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

「這裡有其他人嗎？」

「沒有。」

她笑說倖存者只有她一個人。

「我也是。所以我才會離開城鎮──」

我看著她。

「來到這裡。」

「嗯。」

這段旅程讓我遇見了她。

不過──

我之前四處找腳踏車時因為地形的關係，沒有看見城鎮旁邊不遠的地方有個大坑洞。那個大洞看起來像是因為某種東西插進地面炸開來形成的，還有座由附近幾條水流彙集而成的瀑布。我在她第一次帶我走到這附近時觀察過那個大洞，看得我有點忍不住雙腳發抖。

「掉下去應該就死定了。」

瀑布底下的洞黑得看不見底。只聽得見大聲到讓人很想捂住耳朵的刺耳水流聲。或許是先前的旅程一路上都很寂靜，沒辦法馬上習慣這麼大的聲音。

我捂著耳朵，然而她卻是若無其事地站著眺望這幅景色。

「妳很快就會習慣的。」

「會嗎？」

可是我覺得對這種景色習以為常，似乎又有點太可惜了。

我再次望向水底。

「感覺跳下去應該會很爽快。」

「會死掉啦。」

她露出困擾的笑容。

我們在瀑布附近的廢墟生活了幾天過後，現在──

我正獨自蹲在黑暗當中。

她花了不少時間打造出一條通道……應該說是一些可以踏腳的地方，讓我們能夠走到大坑洞中間左右的區域。我其實可以去地面上取水就好，所以我會下來只是想打發時間，或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

說不定這個大洞底部藏著這個世界的秘密。不過，我目前對世界的秘密不感興趣。

這附近擺著感覺不太牢固，看起來像梯子的東西，還有一些在懸崖邊的狹窄踏腳處。我懷著些許想探險的心，冒險走過要貼著岩壁走的這條路三四次之後──

「已經習慣了。」

瀑布後頭有一片像屋頂一樣凸出來的石壁。我現在就蹲在這片石壁形成的凹洞裡面。水聲吵得我會下意識捂起耳朵，而且這裡很冷。有時還會有水花飛濺過來，讓我誤以為自己是肩膀以下都泡在冷水裡。

我最近只要稍微有空，就會來這裡。

明明攸關生計的正事堆積如山，我卻特地跑來這裡發獃。

說穿了就是在偷懶。

也就是讓忙著維生的身心靈暫時放假。

「這樣不好喔～」

連反省都反省得很輕浮。只有我的雙腿跟腰很沉重。

我一旦開始在這裡休息，就會像被瀑布壓著一樣很難站起來。

「哎呀，原來妳待在這種地方啊。」

那傢伙的聲音很神奇地不會被水聲蓋過，而且非常清晰。社妹悠悠哉哉地走來，蹲到我身旁。那傢伙坐在這種昏暗的地方，會讓她身上的光芒顯得更加夢幻。

「這裡很危險喔～」

「會嗎？」

我必須扯開喉嚨大喊，才不會被瀑布蓋過聲音，可是那傢伙卻能夠用平常的音量說話。

「上面垮掉的話會被壓扁喔！」

我指著上方，社妹也仰著身體往上看，並說了聲：「嗯。」

她忽然輕輕一跳。我完全沒聽見她用力蹬地板的聲音，而且整個人輕飄飄的。

她在碰到頂部之後，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地面坐著。

「應該還不用擔心會垮掉。」

「是……是喔。」

社妹伸出她沾濕的掌心給我看。她指尖的水藍色正好起到照明效果，照亮了她白皙的手。我輕捏她小小的指頭，發現摸起來就像瀑布水一樣冰涼。

「妳在這裡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在這裡發獃。」

「哦哦～」

我能清楚聽見她的聲音，她好像也能聽清楚我講什麼，於是我決定用平常的音量講話。

「那妳呢？」

「我已經辦完要事，差不多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社妹的語氣彷彿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所以先過來跟妳道別。」

「……是喔。」

還真突然。

「是無所謂啦。」

我沒有深入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覺得無所謂，只講出表面話。

「對了，結果妳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就是見證達與小姐和她相遇。」

我嗎？我指著自己，社妹便點頭附和。

「我其實知道兩位絕對會相遇，但姑且還是過來親眼看看。」

而且這是約定──她小聲說出我之前好像聽過的一句話。

「因為妳就是為了和她相遇而生的。」

視線飄往現在人應該在很上面的那個女生。

「咦～真的假的……？」

「是真的喔。」

我感覺不出我跟她之間的緣分有這麼誇張。我甚至會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而逃來這種地方。畢竟我跟其他人溝通的次數用五根手指頭就數得出來。而且這傢伙感覺又不太像人類。我抓住社妹的頭。「唔唔？」我稍微用力一壓，她的頭就很有彈性地上下晃動。

「妳說我是為了和她相遇而生……那妳知道我該跟她聊些什麼嗎？」

我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和她一起生活，又該和她保持多少距離。

「應該聊什麼都可以吧～」

「我要反省自己找錯人商量這件事了。」

畢竟這傢伙作風本來就很隨便。

「妳們已經成功遇到彼此了，照理說應該能順利克服各種難關才對。」

「很難說吧？」

「達與小姐知道需要有什麼東西才能畫出一個圓嗎？」

社妹用圓滑的語調一邊說著「圓～」，一邊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從她指甲飄出來的光粒化作水藍色的軌跡，形成一個正圓形。這幅不可思議的景象在轉眼間就遭到瀑布吞噬。

她怎麼突然問這個？

「需要有什麼喔，嗯……」

我不擅長思考太深奧的問題。社妹在我沉思到一半時公布答案。

「會需要一條線。」

「也太單純了吧。」

「只要有任何一個缺口，就絕對無法組成一個圓。」

社妹再次畫出水藍色的圓，在斜下方扯出一個洞。

「這樣就會變成一個說不上是圓形的扭曲圖形。」

「喔……」

那個出現缺口的圓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原理，只要想強行把它銜接起來，就會擅自改變形狀。

