如果套上我的好感來解釋,會覺得她笑得很開心。

「真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嘿……嘿嘿嘿不這和這場對談無關不對可是這是我的真心話專心想工作的事情就好了啦對不起。」

「我剛才也說過,安達老師其實也長得很漂亮喔。不對,妳比我還漂亮,嗯。」

「怎……怎麼可能呢?對吧?」

我向島村小姐身旁的經紀人尋求同意。經紀人苦笑著凝視起我的臉,加以打量。我故意撇開視線,避免和她對上眼,她的雙眼卻繼續纏著我不放,有點可怕。

「要不要我幫妳推薦工作?」

什……什麼工作?

「我……我的個性比較適合當小說家。」

經紀人笑說真可惜,但我看不出她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只好傻笑以對。

後來,話題回歸牽起這段緣分的事情──也就是原作小說和電影版。她問我對原作抱有什麼樣的感情,寫的當下有什麼想法,還有對真人版電影有什麼樣的期待。雖然內容跟先前的採訪差不多,可是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談話的對象是島村小姐,不只我的聲音會莫名高了好幾度,還會覺得好像跟剛才的採訪講的是完全不同的話題。

「請問……妳為什麼會想要當演員呢?」

我變得像是來企業觀摩的小孩子。而且我只是把剛才採訪問到的問題拿來問而已。島村小姐大概是經常被問到這件事,很快就告訴了我答案。

「起因是我以前被拍到跟一個……會發光的小孩走在一起。」

她講得很謹慎,彷彿下樓時小心翼翼地確認有踩好每一階。她用言語仔細地挑起回憶。

「會發光的……小孩?」

等等,把驚訝的重點放在小孩上面不太對吧?

「嗯,她是真的會發光。她的頭髮跟指甲……連牙齒都是淡淡的水藍色。那個女生當時穿著貓咪造型的衣服,揹著很大的背包,穿著長靴,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資訊量太大了吧。」

島村小姐像是在談昨天看過的漫畫似的一一列出對那個小孩的形容。我聽得一頭霧水。害我明明還在和她對談,卻不小心忘了保持客氣語氣。「的確。」島村小姐也笑了出來。

「她開開心心地跑來跟我講話,我也陪她聊了一下,結果就被人拍下照片,那張照片還四處流傳。我也順便變成了大家的話題焦點,後來就自然而然地當上演員了。」

我覺得光是能夠建立「自然而然」的起點,還讓最後的結果變成「自然而然」,就很厲害了。

「所以我不是完全仰賴自己的實力當上演員,有很大一部分是多虧了那個發光的小孩。只是她很快就不知道跑去哪裡了,我一直到現在都沒再遇見她第二次。」

「是喔……」

是幸運化成人形降臨人間了嗎?總之,照這樣說來,我就是因為那個小孩,才會有機會和島村小姐面對面談話。謝謝妳,從天而降的奇怪小孩。

我發現自己對從天而降這部分完全不感到狐疑。

純粹只是因為島村小姐都這麼說了,那一定就是事實,沒什麼複雜的理由。我已經是無條件相信她的每一句話了。

「但我的家人都認為我在開玩笑。他們到現在都還不太相信我是會上電視的演員呢。不過,我自己有時候也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島村小姐用試探的眼神看著我的雙眼。我很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視線頓時凝聚在我身上,讓我驚訝到起了雞皮疙瘩。

