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 207 · 安達與島村 11
『Remember22』
那天是我們盡全力踏出腳步,也只算到稍微遠一點,還不足以構成一趟旅行的日子。
已經想不起有多久沒搭過的新幹線比我想像的還要快,而且舒適。
「對吧?」
我對不可能知道我腦袋裡想什麼的安達尋求同意。她一瞬間愣得睜大了雙眼,接著說:
「嗯。」
明明不懂我在問什麼,卻還是給我一個很貼心的答案。真不錯──我很滿意她的回答。
我二十二歲的夏天正在不斷加速,嘗試追上某種東西。我側眼看著窗外的景象,同時回想過去每一年的夏天。唯有歡笑的小學夏天,唯有焦躁的國中夏天,以及認識了安達以後,唯有安達的高中夏天。
每次夏天來臨,腦海里的回憶都會逐一找回它的光采。不論是必須記得還是不想記得的事情,都會重拾鮮艷的色彩,讓我可以輕易回想起來。我明明很容易忘記別人的名字跟長相,卻可以清楚記得跟自己有關的事情。說不定我其實很自我中心。
跟我一樣二十二歲的安達頭髮比高中那時候更長了。過去還會讓她顯得稚嫩的頭髮好比植物的根,到了現在已經長成能夠替她的側臉增添成熟韻味的大樹。不知道從何時起,她變得可以自然露出溫柔的表情。以前曾有人跟我說安達給人的感覺很冷淡,但我到現在都還不曾親眼見過傳說中的冷淡安達。雖然我應該要很慶幸見不到那樣的她才對。
我們這趟小旅行的目的地是知名觀光小鎮。暑假應該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觀光客,想必會人山人海的。其實光是想像夏天人擠人的景象就覺得很恐怖,至於我們為什麼明知道人很多,還是選擇去那裡玩,是因為那裡距離上比較接近我們的目標──也就是國外。
說不定很少有人會用這麼單純的理由決定往東邊旅行。
再加上那座小鎮離海邊很近。我住的城鎮附近聞不到大海的味道。所以我才會覺得若是聞到那樣的味道,就多少可以產生自己身處遠方的感覺。
「島村,妳看。」
聽到安達呼喚的我轉頭一看,就看見一隻紙鶴。這隻紙鶴似乎是從我們搭車時買的便當包裝紙變成的。不知道她是很閑,還是想跟我炫耀她會摺紙鶴。
安達掌心上那隻紙鶴有點洋洋得意地張著翅膀,帶給我們的儘是笑容。
我們搭新幹線移動了很長一段距離以後,下車轉乘電車。電車裡擠滿了乘客,不像新幹線那樣有位子坐。我跟安達肩並著肩,靜靜站在車門旁邊等待電車抵達我們的目的地。安達的行李非常少,不像我還提著一個偏大的包包。這感覺象徵了什麼,又好像只是單純反映出我們的個性。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感受著電車的晃動。
我們不需要自行走動,也能在電車的助力之下被帶往目的地。
文明的力量太厲害了──我突然莫名感動起來。
「妳現在到了目的地有什麼感想嗎?」
我一邊走下車站的樓梯,一邊詢問安達的感想。安達看著遠方,稍微思考了一下。
「呃,這個嘛……怎麼辦?我還沒有什麼想法。」
「真巧,跟我一樣呢。」
說完,安達也笑了出來,似乎是稍稍鬆了口氣。現在的安達已經不會在笑容這個科目上不及格了。
我們一走過閘門,來到耀眼的太陽底下,就看到有很多人力車像計程車一樣排成一列。很明顯是觀光勝地特有的景象。
「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那個耶。」
我低調地指著人力車,跟安達這麼說。安達也看向人力車,小聲表示「現在搭那個應該會很熱」。的確,畢竟人力車沒有車頂。可是,既然他們會在那邊等,就表示還是會有客人上門吧。
人力車旁邊站著應該是車伕的人。那是一個穿著和式短大衣的金髮……女子。
她背後是一片顏色非常鮮艷的藍天,那片天空彷彿近得就貼在她的背上。
原來年輕女生也能做拉人力車這種看起來很花勞力的工作啊。我沒有多想什麼地看著那名女子時,她也剛好回過頭來,跟我四目相交。我們在同一瞬間短暫停下了動作。
不曉得是誰先發現對方是自己認識的人。
