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補償（2）

我將重新倒滿的酒杯放到桌上。

此刻沒有沉醉的餘地了。這是以清醒的頭腦來討論的話題。

「你要我冒著生命危險去戰鬥，換來的只是一個狼人女孩？」

「不是隨便一個狼人女孩，是布萊克伍德家的千金。貴族。」

「那又有什麼不同？」

「差別可大了。」

「哥——」

「伯格，聽我說。我不是沒想清楚才做這個決定的。」

「……」

亞當哥平靜的語氣讓我閉上了嘴。

他有時候會有這樣的一面。就連聽起來荒唐的話，也像是某個宏大計畫的一部分。如果我貿然反對，最後只會顯得自己像個傻瓜。

我皺著眉頭抓了抓眉毛，嘆了口氣之後看向他，等著他的解釋。

亞當哥不疾不徐地用指尖彈了彈酒杯，像是在整理思緒。

過了一會兒，他以低沉而嚴肅的聲音開口了。

「……伯格，戰爭快要結束了。」

「……」

他也慢慢放下了酒杯。

喀。

「不管是英雄隊伍還是魔王，總有一方會迎來終結。而隨著戰爭落幕，整個國家會發生巨大的變動。」

提到英雄隊伍時，我的心微微一顫。

「你怎麼知道戰爭會結束？」

「我知道。我能看出跡象。相信我。」

除了不得不聽的消息之外，我一直刻意避開與英雄隊伍有關的資訊。在我錯過的資訊裡，一定有某件事讓他如此篤定。

「……我們應該假設英雄會贏，為未來做準備。如果魔王殺了英雄，那本來就沒有希望了。」

我想把話題從英雄隊伍上移開。尤其是關於他們會死的話題。

「這跟接收布萊克伍德家的女兒作為補償有什麼關係？」

「我們一直在靠這場戰爭討生活。當英雄隊伍獲勝、戰爭結束之後，怪物的數量會急遽減少。到那時候，我們就有危險了。」

「有什麼危險？到時候再找別的事做就好了。」

「問題不在於沒工作。人們會開始對我們的存在本身——對傭兵團這個組織——產生質疑。」

「……在魔王出現之前，傭兵團本來就存在了。」

「但不是像我們這麼大的規模。」

「……」

「而且貴族們不會樂見這樣的武裝勢力。尤其是像我們這樣只由人類組成的團體。他們會眼睜睜看著一個擁有與公爵相當軍事力量的集團存在嗎？」

「你想太多了吧？」

「不，我很確定。你應該也知道，已經有不少貴族對我們沒有好感了。就算我猜錯了，預先做好準備也沒有壞處。」

我又一次輕易地被他說服了。

我不再提出無謂的反駁。

「……所以呢？」

「所以我的意思是，趁這個機會把觸角伸進布萊克伍德家。最好也能跟其他家族牽上線。打不過就加入他們，不是嗎？我們必須看得比戰爭更遠，伯格。這樣才能保護所有人——保護傭兵團，也保護團員們的家人。」

越聽他的解釋，越覺得有道理。

事實上，亞當哥的決定背後，不僅僅是傭兵團，還有團員們養育的家庭。

如果只考慮安全，解散也不失為一個選擇。如果在遙遠的未來我們成了貴族的目標、生命受到威脅，那就像當初聚集起來一樣各自散去就行了。

但他沒有提出那個選項，是因為從我們聚集到現在，情況已經改變太多了。

亞當哥不是那種會拋棄追隨他、信任他的團員的人。

考慮到團員們的家庭，他似乎別無選擇，只能思考未來。

「……你真的變成一個稱職的領袖了。」

聽到我略帶挖苦的話，亞當哥笑了出來。

「怎麼樣，被說服了？」

我表達了對亞當哥的信任——不知為何，承認這件事讓我有些難為情。

「……算是吧。」

我鬆開了緊繃的肩膀。

「如果你想這麼做，那就這麼辦吧。」

我又一次被他說服了。就這麼簡單，讓我剛才的反駁顯得毫無意義。

「反正你到頭來都會照我說的做，但每次都一定要先吵一架。」

「……你也不是沒做過蠢事。」

亞當哥再次拿起酒杯，像是嚴肅的話題已經結束了。

我也拿起酒杯，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嘆了口氣，開口問道。

「你說要把觸角伸過去，是要聯姻吧？總不會把貴族的女兒帶來當傭人。」

亞當哥點了點頭。

「當然。這樣才能建立穩固的關係。」

「異種族婚姻……聽說相當困難。」

「……」

「你見過她了嗎？」

「內蕾·布萊克伍德？見過了。雖然只從遠處看過，但她是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人。」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那不錯啊。恭喜你了，哥。」

