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 64 · 讓聲稱女性之間不可能的女孩,在百日內徹底淪陷的百合故事。 6
第四章
翻譯:Antarc
校對+潤色:甘木田
這天,連日的陰雲像是發泄積壓的憤懣,下起了傾盆大雨。
教學樓如同被扣在雨幕構成的穹頂之下,樓內因雨聲顯得寂靜。我走進去,口罩下的嘴緊抿著。
粗暴地打開鞋櫃。本來是為了不讓自己猶豫而繃緊神經,反而用力過猛了。
把室內鞋倒過來甩了甩,但,沒有聲音。
「……」
感覺好像鬆了一口氣,又好像有些空落落的。
從周五放學後到周一早晨,能往鞋子里放圖釘的機會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那個騷擾我的傢伙半途而廢,令我莫名地越發憤怒。
「鞠佳。」
即便在滂沱大雨中,這聲音仍帶有清晰的輪廓,傳入我的耳朵。
那人收起白色的摺疊傘,向我走來。
是玲奈。
她太過自然地搭話,一瞬間讓我差點忘了我們的情況。為了不顯得好像只有我單方面地在意,我移開視線說道。
「早上好。」
「嗯,早上好。」
玲奈打開鞋櫃,換上室內鞋。她看起來十分平常,好像隨時都會開始「下雨天其他人的魅力都會打折扣,對知道應對方法的玲奈來說反而是個表現的機會呢~」之類的閑聊。
然而,這並沒有發生。
「今天午休時間,可以嗎?」
「嗯。」
「那麼,很高興見到你。」
僅此而已。我站在原地,玲奈從身旁走開了。
她挺直了腰板,堅信自己是絕對正確的。望著那長發飄飄的颯爽背影,我不禁有一點點擔心自己能不能打敗她。
我緊緊握住了拳頭。
這場對話,可能會影響我接下來的一年。
為了守護自己的容身之所,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深吸一口氣,將新鮮的氧氣送入肺部。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
好嘞。上了。
一決勝負吧。
這次再怎麼說也不能在樓梯平台聊了。所以我把玲奈帶到了教學樓盡頭的一間空教室,那個我被絢推倒的地方。
「虧你能知道這種地方啊。」
「……還行吧。」
我那在教室里待不下去的戀人,找到了這個用來打發休息時間的地方——這話實在說不出口。
窗外是滂沱的雨幕,到了下午依舊連綿不斷。
玲奈坐在桌子上,散漫地翹起二郎腿。
我本打算接下來認真談一談,她卻一副開玩笑的樣子。這讓我很介意,於是用低沉的聲音指出。
「你胖次露出來了。」
「所以?有關係嗎?」
「我叫你別露。」
玲奈的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誒?怎麼,該不會起性慾了吧,鞠佳?」
「傻了吧你?」
她放下腿撩起裙擺,把黑色的胖次露給我看。
「對哦,鞠佳喜歡女孩子來著。所以也會用那種眼光來看玲奈嗎?」
真想抽她一巴掌。
但我沒有,而是開口道。
「你喜歡男的是吧。那就夠嗆咯。」
「什麼夠嗆?」
「因為,你是坐電車上學的吧。那你每天早上都和一大群男人擠在同一個車廂里,豈不是快要慾火焚身了啊?異性戀真可憐。」
「…………」
玲奈沉默了。
當然,我其實沒這麼覺得。只是想告訴她,我並不是誰都可以。聽完這番話,玲奈默默地重新翹起二郎腿。
這回合打成平局。然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做法,讓我心裡不太好受。
只要我開心,周圍人也會開心。我喜歡其樂融融的場面。但是剛才,我做了完全相反的事。
「我就直奔正題了。」
只是,面對我犀利的言語攻擊,玲奈卻顯得毫不在意。她撐著臉頰,手肘抵在腿上,凝視著我。
「怎樣?湊夠五張了嗎?還是想改變策略,說自己努力過了還是沒湊夠,來博取我的同情?」
玲奈如此說道,搶先封住了我的退路。
她的每一句都讓我感到窒息,彷彿要建起一座圍困我的牢籠。
「除此之外,也可能是我不想照玲奈說的去做,所以正式來全面宣戰的吧?」
「我還真沒想過,行啊。」
此刻,玲奈的笑容和在班上表現出來的完全不一樣,就像一個在拳擊台上遇見了強敵的拳擊手。
感到血液發冷、心跳加速。我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恐懼,讓自己的思維更快一些。