「學姐。」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要不要搭個人力車替妳的夏天留下美好回憶啊?就算隔壁有計程車,公車又便宜,也不要錯過人力車特有的人情味喔!現在陽光很強,不妨在這個可能會熱得有點像地獄的季節搭搭看吧,會讓客倌出遊的回憶發光發熱,熱到燒起來喔。等時間久了再回想看看就會發現搭人力車的回憶閃亮到不能再更亮,連腦細胞快死光的人都可以超級輕鬆地想起來!不費吹灰之力!誰說只有煙火可以深深烙印在回憶的片段裡面妳說學姐?」
學姐只說了一長串打一開始就沒有要跟人對話的拉客台詞,在拉著人力車過來以後露出一臉狐疑的神情……這種反應會讓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是我認識的人。
她是我國中籃球社的學姐。大我一歲,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差不多高中一年級時,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因為她那頭鮮艷的金髮,我才能在過了這麼久之後一眼認出她。
總之,看來先認出對方的人是我。
「這不是學妹嗎?」
她這段話的句尾聽起來沒什麼自信。
「妳說得出我的名字嗎?」
學姐瞬間愣在原地。我本來以為她應該是想不起來了,但她突然像是終於讀取到資料一樣開口說:
「妳是島村嘛。」
答對了。
「學姐也太慢發現是我了吧。」
「哈哈哈哈。因為我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嘛。」
她的笑聲非常豪邁,感覺不出其中有任何想掩飾尷尬的愧疚。
學姐本來不是會這樣笑的人,甚至幾乎不怎麼笑。至少就我所知是如此。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六七年前了吧?假設一個原本剛上小學的小朋友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才突然來找妳,妳應該也會覺得『What』s you?』吧?」
「是沒錯啦。」
她的英文絕對用錯了。
「妳都已經長大到不適合揹小學生書包了呢。」
「這位不知道哪裡來的親戚阿姨是不是看到什麼幻覺了?」
「而且我真的完全沒料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島村某某人。」
「的確……我也沒想到會遇到學姐。」
她甚至已經不存在我腦海里的任何一個角落了。然而學姐宛如金色絲線的金髮還是足以讓我一眼想起她,可以說是很能代表她這號人物的特徵。
真沒想到才剛踏上離家鄉這麼遠的土地,就遇到了認識的人。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搭車回到原本的車站了。可是我住的地方不會有人力車。
「島村。」
安達輕輕拉了我的手肘幾下。她想叫我的時候為什麼總是會捏我手肘的皮?
我手肘的皮沒有特別鬆弛啊。
「她是我的國中學姐。我們當時參加同個社團。」
我對安達簡略說明學姐的來歷。說是簡略,倒也已經是全部了。除此之外,我等於是對學姐一無所知,交情也沒有多熟。
「是喔……」
安達小動作對學姐點頭打招呼,學姐接著驚呼:「咦?有美女耶。」
「妳漂亮到我都想收妳當我學妹了呢。」
「這樣啊……」
學姐在聽到安達平淡的回答以後,發出「噫嘻!」的詭異笑聲。她這種笑法……看起來很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我自己也曾在想起一些事情的時候像她那樣突然笑出來,只是不會笑得這麼明顯。
不過,學姐這麼說,也讓我親身體會到安達果然是天生麗質,任誰都會覺得她長得很漂亮。
我抬頭看向安達,一時心血來潮學起學姐。
「啊,有美女耶。」
「唔咦?」
安達瞬間愣住。美女會在轉瞬間變成可愛的生物──我感覺自己體會到了大自然萬物的神奇之處。
「妳怎麼學她……啊,妳在吃醋嗎……?」
「……沒錯。」
其實我完全沒有敏感到冒出吃醋的想法。只是單純想要學她。
這讓我得知自己是個腦袋構造很單純的人。
