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72 · 不相容的異種族妻子們 正文

第13話 孤狼(1)

狼人的愛比任何種族都更深沉、更沉重。

戀人之間的愛、家人之間的愛、朋友之間的情誼——他們不會輕易忘記。

反之,這也意味著他們永遠不會原諒背叛那份愛的人。

因為這份天性,內蕾一生都在痛苦中成長。

作為么女出生的內蕾,從降生那一刻起就背負著無法擺脫的詛咒。

她在出生之時,奪走了母親希林·布萊克伍德的性命。

據說內蕾出生的那一天,布萊克伍德家沒有任何祝賀與笑聲。

只有淚水和哀悼迴盪在宅邸中。

內蕾直到八歲才意識到自己被厭惡。

她以為五個兄姊對她的尖銳態度和冷淡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有時她會想,是不是因為尾巴毛的顏色不一樣。

兄姊們擁有光澤的灰色尾巴,而內蕾的尾巴是無色的白色。

但隨著年齡增長,內蕾漸漸感覺到兄姊們對她的態度有所不同。

兄姊們彼此在一起時會開心地笑鬧。

但只要她一出現,所有人都會冷下來。

弒親者,弒親者。

內蕾曾經以為「弒親者」是她的名字。

比她年長許多的兄姊們都是這麼叫她的。

只有唯一對她釋出善意的祖母堅持不懈地努力,內蕾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名字不是「弒親者」。

但她的困惑沒有停止。為什麼她無法像其他人一樣融入兄姊之中?為什麼每當她出現,笑聲就會消失、所有人都會散開?

最終,這份困惑越來越大,內蕾忍不住問了祖母。

「祖母。兄姊們好像只會避開我。」

「……」

「……是因為我的尾巴嗎?如果我靠近他們的時候用泥土把尾巴弄髒,他們會喜歡我嗎?尾巴顏色不一樣讓我好難過……」

祖母帶著溫柔的微笑摸了摸內蕾的頭。

「妳的尾巴很美,內蕾。」

「那為什麼大家都避開我……?」

「他們只是還不認識我們可愛的內蕾而已。」

「……為什麼他們只不認識我?為什麼只有我不能跟他們在一起?」

祖母思索了很久,才艱難地回答。

「……我告訴過妳關於妳母親的事嗎?」

「嗯。」

「那是因為兄姊們太愛妳母親了。等時間過去,他們會發現我們內蕾有多可愛的,所以再等一下就好。」

「還要多久?」

「……一下就好。再一下就好。」

隨著時間流逝,內蕾想要融入兄姊們的渴望越來越強烈。或許那是她這個種族與生俱來的本能。

即使從未學過溫暖,她依然渴望溫暖。

以群體行動的狼人,無法抗拒這種本能。

她想加入大家共享的笑容之中。

於是內蕾相信祖母的話,盡了最大的努力。

她試著裝可愛、跑腿、送禮物。

父親也在背後默默地幫了一點忙。

但兄姊們總是覺得內蕾很煩、很不自在。

大姐甚至直接叫她滾開。

即使如此,內蕾沒有放棄。

她相信總有一天,就像祖母說的,她一定能融入兄姊之中。

但有時候,在這麼努力的過程中,眼淚會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

莫名其妙流下的眼淚讓她不知所措。這些眼淚,往往是在看到兄姊們相處融洽時流下的。

尤其是當她不在場、兄姊們開懷大笑的時候,眼淚更是止不住。

每當這種時候,內蕾就會勇敢地擦乾眼淚,想著該怎麼接近姊姊和哥哥們。

但她的努力並沒有持續太久。

有一天,她想著如果做了兄姊們喜歡的事情,或許他們也會喜歡她。

於是她進了廚房,跟女傭們一起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做蜂蜜派。

心想這次姊姊和哥哥們一定會高興,內蕾端著派,走向正在陽光下聚在一起玩樂的兄姊們。

「我……我做了這個。一起吃吧……」

鼓起勇氣遞出的心意。

但回應,依舊冰冷如霜。

——啪!