「玲奈覺得學校很沒意思嗎?」
「我們現在說的不是這件事。」
「你認為有另一個更能讓自己發光、更應該去戰鬥的舞台,所以學校僅僅是遊樂園一樣的地方而已吧。」
「……」
我想,玲奈並不是因被我說中要害而沉默,而是在思考自己接下來的話會不會讓自己更加被動。因為我在與人對峙的時候也經常這樣。
「是啊。基本上沒什麼意思。因為在學校里,我總要顧及別人的感受。」
「嗯。」
「鞠佳之前不是說過嘛,說我沒有認真,所以才覺得無聊。但是,我果然還是認真不起來。」
玲奈身體前傾,盯著我的眼睛。
「因為,即便我認真對待學校里的事,別人也跟不上我。沒人能接受我。畢竟水平差太多了嘛。」
玲奈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工作上,我會遇到自己再怎麼認真也難以望其項背的怪物,而且多得數不過來。活在那種世界裡的我,在學校不認真也很正常吧。如果我必須降低自己的水準去迎合別人,那就不算認真了吧?」
我知道玲奈很聰明。對我曾經說過的話,她也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而且,她很了解學校的環境,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她的道理。
「鞠佳喜歡迎合別人,去發現對方的優點,也喜歡能做到這件事情的自己。但這也太像監護人了吧。我可不一樣呢。」
「……」
雖然我確實很喜歡自己,但是被玲奈指出來就很火大……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失去冷靜,否則就正中她的下懷了。所以我只能暫且放下感情,只聽進對方的話語本身。
「好了,差不多了吧。我也沒那麼閑。拿不出照片的話就不用再說下去了。」
「我知道。」
無論玲奈抱著什麼想法,無論我怎樣看待她對學校的態度,其實都無濟於事。只要我收集到五個人的泳裝照,就能結束這場對決。
我拿出手機。
「首先是第一張。」
屏幕上是穿著運動風泳衣,擺出可愛姿勢的夏海。
她對我有著寵物對主人一般的信賴,是個溫柔又充滿活力的女孩子。她的戀情剛剛發芽,總能讓我回想起自己最初的感覺。
玲奈好像早就料到似的,點了點頭。
「嗯哼,不出所料。運動部部長兼任班長。而且性格也好,人很善良,和鞠佳關係不錯。找她要照片是板上釘釘的啦。」
「而且私底下和玲奈的關係也很好呢。」
玲奈的眉毛微微一動。
「班長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誰知道呢?」
「……算了,不管了。不過鞠佳還真是薄情寡意呢,好不容易拿到的照片,居然就這樣隨隨便便不經同意地給第三者看。」
面對她的陰陽怪氣,我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
「沒同意怎麼可能給你看?我肯定好好問過她們的意見了啊。」
「……沒提到玲奈的名字?」
「當然了,規則就是這樣嘛。」
我理所當然地說道,玲奈卻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真死腦筋。」
「少廢話。雖然不知道你想讓我幹什麼,但我會用自己的方式打敗你。」
「不過,如果你擅自給自己加上良心的限制,然後說沒辦法收集到五張照片,那可不行哦。」
「好了,下一張。」
我一划手機,換到下一張照片。
松川知沙希健美的比基尼照。
知沙希總是站在我的身旁,用同樣的視角來看待事情。她和我同甘共苦,是我重要的摯友。
這也是玲奈預料中的人選。
「嗯,同一個小團體里的知沙希當然不能錯過啦。畢竟玲奈也和她做過朋友。很合理的選擇,不過,有點缺乏驚喜呢。」
「驚喜在後面呢,敬請期待。」
「哦?」
「不過,在那之前。」
我有件事想問玲奈。
「你到底是怎麼看待知沙希的?朋友?還是說,只是比周圍人好一點的朋友?」
「無可奉告……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都到現在了,瞞著你也沒用。我真的把她當朋友。你可能不相信,但那時候我還沒有對學校生活感到絕望。」
