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 207 · 安達與島村 SS

『而在……』

我在思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人生就充滿了這個疑問。

疑問與包包一起緩緩推動我的肩膀。離開腳踏車的雙腳腳尖傳出微微刺痛,彷彿在表達不滿。腳踏車飛快地停進車庫旁邊的空間。那傢伙隨後就像是撞到牆壁一樣快速跑回來,同時轉著手上的腳踏車鑰匙跟鑰匙圈,發出鈴鐺般的聲響。

不曉得我在這短短的期間內嘆了幾口氣。

我眼前今天也照例掛著一個大問號。

「歡迎光臨!」

跟我一起過來的那傢伙從我身旁衝進玄關,堵在我面前。

「……今天要在府上打擾了。」

「這位客官想點什麼握壽司呢?」

「別玩了,讓我過去。」

「歡迎光臨。」

「我先走了。」

我一打算回頭,就被大力抓住肩膀。

「妳至少先點個餐再走。」

「……妳比較介意我沒點餐嗎?」

那傢伙明明騎腳踏車來回一趟,卻完全不喘半口氣,發出中氣十足的大笑。

那一天……嗯,是我女兒準備搬出去的前一陣子。

同時也是春天的花苞終於不必畏懼冬天的寒意,會偶爾探出頭來的時期。

我要去島村家住一晚。

而且是跟女兒一起去。

……怎麼會變成這樣?

跟女兒、一起、去島村家過夜。每一個重點都讓我困惑不已。

當初的確是我自己要接起電話,但我真的不記得那傢伙是怎麼誘導我答應赴約的了。那傢伙講起話來滔滔不絕,像不用換氣似的,我實在記不住她講的每一句話。可是我卻清楚記得最後是我自己開口答應邀約,怎麼說……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捏造出來的。

我在沙發上抱著單腳屈膝而坐,思考起這個問題。我女兒早上就出門了,我應該晚點再去也沒關係。我本來打算等吃完晚飯,差不多晚上九點左右再單純去睡一晚,隔天早上就馬上回來。

反正只要有過夜就夠了吧。明明要是真的這麼不想去,打一開始拒絕她就好了。不對,我有拒絕。我很冷淡地拒絕過好幾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還是中了那傢伙的計。

那傢伙說不定其實是個很可怕的人。

而那傢伙毫不顧忌地打了一通電話來催我早點出發。

『安達妹妹已經來了。櫻華妳也快點來吧。』

「那個名字聽起來很典雅的人是誰?」

『咦?我記錯名字了嗎?我想想……是小華吧!』

我掛斷了電話。我猜那傢伙很快就會再打一通過來,所以連手機也關了。我放下手機,嘆出一口氣。

我曾問那傢伙為什麼會想找我說話。

那傢伙毫不猶豫地說「因為我們是朋友啊」,害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們算是朋友嗎?我托著下巴,眯細雙眼。

我以前還算有一些朋友,不像現在不太和人打交道。

當時的我是基於什麼樣的感情,才會把一個人視為朋友?

那傢伙大幅跳脫了我對於「人類」的認知,就好比我們之間隔著無數高牆,導致我根本無法感覺到什麼。

不久之後。

叮咚——

不會吧。

我用不著走過去看,就猜得出是誰按了門鈴。

我的眼睛像是想要逃避一樣,隨著嘆息不斷轉動。

如果不理會,門鈴很可能會一直響個不停,於是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前去玄關開門。

「妳好~!」

那傢伙充滿活力的問候大聲到搞不好連附近鄰居都聽得見,讓我不禁啞口無言。

「我在來的路上想起妳的名字了,可是叫妳小華好像也不賴吧?」

她的語氣和笑容,也讓我很疑惑她為什麼會這麼開心。

「妳真是個……」

「嗯,怎麼樣?」

「笨蛋。」

「哈哈!」

長大成人以後,身上會多出許多無形的重擔,壓得我們動彈不得。

她的行動力或許有很多地方值得別人看齊。

但我不想向那傢伙看齊,所以不會特地做這種事。

我說不定是第一次坐在腳踏車的后座。至於感想的話,我覺得不是我自己踩著腳踏板前進,會讓我有點靜不下心。還有負責騎腳踏車的傢伙從頭到尾嘴巴都沒停過,吵死人了。

「那…………我要鰤魚。」

「鰤魚……啊~對不起,剛才的已經是最後一盤了。」

「別玩了,快讓我過去,小心我殺了妳喔。」

「只是沒有鰤魚而已耶!」

我根本不在乎鰤魚。

實在是太多……太多無謂的對話了。不過,看到那傢伙的反應,就會覺得某些人可能就是喜歡這種無謂的對話吧。但這隻會讓我覺得很累,甚至會不小心講出很嚇人的話。

「那,歡迎妳來我們家。」

那傢伙一邊把腳踏車鑰匙放回鞋柜上的籃子,一邊迎接我進門。

「……打擾了。」

我姑且也跟著再說一次。

「妳是喜歡鰤魚嗎?」

「不是。」

我準備把脫下的鞋子整齊放好,同時仔細觀察其他鞋子。

不知道櫻的鞋子是哪一雙?

我只記得上一次替她買鞋,已經是國中入學典禮的時候的事情了。

「快進來呀,我的好夥伴們~!」

「吵死了……」

又沒別人,哪來的「們」?

我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跟陌生鞋子擺在一起的景象,才跟著那個吵死人的傢伙走進去。那傢伙實在太吵了,想必沒有任何人聽見我小聲說出的「打擾了」。

走在不記得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的別人家走廊上——

我到底為什麼會大白天的就來拜訪別人家呢?

「房間在二樓。妳跟安達妹妹睡同一間可以吧?」

「咦?」

「走上去前面那間就是了。」

那傢伙在樓梯前推動我的肩膀,感覺是在催我趕快上樓。像這樣站在一起,就會發現我們的視線高度有些微差距。那傢伙身高比較矮。如果是在學校遇到她,我可能會誤以為她是學妹……這麼說來,不知道我們年紀差了幾歲?我以前從來不曾在意過那傢伙的年齡。

「真受不了妳。」

居然要我跟女兒睡同一間房,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我用眼神表達埋怨,然而那傢伙卻搖搖頭說:

「我看不懂。我看不懂妳想用眼神表達什麼。」

「少騙人了。」

「妳要用講的我才聽得懂。妳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

態度坦然,而且光明正大。那傢伙彷彿拋棄了表面話這種概念,化成一道擋在我面前的牆壁。

想說的話。

那些話語正試圖和喉嚨的乾渴一同逃往外界。

可是我微微張開的雙唇卻僅僅是發出乾燥聲響。

返回口中的空氣划過喉嚨深處,引發咳嗽。

準備說出口,又立刻回歸虛無的一句話。

如果我講出那句話,我真的很有可能會討厭我自己。

由綠光組成的三角形在我眯細到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的眼中四處彈跳。

「看不懂!」

「算了。」

真搞不懂眼前這個生物究竟是沒在動腦,還是意外有在動腦。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心裡產生了覺得那傢伙很煩人的單純情緒。我第一次這麼坦率地看一個人不順眼。這種不會掀起任何不安、煩惱和憂鬱,就像是只會畫出永無止境的直線的心情——

「真的可以就這樣算了嗎?」

「妳真的煩死了。大笨蛋。」

「妳突然變得好像小學生喔。」

我借著這股憤怒走上二樓。我真搞不懂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我猜那傢伙大概會掛著一臉傻笑看我走上樓,便在走到一半的時候回頭一望,卻發現那傢伙早就不知道跑去哪裡了。那傢伙如果還站在原地,會讓我覺得她煩人,但看她突然不見也是很讓我煩躁。我的情緒已經尖銳到失去了「煩」以外的大多辭彙,可是我無處發泄,只好反覆深呼吸,直到這種情緒消失。

