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世界樹（2）

工作結束後回到家，內蕾出來迎接我。

「你回來了？」

「……」

光是這簡單的一句問候，就讓我感受到一種過去從未有過的安定感。她不知道這簡單的問候對我有多大幫助。

看來我哥說得對——我確實需要一個支持我的人。

「我回來了。」

一天的疲勞瞬間消散。直到現在，我才真正覺得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們之間的距離，遠到稱不上夫妻，卻又近到不只是朋友。

「吃過了嗎？」

我問內蕾。今天我忙著準備遠征，沒能和她一起吃飯。

幸好內蕾點了點頭。

「嗯，吃了。」

「那就好。跟誰吃的？」

「……跟阿爾溫小姐。」

「……」

我聽到這個名字，默默點了點頭。另一個人將逐漸成為我們生活一部分的現實，變得越來越具體。

雖然我和內蕾的婚姻生活還不長，但我才剛開始習慣。另一個即將到來的重大變化，並不會讓人特別舒服。

「……是嗎。準備睡覺吧。」

沒有其他話要說，我結束了對話。

「我們快出發了。」

……

自然而然地，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

我又一次脫掉了上衣。如果內蕾真的很排斥，我會穿著衣服睡，但除此之外，我想讓自己能好好休息。

幸好，自從在營地那張狹窄的床上貼著睡過之後，她就沒有再要求我穿上衣服。她似乎隱約理解了我休息的重要性，並且尊重這一點。

我用手指捻熄了油燈。

——嘶。

黑暗降臨。

內蕾和我一言不發地在床上閉上眼睛。

這種距離感——更近了，卻仍然遙遠。自從知道阿爾溫會加入我們之後，我覺得這段距離又遠了一些。

「……伯格？」

內蕾在黑暗中低聲喚我。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床上主動跟我說話了。

「嗯？」

「所以現在會怎樣？」

「什麼怎樣？」

「……遠征的事……你知道的。」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思緒。大概是因為今天太忙了，我忘了跟她解釋。

「準備好就出發。精靈們很急。我想大概後天就會出發。」

「……是嗎。」

「……」

短暫的沉默。我以為對話結束了，內蕾卻又在黑暗中找到了我。

「伯格？」

「說吧。」

「……婚事呢？」

「跟妳不一樣，大概會在討伐任務結束之後。」

「……是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或者說有些消沉。

聽到那個語氣，我忍不住勾起嘴角，逗她。

「怎麼？現在後悔了？」

「什、什麼？」

內蕾驚訝地猛然坐起身，我繼續看著她反應這麼大而竊笑。

「我、我只是好奇而已！我昨天不是跟你說了我的想法嗎……」

內蕾看到我在笑，似乎意識到我在開玩笑，便閉上了嘴。然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又躺回床上。

「……唉。」

她的呼吸輕輕拂過我赤裸的胸膛。

沉默再次降臨。

「……」

「……」

夜越來越深。撇開我們短暫的笑鬧，我慢慢放鬆身體，準備再次入睡。

「……伯格？」

「……」

但這位貴族千金不斷叫我，似乎今晚睡不著。

我並不介意這種麻煩的關注。反而覺得，如果她每天都這樣煩我，也挺有趣的。

「什麼事？」

「……你覺得會危險嗎？」

「這次討伐任務？」

「……嗯。」

「會很危險。」

「……是嗎。」

她的話突然讓我想起一件事。

「啊，內蕾。」

我睜開眼睛看向她。她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

「嗯？」

「我出發去討伐的時候，妳能對我施那個法術嗎？」

「法術？」

「就是我在布萊克伍德領地看到很多次的那個。妻子把手放在丈夫背上……叫什麼來著？分享『氣』？據說能賦予力量。」

「喔，那個……但那不是持久的法術。效果半天就消失了。」

內蕾的語氣帶著擔憂。

「……那樣就夠了吧？」

我問她，內蕾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補充解釋。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咦？所以我也要跟著去這次遠征嗎？」