玲奈聳了聳肩。姑且可以相信她吧。不如說,要是懷疑她說的每一句話,我就不可能了解她了。
「絕望?」
「高一的時候,畢竟我也年輕過啊。」
「那才過去沒多久吧。」
不過,這樣說來,我和絢交往還不到一年,但我的變化已經很大了……
「接下來,關鍵的第三張。」
這時,玲奈終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哦……居然還有這一手?」
在試衣間里拍下的賴永柚姬的泳裝,是有大量波浪形褶邊裝飾的黑色分體式泳衣。一看就不像打算到海里游泳的樣子,也很有小柚姬的風格。
我和小柚姬剛成為朋友不久,但我覺得以後還能更加親密。因為我相信她是那種只要溝通就能理解對方的人。
「可以問問你的依據嗎?」
如果玲奈是只在乎地位和影響力的人,那我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選擇小柚姬。
小柚姬應該算是孤獨的人,沒什麼能說上話的朋友。一個人再怎麼可愛,只要她不合群,在女生之中就會被排擠。
不過,能不能讀懂氣氛什麼的,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社交能力也一樣。
小柚姬可能是有點笨拙,但比起那些只會跟風的人,她更有自己的個性。只要和她聊過一次,玲奈應該也能感受到。
……我是這麼想的,但要是得意洋洋地把這些都說出來也太羞恥了。
「沒什麼特別的依據。上次我跟她還有你,三個人在一起說話的時候,我突然想到的。」
「……哼」
玲奈眯著眼睛,嘟囔了一聲。
「算了,也行吧。玲奈確實認可她。那種有自己的世界的人,在演藝圈裡其實也挺多的。」
「想不到玲奈你的喜好還挺簡單的嘛。比起普普通通的,更喜歡有個性的人。」
「個性也分很多種,不能一概而論。不也有些人只是自以為有個性嗎?」
確實。也有一種人無論幹什麼都在模仿別人,還堅稱這是自己的個性。
「不過,如果她是那種人,那我也能看出來。」
「是的呀~」
玲奈咧嘴一笑,一副很懂我的樣子。
我莫名覺得不爽。
「……不是,為什麼玲奈要贊同啊。」
「因為鞠佳的事我了如指掌啊。」
「神煩……」
我忍不住想罵人了,於是趕緊滑動屏幕,切換到下一張照片。
「那麼下一位就是個性的結晶。第四張。」
「啊~我懂了。」
玲奈似乎一聽就知道是誰。
「我就覺得不可能沒有她。」
我說的自然便是白幡雛乃。纖細的身體穿著活潑可愛的泳裝,連我看了都覺得很萌。喜歡這種類型的人應該不少吧。
雛乃總是出乎人的意料。她會從我想不到的角度看待事物,讓我感到驚訝或者受到啟發,是獨一無二的角色。
玲奈一邊撥弄頭髮,一邊說道。
「我和她聊天的時候根本沒話講,但是,她就是那種享受生活的人吧,和其他人生活在不同的層面上,看起來也不錯。讓人覺得,原來還有這樣的生活方式啊。」
這和我對雛乃的評價幾乎完全一致。
「你觀察得很仔細呢,玲奈。」
「要讓玲奈說的話,只是其他人觀察得太少而已。」
一定是這樣的吧。
像小柚姬和雛乃那樣,沒怎麼說過話,也不算熟悉的同學,玲奈似乎都能正確地理解她們的性格和想法。
或許她看人的能力比我強得多。因為我必須一對一地聊一聊,才能了解一個人。
所以……她認為我是她的同類,卻又被我拒絕,這讓她感到憤怒與不甘心,所以才會這樣找我的麻煩吧。
「這樣就四張了。」
玲奈掰著手指數到四,對我比了比最後剩下的小指。
「所以,第五張呢?」
「……」
我放下了手機。
「咦~?怎麼了,鞠佳?」
玲奈從桌子上下來,走近我。
就像收保護費一樣,對我伸出手掌。
「給我看看啊,你肯定有吧,最後一張泳裝照。」
的確有。
我的確還有一張符合條件的泳裝照。
在我們班上,玲奈認可的另一個人。
有自己世界的個人主義者,從不跟風、對工作也認真,一句話就能改變教室氣氛的人。
不破絢。
為了對付這個拚命找我茬的女人,我要拿出戀人的照片嗎?明明在事先說好的情況下把朋友的泳裝照給別人看,和把戀人的泳裝照給別人看,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
更何況——
「這是我一直珍藏的照片,我只想給鞠佳看。」
絢這樣對我說。
「…………」
沉默像飛機雲,拖著長長的尾巴。
玲奈肯定很享受我的掙扎——
本來就是這樣。為什麼我沒發現呢?