我在冷卻內心的每個角落以後大吐一口氣,瞬間覺得去氣那些瑣碎小事只是白費力氣。

我想不起來上一次走進我女兒在的房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我們甚至連在家裡,都幾乎不會待在同一個房間。

「……原來如此。」

我用手捂住額頭,自嘲自己的問題大概就是出在這裡。

我聽見最裡面的房間傳出細微聲響,停下準備打開門的手。我想起那傢伙剛才是說「走上去前面那間」,接著才再次將手伸向門。我察覺內心正隨著畏縮到有如身處冰天雪地的身體變得僵硬又冰冷,同時動手打開眼前這扇門。

這間小房間的空氣感覺有一些灰塵。

我稍微觀察了一下房內,發現櫻正坐在房間角落的行李旁邊。她一看到我,就立刻壓低視線。

「……午安。」

在不同時間離開家,卻莫名在其他人家裡的房間碰面。

總覺得連常識都快離開我的腦袋了。

我跟她保持一點距離坐下來,馬上覺得很不自在。我放下行李,借著假裝檢查包包里有沒有少帶到什麼東西來轉移視線。接著,我女兒便匆匆忙忙地彎著腰走出房間,看來她還挺聰明的。除非是工作上有需要,不然本來就不必勉強自己跟相處不來的人待在一起。

就算那個人是自己的父母也一樣。

想和別人住在一起,或是想離開那個家——

不曉得櫻心裡是哪一種想法比較強烈。

走廊傳來門打開的聲音。我抬頭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就看見一個應該是來自最裡面房間,而且穿著鳥布偶裝的小孩踩著輕盈腳步走來。尾羽還有一點點藍藍的。她張著完全飛不起來的小小翅膀,而那一頭奇妙的髮色讓我覺得她實在不像島村家的人。

「妳好~!」

她走過房門前面時剛好和我對上眼,很有精神地向我打了聲招呼。我一邊感覺瀏海上掛起一個大如秤錘的問號,一邊向她微微點頭說了聲「妳好」。應該是小女兒的朋友……吧?

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那傢伙的女兒。那傢伙只有內在與眾不同,外表上沒有這麼特別。

「……我想問一下,妳穿的衣服是什麼鳥的造型?」

我突然很在意是哪一種鳥,忍不住開口問問看。

我喜歡鳥。應該至少比一般人喜歡。

那隻鳥動作輕盈地跑回來,探頭看往房內。

「這是藍尾鴝。」

「喔喔,這樣啊……」

因為她用兩隻腳走路,弄得我一直有種比較像企鵝的感覺。

打扮成鳥的小孩子很快就喊著「哇~」跑走了……她跟島村家到底是什麼關係?我探頭看向房間外面,剛好看見那傢伙的小女兒走到樓梯前面把那隻鳥捉起來抱在腰間,帶去別的地方。

「……好像盜獵。」

我認為在這個家裡反而比較難見到尋常的事情。

我對這個家是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好打開手機的軟體看漫畫消磨時間,忽然聽見有人正在走上二樓。應該不是我女兒。但腳步聲也沒有輕到像是小孩子,所以其實差不多猜得到是誰。於是我刻意不看房門,而是盯著牆壁,接著很快就感覺到有人毫無顧忌地直接走來我旁邊。我之前已經學到教訓,知道愈是故意裝作沒看見,後果反而愈是慘重,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轉頭看向來訪者。那傢伙笑著端來一盤蘋果。

「要吃嗎?」

盤子上有塊不自然的空白,看得出已經有人先拿走了一片。

「……妳都特地端來了,我就吃幾片吧。」

我放下手機,用指尖拿起新鮮的冰涼蘋果。一咬下去,就有種恰到好處的甜味竄過舌頭表面。或許是因為蘋果的水分沒有流失太多,使得它香醇的果汁在我嘴裡瀰漫開來。

它清爽的口感,似乎也稍稍帶走了我呼吸當中的沉重心情。

「怎麼只有妳一個人?我猜是安達妹妹忍不住逃走了吧?」

「她是怕我跟她自己都不自在才走掉。」

我想,她本質上一定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我知道。順帶一提,安達妹妹跑去跟我女兒卿卿我我了。」

「說什麼卿卿我我……」

不過,她們應該就是會卿卿我我的關係吧……我其實對這段關係有點意見。可是這或許不是一個身為母親的人應該講出口的話。雖然我也覺得自己早就沒盡到母親的責任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介意的。

但我很意外她會和別人交往。

……我吃不出最後一口蘋果是什麼味道。

「謝謝招待。」

「嗯、嗯。」

那傢伙一直坐在我旁邊,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我吃完蘋果了,還有什麼事嗎?」

「很好粗對不對~」

「也對,跟妳講話兜圈子也沒用。給我滾。」

「妳覺得待在別人家很不自在吧?」

那傢伙徹底無視了我的驅趕。一般人應該很難像她這樣完全不做任何反應,自然而然地講起自己想聊的話題,實在是誇張到我都忍不住有點敬佩她了。她非常熟悉怎麼忽略他人的話語。

「不會不自在的人是少數吧?」

「哈哈哈,妳跟安達妹妹一模一樣。」

那傢伙不知道為什麼很開心地拍著我的肩膀。隨後像是預先猜到我一定會回嘴似的突然起身,打斷我本來想說的話。那傢伙一邊咬著剩下的蘋果,一邊說:

「要不要去樓下喝個茶?」

「妳看得出來我現在超級忙吧?」

「那在樓上喝好了。」

「……我去就是了。」

看來我已經只能選擇喝茶的地點了。該怎麼說,我總覺得放棄各種掙扎,反而能減少跟那傢伙相處帶來的無奈。為什麼我遲遲沒有拒絕和她往來呢?

我放下不會接到其他人電話的手機,跟那傢伙一同走到一樓。但那傢伙前進的方向一反我的預料,是朝走廊盡頭走去。

「廚房不是在那裡嗎?」

「妳先過來嘛。」

我狐疑地跟在向我招手的那傢伙後頭,只見她躡手躡腳地悄悄打開走廊盡頭的房門。

「妳在做什麼?」

「偷窺。」

果然。那傢伙透過微小的縫隙看往房內,途中忽然回頭小聲對我說:

「感覺不會不方便被妳看到,來吧。」

「妳到底想怎樣……」

那傢伙騰出位子,醞釀出我至少得看一眼才行的氣氛。我只好學那傢伙躡手躡腳地偷偷窺探房內,在裡面的是那傢伙跟我的女兒。我想到這裡,才察覺這種講法可能會招致誤會。

櫻坐在那傢伙的女兒的雙腳之間,像是在撒嬌似的依偎著對方,臉上露出相當柔和的笑容。她跟那傢伙的女兒聊起一些瑣碎話題和肌膚接觸的模樣,看起來是由衷感到幸福。

「……………………………………」

我從沒看過她這種表情。我從沒看過自己女兒的這一面。在房裡的女兒並沒有像我一樣擺著一張覺得一切都很無趣的臉。我女兒心花怒放的樣子與平常判若兩人,而且和那傢伙的女兒聊得不亦樂乎。

我沒有教導自己的女兒該怎麼露出笑容,然而她卻能自己學習,並在我不知不覺之間學會了自然的微笑。她只會在那傢伙的女兒面前顯露這種神情。就好比藉由愛情滋潤生長的花芽。我內心湧出的熱流從指尖滑落,燙得幾乎要燒熔地板。

