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64 · 讓聲稱女性之間不可能的女孩,在百日內徹底淪陷的百合故事。 7
第四章
翻譯:Antarc
校對+潤色:甘木田
那是在高一暑假前,還未遇見絢的時候——那時候的我,比現在還要稍微尖銳一點。
那天我罕見地生理痛得厲害,雖然吃了葯勉強拖著身體去上學,但做什麼都覺得煩,於是借了保健室的床躺下來休息。
明明是上課時間,床簾外卻異常吵鬧。
(搞什麼啊,真是的……)
我從帘子的縫隙里往外看,好像有一個一年級的學生,被兩個三年級的學生圍住了。
(那是……)
那個一年級的學生不是我們班的,但我對她有點印象。
把頭髮染成藍色的女生,只有她一個。
學校里的名人,白幡雛乃。
她的打扮總是很顯眼,我好幾次看見她被老師提醒,但她完全沒有改正的跡象。據說她經常逃學,在問題學生眾多的北澤高中里,也是出了名的麻煩人物。
被高年級學生找麻煩對她來說恐怕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儘管三年級的學生氣勢洶洶地罵她囂張什麼的,白幡雛乃卻只是玩著手機,充耳不聞。
(態度真差~……她果然可怕。還是不要扯上關係吧……)
我再一次鑽回被窩。然而肚子疼得厲害,再加上外面吵吵鬧鬧的爭執聲,我根本睡不著。
(話說……那兩個三年級的也太不小心了吧。要是床上躺著的是老師怎麼辦?倒是給我確認一下啊。而且,都不用準備高考的嗎?真是的……)
我從早上開始心情就不好,現在更生氣了。
(保健室是病人休息的地方,可不是用來欺負低年級生的地方啊。)
我拿出手機,把音量調到最低,然後尋找合適的視頻。找到以後,又把音量調到最大播放。
床上立刻傳出一位成年女性的聲音。
「——喂!你們在吵什麼?! 現在是上課時間吧!」
從帘子外邊傳來了玻璃破碎般的動搖感。
緊接著——就像蜘蛛寶寶四散逃開一樣,有人從保健室里跑了出去。
我拉開床簾,確認三年級學生不在了以後,得意地笑了起來。
「啊哈哈,在保健室請保持安靜~」
我感覺肚子好像稍微沒那麼疼了。不對,可能是我的錯覺。肚子還是好痛。
順帶一提,白幡雛乃還站在那裡,整個人呆住了,手裡還拿著手機。與剛才不一樣的是,她現在正看著我。
我輕輕揮了揮手。
「啊,先說清楚,我可不是在幫你,只是嫌她們煩,才把她們趕走了。其實我不太想摻和你們的糾紛。」
「榊原鞠佳?」
她微微動了動小嘴,說出了我的名字。雖然有些緊張她能記住我的全名,但她似乎沒有敵意。
「是我,咋了。」
我皺著眉頭回答。白幡雛乃仍然盯著我。
「我也沒想要你幫我。但她們很煩,所以你確實幫大忙了。謝謝你。」
「……你居然會這麼坦率地道謝?」
「嗯。聽說如果我再打人,就會被停學。」
「嗚哇,可怕……那就是說你已經打過人了吧……」
白幡雛乃什麼也沒說,只是無奈地嘆口氣,坐在了老師的椅子上。臉皮真厚。
突如其來的沉默讓我很不自在,於是我主動和雛乃聊了起來。
「話說,白幡你為什麼要保持這個髮色?」
「嗯?」
「就是說,你這樣太顯眼了,不是會像剛才那樣被人找麻煩嗎?這不是很不划算嗎?」
白幡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像是在打量我一樣,讓我有種被評估的感覺。
「鞠佳啊。」
「嗚哇,叫我名字了。」
「你沒有不能讓步的東西嗎?」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我總有一種被小看的感覺。
是不是在說,膚淺的人給我閉嘴……之類的?