「美女與島村是住在這裡嗎?不對,應該不是,妳們不像這個城鎮的人。」
講得好像美女與野獸一樣,聽起來不就像我算不上美女嗎?但我是不在乎啦。反正我以前最多也就被稱讚是班上第三可愛而已。至於安達對我的誇獎……她誇得太過頭,就不放在一起評論了。
「我們是來旅行的。那學姐……是做正職,不是打工嗎?」
「嗯。我們家容不下我,所以我高中一畢業就逃家了。幸好我在路上有撿到錢。後來就順其自然跑來這裡當車伕了。」
「撿到……?」
學姐一邊開玩笑,一邊張開雙臂,像是在炫耀她那件會顯得老成的和服短大衣。過了這麼多年,她彷彿鮮艷金色絲線的髮絲依然沒有失去光采,在陽光的照射下會感覺頭髮表面上的光芒都要順著髮絲滑落下來了。我想起自己也有一段時期會染頭髮。我認識的人大多覺得我染頭髮不好看。
雖然我讀國中時的籃球隊沒有多強,也沒有多認真鍛煉技巧,但學姐幾乎每一場比賽都有上場。
我則是因為對顧問的態度很差,導致三年級的時候沒有參加到半場比賽。
「島村,既然我們有緣在這裡巧遇,妳們要不要順便搭一程?」
學姐指了指人力車的座位。感覺她是知道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很難拒絕認識的人,才會特地這麼問。學姐看起來很開心的笑容絲毫不掩飾內心的企圖。
目前「不用,我先走了」跟「反正機會難得,就搭搭看吧」這兩個答案在我心裡是不相上下。
於是,我決定向一旁的安達詢問意見。
「妳覺得呢?要搭搭看嗎?」
「島村的學姐……」
我們的對話有點接不起來,她的眼神也開始充滿懷疑。現在的安達妹妹性格乍看比以前穩定許多,本質上倒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居然連這樣的學姐都會引起她的嫉妒。真要說的話,反而是安達比我還要容易吸引其他人的目光,害我總是心驚膽跳的……其實也沒有啦,只是如果安達不是這種個性,我搞不好會比較擔心她去跟別人搞曖昧。
「我們感情很好喲,超好的喲。妳也一起來當好朋友吧。」
學姐用很親昵的態度把手伸過來,手指還像觸手一樣上下擺動。不過,她一注意到安達的視線,就立刻停下了動作。
「我跟她不熟。而且她是誰啊?怎麼會叫我學姐?」
學姐一察覺氣氛不對勁,就立刻翻臉不認人。她翻臉不只比翻書還快,還簡直像是要把整張桌子翻過來了。
「原來我們不認識啊。那我先走了。」
「難得有機會遇到好久不見的學妹,就讓我好好表現一下自己賣力工作的模樣嘛。」
一下子是我學姐,一下子又變陌生人,她還真忙。
「……總覺得學姐變了好多。」
我用一句話統整這次我跟她巧遇的感想。學姐一聽到我這麼說,就撥起垂在額頭前面的頭髮,笑了出來。
她眼裡亮起令人懷念的光輝,彷彿在說「妳倒是沒怎麼變嘛」。
「啊~因為我有特地改變形象。」
學姐一邊唱著「啊哈哈~」,一邊回頭走向人力車,就好像已經擅自認定我們要給她載一程了。改變形象啊。我們直接忽略她開心的笑容,走去中間的公車站應該也會滿有趣的,可是看學姐現在這個樣子,她搞不好會拉著人力車追上來。
「反正難得有這個機會,就搭搭看吧。」
「我是不反對……但是我也會在妳旁邊。」
「咦?嗯,我們一起搭吧……啊,安達妹妹妳也真是的。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妳呢?」
安達的意思是不可以只顧著跟學姐說話。
我當然知道。隨後,我就牽著安達的手,走向人力車。
「來,這裡有遮陽傘。抱歉,我這輛沒有車頂。車上有自助冰水。」
學姐把放在位子上的紫色紙傘遞給我們。一陣應該是來自和紙的乾燥香氣飄過我的鼻子。我接過傘,在搭上車前注意到一件事情,由於跟學姐的距離靠近,我發現她額頭上多了淡淡的傷痕,那看起來像是割傷的痕迹。我瞥過可以一窺她曾經歷各種風霜的傷痕,沒有特地開口提及。
我牽著安達的手,一起坐上紅色的座椅。學姐在一旁扶著座椅,方便我們上車,最後再跑回前面。從她的背影就能夠看出她的手臂瞬間用力,腰部附近也變得很穩固。
「兩位客人,我們要出發嘍。對了,兩位要去哪裡?有想好目的地嗎?還是為兩位觀光導覽一番?」
我跟安達看了彼此一眼。
「那就麻煩妳導覽了。」
「了解。」