我眼前的女兒正在和人談情說愛。

我猜應該是。

我不確定。

因為我沒有體驗過會讓人不禁露出那種笑容的幸福,只能想辦法拼湊自己的想像。

我一抬頭離開門縫前面,那傢伙就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她們眼中似乎只有彼此,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萬一不小心和她們對上眼,我大概會有種踐踏花圃的罪惡感,所以沒看到我們是好事。

我看向那傢伙的雙眼,以眼神質問她找我來看這幅景象有什麼意義。那傢伙僅僅笑說:

「妳之前說從來沒看過自己女兒的笑容,所以我想告訴妳就是那種感覺。」

「………………喔,是喔。」

我用生硬得彷彿嘴巴里含著石頭一樣的語氣回答,接著立刻回頭。那傢伙以自己做了件好事似的開朗神情走來我身旁,探頭看著我的臉,像是想說:「妳要說的就只有這樣嗎?」

「謝謝妳這麼貼心。」

「妳別介意啦,畢竟我們是朋友啊。」

那傢伙以有如我們是好朋友的態度輕推我的手臂,令我不禁嘆了口氣,隨口說了一句「去死啦」。

「才不要。」

「夠了。」

我本來想逃,卻被那傢伙大力捉住手臂,直接拉著我去廚房。我忍不住想像回到廚房發現有很多人在場會有多尷尬,但幸好沒有其他人在。這說得上「幸好」嗎?

溫暖的廚房擺有很多張椅子。有兩張椅子長得不太一樣,明顯是臨時拿過來的,看起來很突兀。替我跟我女兒準備的椅子正好彰顯了我們在島村家的地位。

「挑個喜歡的位子坐吧。」

「坐哪裡可以離妳最遠?」

那傢伙面帶微笑,默默坐上靠近冰箱的椅子。我一挑好對角線上的位子坐下,那傢伙又掛著一樣的微笑走來我旁邊。我有料到她會耍這種花招,於是打算再換另一個位子,結果那傢伙又跟來了,搞得我們像是在玩毫無意義的搶椅子遊戲。

即使料得到那傢伙想做什麼,也沒有辦法甩開她的糾纏。

「我姑且問一下,這樣好玩嗎?」

「有點。」

不要只是有點好玩而已就一直追著別人跑。

「我投降,妳可以坐我對面。」

「好吧,反正我贏了,就原諒妳吧。」

我聽不懂她在講什麼。還有,其實我對於不得不主動讓步感到很火大。

我在看到那傢伙坐回一開始那張椅子之後,才坐在她的正對面。也就是說,剛才那場鬧劇完全就是在浪費時間。我一邊如此感嘆,一邊等待那傢伙,但她卻只是靜靜坐在位子上。

「那個。」

「嗯?」

「我是來喝茶的。」

「啊,說得也是。」

不曉得那傢伙是不是玩完搶椅子遊戲就心滿意足了。有可能。

那傢伙把應該是事先擺在流理台附近的杯子端過來,再遞給我。我以為應該會燙,只用指尖捏住邊緣,結果卻發現杯子冰得會讓手指沾上水氣。

「這是冰咖啡耶。」

「有什麼關係,反正廚房很溫暖啊。」

「……是沒錯啦。我可以加牛奶嗎?」

「嘿,久等了。」

那傢伙很有氣勢地把牛奶盒放到桌上。我用掌心感受在盒裡晃蕩的牛奶,她則是把大麥色的液體倒進畫有多啦○夢跟恐龍插畫的透明杯子里。

「妳拿的那個是……麥茶嗎?」

「雖然咖啡也很好喝,但我在家還是喜歡喝這個。」

那傢伙往麥茶里丟下一顆冰塊,接著把杯子高舉在眼前,像是覺得杯子里的色彩很賞心悅目。

或許是因為那傢伙開朗過了頭,又總是一刻不得閑。

我覺得比起喝咖啡,她還是喝麥茶比較——

「符合形象。」

「妳在誇獎我嗎?」

我沒有多加理會,自顧自地倒起牛奶。我把牛奶盒遞還給那傢伙,不知道為什麼她要先喝幾口,才收回冰箱。

「喀啷喀啷喀啦喀啦。」

「妳比冰塊還要吵。」

「我可不能輸給區區一顆冰塊。」

「是喔,那妳加油。」

冰咖啡喝起來是普通好喝。我對飲食沒有多大興趣。

我曾在女兒小時候問過她想吃什麼,但她卻是一臉困惑,眼神也顯得不知所措,感覺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我還記得當時看到她這種反應,連我都困惑了起來。就算問我女兒其他問題,她也無法順利講出答案。

我當時沒有耐心引導她,是因為我自己也是這種人,覺得答不出來是理所當然。所以我到現在還是完全不知道我女兒喜歡什麼。

我跟我女兒之間儘是這種回憶。

……喔,不過,現在我知道了。

我剛剛才知道自己女兒喜歡什麼。可是事到如今才知道她喜歡什麼也是無濟於事,更是與我無關。

但我終於知道她喜歡什麼了。

「……所以呢?」

「嗯?」

那傢伙正轉著浮在麥茶表面上的冰塊玩,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妳找我來不是想談事情嗎?」

「妳覺得我會有什麼想談的事情嗎?」

這個問題好難回答。畢竟那傢伙閑聊搞不好可以聊到繞個地球一圈都聊不完。

「妳如果要我跟妳隨便聊點什麼,我是還可以陪妳聊幾句。」

「聊幾句?」

那傢伙喝下麥茶,順便把別人的提問一起吞下肚。

「談事情啊……啊~妳老公……算了,晚點再說。」

「老公?」

「妳聽力真好耶。」

那傢伙撥起頭髮,捏住露出來的耳朵邊緣。我沒來由地跟著看往她的耳朵。

我以前從來不會特地去看別人的耳朵,視線卻莫名被她吸引過去。

「是啊。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覺得某人吵得要命。」

「那~我想想,我們來聊些無聊的話題吧。」

那傢伙露出開朗的笑容。那笑容有點孩子氣,就好像完全不覺得無聊,而是樂在其中。

「……………………………………」

我平常不會對那傢伙的長相有什麼想法,但像這樣面對面看著她,就會注意到她長得其實還算不錯。

「我前陣子在健身房跟在小華後面走,假裝自己是花嘴鴨啊,結果就捱了她一腳。」

「妳為什麼要跟踢妳的當事人聊這個?」

她提出的話題一如剛才的宣言,真的很無聊。而且我感覺到她正努力想把「小華」這個昵稱變成常態。我這輩子從來沒被人這樣稱呼,覺得很不自在。我以前的朋友大多是叫我小安。可是那傢伙似乎完全沒有想過可以這樣叫,再說,我們應該也不算朋友。朋友。嗯……不對。不是朋友。那我跟我眼前的這傢伙算是什麼關係?