我表面上跟誰都相處得很好,所以常常會被人只憑表面判斷。也就是說,可能是我自己以被害妄想的方式理解了她的話。
總之,當時的我心情不好,所以回答的時候語氣有點沖。
「有啊。」
白幡依然盯著我,眼神彷彿在說「真的嗎?」。
我有點較真起來了。
「我始終貫徹一個原則,就是盡量不惹麻煩,和大家友好相處,享受校園生活。」
我粗魯地說道。
「學校很無聊,這不廢話嘛,大家都知道。但是,如果大家因此就擺著一張臭臉上學,只會更沒勁吧?那還不如大家一起說『哇,學校好有趣』,這樣騙一騙自己,說不定還能開心點。」
這些話大約有四分之一是針對雛乃說的。
「雖然到初中為止是義務教育,但高中原則上是由本人決定要不要上的。既然如此,我就想著至少要創造一個舒適的空間,營造開心的每一天。這就是我絕對不能讓步的事情。你明白了嗎?」
我回瞪著白幡,用眼神質問她「有意見嗎?」
這傢伙眯起眼睛,漫不經心地嘟囔了一句,似乎並不太在意。
「鞠佳你,真是個怪人。」
「我最不想被你這麼說啊?! 」
聽到這個藍發女的話,我忍不住抱怨道。
「話說回來,雛乃你又有什麼不能退讓的?你頭髮的顏色?」
因為只有我被直呼名字,讓我很不爽,於是便回敬了她。
雛乃沒有明顯的動搖,搖搖頭說道。
「不是。」
「那染回去不就好了——」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全部。」
「……」
我皺眉看著她。
全部。
我傻眼了。
「……這也太任性了吧。學校可是一個小社會哦?」
也就是說,這裡有一套規則。脫離規則的人會被排擠,甚至被趕出這個群體。不只是人類,動物也一樣。
然而,從雛乃一臉茫然的表情來看,她似乎並不清楚這一點。
「因為,這一切構成了我。」
「至少把重要的因素縮減到三個左右吧。」
「這不就是妥協嗎?」
「這叫做適應。這樣一來,煩人的事情不也會少一些嗎?」
對於那些想要一邊樹敵一邊過日子的人,我實在完全無法理解。
「我不是說讓你去討好周圍人。那些找你麻煩的人百分百不對。我只是想說,你也許還可以做些其他的事情。」
「嗯。」
雛乃用手托著下巴,露出了好像第一次聽見我說話的表情。
「我考慮考慮。」
這就是我和白幡雛乃第一次交談的情景。
升上二年級後,我們被分到了同一個班,開始時不時地聊幾句。雖然說不上關係有多好,也不會一起去哪裡玩。但不知不覺間,我開始向她傾訴煩惱,甚至得到她的安慰……
直接稱她為朋友,感覺也不太對。
對我而言,雛乃是……沒錯,一直都是個「怪人」。
修學旅行的第四天,也是最後一天。
結果,儘管正值梅雨季節,在沖繩的這四天里天氣卻一直很好,這倒是很幸運。然而,我的心裡現在正刮著颱風。
我坐在沖繩國際通大街的一座雕塑前的台階上,天氣很熱。
我翹著腿,托著下巴,鼓起臉頰。誰都能看出我滿臉的不悅,像蒙著一團灰濛濛的陰雲。
「真倒霉……」
昨晚,我在海邊被雛乃扇了一巴掌。
「你,你,你……」
如果我是那種一屁股坐倒在地,眼淚汪汪的弱女子,事情或許會簡單得多。
我被雛乃先發制人的攻擊嚇了一跳,但只是短短一瞬。
「你幹什麼——」
我立刻展開反擊。第一巴掌打中了她,第二巴掌卻被她擋住了。此時,我已經徹底被怒火沖昏了頭。
我揪住她,無論如何都要多給她一巴掌。就在這時,深優和凜香同學阻止了我。
然後就到了現在。
「那個女人……」
雖然有被絢摔倒在地過,但自從進入北澤高中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打耳光。(譯註:這裡疑似指第四卷提到鞠佳跟絢學過初級防身術,在學習過程中應該有這種摔倒的情況。)
真的搞不懂。
從高一開始,雛乃的所作所為我就一直搞不懂。
「唉…………好熱。」
更糟糕的是,今天生理期提前來了,我的肚子又沉又痛,渾身沒勁。
早知道這樣,真應該在酒店睡到退房時間的最後一刻。
不過,要是我在酒店睡覺,絢肯定會在旁邊一直擔心地陪著我……雖然平時這會讓我很開心,但我不希望她浪費掉寶貴的自由時間,也不想讓她看到我難受的樣子……
所以,雖然我盡量裝作沒事的樣子出了門,但實際上四處逛逛還是挺累的。我決定獨自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現在,絢正在替我到處買土特產。對不起,絢。
哎呀~不過說真的,雛乃那傢伙到底怎麼回事啊?
