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 207 · 安達與島村 SS

『隨著身高的增長』

「我們去水族館吧!」

媽媽在我吃了差不多半片吐司的時候,突然開口提議去水族館。

「妳怎麼會突然想去?」

「好玩啊。」

她語氣平淡又簡短地回答爸爸的疑問。這樣一來爸爸就會說「喔,是喔」,然後放棄認真跟媽媽討論。這種時候的媽媽可說是無人能敵。

「我突然想起來好幾年前曾經想要去逛逛看。」

「水族館啊。嗯嗯~嗯。」

剛把果醬抹滿吐司上頭每一個角落的小社點了點頭。

「小社……沒去過水族館吧?」

「虧妳知道我沒去過。」

她嚼著吐司,讓那對比麵包更柔嫩的臉頰跟著上下移動。

「爹地先生曾說水族館就像是魚的公寓。」

「嗯,差不多。」

媽媽隨口附和。我覺得用魚的公寓來形容有點有趣。

先不論那些魚是不是自願住進去的。

「明天有其他行程的人舉手~」

媽媽一問,爸爸就像是放棄了掙扎,稍稍笑著說「沒有」。我也說「我可以去」,接著媽媽就不顧小社正低聲說著「唔~」,直接說「那就明天去吧」,迅速決定了我們一家人的假日出遊行程。我們很久沒有全家一起出去玩了,所以我不反對這個主意。

而且我也喜歡看魚。我到現在還是有在家裡養小魚的嗜好。

「居然能用網路訂票,科學的力量太偉大了~」

媽媽在洗完碗盤以後回來客廳,一屁股坐了下來。接著用手托起腮幫子,開始用她的手機。她不久後把視線移開手機,用手指指向爸爸、我跟小社,清點人數。

「成人票兩張跟兒童票……」

她忽然停下本來要滑動手機畫面的手指,再次抬起頭看我。

「也對。」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

「妳也已經要買成人票了。妳真的長大了呢。」

她眯細雙眼,像是要把已經讀高中的我清楚看進眼裡。

沒錯。

我現在是高中生了,爸爸也開始會在意白頭髮,媽媽則是手臂變細了一點。

至於姊姊——

媽媽撇開視線,嘆了一口氣。

「唉,要買成人票啊……」

「那個,妳可以不要在我面前哀嘆要多付錢嗎?」

「哼哈哈哈。」

媽媽絲毫不感到愧疚。

「妳可以假裝是小學生,記得別講自己的年齡。」

媽媽捉住想偷偷跑去廚房的小社,輕而易舉地把她抓到身邊。

「雖然妳講了也只有像我一樣的傢伙會相信啦。」

被夾在媽媽腳下的小社放棄掙扎,乖乖坐好。小社說她自己是六百多歲。只是每次問出來的數字都不太一樣,好像只要當她是差不多六百歲就可以了。

我不覺得她在說謊,也不介意她實際年齡是幾歲。

至少小社的外表自從我認識她那一天到現在都沒變過。

不過,我猜我們家的人對她那一頭水藍色頭髮的想法,都正在隨著時間逐漸改變。

一站在看起來快要停滿的停車場內,風就接連不斷地拍打我的衣服和手之間的縫隙。

冬風總是匆匆忙忙的。

水族館。我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即使我一路翻找到記憶的最底層,都還是找不到任何跟水族館有關的回憶。

我本來想在小社面前擺出姊姊的架子,但想想我自己也幾乎等於是第一次來,便笑著牽起她的手。

小社今天穿著海獺裝,這身打扮似乎讓大家誤會是水族館辦的小活動,所以我們常常沒走幾步路,就會有人來問可不可以拍照。她長得這麼特別,隨便允許別人拍她沒關係嗎?然後我很佩服媽媽竟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擺出一副自己就是活動工作人員的表情跟態度,跟著小社一起入鏡。

「我明明選了方便擬態的裝扮,怎麼會這樣呢?」

海獺在比著勝利手勢拍完照片過後,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打扮。我現在才知道她平常穿動物布偶裝也是在擬態。只是我也不知道在陸地上假扮成魚有多少偽裝效果。

