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9
~第三敗~ 秘密之夜
假期結束後。我望著鏡中映出身穿制服的自己,一邊回想起那件事。
我和八奈見共度了一晚。
儘管八奈見還是老樣子,這個事實並沒有改變。雖然沒有改變——
「……什麼都沒發生呢。」
聽到我突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手機揚聲器里傳來疑惑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
「啊,沒什麼。話說,我們剛才說到哪裡?」
正在通過放在桌上的手機與我通話的人,是水島小春。
自從那起事件之後,她就經常以道歉為由聯絡我。
老實說非常麻煩,但她是朋友的女朋友,不能隨便拒絕。
『所以啊,今天石蕗高中也是結業式吧?我想放學後直接見面道歉。』
「不用在意啦。畢竟我們沒趕上公交車也是自己的錯。」
我這麼說完,便對著鏡子繫上領帶。
『謝謝。真的很抱歉。』
不用謝我。倒不如說,如果能從此不再把我卷進來的話,那就更好了。
「真的不用在意。那麼,差不多該走了。」
『所以啊,昨天弘君對我——』
咦,風向變了。
這個人一不留神,就會開始講些讓人分不清是在秀恩愛還是抱怨的話……
「啊,嗯,這樣啊。」
『弘君雖然說他也有錯,不過這次就算我挨罵也——』
「呃,對了對了,早餐時間到了,就先到這裡……」
『啊,這樣嗎。抱歉。溫水君如果覺得困擾,可以明確拒絕哦?』
我知道了。下次我會像八奈見一樣嚴格。
「嗯,畢竟已經上了賊船。而且如果是櫻井君,只要好好說,他一定會聽的。」
『……他或許會聽我說。』
手機另一頭的小春同學沉默不語。
……糟糕,感覺話題還沒結束。還是先解開領帶再重新系好吧。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兄長大人,早餐準備好了哦。」
「啊,我馬上過去。抱歉,小春同學,我接下來要吃早餐。嗯,那再見了。」
我隨手掛斷電話,打開門,只見佳樹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兄長大人,您在和誰說話?」
「呃——是櫻井君啦。因為前陣子旅行的事,稍微聊了幾句。」
我下意識地敷衍過去,佳樹微微一笑。
「這樣啊。可佳樹聽見的明明是女性的聲音。」
「櫻井君狀態好的時候,聲音也像女孩子嘛。」
我這麼說著走向一樓,佳樹也緊緊跟在我身後。
「……周末和櫻井學長一起過夜了呢。」
「對啊,佳樹也講過電話了吧。」
……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那天晚上我既沒用手機相機,也確實消除了網路搜索紀錄。
我們已經串通好了,佳樹不可能知道。
就在我緊張地走下樓梯時,佳樹突然低語。
「——那個人的聲音好可愛啊。」
咦?那個人是誰?
佳樹越過不由得停下腳步的我,轉過身來對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怎麼了?飯菜會冷掉哦,兄長大人。」
一大早就這麼累人……我推著自行車,穿過石蕗的校門。
為了躲避佳樹的追問,我提早出門,所以林蔭道上沒什麼人。
我一邊走一邊獃獃地看著在操場上晨練的學生們,這時背後傳來了自行車的剎車聲。
「溫水,早安!」
一大早就精神十足地向我打招呼的是綾野光希。他下了自行車,走到我身旁。
「啊,早安。你來得真早。」
「這是自願參加的晨間補習。機會難得,溫水也來嗎?」
「就連結業日都要去補習嗎?」
綾野的眼鏡在驚訝的我面前閃了一下。
「今年夏天我想鼓起幹勁。為了追上千早,我還申請了補習班的集訓。」
「難道說是瞞著朝雲同學?」
「嗯嗯。我想嚇千早一跳。」
這樣啊,朝雲同學一定會大吃一驚。
我預感到將有麻煩而顫抖,綾野一邊注意周圍一邊向我搭話。
「我聽說你跟櫻井他們去旅行了?」
咦,他為什麼會知道?
綾野用怨恨的語氣向驚訝的我抗議。
「你們拋下我去做了一些好像很有趣的事情啊。」
「不是那麼好的事哦?我是說真的。」
綾野用意味深長的表情看著反駁的我。
「對了,你和八奈見同學最近怎麼樣?」
「怎麼樣?」
我直接反問,綾野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別隱瞞了。旅行時發生了什麼吧?」
「啥都沒——」
雖然沒有,但也不能說什麼都沒發生。
正當我猶豫著該如何解釋這個複雜的狀況時,綾野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
「雖然有很多想法,但如果是溫水的選擇,我會支持的。」
「我什麼都沒選啊。」
總覺得被麻煩的傢伙知道了什麼。
他說是無意間聽來的,可到底是從哪裡聽說的……?
雖然不知道,但如果是朝雲同學的話,感覺很可怕,所以我決定不再多想。
我一邊聽著綾野的話,一邊想著下次和佳樹去驅邪吧。
……我很難面對八奈見。
在旅館過了一晚,回程的電車上,八奈見格外安靜。
當然,她不僅吃了兩個便當,還搶走了我的配菜,但總覺得她有點疏遠,或者該說和平常的八奈見不太一樣。
而且在豐橋車站解散後就沒有聯絡了,總覺得有點尷尬。
我陷入沉思,停下腳步。
——有什麼正在靠近。
華麗的BGM,飄來的花香。甚至連周圍的亮度都增加了。
我轉過身,改變前往教室的路線。
只要從這邊走外廊,應該就能避開她抵達教室。
我們正要前往外廊時,正面的轉角前方開始閃閃發光。
糟糕,被堵路了!我連逃都來不及,耀眼的光芒就包圍了我。
「溫水君,早安!」
開朗地向我打招呼的是學園的偶像姬宮華戀。
她毫不收斂地散發著光芒,朝我投來笑容。
「早安,姬宮同學。你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我被一大早的姬宮氣場壓倒,姬宮對我眨了眨眼。
「呵呵,只有我一個人有精神嗎?」
「呃,你在說什麼……?」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姬宮同學不顧我的困惑,散發出更耀眼的光芒。
「是啊,一開始有點不習慣,或者該說有點害羞。不過這種感覺只有剛開始,只要記住剛才的瞬間,今後陷入倦怠期的時候——」
所以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因過於刺目而眯起眼睛,同時試圖阻止姬宮同學的氣勢。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啊。」
不如說,我從早上開始就累得要命。
不知道是否知道我的心情,姬宮同學戳了戳我的胸口。
「我知道哦——一・起・過・夜。」
哈?! 為什麼?為什麼連這個人都知道?!