從比平常高的場所俯望地面,讓我有點靜不下心來。
我在欣賞城鎮風景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一件事。我剛剛還問學姐記不記得我的名字,其實沒資格這麼說,因為我也不記得學姐的名字了。她叫什麼名字來著……依稀記得她的名字很特別,卻完全想不起來是什麼名字。
「是說,島村妳也真是太不謹慎了。」
「什麼?」
學姐握起握把,開始拉動人力車,接著頭也不回地對我聳了聳肩。
「不可以不先問要多少錢就上車喔。嘻嘻嘻。」
學姐的笑聲聽起來就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
「要多少錢?」
「十五分鐘三千圓。」
「好貴!」
而且時間好短。十五分鐘應該真的坐沒多遠就要下車了。
「妳們有兩個人,就可以一人出一半。有句俗語叫什麼我有點忘了,是有福同享,有難分攤嗎?」
「聽起來好像不太對,不過我知道學姐想表達什麼。」
我打開借來的遮陽傘,拿在可以同時遮到我跟安達的位置。遮陽傘底下就好像有一陣紫色的大雨落在我跟安達身上。有沒有撐傘應該差不多熱,然而這陣紫雨也確實讓體感溫度稍微涼快了一點。
「這樣也是滿有氣氛的。」
我一說完,臉上受到陰影點綴的安達也露出柔和的笑容。她的笑容很沉穩、輕柔,而且清淡。
儘是在以前的安達身上看不到的氛圍。
「呃~首先,這裡有地藏菩薩。」
不久,人力車的大車輪旁邊就出現了一個應該是觀光景點的地方。
我們眼前有六座戴著紅帽與領巾的地藏菩薩。
「哦,是地藏菩薩啊。」
「對。」
人力車沒有停下來,而是迅速經過地藏菩薩前面。
「那個,妳不解說它們的由來跟故事嗎?」
「我不熟啊。畢竟我又不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人。」
「……呃……」
「妳如果想聽詳細的解說,就再去搭其他的人力車吧。」
「妳還真會宣傳。」
「那麼,這位客人,您想聽觀光景點的解說,還是島村國中那時候的事迹呢?」
「別隨便曝光別人的往事啦。」
「國中那時候的……島村。」
上鉤的安達身體微微前傾。我搖晃她的肩膀,勸她不要問。
「安達,我們聊點未來的事情,不要談往事嘛。」
「她國中一年級那一年的春天,其他籃球社社員罵島村某某人應該要傳球給隊友,結果她一生氣就把球舉高,說『我現在就傳』,然後──」
「快~住~口~!」
明明一開始看到我都還沒有認出來,怎麼會記得那種不重要的小事啊?
順帶一提,那個女生曾在籃球社第一次集訓時狠狠踹我一腳,我就跟她大吵了一架。
同個籃球社的隊友那樣吵架當然不是好事。
我其實很想把當時充滿辛酸苦澀的國中小島丟到洞裡面埋起來,再幫她插一支冰棒棍當成墓碑,問題是現在的安達眼神看起來就很想去抓住國中小島的手。
「安達,妳這麼想聽我國中那時候的事情嗎?真的想聽?」
「我其實很想聽,可是又覺得聽了好像……會很不甘心自己當時不在場。」
安達捂著胸口,表達自己心裡的矛盾。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可是──
「妳用不著知道當時發生過什麼事,而且妳應該會很慶幸不是在那時候遇到我。因為當時的我個性差到別人想稱讚我都找不到優點。」
如果我們是在那時候相遇,一定只會對彼此留下壞印象,不會有更多交集。
「哦,那現在就是別人對妳讚不絕口嘍?」
學姐插嘴這麼說。我在稍做思考之後還是不確定是不是學姐說的那樣,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我有在努力變成那樣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
學姐的嘴唇跟眼角都顯露笑意,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
「不過,那邊那位美女看起來倒是活得滿辛苦的嘛。」
「什麼?」
這句失禮的話,讓安達變得面無表情,散發出冰冷的氛圍。喔喔,原來這就是很冷淡的安達啊。
學姐真厲害,竟然能激出她這種表情。她是天不怕地不怕嗎?
