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72 · 不相容的異種族妻子們 正文

第1話 童年(1)

「得手了?」

十一歲那年,我靠行竊過活。

我揚起嘴角,把錢袋亮給麥克斯看。他雙眼發亮地盯著我。

「沒錯!!我就知道你一定行,伯格。」

弗林特興奮地猛拍我的背,一同慶祝這得來不易的勝利。

我將錢袋在手心拋了拋,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大豐收。

有了這些錢,短時間內應該不用再餓肚子了。

探頭往錢袋裡一瞧,我們幾個笑得合不攏嘴。

這就是我們的日常。

對我們這些貧民窟的孤兒來說,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聽說城北有家孤兒院,但那跟我們八竿子打不著。

「伯格,你看那邊。」

笑鬧中,麥克斯突然收起笑容,指了個方向。

他指尖所指,站著三個身影。

都是跟我們年紀相仿的孩子。

也是貧民窟出身。

更是我們的死對頭。

唯一的差別,是他們跟我們不一樣——都是狼人。

那群狼人正盯著我們手上的錢袋,不懷好意地竊笑。

「……嘖。」

弗林特低聲咋舌。

一旦被人知道你弄到了值錢東西,準沒好事。

尤其是被同一窟的人盯上。

就像我們不把法律當回事,法律也不會保護我們。

就算有人被活活打死,兇手也不會被追究。

在貧民窟,拳頭就是真理。

於是我把錢袋塞進衣服裡。

「走了。」

……

那天,我們把錢袋藏好。

隔天依舊風平浪靜。

但他們隨時可能來找麻煩。

甚至可能找來比我們更高大強壯的幫手。

我們大可把錢一口氣花光……但這樣未免太浪費。

為了怕打一架,就放棄能讓大家過好幾個禮拜舒服日子的錢財,怎麼想都不划算。

當然,跟狼人幹架從來都不輕鬆。

他們的利爪和敏捷反應,總是讓我們吃盡苦頭。

更別說,像我們這種人類,能用拳頭打贏的種族本來就沒幾個。

所以麥克斯、弗林特和我約好輪流盯梢那幫人。

看來在搞清楚他們打什麼算盤之前,我們都得過著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

至少這幾天得繃緊神經。

他們要是真想搶錢袋,動作也一定會很快。

時間流逝,夜幕降臨。

輪到我值班了。

我躲在暗處,盯著他們窩藏的那條巷口。

他們要是行動,必定會從那裡出來。

「……?」

正當我專注警戒時,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影,從出乎意料的方向出現了。

一個看起來比我小兩三歲的女孩,從遠處走來,神色慌張地四下張望。

跟我一樣的人類。

滿臉驚恐。

衣著乾淨。

臉蛋毫無污漬。

烏黑的長髮。

精緻可愛的長相。

我一眼就看出她不是貧民窟的人。

八成是城北哪戶有錢人家的小姐,迷了路才會誤闖到這裡來。

「媽媽……?爸爸……?」

跟我截然不同的女孩。

她滿臉困惑,東張西望。

我就這樣沉默地看了她好一陣子,看她害怕得渾身發抖。

「……」

「媽、媽媽……?妳在哪裡……?」

在原地徘徊了一陣子,那女孩最後竟停在那些傢伙藏身的巷口。

她吞了吞口水,準備往裡頭走。

——那時候,我忍不住喊住了她。

「喂,妳是傻子嗎?」

她嚇得整個人跳起來,按住胸口,朝我這邊望來。

「那地方一看就很危險,妳進去幹嘛?」

一個細皮嫩肉的女孩走進黑漆漆的巷子裡,會發生什麼事,用膝蓋想也知道。

深夜時分,沒人會注意到犯罪發生。身分背景那時根本毫無意義。

在貧民窟,夜晚向來比白天更危險。

「妳迷路了吧?」

我問道。

一部分原因是看不慣那幫傢伙撿現成便宜……但老實說,我也被她吸引了。

她比貧民窟裡的那些女孩子漂亮太多了,讓我想幫她一把。

或許是因為同為人類,讓我有種親切感。

但她看著我的眼神裡,依然帶著警戒和恐懼。

好意換來這種反應,老實說還真有點不是滋味。

算了,妳自己看著辦吧——

正當我心灰意冷,轉身要走的時候,巷子裡走出三個狼人,黃澄澄的雙眼在黑暗中發亮。

「這丫頭在這裡做什麼?」

女孩看到那三個傢伙從暗處現身,嚇得魂飛魄散,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喔喔。」

其中一個傢伙上下打量跌坐在地的女孩。

「這身衣服看起來挺貴的嘛。」

我閉上眼,心裡暗叫不妙。

「哈。」

或許是嘆息聲引來了注意。

「這不是伯格嗎?」

「你在盯我們?」

帶頭的那個傢伙咧嘴笑了,尖銳的犬齒格外惹眼。

接著,他的視線落在仍坐在地上、不住顫抖的女孩身上。

「你認識她?」

「怎麼可能。」

「……說得也是。」

女孩的目光在我和那幫人之間來回飄移。

她似乎本能地感覺到,那幫人才是真正的威脅。

她用那雙滿是不安的眼睛,怯怯地望著我。

「哇……長得真標緻。至少把她的衣服扒了換錢,也值不少吧。」

「嗚……!」

女孩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閉上了眼睛。