不,等等。對外的說法是,我和櫻井君一起在外面住了一晚。
只是姬宮同學聽到這件事,開始胡思亂想而已。
這種時候冷靜地做出成熟應對是最好的。
「嗯,我確實和櫻井君他們去旅行了。怎麼了嗎?」
「杏菜也一起去旅行了呢!」
旅行本身並不是什麼秘密。如果在這裡撒謊,一切都會被懷疑。
「當然。我和櫻井君他們五個人去高山。」
「那昨天中午——只有你們兩個人抵達豐橋站,又是怎麼回事?」
「咦,你看到了嗎?! 」
我忍不住叫出聲,周圍瞬間被花香和閃亮的光芒包圍。
「果然是這樣啊,溫水君!」
「不,不是不是!那個,不是那樣,什麼都沒發生!」
「什麼——都沒有?」
我飛快地點頭,姬宮光芒也一點點暗了下來。
盯著我的臉的姬宮同學似乎終於接受了,她無力地垂下頭。
「……這樣啊,什麼都沒有發生呢。」
「都說了,只是單純的旅行而已。」
這個人絕對誤會了什麼。算了,誤會解開就好。
好了,因為姬宮同學的光聚集了人潮,差不多該離開這裡了……
「那我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一開始會緊張,也會有不順利的時候。」
「咦?」
不對,等等,這次她到底在說什麼?
我擔心起周遭的目光,姬宮同學則猛然探出身。
「沒事的,杏菜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孩子!實在不行,我也可以幫你——」
「剛才預備鈴沒響嗎?好了,我們去教室吧!」
「溫水君?! 可就算這麼說,在學校里也——」
我抓住迷惑發言的姬宮同學的手,快步往前走。
……到底為什麼,我和八奈見中午才回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我一邊詛咒著這場從天而降的無妄之災,一邊拉著姬宮同學往教室走去。
蟬鳴聲從校舍後方傳來。兩名女學生站在被朝露沾濕的樹林間。
是二年E班的朝雲千早和A班的戀川筑紫。朝雲翻了翻記事本,又還給戀川。
「咦,已經好了嗎?」
「好,全部記住了。我再在腦中重讀一遍。」
朝雲閉上眼睛,額頭髮出光芒。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沒有能證明溫水同學和八奈見同學正在交往的決定性證據——」
「嗯,因為是從他們最要好的朋友那裡問出來的。我想應該沒錯。」
朝雲睜開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自信滿滿的戀川。
「保險起見我問一下,周末的事,你沒有告訴光希同學和姬宮同學吧?」
「啊——……」
戀川筑紫一邊撓著臉頰,一邊移開視線。
「……戀川同學?」
「不是不是!想從人家嘴裡套出答案,總得先透露一點情報吧?當然,我也好好叮囑過他們別說出去啦。」
「……嗯,那兩個人的話應該不用擔心吧。」
朝雲點頭表示理解。
姬宮華戀是八奈見杏菜的好友,想必不會做出對她不利的事。綾野光希自然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即便真出了什麼岔子,到時靠強硬手段讓他閉嘴便是。
……老實說,沒想到那兩個人會突然變得這麼親近。原本希望在燒鹽釐清心意之前,她能繼續沉浸在舒適的溫開水中,不過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
溫水是恩人,也是可愛的弟弟,燒鹽檸檬則是摯友。她不想做出輕率的舉動。
「……算了,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朝雲將擔心隨著嘆息吐出,戀川不安地注視著她。
「我可以回去了嗎?」
「好的,非常感謝你。我會準備一條珍藏的獨家新聞。」
「這方面就靠你了。托你的福,最近銷量也在增長。」
戀川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個圈,然後咧嘴一笑。
就在這時,傳來沙沙聲,一名女學生從後方的樹叢中走了出來。
「咦,是戀川。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單手拿著單反相機現身的,是和朝雲同為E班的沼田律子。
和身材修長的戀川相比,沼田的外表正如字面所說,身高中等、體型適中。歪斜的蝴蝶結與其說是刻意穿得隨性,不如說只是粗枝大葉、不修邊幅。
「啊,我和朝雲同學在討論報紙的事。沼田你才是,拍了什麼?」
「田中老師說在這邊聽見了灰喜鵲的叫聲。我就想,要是早上說不定能找到它呢。」
她蓬亂的頭髮上還沾著樹葉,一邊用力擦掉臉頰上的泥。
「拍到了嗎?」
「完美——不過只有聲音呢。」
兩人相視而笑。
就朝雲看來,她的女子力絕對不高。不過是個可愛的女生,似乎和觀鳥會前會長也很親近。
沼田意外地看向朝雲。
「朝雲同學和戀川感情很好啊。」
「嗯,最近她教了我相機的事情。對吧,戀川同學?」
「嗯、嗯,是最近呢。」
沼田似乎沒有注意到戀川僵硬的笑容,臉上浮現輕鬆的笑容。
「哦~不錯耶。暑假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去拍點照片?」
「真棒呢。不過,暑假我預定要和男朋友一起念書。」
聽到這句輕鬆的放閃,沼田開心地笑了。
「好好好,多謝招待。戀川,關於夏季集訓的事,放學後集合哦。」
「了解,我會空出時間。」
朝雲看著她揮揮手離開的背影,疑惑地歪頭。
「沼田同學以前是觀鳥會的會員吧?」
「是沒錯,但她和那傢伙無關,所以威脅也沒用。」
「哎呀,我可不會威脅同學哦?」
面對朝雲那毫無陰霾的笑容,戀川只能回以苦笑。
我坐在書桌前,輕輕打開成績單——又輕輕合上。
非常不妙。這一年發生了許多事,我都沒好好念書……
我正抱頭苦惱時,綾野對我說道。
「怎麼了,溫水?成績不好嗎?」
「如你所見。綾野這邊怎麼樣?」
「嗯,目前維持現狀。」
他露出從容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合宿?一天14小時,可以好好念書哦。」
「我不會去。所以別把宣傳手冊給我。」
為什麼這傢伙會像要去秋葉原的阿宅一樣,眼睛閃閃發亮呢?