三個人在交往什麼的,也搞不懂……
誒,交往是什麼意思?不是炮友嗎?真的是三個人交往,而不是其中一個人腳踏兩條船嗎?三個人都同意?這種關係能成立嗎?
這謎一樣的關係在我的腦海里旋轉。
退一百步講,如果是單純的肉體關係,那我還能理解。雖然深優會堂而皇之地做那種事讓我很意外,但也可以認為她是被雛乃毒害了。
但是,三個人認真地交往。
這也太扯了吧。絕對不可能啊。
因為我絕對不能接受在和絢保持同樣距離的情況下再和另一個人交往,這樣的事情根本無法立足。這本身就是不認真交往的證明。
我應該沒有錯。
可是……從剛才開始,我的胸口悶悶的,肚子也沉甸甸的。雖然這確實是生理期的癥狀。
再加上被晒傷的後頸不停地傳來刺痛,臉頰也因為記住了昨天的一巴掌而隱隱作痛。真是禍不單行啊。
這時,耳邊響起一個輕快得有些過分的聲音。
「鞠佳~」
突然有人坐在我的旁邊。
是悠愛。她的手裡拿著一個冰淇淋。
「你看你看,甘蔗味的!我從沖繩有名的冰淇淋店裡買的哦!鞠佳鞠佳,要吃一口嘛?」
我板著個臉,一邊斜眼看著悠愛,一邊說。
「對不起,我不想讓肚子太冷。」
「是嗎?那我就一個人吃啦!嗯!真甜!」
平時悠愛那熱鬧開朗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卻像是尖銳地刺痛著我的腦袋。
我不想遷怒於她,便抬起一隻手,做出趕她走的動作。
「不用管我啦。我要在這裡放鬆到集合時間為止。你去找知沙希玩吧。」
「不過,幸好不是昨天來。」
悠愛似乎完全沒有聽見我無力的聲音,她一邊舔著冰淇淋,一邊笑著說道。
「嗯,是啊……」
「明明你平時癥狀都很輕的。」
「一年總有那麼幾天會這樣啊。」
感覺我癥狀的輕重似乎與心理狀態有很大關係。這次的原因可能是疲勞……還有被雛乃扇了一巴掌。
「看在你這麼可憐的份上,我就不把你現在的樣子拍下來了。」
「謝謝你……我感受到了友情……」
我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突然注意到。
「咦,你脖子上掛著的那個,是雛乃的數碼相機?」
「是啊是啊。」
悠愛一隻手拿著冰淇淋,另一隻手按下快門,拍下了國際通大街的街景。
「它為什麼在你手上?」
「反正就是~今天早上雛雛把它託付給我了~」
「……為什麼?」
「不知道!」
一般來說不都會問問理由嗎?但悠愛恐怕沒問吧,畢竟是悠愛嘛……
「啊~修學旅行好開心呀~」
悠愛似乎無論如何都想留在這裡。她的關心讓我很高興,所以我也盡量努力收起自己的壞心情。
「是啊。」
「出發前我想,這次應該會很開心吧,畢竟都是經常一起玩的人嘛。但來了之後才發現,比預想的還要開心,真是太棒了。」
「是因為你和知沙希在一起吧。」
「是有這個原因!但也不只是因為這個哦?! 鞠佳和絢絢,還有雛乃,你們當然都很重要啦!」
悠愛認真地解釋道。我不知不覺被她的節奏帶動,像往常一樣陪著她聊了起來。
「要是修學旅行還能再來個兩次左右就好了啊!」
「感覺存款會變得岌岌可危。」
「可是可是,你不想去嗎?下次就去北海道之類的,或者舞浜也不錯!」
「那樣的話,我們自己去不也可以嗎?」
「誒,要去嗎?! 那就說定了,一起去吧!畢業前一定要去!約好了哦!」
「好好好……」
我隨便點點頭,然後看向身旁的悠愛,被她嚇了一跳。
她滋溜一聲吸了吸鼻涕。
「絕對、絕對要哦……再去,旅行……大家一起,去吧……」
「喂喂喂,你這情緒也太不穩定了吧!」
我遞給她紙巾,接過她的甘蔗冰淇淋。
悠愛一邊擦著臉,一邊發出微弱的「嗚嗚」聲,嘴唇還在顫抖。
「總覺得,有點寂寞了……嗚嗚,畢業後也要一起去玩哦……」
「現在才六月啊……」
我掰著手指算了算,離畢業還有九個月呢。
「嗚~不該說那些結束之類的話題的。」
「嗯、嗯。來,吃口冰激淋吧。」
「真甜……」
在專心吃冰淇淋的時候,悠愛的眼淚似乎也止住了。真像個小孩子。
「雛雛她啊。」
「……嗯。」
為了不顯得反應過度,我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她昨天在海邊說了,修學旅行很開心。」
「……那也是因為和深優的安排恰好對上了吧?」