「我最喜歡這種人了。」
「什麼?」
安達的語氣明顯帶刺。學姐好像不怎麼放在心上,仍然沒有收起笑容。
她笑的同時臉頰也稍微鼓鼓的,看得出她不忘咬緊牙根奮力拉動人力車。她的顏面神經還真靈活。
而她隨便提起的這個話題也得以讓我國中時期的事迹不再繼續曝光,所以我心裡其實很感謝她。
「島村跟這位美女……我想想,從年齡差距來推算,現在應該是大學四年級吧。妳們這一趟是畢業旅行嗎?」
「嗯,差不多。」
正確來說是畢業旅行的「事前演練」,只是應該很難解釋到學姐聽得懂我的意思。
「妳們是大學朋友嗎?」
我有點猶豫要怎麼回答學姐這個像是單純閑聊的話題。
而我才猶豫到一半──
「我們正在交往。」
安達就搶先回答了。
學姐在紅綠燈前面提早三步停下來,回頭看向我們。跟她對上眼的我舉起牽著安達的手,代替口頭回答。
──「我們正在交往」。
我看向變得可以毫不猶豫說出這句話的安達的側臉,很感慨她進步了很多──我站在很奇妙的立場來看待她這份成長。
「哦~」
「學姐這聲『哦~』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很訝異妳居然有辦法喜歡一個人。」
她這句話超級失禮的。
「因為妳國中的時候都沒有喜歡過誰,不是嗎?」
「我國中的時候的確……啊,不過嚴格來說……是有類似初戀的對象。」
「咦?」
發出驚呼的不是學姐,是安達。我好像不應該把這件事說溜嘴。
「島……島村……原來妳曾經喜歡過……其他人嗎?」
「怎麼連妳都這麼驚訝?講得好像我在妳們眼裡是個很冷血的人一樣。」
其實我的喜歡跟「愛情」又不太一樣。與其說是愛一個人,不如說是我會很欣賞對方。
簡單來說,應該就是對一個人有好感。
要說這種好感就是戀愛情感,我或許也沒辦法否認。
「我會喜歡安達,就表示我的大腦也存在會導致我喜歡上別人的構造……咦?安達,妳的表情也太誇張了吧?」
安達的表情很像我妹吃到很苦的食物那樣,牙齒緊緊咬著下唇,還會有五官都集中在臉部中央的感覺。她完全不需要用言語表達,就能顯露出自己非常不高興,而且無法接受耳朵聽到的事實。
「妳現在一臉如果有隻倉鼠路過,就會跑來咬妳的表情喔,安達。」
「那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因為很難口頭說明,決定用手機拍下來給安達看,結果她突然伸手過來抓住我的手機,阻止我拍照。我跟她互相拉扯手上的手機,展開小小攻防,最後覺得繼續為這種小事浪費時間也沒意義,就打消了念頭。
「所以,妳怎麼會露出那麼好笑的表情?」
安達嘴上說著「不知道」,卻還是一臉感覺會被倉鼠咬的表情。
「因為……」
我很久沒看到像這樣鬧脾氣的安達,反而覺得很可愛。
「我比較希望我……才是妳的初戀。」
「那樣是滿浪漫的……啊,可是妳是我第一個交往的對象。」
我想到一個不錯的妥協方案,提議一起用這個結論來作結。安達對於我的說法似乎是認同跟不認同各半,看起來只是暫且點頭答應結束這個話題。
「哦~原來妳當時表面上對每個人都沒有好臉色,卻這麼有少女心啊。」
「學姐就別再提當時的事情了。還有,我說的初戀也只是覺得那個人很有趣而已。」
「那妳的初戀還真單純呢。」
學姐的說法聽起來別有他意。難道學姐經歷過很複雜的初戀嗎?
複雜的初戀又是什麼?是死纏爛打到都打結了之類的嗎?