我設法拒絕異常者的邀約後,櫻井君從旁邊拿起了導覽手冊。
「哦,相當實用啊。你要和朝雲同學一起參加嗎?」
「沒有啦,我想偷偷參加,給千早一個驚喜。」
櫻井君欲言又止地看向我,我默默地搖頭。
綾野一定被朝雲同學消除了連同記憶在內的重要事物吧。
「那個,溫水君——」
櫻井君開口的瞬間,甘夏老師用力拍了拍手。
「啊——,大家都拿到成績單了嗎?好,差不多該回座位了——」
班上的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回到自己的座位。櫻井君,你剛才想說什麼……
雖然很在意,但甘夏老師開始說話了,我只好把注意力轉向她。
「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你們的高中生活也差不多剩一半了。」
甘夏老師環視我們放鬆的臉。
「聽好了,從第二學期開始,你們就只能在準備考試的時候度過黑暗的青春。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這難道不是老師的個人恩怨嗎?
甘夏老師對著一臉疑惑的我們2年C班成員,砰砰地敲著黑板。
「聽好了,這個暑假就是你們人生中最後一個真正的暑假!高三的暑假會在補習和來回跑補習班中耗光,至於大學的暑假,也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不是喝酒,就是打工,要不就是因為學分不夠,跑去聽自己毫無興趣的集中教學!」
所以這就是老師的個人恩怨吧。請不要把黑暗投向我們這些純真的高中生。
「所以,你們要好好珍惜這個暑假,過得充實一點——不,等等,我可不是讓你們往那方面充實啊。怎麼說呢,總之凡事都給我悠著點。喂,溫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為什麼點我的名啊。請不要這樣,甘夏老師。
我忍受著同學們的視線,甘夏老師把點名簿拍在講桌上。
「算了,你們可別給我添麻煩啊。暑假開始啦!」
舊校舍的逃生梯。我手肘靠在扶手上,單手拿著牛奶,眺望著天空。
彷彿能穿透的藍天。清晰的積雨雲。
春天已經消失在模糊的記憶中,夏天則在天空中蔓延。
以白玉的入部風波與臨時廢部為始、又被捲入學生會選舉的第一學期。
還有,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告白。
那一天,天愛星同學認真的目光,至今仍記憶猶新——
我回想著這幾個月的時光,身旁的小鞠瞪了我一眼。
「怎、怎麼了?又是女人嗎?」
「不不不,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女、女性公敵。」
小鞠丟下這句話,也開始吸著牛奶。
……小鞠知花。升上二年級後,這傢伙的環境也改變了。
之前在班上不和任何人說話的小鞠,現在也能和八奈見與姬宮同學的12K組合一起相處了。雖然她基本上只是默默地坐著,但這也是很大的進步。
我也經常和綾野或櫻井君在一起,來逃生梯的機會也減少了。
雖然有時候會因為和兩人行程不合而在這裡吃午餐,但偏偏這種時候小鞠也在,看來,孤身食者之間也會相互吸引。
「怎、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
「啊,我在想今天的牛奶是『特濃』呢。」
我若無其事地說完,小鞠嘴唇上還沾著牛奶,咧嘴一笑。
「為、為了紀念暑假,奢侈了一把。」
這樣啊,我也該選特濃的……。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吹著風,這時小鞠拉了拉我的衣服。
「怎麼了,小鞠?」
「你、你今天不是沒和八奈見說話嗎?」
……小鞠,真敏銳。不愧是在考試中連續贏過我的人。
我將嘴從牛奶的吸管上移開,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回答。
「是嗎?雖然都在教室,但我們經常會一整天都沒機會說話的。嗯,我沒注意到。」
我正為這完美的回答感到滿意,小鞠就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著我。
「前、前陣子,你跟其他學校的女生,發生過什麼事嗎?」
咳!小鞠用牛奶盒底部,使勁碾著不由得嗆到的我的臉頰。
「不是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發生了很多事——呃,總之,只是發生了很多事而已。」
「去、去死吧。」
就在新的誤會即將誕生時,樓下傳來充滿活力的腳步聲。
「哦~果然在——」
燒鹽的裙子隨風飄揚,出現在我們面前。
她來回看著我和小鞠的臉,尷尬地雙手合十。
「……總覺得打擾到你們了。」
「沒有啊。」「沒、沒有!」
我們不禁異口同聲,燒鹽則從後面壓在小鞠身上,說:「那就好。」
「燒鹽,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把自己的事擱到一邊問道,燒鹽一邊擺弄小鞠的頭髮,一邊回答。
「今天沒有社團活動。我想說在和田徑社的大家會合之前,先打發時間。」
總覺得這台詞好像在哪裡聽過。
記得去年的結業式那天,大家也是像這樣陸續集合。
一年前的放學後,還有一個人——
我將視線投向正好在這個時候從樓下傳來的腳步聲。
「部長還是一如既往地受歡迎呢。」
現身的是學生會幹部、文藝部一年級生白玉璃子。
就在我對意想不到的登場人物感到困惑時,白玉同學站到我和小鞠之間。
「哇~好舒服的風哦。」
白玉同學探出身子,眺望著遠方。
「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總覺得來到這裡,就會發生什麼好事。看來我猜對了。」
白玉同學用雙手按住劉海,微微一笑。她還是一如既往可愛,散發著好聞的氣味。
燒鹽用手肘頂著我的肩膀,對白玉說:
「小玉,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托你的福。燒鹽前輩現在還會在部長家沖澡嗎?」
「嗯,最近很熱嘛。小玉也用用看吧?」
「或許是個好主意。」
……咦,可以嗎?不對,這怎麼能行。
年輕女孩怎麼可以隨便在男生家裡借浴室洗澡。
「不過,小佳樹會怎麼說呢?部長,你覺得呢?」
她這麼說著,抬眼看著我。
「不知道耶。佳樹意外地怕生,或者該說保守。」
可愛的白玉同學一邊按著瀏海,一邊歪著頭。
「那大家穿泳衣一起進去或許也不錯呢。部長家的浴室也很大。」
「好像很有趣嘛!泳裝派對。」
居然要在我家的浴室開泳裝派對……?