最後只形成一個社妹所說的「說不上是圓形的扭曲圖形」，並在不久後消失殆盡。

原來如此。

「所以呢？」

「就這樣。」

「我完全聽不懂。」

「那還真傷腦筋。」

社妹筆直凝視著滔滔不絕的水，在短暫的沉默之後──

「假設剛才畫的圓代表這個世界。」

「嗯。」

「達與小姐只需要把那個缺口當成是妳跟禱小姐就好了。」

禱小姐……喔，是說那個女生啊。我還不習慣稱呼她的名字。

因為我以前沒什麼機會叫別人的名字。

話說回來，她形容得還真浮誇。我在腦袋裡比較起剛才的圓，跟脫離圓的線。

「我們的存在有那麼重要嗎？」

「沒錯。」

社妹點頭肯定。

「應該說，兩位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要打造出一樣的東西，就需要準備完全一模一樣的東西。而兩位當然也包含在這兩樣東西的其中一樣裡面。」

「一樣。」

我反芻著這個詞，想起自己平常吃的食物。

我常常吃的紅色果實雖然味道跟成熟度會有差，但應該基本上都是由差不多的成分組成的。不然果實有毒就麻煩了。那傢伙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嗎？

「所以兩位不論遇到多大的難關，都一定相處得來。這也是一種必然。」

「是嗎……？」

她平常明明只是個傻呼呼的生物，有時候卻會突然說些彷彿看透一切的話。

來自天上，全身上下都是謎團的生物。

不知道這傢伙在來這顆星球之前見識過什麼樣的世界？

我轉頭看往前方，擦拭臉上的水氣。

結果我還是──

「完全搞不懂。」

「達與小姐說不定再長大一點就會懂了。」

「妳這傢伙講話還真瞧不起人耶。」

我用雙手包覆住她的臉頰，用力擠壓。社妹的臉柔軟得不斷改變形狀，但她仍然面不改色地發出「呵呵呵」的笑聲。這傢伙到底是從哪裡發出聲音的？一放開手，就發現我的指尖也沾滿了水藍色。我有點捨不得看這些光粒在我欣賞它的期間不斷剝落，逐漸消逝。

「所以，以後就請達與小姐跟禱小姐共度和樂融融的快樂生活了。」

我不懂她的前因是怎麼接上後果的。

「快樂……快樂啊。」

在這個世界過著快樂的生活。什麼是快樂？

我跟她住在這個不論往左看還是往右看，都只有廢墟的城鎮。

而我認識她這幾天以來，都沒有任何感受到快樂的跡象。

「……不過，嘗試跟她打好關係，說不定是個不錯的目標。」

我輕撫膝蓋，在瀑布震耳欲聾的水聲之中說道。

「反正我也正煩惱真的遇到其他人以後就沒什麼目標了。」

因為我以前的目標就是找到其他人，完成這個目標，反而就失去了努力的方向。可是我也沒有動力去其他地方找其他人，而且我之前旅行時沒有特地規劃路線，所以也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去我原本住的城鎮了。也就是說，我現在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留在這裡生活。

而這裡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個人在。

一種類似焦躁的，無法靜下心來的情緒充斥著我的胸口。

「妳接下來要去哪裡？」

「唔～」社妹一臉傻呼呼的表情，乍看像是什麼都沒在想。她在一陣煩惱過後，說：

「雖然我已經想好接下來要去哪裡了，但我打算先去一趟溫泉。」

「溫泉？」

「我不太喜歡洗澡，不過還滿喜歡泡溫泉的。」

我聽得懂洗澡，可是溫泉是什麼？……是以前文明的產物嗎？既然她會拿來跟洗澡相比，應該就是類似的東西……是泡在水裡面洗澡嗎？

「我聽不太懂那是什麼，不過應該是個好地方吧？」

社妹點點頭，說：

「對。我以前有去過一次喔。」

「島村妳……喜歡溫暖的地方嗎？」

她又問了一個很婉轉的問題。我打算先簡單猜測她怎麼會這麼問。

我本來覺得有可能是心理測驗，但想想不太可能，便決定老實回答。

「這個嘛，應該算喜歡吧。像被窩裡面之類的。」

如果要一整天待在溫暖的地方……雖然也要看季節，不過棉被裡面算是個很理想的答案。因為我很怕冷，尤其我從出生到現在就常常會自然而然地走去溫暖的地方。

安達端坐在床上，把我建議她拿去用的坐墊端正地放在旁邊，行為舉止看起來一如往常地怪異。她摸著腿的手指像是在敲打鍵盤一樣，不斷上下亂動。

今天是星期五，安達突然說她想來我家，而現在時間已經接近入夜了。我跟安達所在的二樓房間沒有窗戶，但能夠從室溫感覺到太陽已經下山。

然後就是安達現在這副模樣。

「被窩裡……也是個重要的地方，不過……」

「喔。」

重要的地方？我不懂她為什麼會臉紅。

「有一個地方比被窩更寬廣……」

安達講得很含糊，讓我更加摸不著頭緒。比被窩更寬廣……這個猜謎也太難了吧。

真希望她可以考慮一下我的智力，問個「不能吃的麵包是什麼麵包？」之類的簡單問題就好。

順帶一提，我母親以前被問到這個問題是回答「高中的咖哩麵包」。好像是裡面的紅蘿蔔太硬了。我一邊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一邊坦然面對猜不到答案的現實。

「會覺得很療癒……」

「我希望妳可以早點揭開謎底……」

我的現代國文成績沒有很好啊，安達妹妹。連我都差點忍不住端坐起來了。

滿臉通紅的安達這才終於認命地抬起頭，用足以吹散臉上紅暈的音量說：

「要不要……一起去溫泉？」

這道謎題的答案的確是會讓人覺得療癒跟溫暖的東西。

「溫泉。」

「嗯。」

安達點點頭。我心想安達看起來就像肩膀以下都已經泡在溫泉裡面了，同時問：

「就我們兩個去嗎？」

嗯、嗯、嗯──安達連點了三次頭。隨後又害羞得連耳朵都開始發紅。我有點訝異她居然還能變得更紅。

「啊，錢全部由我出！」

我有點擔心她連忙補上的這一句話會不會明顯拉低我的地位。

「妳不覺得『我花女朋友的錢來泡免錢溫泉喲～好耶～』的觀感很差嗎？」

這樣我根本就是小白臉嘛。安達難道想把我養成壞女人嗎？

「不……不會啊。」

「真的嗎～？」

「而且我本來就想這樣花自己的錢。」

安達一邊這麼說，一邊習慣性地撥開垂在左耳上的頭髮。原來如此，所以她是把錢用在自己想用的地方。她這種做法是對的，我不應該制止她。既然我是因為她為自己好才變成小白臉，那我也不得不接受了。