「國中啊……妳喜歡的是誰?木道嗎?還是心川?」
「誰啊?」
「討厭啦~我怎麼會知道呢?哈哈哈哈!」
學姐的笑聲開朗得感覺不出我們之間存在年齡差距。
「不過,既然女生也行的話,就表示也可能是籃球社的人吧。啊,是我嗎?」
「哪可能啊。」
這個人──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不過她以前比較像個普通人,而且還多少看得出她的個性很正經。現在的她跟以前截然不同,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撞到頭了。她到底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個性?我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看,才想到我身邊也有一個性格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人,於是我也立刻想通了。人本來就不是不可能出現這麼大的變化。
安達的眼神看起來莫名不安,不曉得她是怎麼看待我這道視線的。
「呃,我是真的沒有喜歡過學姐。」
我決定還是明言否認一下比較保險。
「我想也是。畢竟那時候的我很無趣。」
「我覺得也不是無趣,是看起來好像沒有多餘心力管其他事情。」
學姐仔細想了想我回憶中的她,隨後笑著說:
「我現在會刻意表現得有趣點,可是又因為工作太忙,沒機會認識新對象。人生總是很難順心如意啊。」
「學姐工作很忙嗎?」
「因為我一個女生來拉人力車很稀奇,長相又滿不錯的。幸好我長得夠漂亮。」
「妳還真有自信。」
她的確是長得很漂亮啦。
「其實工會裡一個類似工會活招牌的人還是比我搶手。對方很熟悉這個城鎮,知識又很豐富。再加上原本就很有名……算了,那個人厲不厲害不重要。可是長得漂亮也的確是一種優勢,不是嗎?那邊那位美女應該也是靠長相釣到島村的吧?」
學姐把話鋒轉到安達身上。兩個長得很漂亮的美女相互對看,眨了眨眼。
「是嗎?」
安達轉過來看向我,詢問我的意見。要說我是不是看上她的長相……可能也算有吧。安達兼具憂鬱跟透明感的側臉打一開始就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想必我也多少是為了看她那張臉,才會特地去體育館二樓。
「我一開始就覺得妳很漂亮了。」
我老實講出自己的想法。這句話的尾巴化作一支毛筆,在安達臉上塗上紅色。
她的表情變化在紫色的陰影底下,又顯得格外嬌艷。
「這樣啊……」
安達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各自產生了漣漪,好比有一顆小石頭在她內心的水面上彈跳。
這幾道漣漪有如平穩的海浪,靜靜推動著我。
「啊,我其實……也一直覺得島村……長得很漂亮。」
「差不多班上第三漂亮嗎?」
「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感覺就好像我只是用手指輕輕一戳,安達卻是扛著整根原木衝撞過來。
她支撐著身體重心的腳站得非常穩,在大地上屹立不搖,彷彿在強調自己絕不讓步。
「謝……謝了。」
她的稱讚對我來說是過獎了,然而,這在安達心目中等於是世界的真理。
一想到這種觀點上的差異當中也有安達存在,就會連帶產生安心感。
「怎麼樣?這一趟幫妳們留下很美好的回憶了吧?」
「不知道被學姐這一句話吹走的氣氛都飛去哪裡了?」
「這裡是非常有名的鳥居~不管是情侶、新郎新娘,還是來遠足的小學生都會來走過一遍喔~直直走進去就可以看到神殿了~」
學姐像是把事前錄好的語音拿出來播放一樣,突然開始解說觀光景點。她示意的方向上有一座矗立在道路正中央的巨大鳥居。鳥居旁邊也有大型的狛犬雕像守著。而那裡似乎也真的就如學姐所說,是一個觀光景點,可以看到一群應該是跟著旅行團過來的女子一起在鳥居底下拍照。
我懷著觀光的心情四處張望,在途中看見便利商店後面有通往車站的出入口。雖然我們剛才不是從那裡走出車站,但看來已經繞一圈回到車站前面了。
「很多觀光客來玩都會去那座鳥居底下拍照。我每次經過這裡都會一邊跟客人解說,一邊在心裡想著如果我拉著人力車衝去湊熱鬧會怎麼樣。」
「只會害學姐丟掉飯碗吧。」
「人生好難啊。」
人力車就這麼從鳥居前面經過。從高處俯望鳥居後頭擠得水泄不通的人潮,就覺得那裡的燈光變得像是光暈一樣夢幻。這幅景色就好比是在白天欣賞夜間祭典的燈火,虛實交加。