去年聖誕節我們產生的爭端,也是因為玲奈知道了我和絢交往的事。
在同一個學校這樣狹小的世界裡找對象,玲奈斷言那是「妥協」。我對此很生氣,就和玲奈吵了起來。
「不管你給還是不給,玲奈都無所謂哦。」
這次的事件,既然考慮到是因我公開戀人而起,那麼最後回歸於絢也是理所當然。
玲奈知道我的弱點是絢。所以,對我的性格了如指掌的她,為了讓我心碎,想要讓我交出絢的照片。
所以才限定為五個人。在我們班上,一定不存在第六個玲奈認可的人。
從一開始就全都算計好了。規則上收集五張照片就能獲勝,但只要拿出第五張,我就已經輸了。
這是玲奈早就設下的死局。
「決定權在鞠佳手上哦。」
玲奈彎下腰,抬頭觀察著我的表情。
「你也不想讓戀人擔心吧。那就只能聽玲奈的話了呢。接下來的一年裡,要牢牢記住玲奈的恩情哦。」
我嘆了口氣。
「我知道,但是玲奈你的性格也太差了。」
「可能是吧。好了,快拿出來。」
面帶可以稱為純潔無垢的笑容,玲奈催促道。
「拿·出·來。」
於是,我——
「好啊。」
——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這就是第五張。」
「哦——」
玲奈皺緊眉頭。
「……誒誒?」
「你的條件是——」
我朗聲念道。
「——收集五個得到玲奈認可的人的泳裝照,對吧。」
照片上的人是——
——榊原鞠佳(我)。
和小柚姬一起試穿的時候拍下來的照片。我身穿新款的比基尼,笑得十分燦爛。
玲奈的氣勢頓時弱了下去。
「這,可是,拿自己的照片實在是……」
「實在是?」
她倒吸一口涼氣。
「……實在是,沒想到。」
我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盯著她,說道。
「毫無疑問是泳裝照沒錯,然後就只剩下一個問題,玲奈認不認可這位同學呢?」
「這……」
玲奈只要說認可,那就等於輸了。
但是,如果她嘴硬說不認可,那就說明她為了對付一個自己不認可的同學,竟然還需要紆尊降貴,費盡心思地算計。
即便如此,如果她為了維護自己可憐的自尊,非要說「我不認可」。
那麼,就算她接下來一整年都要找我的茬——
——我也不可能輸給這樣的女人。
我一定能堂堂正正地從正面擊敗玲奈,建起我的樂園。
「怎麼樣,玲奈?」
這次,輪到我把玲奈逼進死角了。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不後悔自己公開了和絢的戀情。就算有人說我不看氣氛、說我俗氣,我也要守護我最重要的東西。」
絢的照片也一樣。那是只屬於我的東西。
「今後,我想要創造的不是氣氛,而是我的一方世界。」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玲奈。
「怎樣,玲奈?這就是我的第五個人選。」
玲奈捂住了眼睛。
「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還能這樣……」
她呻吟道。
接著又抬起頭,用冰冷的眼神注視著我。
「……怎麼?」
她、她想說什麼?
但是,玲奈的樣子,就像小腦出了問題一樣不自然。
「鞠佳你,真的是,為什麼能那樣……」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憤怒地吼道。
「因為學校里沒意思,所以就想捉弄我找樂子?我告訴你,不可能!也就我這種人會認真對付你這樣的愉快犯了!」
玲奈根本不在乎我的觀點和喜好是否合她的胃口。她只想排遣自己的無聊。
既然如此,也該玩夠了吧。
「所以啊,下次不要再把別人卷進來了!想找人一起玩就坦率地說出來啊!連幼兒園小朋友都懂這個道理吧!」
趁她沒有反應,我毫不顧忌地說道。
「所以你才那麼乖僻,搞得像個死亡遊戲的策劃一樣!什麼『給我收集五人份的泳裝照』啊!我和她們的關係,不可能因為我在學校出櫃而產生任何的改變!能不要小看我嗎?!」
玲奈依然垂著腦袋,一句話也不反駁。
「我的意思是!因為你覺得學校很無聊,所以我才好心陪你玩的!懂了嗎?!」
我聲嘶力竭地喊道。
……好了,想說的基本都說完了……
場面陷入微妙的沉默。
她怎麼什麼都不說啊?這怎麼辦?應該算我贏了吧。
既然我贏了,那麼按照約定,差不多可以揍她了吧?可是在她這樣毫不抵抗地低著頭的狀態下,給後腦勺來一拳什麼的,也不怎麼出氣啊……
能不能換個方便我揍她的姿勢呢?我試探地看她的表情。
「……死了。」
「哈?」
玲奈猛抬起頭。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鬼才想得到啊!哪有把自己的照片也算上的!而且剛才開始就一副很懂的樣子!鞠佳這種地方真的很氣人!」
我被她說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氣上心頭。
「什,什麼意思啊!明明我好心陪了你這麼久!」