那幫人很享受她的反應,然後望向我。

「喂,伯格。」

「……幹嘛?」

「你要是把這人類丫頭留給我們,那袋錢幣我們就不動了。」

「什麼?」

「什麼什麼?你明明知道我們一直在打那袋錢的主意。」

「……」

帶頭的那傢伙笑著對同夥說:「前幾天梅歇爾大嬸不是說了嗎,要是能弄到堪用的丫頭,她會出好價錢。」

「那個老鴇婆?」

「對啊。把這隻賣給她就成了。」

「她看起來出身不錯,不會出事吧?」

「一旦賣到那裡去,就算是貴族的女兒也找不回來。」

「啊……啊……」

我不知道那女孩聽不聽得懂「賣給老鴇婆」是什麼意思。她看起來太過純真了。

但至少「賣」這個字她應該是懂的——眼淚開始撲簌簌地往下掉。

看到那副模樣,我沒辦法再裝作沒看見了。

不是因為我是什麼好人。

只是不想跟那幫傢伙變成同路人。

「喂,伯格。你還不快滾——」

我沒等他把話說完,一腳踹倒其中一人。

「呃啊!」

……這下可要倒大楣了。

希望他們打個差不多就收手。要不就祈禱麥克斯或弗林特會出現。

帶頭那個傢伙漲紅了臉,惡狠狠地瞪著我。

「……喂,我說過不搶你的錢袋了吧。」

「反正你也搶不走。」

我強撐著場面。

我這話一出口,那幫人便一擁而上。

為了一件毫無好處的事,我不得不跟他們幹上一架。

---

「呸。」

我吐出一口摻著血絲的唾沫。

那幫人把我狠狠扁了一頓後,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身上到處是抓痕、撕裂傷和咬傷。

但正因為我死撐到最後,他們才放棄那女孩,轉身離去。

至少這是個小小的勝利。

「喂,起來。」

我對著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的女孩說道。

她還在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

我抓了抓頭,蹲下身,把手搭在她肩上。

「我說起來,我帶妳去找爸媽。」

聽到這句話,女孩抬起頭來。

果然還是很可愛的臉蛋,再看一次也一樣。

但當她看到我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臉時,哭得更傷心了。

嘴裡不斷重複著「對不起」和「謝謝」。

剛才那股恐懼感跑哪去了?

不過我並不討厭她的轉變。

但也不能一直這樣耗下去。

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

「別哭了,站起來。妳要回家。」

她卻搖了搖頭。

「腳……沒力氣了……」

「妳還真是……受不了。」

話雖這麼說,我卻越來越放不下她。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

「上來吧。」

「……嗚嗚……」

「快點,趁那些傢伙還沒回來。」

她一聽,倒抽口氣,爬過來攀上我的背。

小小的手臂緊緊環住我的脖子。

一股像野花般的清香,從她身上飄來。

這反而讓我更在意自己身上那股汗臭味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為如此稀鬆平常的事感到難為情。

但她似乎不在意我身上的味道,緊緊趴在我背上,把臉埋進我的肩膀。

她那用力抱緊的觸感,莫名給了我力量。

我邁開步伐,走進熟悉的貧民窟。

走了一陣子後,她哭聲漸歇。

「……不痛嗎?」

「痛啊。」

「……嗚……」

聽到我老實說痛,她又開始哭了。

她的天真讓我忍不住哼笑一聲。

不是覺得好笑。只是驚訝這世上怎麼會有人這麼純粹。

「為……為什麼笑?」

我沒有回答。

「妳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

「咦?」

「走過來的路上沒發現嗎?看到路越來越髒的時候,就該回頭了。」

散落的酒瓶、動物的屍體、蒼蠅和蟲子。

她沒有回答。

「……算了,妳哪會知道這些。」

人一慌張起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大概就是那種狀態。

又走了一會兒。

『嗷嗚嗚嗚……』

遠處傳來狼人的嚎叫聲。

深夜聽到,還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我感覺背上一陣奇異的冰涼。

而且還是濕的……

「喂!妳尿褲子了?」

我驚訝地出聲,原本安靜觀察四周的她嚇了一跳,又把臉埋進我肩膀。

「沒、沒有……!」

她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她。這丫頭分明不會說謊。

我鬆開她的腿,想暫時把她放下來。

但她死命抱住我不放。

「不、不要……別、別丟下我……」

她又開始哭了。

她大概是誤會了什麼,拚了命地纏著我。

我不喜歡愛哭鬼。

所以應該要覺得她很煩才對……但我怎麼反而笑了?