那傢伙一聊起來就不等我回應,自顧自地講下去。這倒是一如往常。如果放任她繼續講,她的自言自語就會變得毫無止境,不禁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沒必要在場。可是我一針對這一點抱怨,那傢伙又會說「那妳也講些什麼吧,我聽妳講」,還會跑來我旁邊等我開口,所以我現在都不會多說什麼了。

那傢伙的話語就好比一場連綿不斷的雨,而我則是連傘都不撐,僅僅仰望著這場雨。

我喝起冰咖啡,順便看往其他地方,就正好瞥見一隻藍尾鴝掠過我的視野邊緣。那隻鳥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朝著冰箱前進。那傢伙似乎也有發現,只是故意裝作沒看到。

藍尾鴝拍打著翅膀,踩著無聲的腳步悄悄走到那傢伙的背後時,那傢伙才回頭捉住她的脖子,把說著「呀~」的藍尾鴝扔到廚房外面。那隻鳥明明不會飛,卻以莫名工整的拋物線掉回走廊上。

「剛才那是怎樣?」

「喔,算是一種娛樂。」

背對著我們的藍尾鴝高舉雙手,一邊喊著「哇~」,一邊跑去其他地方。看來那隻鳥好像也玩得很開心。

「……妳好像很擅長陪小孩子玩嘛。」

「因為我的心還很年輕啊。」

「這我不否認。」

她的內在至少比我有彈性太多了。

一道腳步聲離去過後,又有另一道腳步聲走來。這次來的是那傢伙的老公,他沒有像剛才那隻鳥一樣躡手躡腳。

「哎呀。」

那傢伙的老公一看到我,就像是被人用手指彈額頭似的忽然停下來。我還沒和他打過招呼,於是趁這個機會深深低下頭致意。他回答「啊,妳好」,同時和我一樣低頭表達問候。他有點不自在地在柜子附近徘徊了一下,不久後就說著「兩位慢聊」離開了。

「那傢伙是怎樣?看起來有夠怪的,像小偷一樣。」

「我覺得被妳說怪是一種恥辱。」

那傢伙眯起眼睛看往柜子上頭,點點頭說:

「啊~沒關係,今天就先放他一馬吧。」

「放他一馬?」

「因為還真的是個小偷啊。」

那傢伙獨自哈哈大笑。她真的不怎麼在乎別人的疑問。

老實說,那傢伙的個性不值得稱讚,再加上她又煩又厚臉皮,是屬於我討厭的類型。

然而我現在卻和那傢伙同桌喝茶,而且假如哪一天又在健身房碰面,我一定又會忍不住對她回嘴。我的感情跟答案並不一致。難道那傢伙擁有某種會讓人違背內心情感的魔力嗎?

我在喝完冰咖啡之後,凝視起眼前那個很孩子氣的女人。

奇怪的生物。

若真要形容,我只想得到可以這樣形容那傢伙。

「那我也先走了。」

「咦~」

「謝謝妳的招待。」

我趁著那傢伙還沒開始纏著我不放之前離開座位,大步逃離廚房。

「妳就期待晚上的大餐吧~」

「好好好。」

我心想是不是該幫忙煮飯,又回過頭看向她,但我實在不想長時間盯著那傢伙的笑容,所以又馬上轉頭看向前方。那傢伙每次笑起來都像是由衷感到開心。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讓我難以直視。

我在走廊上看到那傢伙的老公站在路中間,抬頭看著上方。

「唔唔!」

「呵呵呵,我都看到了喔,爹地先生。」

剛才被扔出廚房的鳥輕盈地降落在那傢伙的老公面前。她剛才好像是從天花板上面下來的,是我看錯了嗎?

「爹地先生是不是瞞著媽咪小姐拿走點心了……?」

藍尾鴝得意洋洋地用翅膀指向那傢伙的老公的臉。

那傢伙的老公放棄掙扎,攤開了握緊的掌心,把握在手裡的零食給那隻鳥看。

喔,原來他從柜子上拿走的就是那個啊。這隻鳥究竟是在哪裡觀察他的?

「那我分一半給妳,當作封口費。」

「哇~」

那隻鳥天真無邪地高舉雙手歡呼。

「放心吧,我口風很緊的。」

「唔……」

藍尾鴝被捏起臉頰,她的臉頰有彈性到感覺要捏得多長都不是問題。

那傢伙的老公隨後把那隻大鳥抱在腰間,帶著她前往客廳。那隻鳥很開心地拍打著翅膀,但看來是不至於逼真到會飄出羽毛。

「賄賂……」

一樓不只客廳,是每一個房間都很熱鬧。跟即使有人也靜悄悄的我家完全不一樣。喔,不過最近我女兒偶爾會在二樓大叫。大概是升上高中之後認識了那傢伙的女兒,才會產生這樣的變化。人的內心會因為他人而改變。

我也是自從開始被那傢伙糾纏,就明顯變得經常生氣。

也經常感到精神疲勞。

我沒有因為這段緣分產生多大的變化,說不定是身為大人的優點,卻也是缺點。我的心靈逐年失去彈性,只剩下由過往經驗包覆成的堅硬外殼。

不曉得我女兒的心有多少部分已經是大人了呢?

我仔細聆聽這個家中的每一段喧囂,聽見走廊盡頭的房間里傳來我女兒的笑聲。我用不著偷窺就聽得出是她的聲音,然而我一直到今天造訪島村家,才終於知道她笑起來會是什麼模樣。

「原來如此。」

我這句理解與自嘲讓雙腳變得冰冷。

我打算遠離這個家中的溫暖,便走上樓梯,吸進寒冷的空氣。

很讓我不甘心的是,我竟然會因為回到二樓房間獨處,而鬆了口氣。

太陽早早下山並沒有令我感到焦急,反倒很令我安心。

會讓我很慶幸一天可以早點結束。

我女兒、那傢伙跟鳥一直到整片天空變得火紅,都沒有再來過我待的房間。

「吃~飯~了~」

抱歉,我說錯了,那隻鳥來了。

藍尾鴝踏著輕快腳步跑過房門口。在傳來她撞到盡頭牆壁的聲音不久後,她又回頭跑來房門口,看往房間裡面。

「吃飯了。」

「啊,好。」

「我們走吧~」

我在藍尾鴝的敦促之下把困惑暫時掛上腰際,起身跟著她離開。看著走在前面的鳥開開心心地搖頭晃腦,就覺得好像走入了夢境。

藍尾鴝在踏上一樓地板後,回頭看向我。

「妳跟安達小姐長得好像啊。」

我沒有向這孩子自我介紹,可是連她都認為我跟女兒很像,讓我不禁捏起自己的臉頰。

「……會嗎?」

「是啊。尤其頻率特別像。」

「頻率……?」

跟隨一隻不可思議的鳥走下樓梯,朝著充滿光芒的地方前進。

單就這點來說,其實很像奇幻世界裡的一景。

我看著鳥飛進廚房的光芒當中,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走進去。看來其他人都已經在廚房裡了。我跟坐在廚房入口的女兒四目相交,也不知道是我還是她先撇開了臉。但廚房四處都是耀眼光輝,我很猶豫眼睛該看往哪裡。

我之前也曾經來這個家吃飯,而我上一次跟這一次都覺得這裡很狹窄。島村家再加上我跟我女兒,會讓餐桌顯得太過狹窄。這個空間在各方面上都容不下這麼多人。

我女兒坐在邊角的座位。會想坐在邊角的位子這點確實跟我很像。她隔壁坐的是那傢伙的大女兒,再過去則是小女兒跟藍尾鴝。我女兒——櫻低著頭,臉上不見我剛才看到的笑容,只剩下比平時稍微柔和一點的面無表情。看來我不熟悉的那個女兒不會在其他人面前露臉。那我從來沒看過她的笑容,應該就不是我個人的問題了吧?雖然也不過就是借口。