「妳有過這種感覺嗎?就是突然用客觀角度審視自己的時候,會感到很不可置信。一想起以前的自己,就會覺得自己實在不像能夠勝任演員這個工作的人。」

「哦哦,有、有。雖然我跟家人幾乎沒有往來……」

「……是嗎?妳跟家人之間怎麼了嗎?」

島村小姐對我不值一提的私事很有興趣。

她似乎在等我繼續說下去,我只好乖乖講起自己的經歷。

「我母親住在老家,我離家之後就沒有回去過……她大概也不知道我現在是小說家。」

一下子就講完了。這段經歷灰暗得沒有必要刻意提起,我甚至擔心提起這件事只會讓對談的氣氛變得沉悶起來,開始冒出冷汗。聽完這件事的島村小姐臉上並沒有笑容。

之後,島村小姐雖然不改她柔和的態度,卻一直保持嚴肅神情。

後來我們繼續閑聊,我臉上的傻笑也就這麼持續到這場對談結束。我在我們對彼此低頭致意過後急忙走向門口,打算早早離開。我不想再繼續暴露自己傻呼呼的表情跟聲音了。

「妳不跟她交換電話號碼嗎?」

「笨蛋!」

我推動責任編輯強壯的背部,像是要出院的人那樣頭也不回地離開醫院。

「唉呀~安達老師,妳一定會後悔的。」

「我不是出於這種非分之想才答應接這份工作。」

「回程我會叫計程車,請妳先等一下。」

我話都還沒講一半,責任編輯就把我丟在醫院中庭,逕自跑去其他地方。接著換另一個人跑了過來。那位腳踝纖細的美女一走出醫院,就加快腳步朝著我這個方向跑來。

「怎……怎麼回事?」

在太陽底下的我不禁繃緊神經,而對方一看到我,又更是大步跑來。

「安達老師。」

「嗯……怎麼了?」

我起初是以平常的語氣回答她強而有力的接近和呼喚,晚了一拍才終於感到驚訝。一股迷人的氣息跟著迎面而來。那是一種由她身上的氣味和氛圍結合而成的獨特氣息。

這就是女演員的……所謂的明星光環嗎?

我正自顧自在心裡解釋這股氣味的時候,島村小姐忽然對著我伸直了手臂。

她右手拿著掛有熊吊飾的智慧型手機。

「來打電話吧。」

「顛(電)!」

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高了差不多是一個腳踝的高度。

「啊,這……那個,我怎麼好意思……跟妳交換電話號碼……」

「電話號碼?喔,等等也來交換電話號碼吧。」

她答應得很乾脆,聽得我都高興得彈起來了。主要是腳。這次不只是腳跟,連腳尖都跟著離地。一種彷彿讓我就這麼高掛在空中的亢奮情緒麻痺了我的手腳。感覺對健康有害的各種癥狀──例如急促的心跳和四肢麻痺接踵而來。反正這裡是醫院,希望我真的昏倒的時候會有人來救我。

「我想請安達老師打電話給母親。請她到時候務必來看真人版電影。」

「…………………………嗯嗯?」

我心裡存在正為能夠交換電話號碼感到高興的自己,還有很困惑她怎麼會突然說這種話的自己。

「雖然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說這種話是很奇怪,但我認為還是不要對家人視而不見比較好。」

「………………………………」

感覺她的家庭環境一定很好。我不是想要挖苦她。

是她能夠率直說出這種話的個性,實在太耀眼了。

「對不起,我太多管閑事了。」

「啊,不會、不會…………打給我母親?」

「父親也可以。」

我不知道父親的電話號碼。

「打給母親嗎……」

我認為事到如今才打給她也沒什麼意義,可是島村小姐正用她那雙彷彿打磨過的寶石一樣的雙眼直直凝視著我。被她用這樣的眼神盯著看,我就會差點忍不住說出「好,我馬上打」。應該說,我真的講出口了。

「我好意外妳答應得這麼乾脆。」

島村小姐訝異得睜大雙眼。老實說,我並不是很想打電話給母親。不過,我似乎對島村小姐的眼睛很沒有抵抗力。我的心靈會受到撼動,擅自前去依偎著她。假如我們未來會發展出某種關係,我很可能只要被她盯著看,就會答應所有要求。這真的是好事嗎?

「等妳跟母親談好之後,我們就來交換電話號碼吧。」

「好!」

這顆糖果太大了,所以我甘願去被鞭子打。我這個女兒竟然是基於企圖才聯絡母親,使我在打電話前暗自向母親道歉。我自從在手機里加入母親的電話號碼之後,就幾乎不曾打給她。如果她正在上班,說不定不會接。說不定不會接──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按下發話鍵。

我才把電話拿到耳邊,就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變得更頻繁了。連我的腦袋都跟著用一樣的節奏跳動。

「以前那個發光的小孩曾跟我過說一句話。」

我正在等母親接起電話的時候,島村小姐則是看著窗戶的光芒,眯起雙眼。

「說我命中注定會遇見一個人。」

遇見一個人?遇見誰?

母親在我開口向島村小姐提問之前接起電話,讓我感覺背部頓時竄出一股寒意,還冒出冷汗。我同時感覺到一種有如醫院外頭的柱子逼近我眼前的壓迫感。我很想縮起身子,這股壓迫感卻逼我不得不抬起頭,更逼出了源源不絕的不自在。

『……有事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懷著戒心待在房間角落一樣,很冷淡。也很令人懷念。

「那個……媽媽。」

『有事嗎?』

聽她用咄咄逼人的語氣再問一次,我就不禁用手指把玩起頭髮,順勢抓了抓臉頰。站在旁邊的島村小姐不發一語地面露微笑。她沒有替我加油打氣,僅僅是在一旁觀望。

她大概是要我自己想辦法鼓起勇氣吧。畢竟這是我個人的問題,必須由我親自面對。

就算島村小姐可能沒有多想什麼,我還是會擅自往好的方向解釋。這算是我的某種缺點嗎?