用「不得不」這個詞對嗎？

「嗯～」

只有我們兩個的溫泉旅行。滿臉通紅的安達。這兩件事放在一起──

「嗯……」

其實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答案了，總之，我不得不用婉轉的方式來表達。

這就真的要用「不得不」了。

「咦？妳是出於那種目的嗎？」

故意問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壞，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問問看。

安達像是遇到迎面而來的強陣風似的突然抬起頭，全身僵直不動。她的臉色頻頻轉變，但最後還是回到了她平時的蒼白面色。我跟她就這麼直視彼此，有點尷尬。

「討厭啦～安達妹妹真死相～」

我故意用像是個性開朗的親戚阿姨對待親戚小孩的態度，拍打安達的肩膀。看到安達又馬上開始臉紅，我才鬆了口氣。我還是比較喜歡安達有點慌張的臉紅模樣。

「也……也不是那種目的……」

安達大概是講一半嗆到了，講得不是很順暢。我就喜歡看安達這樣，不過，溫泉啊。

我們曾經約好以後要去國外旅行，所以我一直只有將注意力大致放在國外旅行上，只好再趕緊把思維拉回稍微貼近生活圈的地方。我當然不介意跟安達一起去旅行，可是一想到這位安達妹妹提議去溫泉旅行的目的，我就會有點猶豫該不該答應。

我也是有點羞恥心的。

「嗯……」

不過，我其實也有點不是那麼在乎這種事情。

畢竟我們都交往這麼久了。

而且如果問我是不是喜歡安達，我一定會回答喜歡。

如果問安達是不是喜歡我，那更是無庸置疑的喜歡。

再加上剛才有冷風從隙縫吹進來，害我打起寒顫，也讓我終於決定好自己的答案。

「嗯，好啊。我們去溫泉旅行吧。」

溫泉是個很容易引我上鉤的上好釣餌。

安達聽到我的回答並沒有顯露喜悅，我猜她應該是沒有從容到開心得起來。她「嗯、嗯、嗯、嗯」地連續點頭好幾次，接著猛地站起身。

「我們還要先做事前蠢備！」

「蠢備？」

念起來好順口。

「准……準備。」

安達有氣無力地訂正完，就腳擦著地板離開，慢慢走出房間。她是想用這種動作表達自己很冷靜，一點也不慌張嗎？會不會走太慢了？結果她一關上門就傳來一陣慌到不行的腳步聲，讓她前面的故作鎮定變成白費力氣。我還有聽到感覺是她像乒乓球一樣在牆壁之間撞來撞去的聲音。我希望她至少可以安全走下樓。

「準備。」

什麼準備？一開始去想是什麼準備，就忍不住害臊起來。呃，我當然知道是準備旅行用品的意思，嗯。

「我也來做行前蠢備吧……該帶什麼東西出門？」

只是去泡個溫泉住一晚，應該不需要準備太多東西。

可是如果要這樣這樣還有那樣那樣的話，嗯，怎麼說……

「呃……我該做什麼才好？」

……預習嗎？

預習……

預習？

「感覺頭要開始痛了。」

那樣應該在各方面上都要多花不少心力吧。如果要把「各方面」再拆成細項，更是會麻煩到不行。

所以我決定故意暫時不理會這件事，當作自己沒有注意到。

然而我唯一能夠清楚知道一件事。

「看來安達還想再看一次我的裸體啊。」

一講出口，就難為情得不得了。

這種難為情的感覺逐漸增強，害我忍不住往後躺下來。雖然這樣會讓我的身體有點跑出暖爐桌外面，但我現在不怎麼在乎冷不冷。我一下子稍微笑出來，一下子看向旁邊，又或者是想著安達。

大家常會用暖呼呼來表達溫暖，而我現在就是這種暖呼呼的感覺。

「真羨慕安達的心思這麼單純好懂……」

我覺得這也是件好事。

順帶一提，我們在不久之前接過吻了。

安達在親到之前先自己咬到舌頭，結果連我都吃得到她的血的味道。

一想起我當時舔了安達的血來嘗味道，我的背就傳來一種很類似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如果從結論開始講起，就是一直到我們抵達不算遠的溫泉旅館，安達也才剛換上浴衣時都沒什麼狀況，可是安達沒有拿好電視的遙控器，差點砸到窗戶，連忙去撿遙控器時，小腿又不小心用力撞上桌子邊緣，之後還一口氣喝光剛泡好還冒著水蒸氣的茶被燙得要死不活，弄得她的表情活像是凝聚了這世上的一切痛苦，然而她仍然嘗試起身勇敢面對這份現實，卻在起身的時候突然一陣暈眩，才終於承受不了連番打擊而倒下。

「耳鳴好嚴重……」

安達躺在小和室的榻榻米上，以呻吟般的語氣這麼說。

「妳剛才那樣很英勇喔。」

看起來就像即使被逼上絕路，還是繼續奮戰到最後一刻的英雄。

「我聽不懂島村在說什麼……」

「看來妳的耳鳴真的很嚴重。」

「我的意思不是聽不清楚……」

安達捂著半邊臉，感覺額頭很痛。另外半邊的眼睛則是不時看我好幾眼。

一想到她這道視線說不定講白了就是帶著色心，就弄得連我都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不對，安達不是那種人……可是提議來一趟溫泉旅行的就是她啊。我同時想起她剛才的慌張模樣。感覺連我都要開始頭昏眼花了。

「呃～我去泡一下溫泉喔。」

因為光是看著安達這一連串的舉動，就讓我慌張到流了一些汗。

「我……也要去……」

我出聲制止打算連忙起身的安達。

「安達小姐……怎麼說，妳要不要先試著讓腦袋冷靜一下呢？」

她這種狀態要是跟著我一起去泡溫泉，大概又會開始頭暈吧。

安達或許也有感覺到自己的狀態差到不能隨便走動，並沒有勉強自己起身。

「……嗯。」

安達閉上眼睛，微微點頭。我接著用手輕觸她的額頭，說：

「我也先去讓腦袋冷靜一下。」

雖然我好像也沒有激動到需要先冷靜，而且泡溫泉能不能冷卻腦袋也是個問題。

我嘆著氣走到走廊上，從大廳前面的路前往溫泉。通往溫泉的路不像其他條路是鋪著地毯，而是木板路。穿著拖鞋走在上面會不斷發出啪啪聲響。

「嗯～我想想……」

要醞釀出什麼樣的氣氛會比較好？

反正想這個很麻煩，應該兩個人都直接脫光光就會有點樣子了吧……不對，總覺得這樣好像小學生去游泳池游泳。

好難啊。

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順著溫泉的引導前進。「嗯？」明明原本只有拖鞋的啪啪聲，卻在不知不覺間多了另一個噠噠作響的腳步聲。