一陣摻雜著炒洋蔥味的咖哩芳香,從擺在每個人位子前面的盤子里飄了過來。

「這種時候就應該要吃咖哩。」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咖哩。」

我聽不出這跟「這種時候」有什麼關聯。

「……妳的長相看起來的確很像喜歡咖哩。」

「什麼叫喜歡咖哩的長相啊!」

我忽略那傢伙的抗議,尋找還空著的位子。然而,卻有人捉住了我的手臂。

「小華要坐我旁邊~」

「什麼?」

「這裡、這裡。」

那傢伙拍打空座位的椅背,要求我坐在那裡。若我坐在那個位於邊角的位子,就會和我女兒面對面。

「這位客人有吸煙嗎?」

「我可以揍妳嗎?」

「可是妳明明就善良到不敢真的動粗啊~」

那傢伙硬逼我坐上那個位子。我得坐在我女兒和那傢伙的女兒正對面。那傢伙的女兒一邊苦笑,一邊小聲對看起來很不自在的我女兒說了什麼。我女兒隨後露出微笑,似乎比較不怎麼把我放在心上了。一想到我會因為這樣而感到些許安心,就更是深刻感受到自己已經無可救藥。

這個空間讓我感到極度不自在。不論是那傢伙、我女兒,還是眾人的談笑聲。

如果我現在能選擇輕鬆死去,我很可能真的會選擇一死。

「呵呵呵,今天我也有幫忙下廚喔。」

「喔~妳好棒。妳幫忙做了什麼?」

「我今天啊,幫忙剝了水煮蛋的殼!」

「哦~」

得意洋洋的那隻鳥的臉頰也彷彿剝了殼的水煮蛋,很有光澤又滑嫩。

藍尾鴝用手重現她剛才剝蛋殼的動作,讓那傢伙的兩個女兒稍稍笑了出來。我第一次見到她們時,她們還很明顯是個孩子,但如今又長高了一點,外貌變得愈來愈接近我們大人。目前她們隨著年紀產生的變化,仍然能夠稱之為「成長」。

「………………………………」

話說回來,我完全沒看到餐桌上有水煮蛋,是我漏看了嗎?就連中間那個裝著沙拉的大盤子裡面,都沒有水煮蛋的蹤影。

說不定是那傢伙煮飯煮到一半忍不住順手拿起來吃掉了。

而且那傢伙的表情看起來也是這麼一回事。

「妳從剛才就一直在看我,妳就這麼中意我的長相嗎?」

「大致上算是討厭。」

「是喔~」

那傢伙語氣輕鬆地帶過這個話題。雖然我下意識直接說討厭,但我其實對那傢伙的長相沒有任何不滿。反正我本來就不在乎其他人的長相。我朝她的側臉瞥了一眼。

……嗯,老實說,並不算討厭。可是特地開口訂正一定會害她得意忘形,所以我決定閉口不提。

「好了,妳也快點吃吧。我開動了~」

那傢伙一說完,所有人都拿起了湯匙。藍尾鴝也用她的翅膀抓住湯匙。

她怎麼抓住的?

「像這樣一群人熱熱鬧鬧的吃飯,好像回到我們高中生那時候一樣,好開心喔!」

「別突然捏造我的高中生活。」

我本來因為那傢伙很吵,打算交給其他人應付她,然而大家卻是若無其事地吃起晚餐。不知道那傢伙的家人平常是不是也不會特地搭理她,讓她自顧自地繼續講下去。如果是的話,說不定一一回嘴的我才是傻瓜。可是不理那傢伙,她又會一直對我講個沒完沒了。我的心靈沒有強韌到能夠無視到底。隨便回幾句話還勉強比較輕鬆一點。

「好懷念高中那時候喔。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年的夢想。」

「哦……是什麼夢想?」

「我想當寶可夢訓練師。」

我好心回應那傢伙的話題,結果那傢伙竟然用純真無邪的口氣毀掉我難得的好意。

「……………………喔,是喔。」

「這個夢想也不算有完全實現啦。」

「什麼叫『也不算有完全實現』?」

不然妳是「多少有實現」這個夢想嗎?

「小華有什麼夢想?」

「我的夢想就是不要被人叫小華。」

「哈哈哈。」

那傢伙輕推了我的肩膀。我的人生是不是缺乏努力,才會連這麼簡單的夢想都無法實現?我在絕望之中吃下一口咖哩,試嘗味道。我不知道多久沒吃過別人親手煮的料理了。

咖哩的味道很正常,不像廚師的個性那麼極端。

「吃起來不怎麼辣。」

「因為我們家有人喜歡吃不辣的。」

「妳長得的確像喜歡吃不辣的咖哩。」

「我還沒說是我耶。雖然真的就是我啦。」

那傢伙哈哈大笑的模樣讓我心裡有某些情緒不斷回蕩,很像在看著一個身在對岸的人。

問題在於那傢伙即使身在對岸,還是能清楚聽見她的聲音,也能看見她的表情。

「我也很喜歡媽咪小姐煮的咖哩。」

「妳畢竟是來吃白飯的,也沒辦法說壞話嘛。」

那傢伙用字遣詞雖然諷刺,摸著鳥頭的手跟語氣卻是無比溫柔……若不理會藍尾鴝很理所當然似的坐在餐桌前拿湯匙吃咖哩其實很奇怪這一點,倒也不是不能說這幅景象很溫馨。

「好像在喂飼料……」

我以像在動物園的圍欄後面觀察動物的心境看著那傢伙跟鳥的對話,同時不時觀察我正前方的兩人。我女兒在跟那傢伙的女兒對話時,很明顯會刻意掩飾笑容。

她似乎也跟我一樣不太自在。會讓我感覺到我們是母女的因素,儘是這種很難稱得上積極正面的事情。

我女兒不會在別人面前露出笑容。

看來櫻花只會在兩人獨處的時候綻放。

而我想必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那樣的春天。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品嘗辛香料的風味,將兩者一同吞進腹中。

那傢伙的大女兒在吃完晚餐後抓起巨大藍尾鴝,放在自己頭上。那隻鳥就這麼坐在大女兒的肩膀上,開開心心地被她帶去別的地方。我今天完全沒看到那隻鳥用她自己的翅膀飛。

「……那隻鳥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有辦法回答『自己是什麼人』這個問題嗎?」

我明明只是在自言自語,不期待有人回答我,卻有個人把手放在我肩上,故作親昵地跑來和我說話。

「妳對自己的熟悉程度有高到能流暢回答『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這個問題嗎?」

「突然來了一個煩人的傢伙。」

我覺得沒必要掩飾自己的想法,所以講得非常直接。而我這句謾罵當然完全阻止不了那傢伙的煩人,甚至連迎面而來的微風都算不上。

「我是誰~妳是誰~不知個中意義的相會~相會~妳~舉著拳頭~想幹什麼~」

「去死啦。」

「太過分了,我又沒做什麼。」

明明就做了一堆沒必要的怪事。

那傢伙毫不在意地走回廚房。她的手跟衣服邊緣都有沾到水,應該是才洗碗盤洗到一半。我暫時停下腳步,決定姑且回廚房問問看。

「要幫忙嗎?」

「嗯~不用、不用,反正很快就洗完了。妳去跟安達妹妹玩吧。」

「不要強人所難啦。」

「當媽的跟女兒處不來還真奇怪啊~」

「……奇怪的是妳。」

「哈哈哈哈。」

「是妳。」

「哈哈。」

「妳。」

「妳要說幾次啊。」

很難得是那傢伙講得比較有道理,讓我愧疚得差點壓低視線逃避。

我有時候會想。我是不是不應該成為一個母親。

可是我現在有一個女兒。而我的心也沒強韌到能鐵了心認為自己打一開始就沒有女兒。

我離開廚房,一邊走在路上,一邊想著該逃去哪裡,接著就在洗手間前面的地上看見藍尾鴝的空殼。嗯……我忍不住蹲下來摸摸看。摸起來就像裡面真的有羽毛一樣舒服。也難怪島村家的人會喜歡摸。這是我對這隻鳥唯一能夠理解的部分,其他的一切都太過難以理解了。我晚餐的時候還看見她不只頭髮,連牙齒都有淡淡的水藍色光芒。