而或許是因為身在高處,在路上破風奔馳的風聲也特別響亮。
總覺得仔細一聞,就真的能聞到一絲絲來自大海的氣味。
走過鳥居前面的行人穿越道以後,學姐忽然抬起頭,語氣隨便地說:
「呃~那裡是一間便利商店。」
她用很粗略的解說介紹一間蓋在轉角的便利商店。一旁的收費停車場幾乎停滿了。
「我的家鄉也有這種建築物。」
「真的假的?也太先進了吧。十五分鐘差不多要到了,要加時嗎?」
「不用了。」
「出口在右邊~記得帶走隨身行李,注意一些我忘記要講什麼的東西喔~」
人力車停靠在步道旁邊。學姐沒有先擦拭汗水,就先來扶著座椅,協助我們下車。這次換安達先下車牽著我的手,引導我走回地面。
我在站上步道之後收起手上的紙傘,遞還給學姐。
「兩位還滿意這趟車程嗎?」
「我明明一直坐著,卻覺得整趟路程忙得不可開交。」
「如果還滿意的話,就麻煩在問卷上面幫忙畫個圈。」
「哪裡有什麼問卷?」
「先不開玩笑了,島村,我想跟妳單獨說幾句話。還有,記得付錢。」
「啊,好。」
既然是想單獨跟我說話,我就得先叫安達乖乖等我一下了。
「所以──」
我還得先想辦法說服安達放開從下車的時候就一直緊緊牽著我的這隻手。
「這趟車資我來付。然後,學姐好像有話想跟我說,安達小姐可以稍等我一會兒嗎?」
「有話要跟妳說?」
「她還沒說,我也不知道她要跟我講什麼啦~」
安達的手指不斷用力戳著我的手指。安達就算面對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學姐,也依然不會放鬆戒心。隨時保持戒心,或許就是安達為什麼總是能夠這麼努力的秘訣。
「不會怎麼樣啦,妳放心吧。」
「嗯……」
安達有時候會顯露這種像小狗一樣純真又可愛的模樣。
我想辦法說服安達在附近的二手衣店前面等我之後,再走去找學姐。學姐手上拿著黑色的錢包。
「我剛才應該也有講過,一趟三千圓。」
「好好好。」
學姐在打開錢包時注意到安達投射在她身上的視線,微笑著說:
「那位美女該不會是怕我把妳搶走,戒心才會這麼重吧?」
「算是吧。她是有點容易吃醋沒錯。」
「這樣啊。」
她邊跟我聊天邊朝我伸出掌心。她沒有特別給學妹折扣,我也直接付了三千圓給她。
「那個美女真的很漂亮耶。送我。」
「哈哈哈……」
「我是認真的喔。妳答應的話,我就要去搭訕她了。」
學姐在收錢的同時用極為正經的表情如此強調。
「學姐?」
「其實我也喜歡女生。如果那位美女身高再矮一點,就完全中我的好球帶了。」
她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原來學姐也喜歡女生啊──我抬頭看向她的臉。總覺得我身邊好像很多喜歡女生的人。果然是物以類聚嗎?
不過,說到我願不願意把安達拱手讓人──
那等於是要從現在的我身上扣除安達這個成分。
失去安達成分的我,一定會瘦弱得隨時有可能昏倒在地。
……………………我怎麼可能答應。
「我不會答應把她送給學姐。」
可以限制跟允許這世上的每一個人能不能做哪些事情的,實質上就只有當事人自己。
我很清楚這個道理,同時不允許其他人接觸安達。
這是為了保護我自己。
學姐一聽到我這句帶有敵意的拒絕,就很滿意地說:
「那我就擅自去搭訕她吧。沒有執照就擅自當起醫生,而且醫術一流的世界名醫,其名為──」
「喂。」
「我開玩笑的。我是很喜歡去搭訕別人的女人,只是她應該很難上鉤。」
尤其像她那樣專情的女人通常都不會喜歡我──學姐小聲自嘲。
畢竟一個已經有交往對象的人打算腳踏兩條船,就不叫專情了──我則是一本正經地回答她。
學姐接著拿出手巾擦拭汗水。
「我要跟妳說一句很不負責任的話,妳聽好了。」
「什麼?喔……」
「島村,妳要好好珍惜妳的女朋友喔。」
學姐一邊擦拭出自體力活的汗水,一邊對我提出忠告。
這個動作,讓我想起她以前在社團結束過後隨便找個話題跟我聊的景象。
「我自己是不會啦。」
「咦?」
「我現在不是有辦法珍惜女朋友的人了。但是妳一定要好好珍惜她,知道了嗎?」
「學姐……」
不曉得她這麼說的原因,是不是跟她頭上的淡淡傷痕有關?
要求別人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這樣的確很不負責任。
從她連這種事情都會事先告知對方這一點當中,可以看得出她還留有少許以前的正經。
「而我似乎只能陪妳們走到這裡了。」
「因為我沒有付錢繼續搭。」
我總覺得有聽到一聲「嘖」,是我聽錯了嗎?