這陣熟悉的腳步聲令我回頭一看。

「唔。」

一對上眼，那傢伙就像在玩一二三木頭人一樣突然靜止不動，維持抬著右腳的站姿。

「妳好～」

那傢伙用這個姿勢若無其事地打起招呼。不用說，她當然就是那個神出鬼沒的外星人。

她今天穿著鳥……應該是鳥造型的睡衣。她頭上有很大的頭冠，搞不好其實是雞，可是羽毛部分愈接近尾端就愈藍，很難判斷。

「妳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正愁閑著沒事做，就瞬間移──」

社妹的嘴巴突然停住。

「就走過來看看兩位。」

「妳剛剛是不是說瞬間移動？」

「呵呵呵。」

她用笑聲敷衍了我的疑問。

在旅行的時候看到這傢伙出現，就讓我想起高中那時候的教育旅行。

「我還以為妳又偷偷躲在包包裡面了。」

「畢竟我今天沒有去島村小姐家裡。」

「是喔。這樣我妹會很寂寞喔。」

「那麼，我晚點再去一趟吧。」

「嗯……」

不小心就自然而然地建議她去我家了。算了，沒差。

不過，她還真的是不管去哪裡都會突然冒出來。

就好像她其實一直在很高的地方俯望全世界，輕輕跨一步就能來到我面前。

「話說回來，這裡是哪裡？」

她在走廊的正中央左右張望。

「妳明明是走路過來的，怎麼會不知道？」

「因為我只是隨便走走，就剛好走來這裡了。」

「溫泉。」

「溫泉……哦～哦～」

她看起來不懂溫泉是什麼。她平常躺在電視機前面都沒看過跟溫泉有關的專題報導嗎？我猜跟著我走來的這傢伙絕對是沒有付錢，就闖進這間旅館裡面了。直接帶她去泡溫泉……應該不太好。

「好吧。」

我雖然已經走到溫泉入口的門帘前面了，不過還是姑且先回頭幫社妹付溫泉的錢。可是她乍看就是個小孩子，沒有人會相信她的實際年齡，所以只需要付兒童價。

「喔喔，原來需要付錢啊。」

「雖然跟山上猴子會跑去泡的溫泉差不多，但還是要付一些使用費。」

付完錢，拿完鑰匙，抓起社妹，再次走向溫泉。櫃檯人員被社妹的打扮跟外表嚇了一跳，於是我只好用笑容來假裝若無其事。

「感激不盡。」

「我覺得妳好像都沒有覺得不好意思。」

我很羨慕她就算沒有錢，也能正常過生活。

而且明明時間不斷流逝，社妹的外表卻一直沒有變化。最近我妹也開始長高，跟社妹之間的身高差距是愈來愈大。可是她們兩個的友情沒有因此生變，還是會一起玩得很開心。她們這樣的關係說不定是一種很理想的狀態。

「我好期待溫泉喔～」

「妳知道什麼是溫泉嗎？」

「不知道會是什麼味道？」

果然不知道。

我們走過能夠看見庭院景色和室外光芒的玻璃走道，走進門帘後面。門帘後面是一片受到暖色光芒照亮的木牆，以及有些水氣的地板。

社妹觀察起更衣間，小聲說：

「這該不會是──」

「好了，快點脫衣服。」

我邊說邊看著社妹脫皮……不對，是脫衣服，她睡衣底下什麼都沒有穿，就這麼一絲不掛地跑去裡面。我先把自己脫下的衣服跟她的睡衣一起放好，才跟著她走進去。這裡沒有其他人造成的聲響，更衣間的狀況看起來也顯然沒有其他客人。我們或許來得正是時候，不然讓社妹受到矚目會有點麻煩。

一打開門，就先有一股熱氣直撲我的臉上。入口右邊有可以先澆溫泉水的地方，後頭再沿著牆壁架設了一些淋浴設備。磁磚地板沾滿水氣，顯現獨特的光澤。裡面的大浴池一如預料的沒有半個人影，只有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流水聲。

搶先進來的社妹正站在入口附近。

「這裡不是浴室嗎？」

「不曉得會是什麼味道。」

社妹快步走到浴池旁邊，蹲下來把手泡進溫泉里。

「溫度跟洗澡水一樣。」

「就是這種溫度才舒服。」

社妹左右甩著綁成蝴蝶形狀的頭髮，確認浴池裡的波浪。

「我跳～」

「先把身體洗乾淨再進去。」

我在想跳進浴池的社妹跳到空中的時候捉住她，把她帶到淋浴區前面才放下來。社妹面前的鏡子有照出她的身影。

這傢伙有時候不會出現在鏡子裡面。雖然聽起來很莫名其妙，不過這是真的。

「妳會調溫度嗎？」

「我什麼都會喔。」

社妹滿是自信地轉開水龍頭，讓熱水直接淋在她的頭上。

她完全沒有調整溫度，卻能夠若無其事地用臉去碰熱水。

「唰唰～」

「妳別忘了洗頭喔。」

社妹一聽到我這麼說，才開始用像在攪拌的粗魯動作洗起頭。

我從之前就很在意一件事。

「妳那個真的解得開嗎？」

「哪個？」

我指著她頭髮上那隻沒有解開的蝴蝶，社妹就說「請稍等」，伸手去拉她頭髮上的結。

「呀～」

「妳在幹麼啊？」

社妹雖然發出哀號，卻也真的解開了。她像是被拆開的頭髮就這麼垂了下來，蓋住自己的背部。

她把頭髮放下來，給人的印象又會截然不同。

現在她看起來就像個很穩重，而且氣質夢幻的美少女。

「怎麼了？島村小姐。」

社妹的臉被頭髮蓋住，還有水藍色的瀑布打在她臉上，卻能夠毫無障礙地跟我講話。而且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她的頭髮幾乎沒有吸水。