「可能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悠愛握著照相機說道。
「雛雛很容易害羞,所以很少把話說清楚對吧?但是她說,她覺得好像很開心。」
「……什麼好像很開心?」
悠愛轉向我,害羞地說道。
「大概是像我和你這樣,和戀人在同一所學校里的心情吧。她想體會一下,所以昨天才找你幫忙。」
「……」
我稍微吸了口氣,然後移開了視線。
「果然她只是想和深優一起玩而已嘛。」
「不只是這樣哦。」
儘管我明顯在迴避這個話題,悠愛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聊了下去。她這種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特點,既是她的缺點,也是她的優點。
「她說,她想把自己在北澤高中的朋友們介紹給女朋友。因為她覺得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
我。
總之還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唉………………」
即使是悠愛也察覺到了不對。
「鞠佳?」
「我倒覺得,我哪裡算什麼好人……還直接說了『不可能』之類的話……!」
我終於注意到自己心裡一直在糾結的是什麼。
我又一次重蹈覆轍了。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突然聽到那種事情……我還沒厲害到能馬上接受啊……」
我想盡情傾瀉心中的不快,便立刻給雛乃打了個電話。
打不通。
……難道我被她拉黑了?就因為昨天的事?
「那傢伙……」
她是出了名的雷厲風行。我不禁想咬自己的指甲。
「悠愛,你知道雛乃現在在哪裡嗎?」
「誒?我不知道。」
「也對啊!」
我知道就算這樣等著,到了集合時間也肯定能見到她……
就在我瀏覽消息記錄考慮是否要發個消息的時候,一個名字映入了我的眼帘。
她可能知道雛乃的去向。
我給深優發了一條「雛乃在哪裡?」的消息。
很快就收到了回復。
她告訴我的地點是,距離國際通大街不遠的海邊。
我抬起頭。
「抱歉,悠愛,我先離開一下。」
「誒誒,你的身體沒問題嗎?」
我乾脆地送給她一個剪刀手。
「沒問題。我會在集合時間之前回來的。」
我剛要邁出腳步,卻突然停下了。
「我啊。」
「嗯,嗯。」
看到我謎一樣的舉動,悠愛不解地歪著頭。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果然還是很喜歡,你總能和誰都打成一片,而且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地方呢。」
「嗯……誒?! 這是在說我壞話吧?! 是吧?! 」
我拋下大呼小叫的悠愛,小跑著離開了。
防波堤呈扇形圍繞著海灘。
上面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她頭髮的顏色與天空或大海都不一樣,是人工的、非自然的顏色。
白幡雛乃獨自一人,獃獃地眺望著大海。
「雛乃。」
我叫了她一聲,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我走到她的身旁,像她一樣看了會兒大海。
海浪撞擊著布滿岩石的沙灘,然後又緩緩退去。真是奇妙的景象。明明沒有人攪動海水,海水卻自己動了起來。
我把目光轉向雛乃的側臉。她的頭髮隨風飄揚。但除此以外,她的模樣甚至比湧來的波浪還要平靜。
「你突然打了我一巴掌,難道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雛乃。」
「……」
雛乃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這、這傢伙……
我原本經過反省平復下來的情緒,再次火冒三丈。
不對,我這第一句話本來就說得不好。這我明白!但這傢伙也太過分了吧!