這隻鳥裡面的孩子似乎正跟那傢伙的女兒一起在裡面洗澡。浴室里傳來充滿稚氣的開朗歡笑聲,給人的印象就如同她散發出來的光芒。我有點意外那傢伙的女兒不是和我女兒一起洗澡。或許平常會……不對,會嗎?我的思緒搖擺不定。

一正視那傢伙的女兒在跟我女兒交往這件事,就覺得腦袋快承受不了負荷了。不曉得她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和態度對待我女兒的。我猜今天借著偷窺看到的那幅景象,就是這個疑問的答案。但我無法理解。

我雖然有結婚,卻從來不覺得那段婚姻存在過愛情。我丈夫當初或許曾對我有好感,可是我應該只是認為人一般都會走入婚姻,才會跟著走上這條路。所以那段婚姻最後還是破局了。不對,那甚至沒有建立起任何可以破壞的東西。

我和女兒一起住在婚姻的殘骸里,而她將會在一切風化之前踏上前往遠方的旅程。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完全不看周遭,只順著走廊前進,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客廳。我看見我女兒在客廳里。她抱腿而坐,那張正看著某個人的側臉不見任何從容。

在我女兒對面的是那傢伙的老公。不過他應該沒有那傢伙那麼怪。

我女兒一看到我走進客廳,就馬上對那傢伙的老公深深低頭示意,匆忙往外走去。我沒有阻止她,只是默默看著她離開。我姑且對還在客廳里的那傢伙的老公說:

「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不會,我已經把想說的話告訴她了,沒關係。」

他給人的印象,就像是他的沉穩個性直接反映在語氣跟外貌上。

雖然他跟那傢伙簡直是天差地別,可是夫婦本來就沒必要跟彼此相像。說不定像他們這樣近乎完全相反,反而比較能相處得融洽。

「想對我女兒說的話?」

我難掩心裡的訝異。他們有什麼話題可聊嗎?

「嗯……應該算是很普通的一些話吧。我跟她說希望她跟我女兒可以繼續保持這段好感情,也要相處得愉快。畢竟我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這樣啊。」

「請坐。」

他敦促我坐上坐墊,讓我不太好意思直接離開,只好先坐下來。

這和面對我女兒又是不同種類的尷尬。

「我覺得這件事可能要跟家長打聲招呼比較禮貌。哈哈。」

那傢伙的老公說著便向我低頭致意。我也跟著說了聲:「彼此彼此。」

說完,我才終於對他說的「打聲招呼」感到疑惑。

「我們家的抱月之後要和令千金同居。」

「我知道……」

「所以我希望她們面對今後這段漫長人生可以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您……您怎麼突然說起這個呢?」

他講的話開始變得像校長上台致詞。他或許也是這麼想,很快就一臉尷尬地改過說法。

看來他的口才不算很好。應該只是能講個沒完沒了的那傢伙太異於常人了而已。

「既然她們是自願同住,那我們當家長的也沒道理反對。」

「嗯……」

「像我們也是自願和另一半在一起,所以她們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同個屋檐下過得開心自然是再好不過,而我當然也會祝福她們。」

「的確。」

我不好意思在這時候開口說自己已經離婚,所以只有簡短附和。

畢竟她們能過得開心,本來就是再好不過。

那傢伙的老公似乎是想避免我的沉默帶來尷尬,笑說:

「哈哈哈,總之……我只是想和您說一聲而已。」

「這樣啊……」

我覺得特地跟我說這件事也沒什麼意義,但我猜,他應該是想盡到父母的責任吧。

他這番話等於是在問我願不願意讓我們雙方的女兒向彼此託付終生。

我認為自己沒有權利決定和否認我女兒選擇的人生。

「那麼,我先失陪了。」

那傢伙的老公彎著腰,迅速逃離客廳。我其實打算早早離開,卻反而被獨留在客廳。這個空間里只存在電視的嘈雜聲響,以及從縫隙竄進來的冷風,使得我的背部變得格外寒冷。

感覺好像父母在孩子們婚前向對方家長打招呼。

不對,他應該本來就是這個意思。

那傢伙似乎就是想製造打招呼的機會,才會硬邀我來這個家過夜。

「真是多管閑事……」

我猜那傢伙絕對是單純想體驗看看這種場面而已,想多管閑事的成分只是微乎其微。那傢伙的心思很淺顯易懂,而且會接連做出很莫名其妙的事情。

跟那傢伙打交道,簡直像是用比手畫腳的方式跟其他星球的居民溝通。

我在煩惱是不是該回二樓,順手關掉還開著的電視。我輕吐一口氣,不經意往附近一看,就看見房間角落擺著大量的動物布偶裝……還是睡衣?是那個很奇特的小孩的衣服嗎?我觀察了一下那些衣服,發現不只顏色五彩繽紛,連種類都是五花八門。虧他們找得到這麼多動物布偶裝。

說不定光是這些布偶裝,就夠開一間動物園了。

「動物園啊……」

我從中拿起大象的布偶裝,稍稍想起過往的情景。

全家人一起去動物園的那一天。不知道是誰提議要去的。是我丈夫,還是我?不可能是我女兒。她從以前就很少表達自己的意見。她看動物的時候也是幾乎不發一語,看不出來她對那些動物有沒有興趣。她真的跟我一模一樣。

而她唯一有多少顯露興趣的瞬間,是出現在我們逛紀念品店的玩偶區那時候。

我女兒看起來像是想要大象的玩偶。

可是她沒有開口說想要,所以我也沒有主動買給她。

……雖然我已經不記得一些往事了,但我到現在還是偶爾會在獨處時想起這件事。

說不定那就是我們這段母女關係的起點和終點。

我感覺到有人靠近,便回頭一看,發現繼我女兒跟那傢伙的老公之後,又有除了我以外的第三個人來到了客廳。這次是那傢伙剛洗完澡的大女兒。從她的神色跟腳步來看,應該是想要找人。大概是想找我女兒吧。

「啊,妳好……」

那傢伙的女兒打了一聲不太明確的招呼,接著在走廊上左右徘徊,明顯打算回頭。

我在她離開時,才終於想到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

「以後麻煩妳照顧我女兒了。」

或許是我太晚出聲,那傢伙的女兒並沒有回答我。

反正我也跟單方面把女兒推給她沒有兩樣,她不回答,我心情上可能還比較輕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那個……我不是因為想要照顧安達,才會決定跟她同居。」

她忽然回來探頭看往客廳裡面,出言糾正。

我一邊感覺到訝異正沉積在我的眼角,一邊緩緩抬起頭。

「是因為我想跟她住在一起。」

「………………………………」

我半張開嘴,就這麼被懸在空中的下嘴唇彷彿被她這份心情抹上了一層水,變得濕潤。

仔細想想,她好像每一次特地出現在我眼前,都是為了櫻。

我該怎麼回應她那雙直率的眼神?