真是不像話。雖然不像話,但洗澡本來就是一絲不掛的。
在浴室里穿泳衣,反而會降低裸露,也有人認為這樣比較健全。
雖然很在意泳裝派對,但身為文藝部部長,我必須踩下剎車。
「我也算在參加者里嗎?」
我忍不住說出的這句話,讓現場陷入沉默。
我還來不及後悔,左右兩側的燒鹽與白玉就壞笑起來。
「不錯嘛!阿溫也穿泳裝吧!」
「部長還挺積極的呢。看來我也不用客氣了。」
不,不對。我只是突然在意起來,不是認真的。
看來我也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我向小鞠投去求助的目光,
「穿、穿三角泳褲,就去死。」
她只甩下了這句話。好過分。
所以說不是啦。雖然不知道哪裡不是,總之是誤會。
我一邊聽著女生們吵鬧的聲音,一邊瞥了一眼樓梯。
——感覺不會再有人來了。
我正漫不經心地繼續望著,小鞠用手肘重重頂了我一下。
「八、八奈見不會來。她說要和姬宮她們去唱卡拉OK。」
「我不是在等她啦。只是想說再來一個人,文藝部就全員到齊了。」
「那不還是在等小八奈嗎。阿溫,你又少一條命了哦。」
面對燒鹽鄙視的眼神,白玉同學也跟著起鬨。
「燒鹽前輩,那是什麼啊?聽起來很有趣呢。」
「那個啊,前陣子阿溫在名古屋——」
「那件事不提也行吧?! 」
我慌忙打斷她,
「當然不行!」「不可以不說。」「去、去死!」
眾女生紛紛吐槽。為什麼直到第一學期最後一天,我還要受到這種待遇……
我嘆著氣,仰望夏日的天空。
一望無際的藍天,和1年前的那一天很像。
我一邊思考著自己所處的環境變化,一邊眺望著天空的藍與白。
當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看著學校發的暑假計畫表。
——月曆上排列著『補習』的文字。
一年級時沒有參加,但最近光靠自習已經追不上了也是事實。
「差不多該考慮考試了……」
我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綾野雖然沒有明說,但似乎想考名古屋大學;櫻井君則好像在考慮縣內升學。
燒鹽則是以田徑推薦為目標。小鞠最近好像很努力,所以肯定偷跑了。
椅背發出嘎吱聲。
「……八奈見會怎麼做呢?」
忽然之間,話語從口中流出。我從來沒和八奈見聊過升學的事。
構成那傢伙的是食物,以及無法實現的漫長戀情。
明明相識已經一年,我卻不了解除此之外的八奈見。
手機畫面彷彿要打斷我的思緒般亮了起來,接著響起來電鈴聲。
我拿著手機,對意外的名字感到驚訝,按下通話鍵。
「喂喂,我是溫水。」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你那邊有收到小春的聯絡嗎?』
傳來的是放虎原雲雀的聲音。我看著牆上的時鐘回答。
「沒有,並沒有收到特別的聯絡。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春好像還沒回家。我已經聯繫了所有想得到的人,保險起見還是問問。』
時間已經過了22點。這個時間要是聯絡不上,難免會讓人擔心。
「我知道了。有什麼事我會聯繫你。」
三言兩語過後,我掛斷電話。
聽到深夜也聯絡不上,我想起一年前的姬宮夫妻。
八奈見的大腦在那一夜遭到重創,直到現在都還沒恢複。
但小春同學應該沒和櫻井君待在一起,確實很讓人擔心……
我正在思考有沒有什麼線索時,房門被客氣地打開,佳樹探出頭來。
「怎麼了,連門都不敲嗎?」
「兄長大人,有客人……」
這種時候找我?
我拍了拍只會只顧著慌張、讓人摸不清狀況的佳樹的腦袋,走向玄關。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在輕小說里看過好幾次這種發展。
我無視父母從客廳門後投來的視線,走向玄關——不祥預感的始作俑者就站在那裡。
菖蒲高中二年級,水島小春。她抱著大大的書包,臉上掛著藏不住的尷尬笑容。
「……我來了。」
這樣啊,她來了啊……這樣啊……。
「看起來很重,我幫你拿吧。總之先進來喝杯茶如何?」
我暗自頭疼不已,接過沉甸甸的書包。
兩天前的晚上,突然出現的水島小春在我家掀起波瀾。
深更半夜,一個看起來另有隱情的女生造訪溫水家的長子,父母和佳樹頓時炸開了鍋。
她果然是和櫻井君吵了架,一氣之下從家裡跑了出來。
那天已經很晚了,所以她在我家過夜,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溫水君,有要洗的衣服嗎?我順便一起洗了哦。」
「啊,嗯……不用了。」
她還在我家。為什麼不回去?說到底,她為什麼來我家?