短暫的沉默降臨。

「……」

「……」

亞當哥沒有回答，只是盯著我看了很久。

我忙著繼續喝酒，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

「……？」

但沉默持續著，讓我感到疑惑。抬頭看向亞當哥，他正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

「這可是昂貴的酒啊。」

每當亞當哥有求於我的時候，總是會用昂貴的酒來招待我。

我眨了眨眼睛，然後慢慢放下酒杯。

「……」

我漸漸明白了他的請求可能是什麼。

而越是明白，我越是搖頭。

「……你在說什麼鬼話。」

「伯格。」

「如果你想做就自己去做。為什麼要叫我？」

「你來做。這是重要的婚姻。」

「正因為重要，才該由你來做！團長該親自處理才對！」

「喂，我……我一定會出軌的。」

亞當哥大言不慚地吐出了一句荒唐的話。

他那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哭笑不得。看到我笑了，他更加理直氣壯地繼續說道。

「那麼多女人主動撲上來，我能怎麼辦？我拒絕不了。但你不一樣，伯格。那些試圖誘惑你的女人，你不是連看都不看一眼嗎？」

「夠了。」

「我知道你會好好對待妻子。你很細心、很會照顧人、很敏銳……只是話不多，但只要有人愛上你，就逃不掉了。你非常適合維持一段穩固的婚姻。而且，我已經告訴他們，如果接受的話，新郎會是你。」

「……」

亞當哥一度提高了音量。

「喂！你哥在幫你找個好新娘，你為什麼一直拒絕？」

「你是我爸嗎？我自己會找。」

「那句話你已經說了三年了。」

「……不管三年還是十年，我自己會處理。」

亞當哥抓了抓頭，開口說道。

「哈，伯格。我本來不想說這個，但是……」

「……？」

「你討厭女人嗎？」

「……」

我冷冷地看了亞當哥一眼。看到我的反應，他嘖了一聲。

「……我只是好奇，為什麼你把所有喜歡你的女人都推開。長那張臉真是浪費。看那表情——你是要打我嗎？總之，如果不是那樣，你幹嘛這麼拚命拒絕？」

「……」

「有個美麗的貴族妻子——會討厭這件事的大概只有你了。」

我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試圖把腦海中浮現的那個人抹去。

我把酒送入口中，享受舌尖微微的麻痺感，感受著那液體滑過喉嚨的觸感。

我用沉默作為回答。

漫長的沉默持續著。

「……哈。」

亞當哥似乎終於放棄了。

直到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跟你在貧民窟發狂的那件事有關吧？」

「咳！」

酒嗆進了氣管。

喉嚨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

我不停地咳著。

「咳……咳咳……！咳！」

亞當哥拍了拍我的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之後，我避開了他的視線。

「哈，真嗆……你在說什麼？」

「……我們在一起多少年了？我當然大概猜得到。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跟女人有關吧？」

「……」

我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總之，謝謝你的酒。」

「我說了這很貴的，兄弟。」

「以後還你。」

我放下酒杯，搖了搖頭。

我知道這樣強烈的反應，等於是默認了他的猜測，但我沒有辦法。

我邁步走向門口。

「那也是一種病啊。」

亞當哥說。那句話，以不同的方式擊中了我的心。

我沒有放慢腳步。

「伯格，你很適合這樁婚事。你必須做。」

亞當哥的聲音繼續傳來。

「想想那些孩子們……拜託了。你跟我一樣關心他們。你也會為了他們做任何事。」

我仍然沒有回應，亞當哥終於說了。

「……你還是忘不了她嗎？」

『別忘了我，貝爾。』

「……」

我的腳步停住了。

心頭微微湧上一股熱潮。

「哈……如果真的不行，我也會放棄。」

亞當哥退了一步。但不知為何，我無法立刻讓他放棄這個任務。

或許是因為我理解他為什麼要促成這樁婚姻。

不管怎麼說，亞當哥的判斷一直都是對的。這次想必也不會例外，這也許就是我猶豫不決的原因。

我再次閉上眼睛。

最近，我越來越少想起希恩了。

她的溫暖觸感，在記憶中也變得模糊了。

但她依然在我心中激起巨大的波瀾。

我討厭承認這個事實。

或許，是時候放下過去了。

或許，我該整理一下那些一直逃避的情感了。

已經不像從前那麼痛了。

她也一定已經放下了我。

七年過去了。

一年、兩年，而是七年。

「……給我時間考慮。」

無法做出決定的我，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亞當哥的住處。

或許，是時候擺脫這個詛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