「那是因為你看上了我的地位!你想要我的回報吧!」
「先來挑事的是你吧!突然和我針鋒相對,想降低我在班上的地位!性格太差了!」
「我知道自己性格很差!你別擺出那種『我和你不一樣』的表情!」
「我、我沒有!但是我死也不想被玲奈當成同類!」
我大聲喊著,玲奈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幹嘛?!」
「閉嘴,跟我來!」
我就這樣被她拽著走。
「等下,很痛的!喂,你要去哪?!」
玲奈一言不發,邊走邊抓著我。
看這個方向,她似乎想要回到我們班上。
中途上課鈴響了。
到達教室的時候,絕大多數同學都已經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玲奈拉著我的手剛從前門走進教室就立刻停了下來。自然而然地,同學們都用懷疑的眼神望著我們。
「喂、喂玲奈……」
我從身後叫了一聲。玲奈仍停在原地。
這時,連老師都輕聲提醒我們「怎麼了?西田同學和榊原同學?」然而玲奈還是一動不動,像電池耗盡的Pepper君。(譯註:Pepper是日本軟銀集團研發的一款人形機器人,可通過表情、動作、語音與人類交流、反饋,甚至能夠跳舞、開玩笑。目前在商業與教育領域提供各種不同的服務。)
「喂,哎。」
我心裡發毛。難道她又要說些意想不到的話?
對了,玲奈當時自信滿滿地說過,只要我完成她的任務,她就保證不讓任何人干涉我。
莫非她打算在這出手……?!
我注意到玲奈深吸了一口氣,聽上去像是她下定決心的信號。
她到底要——
下一刻,玲奈忽然轉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當然,是對著我。
「對不起,鞠佳!」
「……誒?」
玲奈握住我的手。
表情像是弱不禁風的少女。
「我明明把鞠佳當作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卻不知道鞠佳和不破同學交往,結果不小心擺出那種態度……真的很對不起!」
不,不對不對。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和絢在交往了嗎!之所以擺出那種態度,也只是為了對我下戰書而已,而且根本就不是最好的朋友!
我緊繃著臉,玲奈卻保持著惹人憐愛的樣子。
「不管和誰交往,鞠佳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想和鞠佳和好……」
沒人見過玲奈這樣溫順老實的態度。
「誒,那真的是西田同學嗎?」「上次的事情……」「所以她才讓榊原同學難堪……」「原來西田同學還有那樣的表情啊……」
對方可是玲奈,不能明目張胆地開玩笑,教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靜的忐忑。
「那個,鞠佳……你可能無法原諒我……但是,我還想像以前一樣和你一起玩,一起說說話……」
當著同學們的面開演的玲奈劇場。
她強行把我拉上舞台,還用淚汪汪的眼睛注視著我……
「真、真的嗎……?玲奈……」
只能這麼說了!
畢竟,就算玲奈是假裝老實的,就算她說的全都是違心的話,她也的確為我放下了面子。
如果我現在說「誒?你在說什麼啊玲奈?」剛才的一切就會變成一場鬧劇。對誰都沒有好處。
姑且,她也照顧到了以後的事情……
既然玲奈已經說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那麼別人就很難再說我的壞話了,無論當面還是背地裡都很難。
因為隨時都有可能被玲奈盯上。
原來玲奈是這種打算啊,確實做得很好,感覺就像變魔術一樣。
可是,為什麼我還是覺得不對勁呢?
當然是因為這傢伙把我耍得團團轉了這麼久,卻還在說這些漂亮話啊!太狡猾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鞠佳……嗚嗚……你肯定不能原諒我吧……我的性格,一定很差吧……」
沒錯沒錯。如果知沙希的性格是100分的差,那你就是1億2千萬分哦。
「沒、沒有啊。怎麼會……只要你知道錯了,那我也……」
「……真、真的嗎……?鞠佳……」
「嗯……」
玲奈緊緊握住我的手,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拚命擠出笑容,回握她的手。
「好、好啊……玲奈,我們和好吧……」
她的臉色瞬間由陰轉晴。
她抱住我,表現出和我一樣完美的演技。
「謝謝你,鞠佳!你是玲奈最好的朋友!」
「嗯……」
我高舉起雙手,任由玲奈抱著。
剛剛還鴉雀無聲的教室,現在變得嘈雜起來。我略微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剛才為玲奈的反常表現感到困惑的大家,現在似乎都接受了。
連老師都感嘆「何等珍貴的友情……」,也跟著哭了起來……!