「妳穿這樣很融入水族館的環境啊。」

就某方面上來說是啦。

「看來穿這樣果然有用啊。呵呵呵。」

被我牽著的小社笑起來非常可愛,連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

我們跟著媽媽走進人群,接著偏離最主要的那片人潮,去特別展示室看水母。等看到過癮之後,再前往叫做人魚之海的專區。那裡的水槽有這間水族館的主要展示動物之一——儒艮。昏暗的空間里摻雜著些許綠色光輝。

水槽里的水在燈光的點綴下,染成一片柔和的黃綠色。

儒艮正靜靜地和小小魚群一同在這片小海洋當中悠遊。

「哦哦~這就是儒艮啊……」

「是啊。」

小社直盯著水槽,欣賞在裡頭游泳的儒艮。不對,應該說看起來也像是在仔細觀察。我有預感最近大概會在家裡看到儒艮的布偶裝。

「奇怪?媽媽不見了。」

媽媽一直到剛才都還走在我們前面,現在卻沒在附近看見她的蹤影。

「她突然跑去紀念品商店了。好像是想買禮物給抱月。明明現在就買,也是要提著禮物到處走。」

「是喔……」

爸爸嘴上雖然對媽媽才剛來沒多久就這樣跑來跑去很傻眼,卻也聽得出他有點開心。

「媽咪小姐一定是去買海獺饅頭跟儒艮煎餅了。」

小社一臉得意地這麼說,好比自己展現了完美的推理能力。還發出「呵呵呵」的笑聲。我輕輕一笑,同時思考送禮物給姊姊這件事情。

以前姊姊在家裡是很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家裡有爸爸、媽媽跟姊姊,還有小社。

大家都像是帳篷的支柱,一起支撐著我們架構出來的家的輪廓。我以為我們家會永遠保持這個輪廓,我就可以永遠享受那段舒適的時光。然而,那段長久到彷彿是永遠的時光已經溜出了我的掌心。

時間總是會先讓人誤以為某些事情「永遠不變」,再悄悄偷走很多東西,太奸詐了。

姊姊現在不住家裡了。我們真的只有在她偶爾回家露臉的時候,才會看到她。

以後就算全家人要再一起去水族館,或是去哪裡吃飯……也絕對不會看到姊姊的身影。

一想到這裡,我就忽然很想大喊一聲「哇!」,可是一抱緊身旁的小社,又會覺得剛才已經搖搖欲墜的心情在地上紮起了牢固的根。

「哎呀,怎麼了嗎?」

小社被我高高舉起,揮舞著她短短的手腳。她的瀏海跟水槽的綠光摻雜在一起,變成了深綠色,臉上也看得見陰影。可是,小社仍然是我熟悉的那個小社。

即使是家人這種根深柢固的關係,也一樣會面臨改變。

我們無法避免眼前的一切逐漸消逝。

水族館、儒艮,甚至是這個世界,都有它消失的一天。

一個找遍每一個角落,都不會找到永遠的世界。但是——

「小社以後應該還會活很~久很久,不過……」

小社擁有的時間長久到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盡頭。

我希望她能夠帶走我的「永遠」。

「妳要永遠記得我們喔。」

記得有我、有爸爸、有媽媽——

還有姊姊在的那段時光。

「那當然。」

在我懷裡的小社轉身面對我。

接著用她帶有淡淡水藍色的嘴唇露出微笑。

「妳用不著擔心。畢竟我無處不在、無所不在,也無所不能。」

小社這麼說的同時,眼中也仍然存在那片熟悉,而且不斷擴大的宇宙。

摻雜著星雲的紫、宇宙空間的黑,以及閃閃星光的眼瞳。

很多人認為眼神比嘴巴更能顯露情感。

而她的雙眼顯露出來的景象,比我們認為簡直是全世界的無數規則還要遠大許多。

所以,就算完全不懂她話中的意思——

也一定用不著擔心。

「那我就放心了。」

「是啊。」

小社以滑順的動作再次轉身,重新看往水槽。

我們就這麼悠悠哉哉地看起儒艮。

儒艮輕輕舞動牠的尾巴,緩緩漂蕩在那片由人類賦予的大海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