「我叫妳滾開!」

隨著一聲怒吼,她手中的派被打落,高高飛起。

她辛苦做好的派掉落在地、碎裂開來,沒有進入任何人的口中。內蕾終於忍不住,流下了壓抑一輩子的眼淚。

滿是無法與任何人在一起的悲傷。

「嗚哇啊啊……!嗚哇啊啊……!」

然而沒有人來安慰她。所有人都離開了,只留下哭泣的內蕾一個人。

內蕾只能獨自站在那裡好幾個小時,流著苦澀的眼淚。

那也是她放棄了兄姊之愛的日子。

直到夜幕降臨,聽到消息的祖母才來找她。

祖母溫暖地擁抱了蜷縮在被窩裡的她。

「祖母……嗚……嗚……」

「……我剛才去狠狠教訓了那些孩子一頓,內蕾。」

「嗚……姊姊和哥哥們……嗚……好過分……」

「……」

「我再也不努力了……嗚……」

「……」

內蕾從被窩裡爬出來,立刻鑽進祖母的懷裡。

祖母緊緊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即使感受著祖母的溫暖,內蕾還是傾吐著心中的沉重。

「祖母,妳為什麼騙我?嗚……」

她甚至用小小的拳頭輕輕捶打祖母。

——啪……啪……

「大家……大家都討厭內蕾……不管內蕾再怎麼努力……」

「……」

「好討厭……嗚……如果妳沒說那些話……內蕾就不會去做那個派了……」

內蕾感覺到祖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可憐的孩子……對不起……」

祖母擁抱的力道,給了她些許安慰。

內蕾所求不多。

光是這樣被抱著,就足以讓她得到安慰。

而那天,祖母抱著內蕾很久很久之後,像是下定了決心,輕聲開口。

「……內蕾,妳知道奶奶是很有名的占卜師吧?」

「……嗯。」

「要幫我的孫女占卜一下嗎?」

「……有什麼用。」

面對內蕾簡短的回答,祖母給了一個會讓她開心的答案。

「我可以找出未來誰會是我們內蕾的盟友。」

「咦?」

內蕾立刻豎起耳朵,抬頭看著祖母。

她的尾巴尖端開始不自覺地搖晃起來。

看到這一幕,祖母慈祥地笑了,替內蕾擦乾眼淚。

「好……讓奶奶看看……」

內蕾的祖母緊緊閉上眼睛,很快,周圍開始閃爍著橘色螢火蟲般的光芒。

「哇……」

內蕾暫時被這美麗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而在此期間,祖母緩緩睜開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呵呵。」