抱著我脖頸的玲奈突然低語道。
「…………是你贏了……!」
「……嗯。」
「………………這下滿意了吧……!」
嗐,確實。做這些事情,玲奈應該也相當不好意思……總之就這樣接受吧……
玲奈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深深嘆了口氣,接著後退了一步。她滿臉通紅。當然,那不是因為哭,而是因為羞恥。
就在我想著她還會說什麼的時候。
「不過啊,鞠佳……這麼簡單地原諒我,我還是過意不去的哦。」
「誒?」
她笑容燦爛。
「你可以揍我一拳哦。因為我做了欠揍的事,對吧?」
這傢伙——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要在這裡,在同學們面前揍她一拳?
「等、等等,西田同學……?」
在震驚的老師,以及全班同學的見證下,我。
我……
緩緩地鬆開了握緊的拳頭,露出笑容。
如果在這裡揍她,我就真的要被當成壞人了,甚至可能接下來一整年都被同學們排擠。
這樣肯定會讓絢擔心吧——
「沒必要。我已經原諒玲奈了。但是相對地,以後一直都要和我好好相處哦。」
我只能這麼說,帶著比剛才更勉強的笑容。
相比之下玲奈笑得相當自然。
「——謝謝你,鞠佳♡」
只有這句是你的真心話吧!玲奈——!
最終。
就這樣,我的生活恢複了原樣。
解鈴還須繫鈴人。公開和絢的關係以後,差點被玲奈破壞得一團糟的生活,也多虧玲奈才能得以修復。
但是,放學後,絢又來了。
「西田同學人挺好的呢。」
她笑著輕鬆自然地說道。但對她這反應我還是覺得不是滋味……!
今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出於興趣來詢問我和絢的關係,但那只是純粹的好奇心而已。
至於懷著惡意和敵意來找茬的人——雖然不可能一個都沒有——但想必一隻手數得過來。
班上的女帝玲奈如此堅定地表達了對我的重視,而且她當時表現出來的單純一面將會壟斷同學們這段時間的話題。所以,對我的騷擾一定會停止。
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了。
本該如此。
「誒?」
然而,懷著輕鬆愉快的心情準備回家的我,卻又一次看見。
那放在鞋子里的圖釘。
它們散發出渺小卻又不容忽視的光。
彷彿那個犯人在提醒我,別忘了她。
……到底是誰還未善罷甘休?
玲奈告訴了我答案。
第二天早上到學校的時候,我被她叫到了樓梯平台。
「我剛表過態,那人第一天就對鞠佳出手,簡直是在小看我。所以我叫了幾個朋友去監視。」
朋友啊。
「……然後就把圖釘放在那裡不管,要是我受傷了怎麼辦?」
「你受傷了,那當然是犯人的錯。」
玲奈理直氣壯地說道。
為了不遷怒到她,我緊緊握住拳頭。
為什麼?
玲奈撩起頭髮,面無表情,彷彿忘記了昨天的騷動。
「我都做到那個地步了,她還要對鞠佳出手,真不給我面子。如果鞠佳不追究,那玲奈就去教訓她了哦?」
她說著像小混混一樣的話。可能這就是她的本性吧。也挺符合角色的。
「都在教室里演戲了,還談什麼麵子呢?」
「這是兩碼事。單純是因為玲奈生氣了,所以才要教訓她。」
我表情嚴肅地搖搖頭。
「不用了,我去和她說。」
「哼。算了,怎樣都行。但是,如果你說了還沒用,就讓玲奈去給她致命一擊吧。不用跟我客氣哦。」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要直接問她的理由。」
我起身準備離開,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輕聲說道。
「謝謝你告訴我。」
玲奈聳聳肩。
「我說了可以揍我一拳,溫柔和善的鞠佳同學卻放過了我。這樣算我報恩了嗎?」
過了一個晚上,這傢伙又變回了那副狂妄的樣子。
我低聲說道。
「還差得遠呢。別在這蹬鼻子上臉。」
沒想到在和玲奈的對決之後,居然還要這樣使用空教室……
我在昨天的那間教室里,等著那個人。
對方還不知道我已經確定是她了,肯定會漫不經心地到這來吧。
她不出所料地遲到了。
「小鞠佳,怎麼啦~?」
賴永柚姬。
往我鞋子裡面放圖釘的犯人。
其實我有預感。
在玲奈的那番表演過後,還有誰毫不在意敢來繼續騷擾?