我閉上了眼睛。
「……是我不對。」
我低聲嘟囔道。
「……」
然而,雛乃依舊毫無反應!
在所有找茬的行為中,我最討厭的就是無視……!那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對方百分百地變成壞人的不誠實的行為……!拒絕對話是榊原鞠佳的天敵!
要是我再給你一巴掌,你還能無視我嗎?這樣險惡的想法閃過我的腦海。
肚子又開始疼了。嗚嗚嗚。
算了。那我就不管她的反應了。
我自顧自地說道。
「我一開始說過『女孩子之間不可能談戀愛』這樣的話,對吧。」
我沒有看雛乃,而是坐在了防波堤上,緊挨著她的位置。
「因為這件事超出了我的常識。我覺得女生交往的對象應該是男生。大家都是這樣,我也一直這樣認為,毫不懷疑。」
一旦決定自顧自地說下去,話就流暢地說了出來。
「但是,在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我的想法漸漸改變,直到變成現在這樣,甚至還在班上公然出櫃了。」
我一邊回憶著改變我命運的那一天,一邊眺望遠方。
「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絢的生活了……如果女孩子之間不可能的話,我現在的人生又算怎麼回事呢?我與知沙希和悠愛的關係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好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嘛,畢竟是我。校園生活大致上還算過得開心吧。嗯,大致上。」
「為什麼?」
雛乃終於開了口。
「你的想法為什麼會改變?」
「呃,那是……」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我猛地把臉轉向一邊。
「……呃,那個,我被絢……」
「哦。」
我用餘光觀察雛乃,看到雛乃托著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如此,你被絢攻陷了嗎。」
「無可奉告。」
「也就是說,為了讓你撤回『不可能』的言論,必須讓你的身體明白某些事情。」
「怎麼可能!」
「必須把總受鞠佳的身體變成需要三個人才能滿足的樣子。」
「我已經滿足得不能再滿足了!」
光應付一個人就已經很辛苦了!
雛乃蹲了下來,雙手不停地搖晃著。
「青梅竹馬。」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自顧自地嘟囔起來。
「嗯?」
「我們三人從小學開始就認識了,初中也一直在一起。」
雛乃的眼睛裡流露出些許感情。
「不過,深優好像是喜歡凜香的吧。」
「……是嗎?」
我想起昨夜在海邊接吻的兩個人。
深優的身影,和我喜歡的女孩子重合在一起,我的胸口忽然一陣疼痛。
「我一直覺得既然她們兩個人會在一起,那就讓她們在一起好了,反正我長得好看,隨時都能找到對象。」
「突然變得這麼自信啊。」
「嗯。但是,深優也喜歡我。她親口告訴我的。」
我忍不住看向雛乃。
她的眼神清澈透明,直直地望著前方。
「深優知道,她們倆如果在一起,我肯定會被疏遠。深優太溫柔了,她不忍心丟下我,所以……」
「……所以,怎麼了?」
「決定交往了。三個人一起。」
這算什麼……
那樣根本不是真正的戀愛,認真考慮的話,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這些話差點脫口而出,又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如果關係親密的三人組中有兩個人開始交往,那個小團體就很難繼續維持下去。一般來說是這樣的。
但是,深優不想這樣。為此,她選擇了青梅竹馬的三個人一起交往的道路。
「……」
但這與其說是溫柔……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深優那純真的笑容。
我不禁感到疑惑。
她們真的能一直三人在一起嗎?或許深優的溫柔,只是在拖延總有一天必將到來的分別……
因為,三個人一起交往,這種關係不可能一直順利持續下去——
雛乃轉過身說道。
「你以前說過的吧,鞠佳。人生中重要的因素,最好保持在三個左右。」
說實話,我很驚訝。她居然記得我說過的話。
我一直以為,她是一個不受任何人影響,堅持做自己的女生。
「……我確實說過。」
「我重要的東西有三個。」
她豎起小小的指頭,說道。
「深優、自己、凜香。」
這些就是她無法讓步的東西。
「……」
我覺得她們不可能順利。
但是。
三個人交往這種事幾乎難如登天。但是,如果深優一心一意地努力,並且雛乃也拼盡全力維持現在的關係,也許……我不禁開始相信,這真的有可能。
「這樣啊。」
這個世界上愛的形式不止一種。即使是女生之間,也一樣。
那麼,三個人一起交往的這種形式,也許真的是有可能存在的。
「我輸了。」
我聳聳肩。
她們不想分開,所以拚命地抓住對方。
但這種方式,完全超出了常規……