祖母輕輕笑了出來。

「……祖母,怎麼了?」

「我們內蕾長大之後會變得很漂亮。」

「……別說那個了。那……內蕾的盟友呢?」

「果然有一個。當然有。男人們不會放過我們可愛的內蕾的。」

內蕾全神貫注地聽著從祖母口中流淌而出的希望之言。

「有一個跟妳很相配的男孩。他很勇敢、溫暖又善良。會被很多女人喜愛。儘管如此,這個男人還是會深深愛上妳。妳也會自然而然愛上他。」

「真……真的嗎?」

「真的。不管誰來了,他都會站在妳這邊。他會比任何人都堅定地保護妳。」

「從姊姊和哥哥們手中……也會嗎?」

「他會保護妳,即使對方是更可怕的人。就算全世界都與妳為敵,他也會站在妳這邊。就算世上只剩下你們兩個人,妳也能幸福地生活下去。連奶奶都嚇了一跳。」

「……哇……」

內蕾覺得這真是個美妙的故事。

「嗯……一個拯救很多人的人……?呵呵……這樣的好男人可不多見呢?」

「拯救很多人……?像英雄那樣?」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

「那是什麼意思嘛,祖母……」

「有些事情就是模稜兩可的,內蕾。而且貴族……嗯,他是貴族。不管怎樣,對我們家族來說都不會有問題。」

「……貴族……」

內蕾第一次全盤接受了關於未來盟友的故事。

兄姊們造成的傷口,已經逐漸被遺忘了。

「什麼……什麼時候能見到他?」

「那個奶奶也沒辦法告訴妳。還有……啊。」

祖母的表情微微黯淡了下來。

「……?」

圍繞祖母的光芒消失了。

在變暗的房間裡,祖母直直地看著內蕾。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她開口問道。

「……當這個男孩出現的時候,妳能好好對待他嗎?」

「當、當然。我會每天為他做派。」

「真的能好好對待他嗎?他看起來像一個跟妳一樣受過傷的男孩。」

「嗯……!我會消除他所有的痛苦!我會舔遍他所有的傷口……我會非常珍惜他!」

「那就好。那奶奶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內蕾,奶奶平常不太想說這種話,但是……」

「嗯?」

「妳絕對不能失去那個男孩。」

祖母的警告比任何記憶都更深刻地烙印在內蕾心中。

或許是因為她從中感受到了一絲恐懼。

「如果失去這個男人……妳會太悲傷的。或許不會有比這男孩更讓妳愛的人了。妳知道狼人一生只愛一個伴侶吧?」

「嗯。我喜歡那個故事。」

「那就好……」

「……祖母?」

祖母短暫地露出一絲微妙的表情,但很快就笑了。

她再次安慰內蕾,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占卜結束了。內蕾,即使父親對妳冷淡,妳也要試著理解他——雖然這很不容易。他真的非常愛妳母親。」

「……嗯。但爸爸不會折磨我。」

「總有一天他會對妳溫暖的,再耐心等一下吧。」

「……好。」

從那之後,內蕾得以堅強自己的心。

只要想到總有一天會出現的未來伴侶,她就能做到。

兄姊們的冷落不再像從前那樣刺痛了。

如果伴侶出現了,她顯然不再需要兄姊們的愛了。

孤獨變得更容易承受了。

祖母的預言給了她許多力量。

他存在於某個地方。

他們總有一天會相遇。

就像被囚禁在塔中的公主等待王子一樣,內蕾能夠夢想著那充滿希望的日子而忍耐下去。

從那天起,每當內蕾遇到困難,她就會透過月亮對那個男人說話。

她的伴侶一定也在某個地方看著同一輪月亮。

這是她與尚未出現的伴侶之間,唯一能建立的共同點。

「……內蕾現在很難過。希望你快點出現。」

她緊緊抱著自己的尾巴,吸著鼻子說道。

「等你出現之後,內蕾會對你很好的。所以快點來,站在內蕾這邊吧。」

即使年紀漸長,也是如此。

即使過了許多年,她依然等待著那個命中注定的伴侶。

看著月亮的日子越來越多。

像對神明祈禱一樣,她會看著沒有回應的月亮,結束一天的情緒。

「……今天更難熬了。」

她會傾訴煩惱,吐露痛苦。

「還要多久才會出現?一個月?一年?」

她渴望著從未見過的他。

感覺像是交了一個朋友。

他的存在成為了她的盔甲。

知道未來會幸福,她漸漸變得動搖不了。

即使兄姊們的欺凌變得明目張膽。

即使因為尾巴的顏色而被指指點點。

即使因為其他外表特徵而被謠傳受到詛咒。

即使她察覺到父親看著她的眼神中帶著苦澀。

……即使祖母過世了。

即使領地被怪物蹂躪。

內蕾全都忍受了下來。等待著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幸福。

等待著總有一天會出現的伴侶。

……

「……什麼?」

但這一切,都在某天父親的命令下化為烏有。

「請、請再說一次……」

那是內蕾二十一歲那一年。

「妳必須結婚,內蕾。為了領地。」

內蕾張開嘴,卻說不出任何話。

巨大的衝擊讓她感覺地基都在動搖。

「對象是人類,一個傭兵。」

祖母說她會自然而然地愛上他。她說她的伴侶會是貴族。

但父親突如其來的婚事提議,與那些完全不符。

這樁婚事,粉碎了她長久以來珍惜的所有夢想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