誰有那麼大的膽子,不害怕玲奈的報復?
只能是一個超脫於班級地位之外,不會看氣氛,甚至感覺不到同調壓力的人。
她見我沉默不語,疑惑地歪過頭,看起來還是像往常那麼人畜無害。
「有什麼事嗎~?啊,難道說,又有事要拜託柚子,之類的~?」
小柚姬自顧自地微笑著。我開口道。
「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先是一記直球。小柚姬仍然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
「什麼事啊~?」
「往我的鞋子里放圖釘的人,就是小柚姬吧。」
「那是~……」
小柚姬剛剛開口,就戛然而止。
這等於承認我說對了。她如此笨拙的反應,令我莫名地焦躁。
趁她來不及辯解,我繼續追擊。
「你可以裝蒜不承認。畢竟我也沒有照片之類的證據。但是,不管你對我說什麼,你放了圖釘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轉眼間,小柚姬就被這劍拔弩張的氣勢壓倒。
「感、感覺小鞠佳的表情,好可怕~……」
「我問你,小柚姬。」
我再一次確認般地問道。
「為什麼要放圖釘?我們不是朋友嗎?」
小柚姬支支吾吾的,裝作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
不一會兒,她好像意識到了不可能博取我的同情,露出放棄的笑容。
「好吧~……這樣沒用啊……」
「……」
就像占卜師根據對方的表情來決定自己的下一句話,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小柚姬的一舉一動。
不過,我根本用不著做到這一步。和玲奈比起來,小柚姬與人對峙的水平還差得太遠。
她像個孩子似的點了點頭。
「嗯……是啊,是柚子乾的~」
「你是不是傻?」
我毫不留情地罵道。
「在學校里打開別人的鞋櫃,你沒想過會被人看到嗎?騷擾的辦法要多少有多少,你偏偏……」
我簡直像在責怪她,為什麼沒有做得更好一點。
「…………」
小柚姬撥弄著頭上的緞帶,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她似乎死心了。嘆了口氣,啪嗒一聲靠在牆上。
「那個,柚子……覺得小鞠佳很可憐。」
「可憐?」
誰?我嗎?
「嗯。班裡的人氣角色,閃閃發光的小鞠佳,那樣為戀人當眾發聲……結果就被別人欺負了吧?明明什麼壞事都沒有做。真是太可憐了~……」
她輕飄飄的語氣,彷彿對他人的惡意一無所知。
就像一個用化妝和撒嬌來掩飾真心話的女孩子,讓我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柚子以前也一樣。對喜歡的女孩子告白,結果被她當成了奇怪的人。當時本來和柚子關係很好的朋友,也都不理柚子了。」
「那真是……」
「所以呢,即便所有人都離小鞠佳而去,我也要站在小鞠佳的身邊。因為,小鞠佳對我很好嘛。」
我不理解。
她不是應該像玲奈一樣,懷著敵意與惡意來貶低我嗎?
「那你為什麼要對我做那種事……既然小柚姬比誰都了解在學校被排擠的不安和恐懼,那又為什麼要加害於我!」
「因為小鞠佳沒有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小柚姬的話,就像玻璃彈珠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音。
「總有人陪在小鞠佳的身邊。大家都對小鞠佳溫柔以待,小鞠佳雖然出櫃了,卻還像以前一樣閃耀。所以……」
小柚姬繼續道。
「小鞠佳沒有變得可憐。和柚子不一樣。」
「……」
她的眼裡滲出淚水。
為什麼?