「對不起,我之前說了『不可能』這種話。你們是對的還是錯的,能做到還是做不到,這些都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的人生,因為遇見絢而發生了變化。
那麼……我一定只是沒有遇到而已,沒有遇到像絢那樣讓我深深喜歡的人。
如果還有另一個像絢一樣的女孩,我也會希望和她永遠在一起吧。
「嗯。」
雛乃輕輕地點點頭。
然後,隔了一段波浪湧來又退去的時間。
「我才是,對不起。突然打了你。」
「……嗯。我也是,對不起。」
這是個非常顯而易見的「這樣就扯平了」的場景。
雛乃似乎突然意識到什麼,抬起頭。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因為打人而道歉。」
「你這是鬧哪樣啊!」
她實在太離譜了,我不禁笑了出來。真是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啊。
就在這時,我挎包里的手機振動起來。
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驚叫出聲。
「自由活動的時間只剩下一點點了!得趕緊回去!」
同組的另外三位成員連發了好幾條消息,看來我讓她們擔心了。
「來,你也快點。」
雛乃一動不動。
……嗯?
「雛乃?」
「咦,我沒說過嗎?」
「說什麼?」
「我打算在沖繩再多待幾天。你們先回去吧。」
「啥?! 」
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現在可是修學旅行啊?! 你居然打算偷偷溜出來,還順便和女朋友一起旅行,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機票都訂好了!而且,你讓我怎麼跟老師解釋啊!要命啊……要命啊——」
不行了。雛乃完全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
「真是個亂來的女人……」
「耶~」
「我又沒誇你。」
雛乃舉起雙手,做了個勝利的手勢。不過,算了,畢竟這傢伙本來就是這種人……我也只能無奈地接受了。
「真是的……所以你才加入鞠佳小組?」
「不只是為了這個哦。」
「你這是在暗示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雛乃的嘴角微微揚起。
「因為覺得會很有趣嘛。」
結果如何,不用問也知道。
「……哦是嗎。」
我故意冷淡地附和,然後向右轉。
「再見,雛乃。」
「嗯,回見。」
我們像放學時一樣道別,然後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走了一會兒,忽然回過頭。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小小的身影。雛乃站在眺望大海的防波堤上。這時,兩位少女向她走來。
她們手牽著手,向前走去。
她們的臉上一定掛著幸福的笑容。
那種從不會在朋友面前展現的,特別的笑容。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雛乃好像再也不會回到學校了似的。雖然我知道這只是我的錯覺,但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難怪她總是看起來像一個人待在那裡。」
雛乃的雙手,一直都牽著她重要的人。
「不對,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要是我錯過了飛機,那可就糟了!」
就這樣,我們的修學旅行宣告結束。
當我告訴老師雛乃要留在沖繩的時候,大人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估計我這輩子也見不了幾次了。
歸根結底——每個人都只能相信自己選擇的幸福道路,並堅持走下去。這次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大家為了這一點才長大成人,才去上大學的吧。
返程的飛機上,我坐在三人座位的中間,輕輕地嘆了口氣。
「要命,到最後,這算什麼修學旅行啊……」
絢、悠愛、知沙希,最後還有雛乃。在這趟旅途中,她們所有人沒一個省事的,都給我添過麻煩。
不對,應該說絢才是其中最突出的。
「算給你留下了美好回憶的旅行吧?」
坐在我旁邊的絢,以一副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的表情,天真無邪地問道。
「……在這一點上,你是最突出的。」
「太好了。」
一點也不好。
絢的校服領口露出的脖子映入眼帘。
「話說,絢你一點都沒晒傷啊。明明去了海邊。」
「是啊。我從小就不容易曬紅。」
「感覺你去日光浴沙龍也沒什麼效果吧。」
她是天生就註定擁有白皙皮膚的女生。
「鞠佳你的曬痕挺明顯的。真可愛。」
「別碰啊。現在還痛著呢。」
絢抬起手指,猛地拉了一下我襯衫的領口。喂!幹什麼呢!