「妳們接下來就隨心所欲地一起去任何妳們想去的地方吧!」
「妳嗓門也太大了吧。」
「如果路上有點累了,也可以來搭人力車喔,不用客氣。」
握著人力車握把的學姐像在轉動機車油門一樣,扭動自己的手腕。
「妳們要在這趟旅行途中來搭個五次都沒關係喔。」
「妳是很需要拚業績嗎?」
「不然一個人在路上走也很無聊啊。」
學姐拉起人力車,說:「那我去招攬客人了。」巨大的車輪開始朝著看得出是要回到車站前面的方向轉動。我看著學姐那一頭比銀色車輪吸收的光芒還要更耀眼的金髮──
「學姐,妳要保重身體喔。」
我收起平時道別會用的措辭,改以其他話語代替。
我們往前推進了十五分鐘──
我跟學姐之間的關係,或許就適合這麼單純。
學姐回過頭,用看得出她國中時期的氛圍的笑容回答:
「謝謝惠顧!祝妳們旅途愉快!」
她一直到最後道別的時候,才展現很有車伕架勢的清爽樣貌。
長得夠端正,就能輕易塑造出這種有魅力的情境。這是我在跟安達交往的這幾年所體認到的。
在目送學姐離開,看著她彷彿逐漸沒入後頭的天空時,我才終於想起一件事。
想起學姐的名字。
「我想起來了,記得我一開始還以為她的姓氏是兩個字,害她一臉不高興……」
我一邊懷念起現在已經可以當成是有趣往事的過往,一邊前往安達身邊。安達朝著逐漸遠去的人力車車尾看了一眼。
「妳的學姐……真奇怪。」
「嗯,是啊。」
我家有兩個比學姐更怪的人,反而覺得她還好。
「反正她看起來過得很好,就不需要太放在心上了。」
這次明明沒有說「有機會再見」,卻又一次覺得可能永遠不會再見到學姐了。
不過,如果之後跟學姐真的又有機會再碰上面,我應該還是能一看到她的金髮,就想起她是誰。
「好了,我們要先去哪裡?伴手禮……應該等回程再買就好。」
這次很難得有先拿到買伴手禮的錢。出發之前,一隻在我家裡到處亂跑的狸貓很自豪地遞了一枚五百圓硬幣給我。她想要的當然是零食。我會不時檢查狸貓拿給我的錢會不會突然變成葉子,而目前它還是一枚普通的五百圓硬幣。
「安達妳想要去哪裡?」
「有島村在的地方。」
她毫不遲疑地這麼回答,讓我又重新體認到我就是喜歡她這一點。
「我已經在妳旁邊了啊。」
我一伸出手,安達就用她藏不住情意的手指跟我十指交扣。不知道我跟安達是哪一邊先牽動已經習慣牽著對方的手,並一如往常地引導彼此踏出邁向前方的步伐。
「我還是覺得沒機會見到出生以後整整十五年的島村有點可惜。」
安達說出應該是針對這一趟人力車體驗的感想。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她一路上都不怎麼在乎周遭風景,只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讓我瞬間感覺夏天順道造訪了我的臉頰。
「就算接下來有好幾十年的時間可以給妳,妳還是覺得可惜嗎?」
「這是兩回事。」
「安達果然會這麼想。」
現在安達這種要品嘗到我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才甘願的貪婪只會刺激到我的笑意,看來我也已經病入膏肓了。
不論是身處陌生的地方,還是熟悉的家鄉,安達仍然會隨時隨地,而且時時刻刻都陪伴在我身邊。
我的世界正中心存在著名為安達的白色星辰。她的光芒照亮了我的世界,吸引我浮在空中,也使得世界萬物閃耀無比。
現在,安達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最近覺得啊,我好像比我自己想得還要更喜歡妳喔。」
我在這麼說的同時,也決定接下來好一段時間要盡量不去看安達的臉。
還加快了腳步,稍稍向前彎起身體,避免安達的聲音溜進我的耳里。
明明我們牽著彼此的手不會允許我遠離她,我依然在盡全力嘗試逃開她。
受到夏日灼燒的手腳輕盈得好不真實。
我們要一起去哪裡?要一起留下什麼樣的回憶?
就算只是像這樣走在路上,我們的回憶也在一點一滴地逐漸累積。光是待在安達身邊,我的腦海里就會充滿回憶。
我衷心期盼這些回憶會在未來化成幸福的泡泡,冒出水面。
而我也決定要跟安達──
一起闖過乍看永無止境,卻也總有一天會划下休止符的無數個夏天。
也要隨心所欲地一起去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