「因為,終究不像柚子那樣……小鞠佳閃閃發光,總是向前看,說話幽默風趣,笑容也很漂亮。柚子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柚子和大家不一樣,所以被疏遠也很正常。可是,可是……」
她哽咽著,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不是這樣的。如果柚子有小鞠佳那麼優秀,當初的結局就不會那麼糟糕了。一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好悲慘,心裡好悲傷。因為柚子不是小鞠佳,所以才淪落到這個地步,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所以,為了柚子,小鞠佳一定要變得可憐才行。」
面對這樣的小柚姬,我已經啞口無言。
別人能做到的事情,只有自己做不到。
只有自己被孤立,被拋棄。
這樣悲傷寂寞的心情,像體溫一樣從小柚姬的身上傳遞過來。
「……」
然而。
明明難受到流淚的地步,她所做的,卻僅僅是往鞋子里放圖釘,給人添堵而已。
多麼無害,多麼笨拙的女孩子啊。
「對不起,小鞠佳,對不起……」
她竭盡全力的虛張聲勢轉眼就崩壞殆盡,暴露出原本脆弱的模樣。她低下頭,抽泣著向我道歉。
「讓你感到不安,對不起……柚子太任性了,對不起……柚子做了這種事,就不可能成為小鞠佳那樣的人了吧……」
「……這算什麼?」
我。
我已經沒道理再對她好了。
我沒必要顧慮一個自顧自地怨恨、加害於朋友、希望朋友不幸的人的感受。而且,我們的關係本就沒有那麼好。
然而。
小柚姬說過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我想,那一定是百分之百的真話,沒有半分虛假。
所以我遞出了手帕。
「小柚姬。」
我自己也不知所措,不知道面對顫抖不已的她應該露出怎樣的表情。
「我不理解你希望我變得可憐的心情。但是。」
我望著她淚汪汪的眼睛,說道。
對眼前哭泣的女孩子一句不說就離開,那不是榊原鞠佳的作風。
「如果我當時……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但如果我當時是小柚姬的同學,我一定不會讓小柚姬孤身一人的。這樣……不行嗎?」
軟弱的人也好,笨拙的人也罷,我都無法真正地理解他們的感受。
但我能成為他們的朋友。
我也能陪在他們的身邊。
小柚姬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搖搖頭,又有大顆的淚珠從她的眼裡滑落。
「沒有不行,可以的……可以的,小鞠佳……」
她用細若蚊吟的聲音哭著說。
「……謝謝你……」
如此說道,小小地點了點頭。
我離開教室,絢就在門外等候。
「走吧。」
「嗯。」
絢悄悄地停下腳步。
「這樣好嗎?」
她擔心著還在教室里的那個人。
我輕輕點頭。
「嗯,走吧。」
我讓絢在空教室的外面等著以防萬一。畢竟有冴的前車之鑒……
不過,這次是我多慮了。
窗外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下雨。看來還要下一陣子。
「我大概是個很傲慢的人吧。」
「……」
我喃喃自語。
「就像這次一樣,公開和絢的關係也是因為我有自信能夠應付一切。這樣的我,真的算得上勇敢和溫柔嗎?」
我能做到的事可能比別人多一些。所以,即便自以為鼓起了勇氣,其實也只是在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情罷了。
儘管如此,我卻在班上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對別人指手畫腳。
但凡走錯一步,都有可能變得像小柚姬一樣。這並不奇怪。
「或許我是個很討厭的傢伙呢。」
「鞠佳。」
絢握住我的手。
「我喜歡鞠佳哦。」
「嗯……」
「我很慶幸鞠佳是現在的樣子。」
「……」
雖然我不是那種天真可愛的女孩子,不會無條件地接受戀人的話語。
但是,我心裡的確輕鬆了一些。
正因為是這樣的我,所以才會結下這樣的緣分。那些交到的朋友、結識的戀人,大家才會來幫助我。
如果我不能認同自己,就等於否定了如此美好的現在。
「……謝謝你,絢。」
「嗯。」
絢太寵我了,所以我有時候會擔心自己是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但是,她的溫柔給予了我更多的救贖。
「不過,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事情,絢也要及時制止我哦。」
「鞠佳肯定沒問題的。」
「又這樣慣著我!」
「我也不是無腦地慣著啦。」
絢站在原地,面帶微笑。
「從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起,你就一直很優秀,讓我都覺得要端正自己的言行。所以,你一定沒問題的。」
「嗚……」
那是信賴的話語。
不是無條件的、盲目的信賴,而是因為了解對方一路走來的軌跡,所以才能相信對方的未來。
即便沒有神明的注視,只要絢在這個世界上,我就絕對無法辜負她的信賴。
「感覺這樣壓力更大,還不如讓你看著我呢!說了半天,我還是得自己想辦法控制自己嘛!」
「呵呵呵。」
絢笑得很幸福。
既然她還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姑且應該沒問題吧。
於是,我也跟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