她本來應該還有更合適的去處,比如朋友家或放虎原前輩家。
「對了,昨天的衣服我已經疊好了。有隻襪子沒找到,在房間里嗎?」
她把折好的衣服交給睡過頭後打開房門的我。
「啊……可能掉在床底下了」
「那吃完早餐後,就和睡衣一起拿出來。」
說完,她踩著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走下了一樓。
……那個人怎麼已經在我家裡混得這麼熟了。
我睡眼惺忪地來到客廳,伸手去拿佳樹在餐桌上擺好的早餐。
「……兄長大人,已經到極限了。」
佳樹放下冰咖啡,用沉痛的聲音訴說。
「呃,你和小春同學吵架了嗎……?」
佳樹搖搖頭。
「佳樹從水島學姐身上感受到某種無法相容的東西。而且,為什麼櫻井學長那個離家出走的女朋友會住在我們家?」
誰知道呢。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不知為何,父母興緻勃勃地說『就當自己家,想住多久都行』,結果小春同學便徹底擺出一副上門媳婦的架勢,在我家住了下來。
「她好像和櫻井君吵架,然後就跑出來了……」
「就算和男朋友吵架了,也沒必要從自己家跑出去吧?」
佳樹搖晃著長發,朝我逼近。
沒錯。和櫻井君吵架,和離家出走沒有任何因果關係。
也就是說,小春同學找上我家的理由是——
「……是在故意做給他看吧。」
佳樹用叉子叉起切好的桃子,塞進我的嘴裡。
「兄長大人是世界上最棒的男性。如果她住在兄長大人家裡,就算是櫻井同學也不可能壓抑得住嫉妒之情吧。」
這樣啊。嚼嚼嚼。桃子,真好吃。
佳樹的情緒更加激動,她握緊叉子,直盯著我的眼睛。
「也就是說,她是在利用兄長大人,好讓冷淡的男朋友吃醋!而接下來的發展就是——」
咕嘟。我咽下桃子。
「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
「她會愛上兄長大人!」
不,那不可能。我一邊給吐司塗抹橘子醬,一邊勸誡佳樹。
「不要說那麼失禮的話。小春同學和櫻井君——」
……感覺不太順利啊。
如果順利的話,她就不會為了報復吵架而跑到男朋友的朋友家。
「嗯,事情很複雜啦。過一陣子她待膩了就會回去。」
「過一陣子,究竟是多久?! 」
究竟是多久呢。因為是暑假,最壞的情況是下月底……。
佳樹用力搖晃著我,讓我很難吃下吐司。
「兄長大人,請你拜託櫻井學長勸她回去!」
「但是小春同學好像沒接櫻井君的電話」
而且要是他們在我家展開修羅場也很麻煩,還是暫時靜觀其變比較好。我優柔寡斷的態度讓佳樹嘆了口氣。
「……佳樹也問過八奈見學姐了,但還沒有收到回復。」
「咦,等等。你告訴了八奈見同學?真的嗎?」
現在可不是吃吐司的時候。
我慌忙拿出手機,發現通知畫面上顯示著八奈見發來的信息。
「嗯……我會想辦法處理的。」
「拜託你了,兄長大人。」
這時,客廳的門打開,小春同學探出頭來。
「小佳樹,洗衣液用完了,還有新的嗎?」
「啊,好的。佳樹現在就過去。那麼兄長大人,拜託你了。」
目送佳樹匆匆離開客廳後,我查看了八奈見發來的消息。
雖然沒太看懂她到底在生什麼氣,但至少可以確定她現在肚子很餓。
……這下子,只能想辦法解決了。
我下定決心,大口咬下已經完全冷掉的吐司。
從豐橋站乘電車約二十分鐘,我來到了豐橋鐵路渥美線的大清水站前。
時鐘的數字顯示為10點25分。距離和櫻井君會合的時間還有5分鐘。
我來到這裡的理由很簡單。應佳樹和八奈見的要求,我要直接和櫻井君談一談。
走出小小的站房後,眼前並排著幾家同樣小巧的商店,但四下里不見半個人影。除此之外,就只有停車場和自行車棚了。
這個車站離縣立菖蒲高中最近,但除了上學時間以外似乎很冷清。
我看著在地上邁著小碎步奔跑的白鶺鴒,一輛自行車從視野邊緣掠過。
是櫻井君。他把自行車停到停車場,非常尷尬地在我面前低頭。
「這次也很抱歉。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你不用一直道歉啦。而且我也——」
……不,這不能怪我吧。嗯,這次我一點錯都沒有。
櫻井君再次向語塞的我低頭致歉。
「抱歉,還讓你特地跑這一趟。要是約在下午的話,本該由我去找你的。」
沒關係,別在意。待在家裡的話,氣氛會非常尷尬。
「反正我也閑著。而且接下來要去菖蒲高中吧?」
「是為了學生會合宿的會議,真的沒關係嗎?溫水君都特意過來了」
我們在前往菖蒲高中的路上聊著這些事。
聽說櫻井君要拜訪對方的學生會,我主動提出同行的要求。
「是初高中的聯合集訓吧。佳樹也會參加,所以我很在意會辦什麼活動。」
雖然我這麼回答,但真正的目的是別的。
——菖蒲高中學生會裡,有小春同學的男朋友。
這是聚餐時從白玉的姊姊那裡打聽到的消息。當然,我還半信半疑,但為了守住櫻井君的笑容,也為了不惹八奈見生氣,只能硬著頭皮插手麻煩事。
櫻井君不知道我內心的想法,開心地開口:
「反正你能來我都歡迎。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也挺對不住其他人的。」
「呃,前陣子是菖蒲高中的人來石蕗高中吧?」
櫻井君笑著點頭。
「是啊,那時候我剛好有事,所以是第一次見面。真期待啊。」
櫻井君是期待和不認識的人見面嗎?真是個怪人……。
走在住宅區和農田之間,沒多久就看見左側出現了隔著圍欄可見的校舍。初次見到的菖蒲高中是棟與石蕗相似的老舊建築,讓人感受到它悠久的歷史。體育館旁邊的那棟建築,不知道是講堂還是武道場呢?