「曬得很均勻嘛。」
「……那是當然了……」
我帶著怨恨的語氣嘟囔道。
為什麼沒有肩帶的痕迹呢?真是個謎。
你問我到底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我在戶外被迫上半身全裸了……
在朋友面前,我這段時間都不能脫掉上衣了……感覺像是被戴上了項圈一樣。
「呵呵。」
絢開心地笑了。
真是的,一點也不覺得羞愧……雖然很可愛啦……!
「我說我說~」
同樣被晒傷的悠愛坐到了我旁邊的空位上。(這本來是雛乃的位置)
「鞠佳你也一起來看雛雛拍的照片吧。每張都拍得不錯哦!」
我稍微瞄了一眼,知沙希在窗邊的座位上戴著眼罩睡得正香。她也被曬得通紅。
悠愛應該是因為小知睡著了比較閑,所以才來找我們玩的吧。
「啊,嗯。那就看看吧……」
好,換個心情吧。我把目光轉向悠愛手裡的數碼相機。我身後的絢也好奇地探過頭來。
「這張是第一天拍的。你看,拍得不錯吧。」
「哦~是集合時候的照片。雛乃她果然很有眼光。」
「畢竟她負責給店裡做宣傳呢。」
悠愛操作著按鈕,一張接一張地切換照片。
小組成員們輪流出現,展現出各種各樣的表情。
對著鏡頭擺出剪刀手的絢,做出帥氣表情的知沙希,比心手勢的悠愛,以及笑得特別開心的我。雖然只是挑選看起來開心的場景,但這些照片讓人感覺我們一直都很開心。
「然後,這些是第二天拍的。看,這是玻璃手工坊的……」
「這裡的就跳過吧。」
「誒,為什麼?! 」
我從旁伸手,接連按下按鈕。我可不想在清醒狀態下看見自己裝了跳……的表情。
在水族館的時候,雛乃一個人不知道去了哪裡,應該沒有拍到我的照片……
「咦?這不是深優嗎?」
第二天她和我們分開行動的謎團就此解開。
「怪不得雛雛一下子就跑掉了呀。」
原來如此。即使在相機的小屏幕上也能看得出來,深優的笑容閃閃發光。這肯定是因為她和自己喜歡的女生在一起的緣故。
「哇,海邊的照片也全是深優。」
一張又一張,深優的照片不斷出現。
這些充滿感情的照片,彷彿讓我們窺探到了雛乃的視界,每一張都洋溢著戀愛少女的心情。
天吶,看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後是今天最後一天的……啊!」
正在切換照片的悠愛,突然大叫了一聲。畫面上的是正在換衣服的知沙希被曬紅的背部。
悠愛回過頭,偷偷觀察知沙希的反應。
沒事,睡得正香。悠愛小聲地嘟囔道。
「哎呀~雛雛把相機託付給我,我就想著練習一下拍照。」
悠愛「誒嘿嘿」地笑著。在這之後都是知沙希的照片。這兩個傢伙都光顧著拍自己的女朋友,作為拍照負責人,一點也不稱職。
「很棒很棒。」
絢輕輕地鼓起掌來,悠愛的眼角笑得更彎了。
但是……
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那張一閃而過的換衣服照片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啊。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剛才的照片里,知沙希上半身的曬痕,沒有肩帶的痕迹。
誒?為什麼?
難道說,悠愛和知沙希也在海灘上……?
「嗯?鞠佳你怎麼了?」
「啊,可能……有點暈機了吧!」
在返回東京的飛機上,我深深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說起來,最後我也不知道悠愛和知沙希度過了怎樣親親熱熱的修學旅行。
沒關係。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知道的。對於愛的形式,也沒必要刻意去挑毛病。要問為什麼的話……
因為每個人都只能相信自己選擇的幸福道路,並堅持走下去……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