說也奇怪,我心裡沒有一絲負面情緒。

反正待會洗掉就好,我嘆了口氣,重新把她抱穩。

那股濕濕涼涼的感覺,很快就變得不再在意了。

走著走著,她對我的好奇心漸漸被勾了起來。

她又抬起頭,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偷瞄我的側臉。

等我們快走出貧民窟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

「你……叫什麼名字?」

「妳呢?妳明明比我小。」

「現、現在才問?而、而且是你先說半語的……」

「要是介意,我就把妳放下來囉。」

「啊……!不、不要。不……我不介意。」

我被她這麼容易動搖的樣子逗得好奇,停下腳步,把頭轉向她。

身邊的她正好和我四目相對。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閃閃發亮。

……果然有錢人家的小孩,就是長得這麼漂亮嗎。

「妳是貴族嗎?」

我先開口了。

她卻驚訝地猛搖頭。

「不、不是?我、我不是嗎?」

雖然她慌慌張張的,但看來不像在說謊。

我繼續往前走。

本以為對話到此為止,她卻又鍥而不捨地追問。

「那、那個……嗯……你叫什麼名字?」

「算了,妳也用半語吧。聽妳這樣客氣,反而讓我不舒服。」

「……那你叫什麼名字?」

「……」

她還真不是普通的有毅力。

雖然現在哭成這樣,但如果在幸福的環境裡,她大概會是個活潑開朗到不行的孩子吧。

「剛才不是聽到了嗎。」

我簡短地回答,她卻露出困惑的表情。

「什麼時候?」

「剛才跟那三個人說話的時候。」

她這才小心翼翼地解釋。

「……我那時候太害怕了,沒能聽清楚。」

我莫名地不太想說出自己的名字。

反正這次見面之後,大概也不會再見了,有必要回答嗎?

我已經覺得自己會記住她很久了。

沒必要再多添一份牽掛。

「算了,反正妳回去之後,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咦?」

「驚訝什麼?難不成妳還會來貧民窟?」

「……」

我感覺到她的手臂力氣鬆了下來。

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這麼容易讀懂情緒的人。

「可、可是……還是告訴我嘛。」

她還是那麼拗。

我拿她沒辦法,只好回答。

反正又不是什麼祕密。

「……伯格。」

……

我背著她,在城裡走了好一陣子。

在找到她認得的路之前,只能一直這樣走。

「……啊!」

過了許久,背上的女孩突然叫了一聲,似乎開始認出熟悉的路了。

聽到那聲音,我停下腳步,把她放了下來。

這次,她沒有死命纏著我,求我不要丟下她。

「現在認得回家的路了?」

「……」

乖乖下來的女孩,不知為什麼沒有回答。

她不給個明確答覆,我也不好就這麼走人。

「快說,我得回去了。」

「啊……那個……」

她搓著手指,不時偷瞄我。

然後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低聲說了句「對了!」。

「你、你受傷了……要不要先來我家,包紮一下再走?」

「妳家在哪?」

「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聽她這麼說,我便轉過身去。

既然她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那就沒我的事了。

「你、你要去哪裡……」

她卻不肯放我走。

她抓住我轉身的那隻手腕。

「那、那個,呃……我、我家有很多娃娃……你要不要一起玩?」

「……妳在說什麼啊?」

我忍不住吐槽她這莫名其妙的邀請,她便開始摳著指甲。

「可是……我不想說再見……」

她又紅了眼眶,洩漏了真正的心情。

「我們不能當朋友嗎……?我們明明是同一個種族……」

「……妳會跟所有同種族的人都當朋友?」

「……」

是因為她家教好嗎?

還是因為她天生個性開朗?

她這麼輕易就說要當朋友,倒是讓我吃了一驚。

在貧民窟長大的我,能稱為「朋友」的,只有那些值得付出極大信任的人。

隨便相信別人,只會落得滿身傷。

但這女孩的標準,或許跟我不一樣。

她不像我,說不定只是抱著輕鬆的心情開這個口。

也許這才是正常的。

「……」

她一直用快哭出來的表情,不安地搓著手指。

但要改掉長久以來的習慣,真的沒那麼容易。

我腦子裡,還是不由自主地在盤算著怎麼利用她。

我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

女孩似乎對我的沉默死心了,轉過身去,臉上掛著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

她沒有面對我。

「……好吧。謝謝你……再見。」

「妳叫什麼名字?」

我無視她的道別,開口問道。

她一聽,回過頭,用一雙像小兔子般的眼睛看著我。

然後結結巴巴地回答。

「希、希……希恩。」

「希希恩?」

「希恩……!就、就叫希恩。」

我抓了抓頭,隨口向她提議。

「這樣吧,三天後,妳帶些吃的來這裡。要是妳肯來……我們就能再見面。」

也許我能透過她弄到些糧食。

要是她覺得這個提議太粗糙,不願意來,那就算了,各走各路。

然而,儘管這提議聽起來既粗魯又勢利,希恩的表情卻瞬間亮了起來,露出燦爛的笑容。

「好!」

我們的關係,就這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