「這邊的門還關著。正門是在哪邊呢?」
「在反方向。我總是走從家裡到車站的路線,所以繞了遠路呢。」
櫻井君害羞地笑了。這傢伙的笑容還是一樣可愛。
我們繞著操場外圍走著,櫻井君猶豫地開口。
「……小春,過得還好嗎?」
「嗯,她會做家務,確實幫了我不少。佳樹……怎麼說呢,似乎也開始習慣了。」
「果然給你添麻煩了呢。」
我們面面相覷,露出苦笑。
「旅行那件事,我們這些幫了忙的人也脫不了干係。你能不能原諒她?」
「我沒有生小春的氣哦。而且溫水君只是被牽連而已。」
櫻井君輕輕嘆了口氣。
「說到底,是我自己一直含糊不清。這本來就是我的錯,我沒資格說什麼。」
說完,他露出落寞的表情,沉默下來。
看見那副表情,我腦中浮現出好幾張臉,在心裡嘀咕。
……交往這種事,感覺真麻煩啊。
菖蒲高中學生會室。
雖然比石蕗的學生會室小一點,但整理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有接待用的沙發。
我好奇地環視室內,這時一名黑色長髮的女學生向我伸出了手。
「歡迎來到菖蒲高中學生會。我是會長篠栗。」
「初次見面。我是石蕗高中學生會副會長櫻井。這位是——」
「呃,我是文藝部部長溫水……」
我戰戰兢兢地握住篠栗同學的手。
眾人臉上都寫著『為什麼文藝部的人會在這裡?』,櫻井君於是開了口。
「我們學生會的人手不足,所以請部長會成員幫忙。」
「啊,是的。承蒙允許,我也希望幫著做些事。」
在場的四個人,似乎就是除小春同學以外的菖蒲高中學生會全體成員。
所有人做完自我介紹後,圍著接待區坐下。
菖蒲高中學生會中有三名男生。究竟誰是小春同學疑似腳踏兩條船的對象……?
我喝著端上來的茶,觀察著情況,這時櫻井君開始發文件。
「我受人之託,製作了小組名冊和房間分配方案,還請各位收下。另外,關於第一天小組活動的流程。」
篠栗會長一邊翻閱文件,一邊插嘴道。
「原定是由菖蒲高中和石蕗高中的學生會成員擔任引導員吧。」
「是的。再從每所中學各配一名學生擔任輔助,怎麼樣?往年中學生參加者總是比較被動,這是個問題——」
不知為何他們很自然地開始討論了。不過,這樣也好。
因為閑著沒事,我翻閱資料,發現分組名冊中有佳樹的名字。
呃,佳樹那一組負責引導——之類工作的人,是菖蒲高中二年級的韮澤同學。
菖蒲高中的韮澤同學……?
我把視線轉向篠栗同學旁邊的男生。記得他是副會長,名字叫韮澤。
他留著自然的蘑菇頭髮型,是個時髦感十足的帥哥。
……這傢伙和佳樹分在同一組嗎。
倒也不是有什麼不好,只是,原來是這樣嗎。
我將這份資料加進心裡要注意的名單上,會長篠栗同學一臉抱歉地放下資料。
「還有,關於上次約好的娛樂活動企劃書……」
「不好意思啊,小春給你添麻煩了。」
搶著這麼說的人是韮澤。為什麼這傢伙直接叫小春的名字?
我正感到疑惑,櫻井君就露出了討人喜歡的笑容。
「啊,別在意。就算在出發前才說也沒關係。」
「那可不行。我會跟小春說的。」
韮澤用隨意的語氣說著,同時用指尖撥弄劉海。
難道這傢伙……?我提心弔膽地看向他,他依然面帶笑容。
「哦,你跟小春感情很好呢。」
大概是覺得櫻井君的態度是在虛張聲勢,韮澤開始得意忘形。
「小春說她和那邊那個男朋友相處不順,所以我一直在聽她傾訴、給她出主意。」
「韮澤君,私人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面對委婉地責備自己的篠栗會長,韮澤微微一笑。
「既然是當事人之間,應該沒關係吧?」
緊張的氣氛籠罩著學生會室。
呃,這個男人就是小春同學的劈腿對象嗎……?
不過,他好像知道櫻井君的存在——是出軌對象?