我的腦袋被她這一番話敲到變得一片空白,無法立刻想出適當的回答。

一直到我貼在地板上的掌心溫暖起來,我才終於想到答案。

「祝妳們幸福。」

「……謝謝。」

那傢伙的女兒在聽到我這句廉價的祝福以後,便靜靜離去。我聽見她遠去的腳步聲在途中加快,不禁輕吐一口氣。

她堅持要走回來糾正的態度,讓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不知道我是不是受到她的年輕氣盛刺激,總覺得肩膀也稍微沒有先前那麼沉重了。

「年輕真好。」

「討厭啦~我們又沒差幾歲。」

為什麼每次都要回應我的自言自語?這次換那傢伙過來了。

「嗯?應該差沒幾歲吧?不對,難說喔。小華妳幾歲?」

「妳願意不叫我小華,我再告訴妳。」

「喔~比我小兩歲啊~」

那傢伙不只沒有妥協說「那就算了」,還擅自接收到我根本沒傳送出去的訊號。

而且我總覺得她搞不好還真的猜對了,又更讓我心裡湧上強烈厭惡。

那傢伙走來坐到我面前,左手拿著玻璃杯,右手則是拿著罐裝啤酒。

「妳要啤酒嗎?這是好一陣子之前別人送我的,但是我們家沒人會喝酒。」

「……那給我喝吧。」

我平常不太會主動喝酒。喝水就足以滿足我的喉嚨和心靈。

但身邊有個侵略者擾亂我的安穩生活,害我的身心靈變得乾涸的時候,或許就需要一點酒精了。

我拉開罐子的拉環,先喝一小口。幾乎已經被我遺忘的苦味立刻滲入我體內缺乏滋潤的部分。我小小伸了個懶腰,感覺好像能聽見水面搖晃的聲音。

「應該還要再等一下才能輪到妳洗澡。」

「沒關係。」

「妳看,我喝麥茶是不是也滿有氣氛的?很像啤酒吧?」

那傢伙故意炫耀她手上裝著麥茶的玻璃杯,搖響裡面的冰塊。

「妳真的講沒幾句就會換另一個話題耶。」

「我只是把我突然想到的事情講出來而已。畢竟不馬上講出來就不新鮮了啊~」

那傢伙說完,就像個喝醉酒的人一樣豪邁大笑。我總覺得這個人的個性比酒精更容易讓我暈頭轉向。

「看妳這樣,就會讓我想起一件跟強盜有關的事情。」

「What's?」

那傢伙又接著說了「happen?」吵死了。

「說就算平常會仔細注意把門鎖好,強盜還是會破壞門鎖闖進來,所以裝門鎖搞不好沒什麼意義。」

「嗯~好像有道理~真可怕~」

她把雙手環在胸前,頻頻點頭附和。

「咦?妳說這件事跟什麼有關?」

「強盜。」

「再形容得風趣一點。」

「大怪盜。」

「這個我可以接受。」

我討厭自己愈來愈了解那傢伙大致上喜歡什麼樣的辭彙。

那傢伙厚臉皮的個性正逐漸侵蝕我。她的厚臉皮不是會單純不脫鞋就走進別人家,而是會擅自在別人家後院升起小火堆的程度。那傢伙搞不好已經擅自在我心裡架起了一座帳篷。

我繼續喝起早早就讓身體暖和起來的啤酒,打算借著醉意多少掩蓋掉這份寒意。

「我跟妳女兒聊了幾句。她說她是自願跟我女兒一起住的。」

「我知道啊,怎麼?妳想說『我才不會把我女兒拱手讓人!』嗎?要說說看嗎?」

我不理會逕自講起玩笑話的那傢伙,坦言:

「雖然這種話說出來不太好聽,但我很意外居然有人想跟櫻同居。」

我自從聽說她要搬出去,就一直懷著這份足以將我視為失職母親的心情。

而且我也沒料到櫻和對方會是兩情相悅。

因為櫻跟我很像。

我以前只是隨波逐流地跟人結婚生子,建立家庭——

現在卻逐步邁向孤獨。我想要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生活。

「妳說這什麼話呀~哎呀哎呀~」

那傢伙戳起我的側腹。沒喝酒的反倒一直用像是早就喝醉酒的態度騷擾人。

「我只是覺得櫻大概有很多優點而已。」

但我無法向任何人解釋她的優點。我這個做母親的實在太失職了。

我熟悉的櫻是個遺傳到我許多負面特質的孩子。事到如今才發現,我說不定是覺得看到她就像看見我自己,才會開始處處避著她。

「那真是太好了。」

有人願意祝福、認同自己,或是願意與自己同在。

這些都是人耗盡一輩子的時間,也不一定能得到的寶物。

我女兒已經找到了這些寶物。知道這份事實,也讓我更加確定——

我女兒的過去與未來,都不需要我的存在。

「那妳呢?妳會想要抱孫子嗎?」

「嗯~不會特別想要。如果我以後會有孫子,我當然會陪孫子玩,但沒有也無妨。生子本來就不是人生必要的一件事啊。畢竟小孩子是來到這世上才會和人產生親緣關係,而不是為了製造一段親緣關係才來到世上。」

「……是喔。」

那傢伙有時候會突然講出很有道理的話,我偶爾會被她的強烈溫差弄得腦袋轉不過來。

「而且我認為生物的本能就是想在這世上留下自己存在過的痕迹,假如我們有緣遇到一個長生不老的生物,而那傢伙也會永遠記得我們,就算留下夠大的痕迹了吧。嘿~嘿嘿!」

那傢伙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似的抬頭往上看,發出爽朗笑聲。

「所以我現在這樣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妳說的或許有道理。可是不可能有長生不老的生物啊。」

「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

「妳總有一天會知道我在說什麼的,嗯。」

「……煩死了……」

跟那傢伙講話會讓我誤以為壓在肩膀上的重力變強了。簡單來說,就是會覺得很麻煩。

「今天咖哩的味道一定也會流傳到很久以後的未來。」

「妳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明明覺得麻煩,卻也知道那傢伙的話語偶爾會讓我感受到激動。

不曉得是不是喝進肚子里的少量酒精作祟,我不經意講起了原本沒必要說出口的話。

「我啊……」

「喔,怎麼了、怎麼了?」

「跟別人講話的時候,就會清楚感覺到自己真的不喜歡跟人打交道。」

「妳好陰沉啊。」

「常常要顧慮很多事情,還得察言觀色……我覺得要付出這些心力太麻煩了。」

「咦?妳每次都會做這麼麻煩的事情喔?」

那傢伙睜大眼睛、張大嘴巴,顯然非常驚訝。一個不只是每次,是「從來」不會察言觀色的傢伙說出來的話果然不一樣。

「妳跟人打交道的時候不要一直顧慮別人,先以自己為優先嘛。說不定這樣妳就能先從喜歡自己開始做起了。」

「……說得也是。」

完全不必察言觀色的……朋友。

的確,如果有這樣的朋友,聊起來心情應該也會很輕鬆。

可是為什麼實際上卻沒有字面上那麼美妙,而是這麼惱人呢?

「我老公想跟妳打聲招呼,你們聊過了嗎?」

「嗯。他說得很像女兒要結婚了一樣。」

「反正本來就跟結婚差不了多少吧。」

「……說得也是。」

我當年辦結婚典禮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我被眼前這傢伙吵到完全想不起來。

「話說,喝酒真的會顯得很有成熟韻味耶。」

「咦?喔……會嗎?」

明明那傢伙左右搖晃著玻璃杯里的麥茶跟冰塊,乍看之下也是很有成熟韻味。

「借我一下。」那傢伙拿走我手上的罐裝啤酒,高舉在自己眼前。

「這樣就像在夜晚靜靜品酒的成熟大人……咻~好成熟喔~」

「靜靜?成熟大人?」

「Mature(成熟)~」

「大人?」

「真拿妳沒辦法,我就喝一口吧。」

「大人?」

那傢伙絲毫不理會我的疑問,直接喝起啤酒。

「妳之前不是說妳喝不了酒嗎?」

「嗯?」

那傢伙突然皺起眉頭。看到她這個表情,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明明可以馬上逃走,但微醺的腦袋失去了平時應有的判斷能力。