「我……呃,其實我是小說家。」

這什麼自我介紹啊?連我都受不了自己的拙劣口才。可是這也不能怪我,畢竟我幾乎不會跟母親交談。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拿捏彼此之間的距離,又該說些什麼……我等於是一無所知。我也不知道……母親對我有多少了解,又是怎麼看待我的。

『啊?』

母親的眼神和她的語氣跟態度一樣銳利,總覺得……這大概就是讓年幼的我不敢和她多說幾句話的原因。

我現在的心境就像個正在受到責罵,備感無助的小孩。

一低下頭來,就感覺庭院的土壤氣味更濃厚了。隨後──

『我當然知道啊。妳想說什麼?』

「啊……」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唯獨她冷淡的回答開始釋放光采。

『我反倒想問,妳怎麼會覺得我不知道妳是小說家?』

「因為……呃,我不曾……跟妳說這件事。」

原來她知道。我的心靈不斷以凌亂的節奏原地踏步。一種不同於孤獨,而是類似焦躁的情緒正在我背後催我踏出步伐。來自正面的壓迫感逐漸消散,讓我原本受到壓迫的額頭反而覺得少了什麼。

『電影。』

「咦?」

『希望到時候附近的購物中心會上映。』

這或許是口才不好的母親盡全力擠出的話題。

「原來妳知道……」

『我就說我當然知道啊。』

我覺得我也應該積極提出話題,回應不懂我為何連連感到訝異的母親。

「我今天……來拍攝現場……觀摩。」

『是喔……』

「嗯……我也有上場拍戲,但是我全程都在睡……」

我本來想拓展話題,卻因為我在最重要的時刻睡著了,而沒辦法對這件事多說什麼。我這個蠢蛋。

『妳是演睡著的人嗎?』

「原本不是,我只是在輪到我上場拍之前坐在輪椅上等……就睡著了。」

『……妳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

「好……」

我們的對話出現短暫空檔。後來我聽見母親吸氣的聲音,感覺她隨時會掛斷電話,於是我決定趕在這次通話徹底落幕之前抓准機會。

「下次……辦……呃,試映會的時候……妳……要來嗎?」

責任編輯說可以邀請家人參加試映會。我當時只是滿不在乎地說不用了。不過這段記憶似乎還留在我腦袋裡的某個角落,現在才會自然而然地想起來。

在我和家人聯絡的時候想起來。

『試映會。』

「嗯……」

『如果我那天有空就去。』

我想起以前學校讓家長到校觀摩教學的時候一直不敢回頭看她,結束之後也不敢和她多討論什麼。

可是,每一次教學觀摩母親都有來。

現在她知道我從事什麼工作。也知道我的作品被翻拍成真人版。

然而母親還是不會主動多說什麼,也絕對不會主動打電話給我。

「過一陣子……日期定下來了……再跟妳說。」

我的遣詞用字變得更加粗略簡單。雖然沒有以前誇張,但我在母親面前總是會覺得心情上變回了小孩子。

說不定我不管年紀如何增長,都無法顛覆母親跟孩子這樣的立場。

我們母女之間的關係會不會其實和大多數家庭差不多,一點也不算特別?

『好……再見。』

母親不等我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單聽聲音會覺得她這種簡短的道別聽起來像不想理會我。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一定會那麼想。

不過,我開始寫小說之後多少學會了怎麼推敲人心,所以我知道。

母親一定只是跟我一樣,覺得很緊張罷了。

我的肩膀遲遲無法放鬆下來。我就這麼僵直著手,緊緊握住手裡已經結束通話的智慧型手機。

一直在旁邊觀望,完全沒有離開半步的島村小姐開口送上祝福。

「太好了。」

我還沒講出結果,她就先替我感到高興。我們就這麼在近在咫尺的狀態下對上眼,害我慌得發出「哦嘿」的怪聲。

「唔,呃,是啊……」

我稍做停頓。

「是啊。」

接著以非常肯定的語氣再說一次。同時刻意挺直我忍不住想蜷縮起來的身軀。

我的身高比她高了一點。

她心滿意足地仰望著直挺身子的我。

「對不起,既然有好結果了,我可以坦白一件事嗎?」

「咦?」

島村小姐的語氣突然輕鬆起來,從我的下方直直湊近我眼前。

一發現她眼中映照出的人影是我,我就頓時變得腦袋一片空白。

隨後──

「我其實是想跟妳交換聯絡方式,才會想辦法找機會跟妳說話。」

「………………哦?哦哦?」

我的手汗沾濕了仍被我緊握在手裡的手機。

她完全不感到愧疚,還能看見潔白牙齒的燦爛笑容讓我不禁發出「嘿嘿……嘿」的傻笑。

這同時也是知名女演員今天最為迷人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