櫻井君帶著笑容,注視著韮澤的臉。
……好,輪到我出場了。我輕輕清了清嗓子。
「呃,韮澤同學。小春同學從以前就和櫻井君交往……」
「抱歉,現在是我們當事人之間在談。」
「啊,是。」
也是,局外人就該閉嘴。在保持靜音的我身旁,櫻井君輕輕點頭。
「小春的事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不用你來操心。」
「可是我們經常在一起,總不能放著不管吧。」
櫻井君以冷靜的態度,歪著頭看向高高在上的韮澤。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不過——下津高中的桂同學,恐怕不會高興吧。」
一聽到桂同學的名字,韮澤頓時露出不安的表情。
「……什麼,你認識那傢伙嗎?」
櫻井君面不改色,繼續說下去。
「啊,這麼說來,這個周末有花火大會啊。老師他們因為要巡邏,很辛苦呢。」
「那種事——」
櫻井君對正要起身的韮澤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也不想給老師添麻煩,還是別太常『夜遊』比較好吧。尤其是想拿到推薦的人。」
學生會室被沉默所包圍。
儘管是夏天,室內卻像凍結般一片死寂。韮澤試圖以沙啞的聲音打破沉默。
「……你在說什麼啊?」
「啊,只是泛泛而談而已。還是說,你比較喜歡具體的內容?」
——勝負已分。韮澤裝模作樣地笑了笑,揮揮手。
「別那麼凶嘛。我並不喜歡打架。」
「我們很合得來呢。我也不喜歡——特別是沒有勝算的打架。」
「…………」
篠栗會長拍了拍手,將再次降臨的沉默一掃而空。
「你們兩個就到此為止吧。韮澤君,這樣對客人很失禮。」
她抬手制止還想說些什麼的韮澤,向櫻井君低頭致歉。
「對不起哦。他是水島同學的粉絲。」
「不,我很榮幸。小春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櫻井君笑著說完,把資料收進書包。
「那麼等資料完成後,我們再重新討論吧。好了,溫水君,我們走吧。」
「咦?啊,嗯……」
我跟著櫻井君站起來,離開了學生會室。
確認離開學生會室足夠遠後,我開口了。
「剛才那個叫韮澤的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算是有點情況吧。最近那傢伙好像一直在聽小春傾訴、替她出主意。結果就以男朋友自居,還到處這麼跟別人說。」
櫻井君苦笑著回答。就像去年夏天綾野和燒鹽兩人見面一樣。
……不過但是和那個有點不一樣。雖然不知道哪裡不一樣,總之就是不一樣。
我在客人用的玄關換鞋,同時回想在學生會室的對話。
而且那個叫韮澤的時髦蘑菇頭,明明有女朋友卻和小春同學單獨見面。讓這種人和佳樹在學生會合宿同一組真的好嗎?
既然如此,我應該要跟著去集訓嗎……?
「對不起,剛才氣氛變得有點奇怪。」
「不是櫻井君的錯,是那個叫韮澤的男人不好。」
「別太責怪他哦。」
我因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而感到驚訝,櫻井君一邊綁鞋帶一邊繼續說:
「他好像是大型醫院的繼承人。他女朋友家好像也是世代行醫的,應該有很多事情不是他本人可以決定的吧。」
他那彷彿同情對方的語氣,也讓煩躁的我漸漸平靜下來。
雖然知道他也有他的苦衷——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情報?」
「我拜託了一個熟人。術業有專攻——不,這種情況該說行家自有門路吧。」
櫻井君該不會和石蕗的反社會組織有聯繫吧……?
面對不安的我,櫻井君用鞋尖輕輕點著地面,歪起頭。
「難道你是擔心事情會變成這樣,才跟過來的嗎?」
「這個嘛……我有點擔心。雖然我什麼忙都沒幫上。」
「謝謝。有你在,讓我很安心。」
結果看來,櫻井君本來就知道小春同學疑似腳踏兩條船,我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兩人之間少了一件需要擔心的事。現在該優先處理的——是溫水家的煩惱。
今天是小春同學借住我家的第三天。
佳樹的樣子很奇怪。再加上八奈見也在生氣,必須儘快解決。
「那個,關於小春同學……這樣下去,是不是不太妙啊?」
離開校舍,前往正門的路上,我開口說道:
「是啊。不過小春一直躲著我,我沒辦法和她談。」
突然,櫻井君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上次旅行的時候,我被小春騙了。那這次就輪到我了吧。」
……咦?櫻井君突然說出很危險的話。
櫻井君用有些猶豫的眼神抬頭看著我。
「可以再拜託溫水君一件事嗎?」
被那種眼神看著,有人能拒絕嗎?
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無論到哪裡我都會奉陪到底。我用力點頭。
「……嗯,有什麼事儘管說。」
小春同學寄宿生活第四天。
我獨自坐在午餐的餐桌前,一個大盤子被遞到我面前。
「久等了!這是水島家特製的中華涼麵!」
「啊,謝謝。」
我含糊地道了謝,拿起筷子。
到了第四天,小春同學已經完全習慣溫水家的生活。
除了打掃和洗衣服,午餐還是小春同學親手做的。
中華涼麵的配料除了雞蛋、火腿、黃瓜等常見的菜色之外,還有溫水家沒有的西紅柿和海帶。另外,盤子旁邊的配菜是——
「黃芥末和蛋黃醬?」
「嗯,這是我們家的固定組合。你不喜歡嗎?」
雖然聽說過這種組合,但這是第一次登陸溫水家。
我把黃芥末和蛋黃醬拌進醋醬油里,吸入口中的麵條越過醇厚的濃香與酸味,緊接著又追來一陣清爽的刺激。這味道意外地不錯。
「嗯,很好吃哦。原來還有這種吃法啊。」
「太好了!那我也來吃吧!」
小春同學在我身旁坐下,吸溜吸溜地吃起中華涼麵。
她用筷子的方式非常漂亮,用筷子尖靈巧地夾著蛋餅絲。
我一邊看著小春同學一邊吃黃瓜,不知不覺就看入迷了,這時小春同學向我搭話。
「這麼說來,這附近有超市嗎?」
「啊—……附近好像沒有。食材要麼周末一次買齊,要麼就去魚町那邊買。」
說完,我思考了一下。
「魚店的話,走路大概15分鐘就能到」
「這樣啊。下次我做魚料理給你吃。」
「真的嗎?我很期待哦。」
我這麼回答後,一口氣吸了一口面。
……這話可不能告訴佳樹。總感覺這樣有點像新婚生活,讓人漸漸樂在其中了。
不過,請等一下。在責備我之前,希望你們好好想想。
一個不認識的可愛女生突然跑來家裡。而且她很會做家務,個性開朗,如今還是暑假,父母也已經認可。這不正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情境嗎?