「哦。」

那傢伙喝了一口就把啤酒罐移開嘴邊,面露疑惑。

「嗯~」

「怎樣?」

「咚咚咚。」

「什麼?」

我才在疑惑那傢伙怎麼開始用手撫摸腹部附近——

「喔?」

「啊。」

我有很多話想說我有很多話想說我有很多話想說。

那些想說的話無處可去,僅僅是在天旋地轉的眼裡不斷奔馳。

激動情緒、心跳跟寒毛直豎的寒意促使我的皮膚滲出大粒汗珠,更鬆開了現實的螺絲釘,讓它懸在空中。我的意識似乎一反肌膚的反應,正在嘗試逃跑——這樣說起來彷彿事不關己。

我眼前忽然出現耀眼光芒。

一道顏色就像地上泥濘的褐色光芒。

光芒來到我所在之地。

那道光之洪流——

沖走了雅趣。

沖走了飄渺。

沖走了所有當天剛誕生出小小新芽的一切,讓我後悔來到這裡。

簡單來說。

就是嘔吐物噴到了我臉上。

「對不起啦。」

「我沒有生氣,所以妳先給我滾開。」

「明明就超生氣的嘛。」

「妳看不出來我準備要睡了嗎?」

難不成我還得詳細解釋我的意思是「妳會吵到我睡不著,所以妳先滾開」嗎?

我擦了很久、很久、很久才進浴室洗澡,也總算是清乾淨了。

我在泡澡時不斷湧上的憤怒,在我離開浴缸擦拭身體的時候就消失了。那傢伙自從洗完澡就一直跟在我身邊道歉。可是她道多少次歉就會順便開多少次玩笑,所以根本感受不到她的歉意。

「我明天會送妳禮物賠罪,妳可以期待一下。」

「哇,我超期待的。」

看來真的得和她說清楚才行。我嘆了口氣,睜開眼睛,看見那傢伙正撥弄著自己的手指,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看來那傢伙再怎麼怪,也不至於完全不會感到愧疚。

「嘿,小妞,妳這件睡衣很好看喔。」

「謝謝妳沒誠意的誇獎。我倒想問妳剛才只喝一點就吐成那樣,現在不會不舒服嗎?」

「嗯~我吐完就覺得舒服多了。」

「喔,是喔。」

真是白擔心了。我揮揮手要那傢伙快點滾出去,結果她竟然開始在房間里打轉,害我開始自暴自棄地覺得是不是死一死比較快。

「話說今天真是開心的一天啊。」

「咦?」

「咦?」

那傢伙絕對是故意說這種話挑釁我,我很不想附和她,於是瞪了她一眼。

「可是我覺得很開心耶。」

「妳覺得開心的時候,大部分都是我不開心的時候。」

「那就表示不包括在『大部分』裡面的時候都很開心嘛!」

「……妳是無敵的嗎?」

這已經不是樂觀正面還是悲觀負面的問題了。

那傢伙只是單純朝著自己想前往的方向全力狂奔,這甚至令我有點毛骨悚然。

我第一次看到活得這麼有活力的人。

「我是不開心……可是也很久沒有像今天這麼坦率地想叫一個人去死了。」

我本來幾乎已經忘了要怎麼「坦率」。

「我覺得妳這種想法不好喔!」

「妳至少晚上安靜一點吧。」

「而且妳平常就常常要我去死了耶。」

「妳都不覺得是常常逼人說出這種話的妳自己身上有問題嗎?」

那傢伙沒有多說什麼,僅僅是笑得肩膀上下抖動。有什麼好笑的嗎?

那傢伙終於甘願離開我旁邊了。但現在還不能大意,所以我懷著戒心直盯著她看。然而那傢伙是個看到別人這麼有戒心,就會乖乖離開的生物,說不定單論這部分還是滿會察言觀色的。

「晚安~」

「………………晚安。」

那傢伙像面對小孩子的母親一樣,在說完晚安之後關燈。我不記得上一次在睡前對人說晚安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我那原本很少開口說話的日常生活,只因為某個人的存在,就變成足以令人溺水的話語之海。

今天真是折騰人的一天。這句結論能夠簡單扼要地形容我的感受。

即使已經反覆擦過好幾次,頭髮仍然留有一點水氣帶來的冰涼,使得肌膚打起寒顫。我放空腦袋,用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盯著天花板角落。看著看著就誤以為黑暗中傳來了她的聲音,讓我覺得很煩燥。

那傢伙今天一整天對我說了這麼多話,想必我的耳朵里也像光線在眼睛裡留下殘影那樣,留下了一些幻聽。

我正煩惱那傢伙的聲音遲遲不肯離去時,門口忽然傳來很小心翼翼的開門聲。

「……已經在睡了……」

聽見櫻小聲這麼說,我便在稍做猶豫之後開口:

「我才剛躺下來。」

就算周遭一片黑暗,我還是能感受到櫻的不知所措和驚訝。我們的交流總是如此僵硬,永遠不會見識到冬天以外的季節。我們冷得不斷發抖,卻也只能死命忍受,無法動彈。

畢竟我們從來沒有在這片寒冷大地上嘗試種植任何植物,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櫻不發一語地躺進隔壁床鋪。

我不知道有多久沒跟女兒一起睡了。櫻自從升上小學,就一直是在自己的卧室睡覺。我當時是以給予櫻卧室跟自由當作借口,開始和她保持距離。

這段距離歷經多年依舊沒有任何縮短的跡象,卻只有今晚在同個房間入睡。

我能夠斷定不會再有下一次。因為櫻很快就會搬出去。

她一旦踏出家門,就不可能再回來有我在的家。這是個顧及我們雙方心情的正確選擇。我們已經沒有任何理由住在同個屋檐下了。

我不禁感受到微微的哀愁。

不過——

也正因為是最後一次,心情反而稍微輕鬆了一點。

「櫻。」

我沒有刻意等待她的回應,因為我不是想和她對話。

一想到我以後應該再也沒機會對她說這種話,就覺得這或許也像是一種遺言。

「妳跟我很像。」

妳和欠缺美德的我很像,我必須說妳是個很可憐的孩子。

「所以我要告訴妳一句話。」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竭盡全力為妳獻上來自母親的祝福。

「不要變得像我一樣。」

我身為一個母親想告訴女兒的話和告誡,全凝聚在這一句話當中。

我希望櫻能夠和人平安共度一輩子。

也祈禱她能夠永遠珍惜自己的摯愛。

相信她能夠永遠與愛她的人常伴左右。

換句話說,就是要走上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忘記了呼吸,不再聽見任何聲音。閉上的嘴唇變得有點乾燥。有許多東西被隔絕在外,讓我產生身體飄在空中的錯覺。就在我開始察覺自己繼續停止呼吸,也不會再冒出任何想法的時候。

身旁傳來我女兒的聲音。

「好。」

我不知道自己比較希望她保持沉默,還是想要聽見她這聲回答。

我不禁吐出一大口氣,彷彿累積許久的嘆息忽然破裂。

心裡頓時湧上某種奇妙的心情。

明明躺在床鋪上,卻覺得好像跑了很長一段距離,或是成功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平時都會感覺自己要蜷縮在黑暗之中,才能夠勉強入睡。

然而今天,我卻覺得自己得以在相對明亮一點的地方入睡。

不用擔心。

我女兒離開我以後,一定可以親眼見到春天。

「…………嘔惡。」

某人留下的少許胃酸味害得我的意識無法直直沒入枕頭,讓我深刻了解到自己還是無法原諒那傢伙。

我一邊思考明天要怎麼向那傢伙抱怨,一邊閉上雙眼,融入這片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