水只會流過她的頭髮表面。

「喔，沒事。」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用到堆疊在後頭的塑膠水桶，但還是拿了一個給她。

「小同學也會常常催我去洗澡。」

「是因為不催的話，妳就不會去洗澡吧？」

「不過我喜歡游泳池。」

「那妳就把洗澡當成去很溫暖的游泳池怎麼樣？」

「喔喔，這主意真不錯。」

社妹朝著浴池瞥了一眼，露出燦爛笑容。

她搞不好會在裡面游泳。

我搞不好不應該這樣建議她。

社妹在我剛清洗完身體，還在綁頭髮的時候搶先跑去浴池。

「地板很濕，不要用跑的。」

我還沒說完，社妹就已經泡在浴池裡了。真受不了她──我一邊碎念，一邊跟著她前往浴池。我把腳泡進浴池裡的階梯平台，發現溫泉其實很燙，甚至會讓原本冷冰冰的指尖傳來陣陣悶痛。我還在慢慢把身體泡進浴池裡，社妹卻已經連頭都在溫泉里了……頭？

社妹在浴池裡不斷來來去去，只看得見還在水面上的一部分頭髮。

「這畫面好詭異。」

看起來像有一隻水藍色的水母在游泳。

「好了，這樣很沒禮貌。」

我抱起社妹。社妹沒有抵抗，被抱起來之後可以看到水藍色的水滴從她身上滴落下來。

「坐下來就會連頭都在水裡面。」

「也難怪啦。還有泡溫泉要把頭髮……這是頭髮嗎？」

我有點疑惑這真的是頭髮嗎？她只有頭髮表面上有水滴，就像是整顆水滴黏在上面，很神奇。我搞不懂該對這個在各方面上都會把事情搞得很複雜的生物怎麼解釋泡溫泉的禮儀才好。我只知道我必須抓住社妹的脖子，因為她已經喊著「哇～」，準備繼續游起泳來了。

「總之，泡溫泉不可以讓頭髮泡在水裡。」

「是嗎？」

「是啊。」

「好吧～」

社妹說完，她的頭髮就有如受到操控似的開始扭動，然後變得像是怒髮衝冠的模樣。我不禁被嚇了一跳。

「這樣可以嗎？」

「呃，啊，嗯，好啦，就這樣。還有，在溫泉里不可以游泳。」

「為什麼？」

「因為這樣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可是這裡沒有別人。」

她開始左右張望。的確沒有別人。

「妳就假裝這裡有其他人吧。」

我要她乖乖坐在我旁邊。社妹即使坐在階梯平台上，還是會連嘴巴都快要泡在水裡。

不久，社妹就開始在水裡上下擺動雙腿。她真是一刻都不得閑。

「這樣不會很無聊嗎～？」

「不會。」

把意識沉浸在熱水裡的這段時間才是泡溫泉的精髓啊。

我面對中庭，讓肩膀以下都泡在水中，這也使我的意識彷彿跟著汗水一同流出了體外，很舒服。

「島村小姐泡溫泉的時候會想什麼嗎？」

「我嗎？我喔，這個嘛……」

我撈起溫泉水，看著水從指縫間流逝，在稍做思考之後說：

「我會想著我這樣發獃的時候，這顆星球上的某個地方一樣會有很大的鯨魚在游泳，而人類看不見的深海裡面也有一些我們難以想像的生物依然在過著牠們自己的生活，心裡就會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種行為也像是在細眼凝視著遙遠的光芒。

遠方存在著我一輩子不會接觸到的世界。

但是我跟那些陌生的世界都在同一顆星球上。

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會讓我覺得自己的心好像飄浮在空中。

而飄浮的感覺再加上溫泉帶來的溫暖，正好醞釀出了一種獨特的風情。

社妹一聽完就用彷彿鳥叫聲的「哦～哦～」表示附和，感覺沒有多想什麼。

「我聽不懂島村小姐在說什麼呢！」

「我想也是啦～」

我本來就不期待她會懂。就像我對這傢伙也只是一知半解。

「至少我是喜歡這種可以盡情去想像一些事情的時間啦。」

讓自己稍微遠離平常的生活瑣事，感受意識擴張到指尖的奇妙感觸。

這種感覺就像是……可以重新審視自己的核心。

其實我也認為其他人應該不容易了解我這種想法。

「那麼，我也來想像看看吧。」

社妹一臉呆愣地半張開嘴巴，凝視著正前方。我猜她根本沒有在想像。

「我看妳大概要去想像晚餐吃什麼才會覺得有趣吧。」

「好主意。」

她馬上就安分了一段時間，看來是真的在想像晚餐。

我也跟著想像一下家裡會煮什麼晚餐。

「安達小姐不來泡溫泉嗎？」

她突然這麼問，害我嚇了一跳。她明明沒有去我們住的房間，怎麼會知道安達也有來？

「妳……」

「嗯，我怎麼了？」

「……好厲害。」

「哇～」

社妹用很隨便的方式表達被稱讚的喜悅。她舉手時掀起的波浪打到了我身上。

「安達她……正在等我。」

我把手放上肩膀，面對現實。

「那麼，妳得要早點回去找她才行。」

「……是啊。」

這傢伙實際上大概沒有多想什麼，但她剛好從奇怪的角度幫助我向前踏出一步。

她從以前就偶爾會這樣，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我忍不住稍稍笑了出來。

真搞不懂她是看透了一切，還是一無所知。

「唔唔？」

我用手指觸碰她頭上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綁回來的蝴蝶，讓牠振翅飛舞。

離開溫泉之後，社妹便渾身熱呼呼地享用我在大廳前面那間商店買給她的冰棒。

「溫泉真不錯。」

「妳喜歡的應該不是溫泉，是那支冰棒吧？」

「呵呵呵。」

我們兩個一起吃著冰棒。冰棒帶來的涼爽逐漸擴散到我的鎖骨周遭。

我吃著冰棒發獃，順便看看這間大廳的各個角落時，發現某個指示牌上寫著很令我意外的地方，讓我忍不出發出了「哦～」的讚歎。

原來有些地方是真的有這個啊。

「好了。」

該回去房間了。我正煩惱這傢伙該怎麼辦的時候──

「吃點心的時間到了，我要回去吃點心了。」

「妳不是才剛吃完一支冰棒嗎？」

「點心當然是愈多愈好。」

這個貪吃鬼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她跑到走廊的盡頭之後，就回頭看了我一眼，說：

「島村小姐絕對不可以偷看喔。」

「妳是童話故事裡的鶴嗎？」

「那麼我先走了～」

她揮揮手，走進轉角。那個方向只有客房。

我現在追上去看，應該已經找不到她了吧。我決定當作她就是這麼神奇的傢伙就好。

她如果跟著我回去房間，也是滿困擾的……她是不是意外識相？

「不對，不可能。」

而且我也不想看到這麼精通人情世故的社妹。那傢伙應該要給人自由奔放又無拘無束，就像飄浮在空中一樣的感覺……算了，這不重要。我放棄繼續用熱騰騰的腦袋想事情，讓我泡得暖呼呼的雙腳開開心心帶領我走回安達所在的房間。