我終於明白她在疑惑什麼了——她一定以為自己會留下來。

……說起來，即使在我們的團員中，妻子通常也不會隨行遠征。但內蕾不一樣。不是因為她是我妻子，而是因為她是貴族。

「妻子隨行並不常見……但妳不一樣。而且，妳在斯塔克平也沒什麼事可做。如果妳覺得辛苦不想去——」

「——不，不是那樣的！」

她的語氣堅定。像是要展現她的真心，她的尾巴開始搖擺，輕輕拍打著床。

「……我也想一起去。」

我嘴角微揚。

「對吧。妳說過斯塔克平很窒息。」

「……」

「總之，回到剛才的話題。妳能施那個法術嗎？那個動作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我補了一句。如果那個法術涉及親吻或交合——帶有深刻愛意含義的行為——我不想強迫她。

我的想法似乎說中了，內蕾小心翼翼地低語。

「……那不是隨便對任何人都會做的事。其實……只會對自己的伴侶做——」

「——是嗎？那就算了——」

「——我要做。」

內蕾語氣堅定。然後她立刻壓低聲音，像是在找藉口。

「……如果我不做會很奇怪……而且這次遠征是因為我拜託你、你才接受的……」

我再次因為她不斷的喃喃自語而笑了。既然都要做了，為什麼還要說這麼多？我試著把它當作她害羞的一部分。

「……而且可能會很危險——」

「謝謝妳。」

我打斷了她繼續找藉口。

聽到我的話，內蕾對上了我的視線。她吞下了藉口，點了點頭。

一股微妙的氣氛在我們之間流動——一種癢癢的、溫暖的感覺，一種我多年來未曾感受、深埋在舊記憶中的感覺。

想著繼續順著這個氣氛只會增加她的不適，我閉上眼睛，把頭轉回朝向天花板。

「……伯格？」

但內蕾又一次叫了我。

我忍不住笑了。

「你為什麼笑？」

我一邊笑一邊解釋。

「妳今晚好像睡不著啊，內蕾。」

內蕾微微點頭，坦然承認。

「……嗯。」

「所以是什麼事？」

「還有一件事。」

「說吧。」

儘管我邀請她開口，內蕾卻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她可能睡著了，睜開眼睛看她，但她黃色的眼睛仍在黑暗中閃爍。

她搖擺不定的眼神洩露了內心的掙扎——在這片黑暗中，她的不安反而更加明顯。

「問吧，內蕾。」

我鼓勵她輕鬆地問。直到那時，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

「……你會擁抱阿爾溫嗎？」

她看起來是真的好奇，而非嫉妒或佔有慾。我完全知道「擁抱」在這個語境中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費心找藉口——沒有理由找。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當然。」

「……」

內蕾閉上嘴，點了點頭。我能看出她在想什麼，但無法確切判斷她的情緒。

擔心自己顯得太野蠻，我補了一句——她的問題或許是出於對阿爾溫的關心。

「我只會把它當作丈夫的責任。如果她排斥，我不會做。」

內蕾看著我。我繼續說下去。

「就像跟妳一樣。我怎麼可能強迫一個即將成為我妻子的人？」

「……」

然後，想像著未來，我表達了我的疑慮。

「但我覺得不會發生。她又不是因為喜歡我才嫁給我的。」

「……」

內蕾慢慢點了點頭。

我突然想問她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我看向內蕾，張開了嘴。

「……」

但最後，我沒有問她理由。即使她的表情被黑暗吞沒，我也能看出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

「睡吧。」

於是我收束了對話。

「……嗯。」

內蕾回應了。

「妳明天也要準備。把需要的東西打包好。」

「好。我需要準備一些草藥。」

她的話又讓我笑了。不知為何，她的存在讓我感到安心。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從今以後她會治好我。感覺像是我們並肩作戰。

我閉上眼睛。內蕾沒有再對我說話。

……

「出發！」

時間流逝，亞當哥下令出發。

造訪村莊的精靈長老，連同阿爾溫和他們的護衛，加入了隊伍。在我身後的是巴蘭、尚恩、傑克森，以及其他紅焰團的核心成員。

而在我身旁……

「……過得好嗎？」

……內蕾對著她的馬說話，伴隨在我身邊。

我對她笑了笑，然後轉過頭。我對上了阿爾溫的視線——從視野角落感受到她的目光。我不確定她看了我多久。

「……」

「……」

阿爾溫先移開了視線。

那股冷淡的氣氛依然沒有改變。不僅僅是因為她銳利的眼神，這種冷淡的氛圍才持續著。如果她對我有好感，至少不會露出一絲微笑嗎？

我把這些麻煩的思緒放在一邊，握緊了韁繩。

「……駕。」

我跟隨著移動中的紅焰傭兵團，朝世界樹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