我走到門前，轉動右肩。

「加油加油。」

我沒來由地替自己加油打氣。

「我回來了～」

「不～准～逃……啊。」

我故作開朗地走進房間，剛好看到安達很有精神地舉著手臂在玩。

「啊，抱歉。」

我是不是應該在外面多轉幾圈肩膀？可是轉太多圈會脫臼耶。

安達端坐在床鋪前面等我。她還真喜歡端坐耶。

還有床鋪。一想到安達大概是心慌意亂地在鋪床鋪，就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安達害臊地默默把手放下。

「溫泉泡起來很舒服。」

我一邊坐下，一邊向安達報告泡溫泉的感想，安達則是以幾乎要發出吱軋聲響的僵硬動作微微點頭回應。

好僵硬。是堅脆安達。只是我才剛去溫泉泡得覺得整個人軟綿綿的，相配起來完全不可能會恰到好處。

「真的很謝謝妳。」

帶我來泡溫泉。

只是我不忍心讓她負擔全額，所以還是有出一些錢。

「啊，妳現在不會頭暈了嗎？」

安達再次上下點頭。她點頭點得太大力搞不好又會開始頭暈，還是別這麼激動比較好。

「妳等等也去泡泡看吧。」

「啊，嗯。」

聽到安達終於出聲講話，我才鬆了口氣。不過她還是全身硬梆梆的。她用很不自然的動作挪動手臂，簡直像是全身塗滿了漿糊。只有眼睛釋放著銳利的熱情。

「我們……一起去泡吧。」

「意思是我要再泡一次嗎？是沒關係啦。」

社妹應該也不會再特地跑過來一次。

「是說，我們連晚餐都還沒吃耶。」

我為安達早早就鋪好床鋪露出苦笑，然而這點小刺激就足以把她戳到炸開來。

她會不會哪天害羞起來不只會臉紅，連頭髮都會變成鮮紅色？

安達吹起的強風朝我席捲而來。

「島村！」

「嗯。」

「我！」

「妳太大聲了。」

這裡是旅館，不可以大聲吵鬧。

「我其實不是！想做……那種事情。」

她的氣勢持續不久，最後變成虎頭蛇尾。低著頭的安達畏縮得像是忘記澆水的絲瓜，但她還是努力振作起來，往上看向面前的我。

看她這樣大聲宣言，弄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原來不是嗎……」

「啊，我不是要否認……不對，我是要否認沒錯……可是說我不是要否認好像也沒錯……那個……」

妳用像是想問我正確答案是哪一個的眼神詢問我的意見，我也回答不出來啊。

安達大概也察覺這個問題不應該問我，便將身子往前傾到幾乎要壓扁她正揉著膝蓋的掌心，開始動腦組織自己想說的話。

「我想做那種事的理由，應該不是單純字面上想做那種事情。」

「嗯。」

我想仔細聆聽安達用她自己的方式表達想法，所以不插嘴打斷她。不論她要過多久才說得出口，我都願意等。

「我……喜歡島村。」

「謝謝。」

總覺得好像每次見面，她都會在一天之內對我告白兩次。

「我一摸到島村就會突然害臊得臉頰發燙，會覺得那股熱流在我的皮膚表面流竄，就會很想去更靠近妳的地方觸碰妳，把臉湊到妳身邊，就近感覺妳的存在，還會想跟妳貼在一起，用力擁抱妳，而且這些衝動會愈來愈強烈……然後就會開始好奇妳的大腿根部或手肘內側摸起來會是什麼感覺……」

安達這時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接連流露了什麼樣的心聲。

「我在說什麼啊……」

她低下頭，陷入自我厭惡。就安達的角度來說，她似乎覺得自己表露出很莫名其妙又沒有條理，只會讓人不敢恭維的糗態，而事實上這種想法也對了一半。

不過，我可以非常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意。

可以明確感受到她對我的感情是愛情。

怎麼說……明明一般不可能看得出別人心裡在想什麼，要精準表達自己的感情也是難上加難，可是安達卻能夠輕而易舉地把她內心的情感化成肉眼可見的狀態。我記得之前也曾跟誰聊過類似的話題。

我想，她這種特質大概就是最讓我為她──

「妳在來這裡之前就說過了。」

安達的手腕摸起來跟溫泉一樣熱。

「安達，我很喜歡溫暖的東西。」

所以未來跟安達之間的每一次接觸，都一定會讓我懷抱好感。

會讓我想回報安達對我的愛。

於是，我要來回報了。

「其實我有想到一件想跟安達一起做的事情。」

「咦？」

手指不斷顫抖的安達突然被嚇了一跳。

「來，我們走～」

我牽起安達的手，要她站起來。由我拉著愣住的安達走──這種畫面應該滿難得的吧？我拉著她離開房間，走過鸕鶿捕魚的藝術作品前面，看看泡湯休息區，再照著指示牌走去裡面。裡面真的有我想找的那個東西。

這個左右兩邊窗戶上有芥子色窗帘的空間里，擺著兩個藍色的撞球桌。

「原來真的有可以打撞球的旅館。」

上面還很貼心地寫著「溫泉撞球」。而且是手寫的。字跡已經變得有點淡了。

我拿起擺放在撞球桌上的兩支球拍當中，拍面是藍色的那一支。我對依然愣得啞口無言，似乎不太懂自己怎麼會被帶來這裡的安達輕輕甩動球拍，她才小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只是安達雖然理解了我的目的，卻一下撥弄自己的頭髮，一下低下頭，一下又捂著額頭，好像正忙著努力理解其他事情。我趁著她還在忙的時候觀察有沒有其他人在，也發現角落的椅子跟應該不常有人來玩的撞球桌都沒有黏答答的，看來旅館的人平常有定期來清理。

「咦？妳不想打撞球嗎？」

我想說很久沒打撞球了，來玩一下也不錯。至於安達想不想玩……呃～晚點再說。

因為我感覺自己現在想要一些懷念的情緒。

安達大力搖頭否認。她這種動作配上她垂下來的頭髮，讓她總是顯得像一隻狗狗。

「來……來打呀～」

「妳這是在模仿誰？」

聽得出還有點慌張的安達急忙跑到撞球桌的另一邊。

「妳有覺得很懷念嗎？」

安達先是一陣眼神遊移，才回答：

「還好。」

聽到安達的答案，我也覺得自己好像不怎麼覺得懷念。那段待在體育館的時光還不算太久以前的回憶。

說不定我們當時共同的感受，會永遠都像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情。

因為那就是我們的起點。

「我先發球。」

我擅自決定自己先發球，擺好發球姿勢。安達說「嗯」，點了點頭。

看著安達左手拿球拍的樣子，就有種室溫突然攀升的錯覺。

我小聲喊著「嘿」揮舞球拍，試圖打在乒乓球的右側。

打點很低，手臂揮出去的動作也很標準。

飛出去的乒乓球在一次彈跳之後轉彎，低空飛過網子上方，最後掠過安達那一邊的桌子邊緣，掉到房間角落。無法反擊的安達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變化球。」

「其實十次裡面只有三次會成功轉彎啦。」

而且真的轉彎了也大多會直接飛出撞球桌。我這招魔球個性很乖僻，反而是不轉彎才有辦法享受對戰的感覺。

「呵呵呵。」

我得意洋洋地笑著去撿乒乓球。明明是走在地毯上面，卻總覺得能夠聽見清脆的腳步聲。如果我們現在穿的不是浴衣而是制服，看起來還會像高中生嗎？

我撿起乒乓球，走回撞球桌前面。

這裡有點封閉，沒有灰塵的味道。

跟當時我們所在的地方截然不同。

但是我跟安達到了現在，仍然可以一起待在這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們這些年來總是共度歡樂時光，未來也一定會繼續和彼此一同歡笑。

「妳滿厲害的嘛。」

安達晚了一拍，才笑得像是在模仿以前的她自己。

我在心中暗自對她這道笑容說了聲「愛妳喔」。

看，這樣就暖起來了。

「啊，原來妳待在這種地方啊。」

我好像不久前才聽過這句話。她小心翼翼地走來我這裡。

「我剛才在比較遠的地方看到這附近在閃閃發光，才會過來看看。」

「喔，應該是這個的光。」

我指著社妹的頭髮。我把手指戳進她頭上那個髮結像是翅膀一樣的部分甩了一下，「呀～」社妹就發出聽起來不是很認真想要表現驚訝的哀號。而剛才提到的閃閃發光的東西……也就是她頭髮上的光粒也跟著起舞。

雖然已經習慣了，可是這些光粒究竟是什麼東西？

她那雙已經穿得很破爛的鞋子踩過地面和水塘，踩出聲響。最後她來到社妹旁邊，跟蹲在社妹另一邊的我一樣蹲下來。她似乎對社妹很好奇，一下捏起社妹的頭髮，一下又捏了捏社妹的臉頰。

……應該說，既然她的遭遇跟我差不多，就表示她本來就沒遇過多少人。

「呵呵呵，怎麼了？」

被捏來捏去的當事人笑得很開心，絲毫不放在心上。

「離這裡很遠的地方會有很多像妳一樣的人嗎？」

「像我一樣的人其實無所不在喔。」

不可能、不可能──我揮手否定社妹這句話。我看過一些殘存的紀錄，但從來沒提過有這種頭髮顏色這麼特別的傢伙存在。而且這顆星球上也沒有人會用肉身從高空降落地面。

「哦～那我還真想見見看他們。」

她似乎不懷疑社妹的說法，甚至吐露出這樣的願望。

「如果這世界沒有荒廢成這樣，就可以去找他們了。」

「兩位搞不好很快就能去找找看了喔。」

「咦～不可能啦，不可能。」

「畢竟扭曲的圖形已經變回原本完美的形狀，世界說不定很快就會開始穩定下來。」

剛來沒多久的她顯然聽不懂社妹在說什麼。我其實也不懂，不過還是決定嘗試動一下腦袋。我想起剛才社妹畫的那個圓。之前這個世界等於有缺口的圓……是因為我跟這個女生遇見了彼此，就變回完美的圓形了嗎？

我跟她導正了整個世界──會不會太浮誇了一點？

我倒不覺得我們這份邂逅有厲害到可以拯救世界。

算了，反正跟社妹有關的一切都會讓人難以置信。

她似乎很喜歡社妹那副可以拉很長的臉頰，開始玩起社妹的臉。她看起來很開心。

社妹也一樣開心。

她們明明也才剛認識不久，卻有點像是早已對彼此敞開心扉。

接著，社妹便拖著她被拉得很長的臉頰起身。

「臉頰。」

「哎呀。」

我一提醒，社妹就立刻把臉頰揉回原狀。隨後，她抬頭看向我。

「這段時間我玩得很開心喔。」

社妹對我說的這番話，聽來就像是一種道別。

「……嗯。」

我一直覺得先前跟這傢伙一起旅行的每一天很一成不變。

我剛剛還在想什麼是快樂，沒想到──

原來答案這麼簡單。

「我也是。」

我和社妹握手道別。我握著其實比較像是被我的手包住的小手，然後──

「那麼，我先走了～」

社妹毫不猶豫地立刻飛奔離去。

「喂～妳用跑的很危險喔～」

她用有點獨特的語氣提醒社妹。瀑布另一頭好像有傳出社妹說著「沒關係～」的聲音。我忍不住笑社妹這傢伙連離開的時候都這麼沒有氣氛，不久，瀑布的水聲開始逐漸變大。

我清楚感覺到剛才集中在聊天上的注意力，正在慢慢往周遭擴散開來。

水聲近得彷彿是貼著我的耳邊流下。

現在，這裡只剩下我跟她。

社妹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說不定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妳看起來很寂寞。」

被她這麼說，我才擦拭起沾在臉頰跟鼻子上的水氣。

「畢竟我們一起旅行滿長一段時間了……」

社妹突然消失，也讓我感覺好像身體的哪個部位缺了一角。但是我不覺得痛，只是覺得有個空洞而已。一想到我們可能再也不會見面，我就忍不住仰望上方。

這種心情要說是寂寞也不太對，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精準表達。

我大口吐氣，覺得身體幾乎要和一旁的瀑布合而為一。

「她又跑回來了。」

「咦？」

我仔細一看，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轉彎跑了回來。她怎麼又突然跑回來？我靜靜等待她解釋原因。

「現在正好是吃飯時間，我決定等吃完午餐再走。」

「妳這傢伙也太破壞氣氛了。」

感覺就好像一顆流星出於很無聊的理由倒退回天上，再次墜落。

「來，請用。」

社妹把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紅色果實分給我跟她。

「哎呀，謝謝。」

社妹心滿意足地看著她吃起剛接到手上的果實。

她自己也大口咬起果實。

「好吃～」

她看到社妹就這麼吃到連果核都不剩，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社妹把整顆果實吃完以後，就俐落地舉起手。

「那麼，我先走了～」

「啊，好。」

她以很小的動作揮手。社妹見狀便留下一道微笑，跑向他方。

「真是個來也快、去得也快的傢伙。」

我稍微等了一陣子，看來是不會再回來第二次。但是很難保證社妹不會又突然冒出來，所以我又多等了幾分鐘。

「……沒有回來。」

社妹真的很自由奔放。我側眼偷看她一眼，發現她正凝視著剩下的果核。

「我咬。」

「啊。」

她大口咬下果核。我只看見她臉頰動了幾下，就痛苦地皺起眉頭。

「這怎麼吃得下去啊。」

「妳還是不要模仿那傢伙比較好。」

「我看她吃得很開心，還以為這搞不好是連果核都很好吃的品種。真可惜。」

她哀傷地放棄那個只咬了一口的果核。

說不定她其實是個很奇怪的人。

「剛才那個女生不會再回來了嗎？」

「嗯，應該不會回來了。」

她笑說「這也滿可惜的」。隨後，她伸直了摸著膝蓋的手指。

並指著因為打在岩壁上而飛濺的水滴。

「我偶爾也會過來這裡。」

「……來這裡的路上有擺一些東西，該不會──」

「嗯，是我放的。可是我只弄到一半就沒弄了。因為又多了很多事情要做。」

她說著輕輕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這裡很涼吧。」

「涼到好像有點冷。」

會覺得冷或許不只是因為溫度，也是因為這裡給人冰冷的感覺。

夕陽的陽光很難照進這裡。待在這裡，就會感覺自己是逃離了那個永遠不會消失的夕陽，坐在一個昏暗又與外面徹底隔離的另一個世界裡面。輕輕踩著被岩石重重壓住的黑暗，也在視覺上造成了些許溫差。

我先前在無數個缺乏變化的景色中度過了好幾年，反而覺得這幅景象很新奇。

原來只要稍微把天空換成地底，就能在這個荒廢的世界裡找到我不曾見過的景色。

我就這麼不發一語地面對眼前這座瀑布一段時間。瀑布從不間斷的水聲，聽來就彷彿生物的叫聲。

「……………………………………」

我撒了一點小謊。

剛才社妹把我跟她的相遇講得那麼浮誇，害我忍不住不時偷看她的側臉。至於她就是真的只看著前面飛濺的水花發獃，視線完全沒有移動。看起來甚至有點困。雖然不會對上眼可以省下一次尷尬，卻又覺得這樣有點寂寞。

不過，像這樣仔細觀察她的臉龐，就發現她……我轉動自己的腦袋跟眼睛，嘗試擠出一些稱讚美貌的辭彙，卻無法描繪出清楚的輪廓。我只想得到簡單的形容詞，很猶豫該不該妥協，結果──

我還是只能說她長得好漂亮。

一個很沒有內涵，而且很可能適用於每個人的辭彙。

但說不定每個人親眼見到真正值得受到稱讚的美麗人事物時，都會被驚艷得只能用再平凡不過的詞語來和其他人分享自己心中的感動。

我想像她漂浮在水面上的模樣。

想像水流在深不見底的這座瀑布最底下匯聚成一座水塘，以及她心滿意足地張開雙臂，漂浮在水塘的水面上。

她幾乎與水面合而為一的漂蕩長發，擾亂了我的視線。

明明不是實際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卻莫名深深撼動我的心。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能讓我這麼感動了，不知道那樣的景象要是真實出現在我面前，又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的心跳彷彿在尋求某種東西，不斷加速。

「妳有去過瀑布底部嗎？」

我的心愿自然而然地化成了聲音。

「沒有。」

她的回答很簡短。而我的回答很迅速。

「要不要下去看看？」

我看向她的臉，提出這個主意。她先是驚訝得雙眼圓睜。

然後露出困擾的笑容。

「會死掉耶。」

「我會小心避免死掉。呃，不對，是我們兩個可以一起努力試試看。」

我沒辦法立刻想好自己要說什麼，只講得出很模糊的點子。

她會怎麼看待我提議的這個目標？

會覺得是浪費時間嗎？

可是我發現自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是活著的。

我的身體理解了什麼是「活著」。

我想將這種感覺化為行動。

從地上往下看，會覺得這個坑洞的底部就像是要前往宇宙那樣黑暗，以及遙遠。

不過，如果用走的就能夠前往宇宙，其實也滿值得的。

她忽然笑出來，像是鬆了口氣。

說不定她剛才其實也有點緊張。

「這主意或許還不壞。」

「嗯，我覺得這個主意還不壞。」

我已經沒必要朝著幾乎沒有盡頭的遠方前進了。

因為我想欣賞的事物就近在身邊。

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再多活一段時間。我想和她一起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讓我們彼此的願望能夠從「還不壞」，變成「還不錯」。

我打算今後多花點心力和她積極討論種種心愿。

我們可以一點一滴，而且永不止息地走下去，不論要往前、往後、往下、往斜前方，還是往天空都沒關係。

我緩緩伸手觸碰她對我伸出的那隻手。

一種不屬於我自己的懷念情緒，稍稍撼動了我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