這種展開的輕小說,我少說也有三本。可見我一點問題都沒有。
正當我在腦中為自己辯護時,感覺到了刺痛臉頰的視線。
佳樹只從廚房吧台後露出一雙眼睛,直直盯著這邊。
「佳樹不吃嗎?面會泡爛哦。」
「…………喵。」
感覺佳樹好像小鞠化了。
也是,突然有個不認識的女生住進家裡,身為家裡的原住女生,大概多少也有點想法吧。
小春同學將長發撥到耳後,向我問道。
「溫水君,這麼說來,你下午有安排嗎?可以陪我去買晚餐的材料嗎?」
「啊——關於今晚的晚餐,要不要去外面吃?」
我若無其事地拋出邀約。
「可以嗎?」
「你來到我們家以後,一直都很費心吧?也得稍微放鬆一下。」
「哇~好開心哦。溫水君,謝謝你。」
小春同學哼著歌,再次開始吃中華涼麵。
——欺騙別人的人,一旦自己成為被騙的一方,往往出人意料地脆弱。
某個罪犯曾說過這種話,看來是真的啊……
我安心地吃著中華涼麵,這時臉頰感受到的視線變得更強烈了。
「……佳樹也想去。」
佳樹從桌子的另一側,只露出上半張臉注視著我。
「可能會回來得很晚,佳樹就乖乖待在家裡。」
「…………」
佳樹沉默下來,一直盯著我看。
雖然佳樹還是一樣奇怪,不過她應該也有想變成小鞠的日子吧。
我吃完中華涼麵後,一口氣喝光杯子里的麥茶。
那天傍晚,我和小春同學從豐橋站步行幾分鐘,來到了被稱為水上大樓的商店街。
這裡是建在暗渠上的古老高樓群,也是石蕗祭之前和八奈見與小鞠一起來的地方。
我一邊懷念著,一邊在目標的大阪燒店前停下腳步。
和大樓一樣老舊的外觀讓人感受到歷史,對味道的信賴也確實地飄散出來。
「溫水君想去的店就是這裡?」
「嗯,好像是這家店」
「……好像是?」
「啊,不,沒什麼。那我們進去吧。」
穿過門後,裡面是櫃檯和三張桌子的小店。
櫃檯前有一塊大鐵板,店員似乎會在那裡烤。
我一邊好奇地環視店內,一邊坐到桌邊。
「你推薦什麼?」
「先從大阪燒開始吧。雖然我也很在意蔥燒。」
「那就點一份,一起分著吃吧。」
——分著吃。從八奈見以外的女生口中說出,突然讓人覺得難為情又充滿魅力的辭彙。
我一邊吃著點來的豬肉大阪燒和魷魚蔥燒,一邊打量著與外觀一樣頗為老舊的店內。這裡大概早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在這裡了。
「不過,溫水君會邀我,讓我很意外呢。」
「是嗎?」
小春同學雙手托腮,朝我露出笑容。
「因為你看起來不像會跟女孩子一起玩的樣子。」
「說到底,我根本沒在玩啊?」
我忍不住吐槽,小春同學咯咯地笑了。
雖然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但不知為何卻很開心。這就是和普通的女生說話的感覺嗎……
哎呀,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對了,約定的時間到了。
小春同學驚訝地睜大眼睛。我順著她的視線回頭,正好看到一對男女走進店裡。
男生名叫櫻井弘人。他走到我們桌前,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真巧啊,小春。」
「……真的,好巧啊。」
小春同學瞥了我一眼,投來責備的視線。而櫻井君帶來的女生則是八奈見杏菜。好了,櫻井君的回合開始了——
小春同學用筷子戳著大阪燒,對我露出鬧彆扭的表情。
「溫水君,你騙了我。」
「該說是騙了你,還是該怎麼說呢……」
我含糊其辭,櫻井君坐到我旁邊。
「是我拜託他們兩個的。這樣就扯平了。」
櫻井君露出柔和的笑容,語氣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有幾分是開玩笑。
八奈見在小春同學旁邊坐下,然後向櫃檯舉起手。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份特製大阪燒和一份豬肉炒麵,兩份都要大份!」
乍看之下是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行動,但在餐飲店裡,每個人點一道菜就是鐵律。
八奈見讓我們重新想起了這條在SNS時代很容易被人遺忘的常識。大概吧。
小春同學低著頭,過了一會兒後,放棄似地開口。
「……我住下來這件事已經得到父母的同意,溫水君的父母也歡迎我。這和弘君沒有關係吧。」
小春父母的許可是事後才得到的,而且說到底,不是也應該先徵得我的同意嗎?至少讓我有同意權吧。
「很遺憾但是和我有關係。你和我爭吵後立刻離家出走,然後又跑到溫水君那裡。我可沒有遲鈍到不覺得這是給我的信息。」
小春同學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沉默下來。
沉重的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
櫻井君正準備打破沉默,八奈見搶先開口說道:
「那個啊,既然你們把我叫來了,我就插句話。」
八奈見擅自把大阪燒『分著吃』了,同時瞪了櫻井君一眼。
「追問離家出走的事也是無濟於事。說到底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問題,還是好好談談這些吧。」
八奈見突然說起了正經話。看來她是打算吃多少就出多少力。
「說到底,你們為什麼要吵架啊。來,櫻井君也吃吧。」
八奈見把一塊大阪燒放到櫻井君的盤子里,又順手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櫻井君苦笑著拿起筷子。
「就前陣子旅行的事說了幾句。結果反而是我被她訓了一頓。」
「我希望你別拿嚴肅的話題開玩笑。今後我們兩人的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咦,這情況好像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啊……
我看著正大口大口吃著大阪燒的八奈見,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無論處境如何都不會改變的八奈見食慾,令人感受到飛驒山脈般的可靠。
櫻井君放下筷子,重新面向小春同學。
「我之前或許確實沒有優先考慮小春,但是……」
櫻井君難以啟齒地繼續說道。
「——希望你再等我一下。」
沉默再次降臨。
小春同學不安地擺弄著指尖,以擠出來般的聲音說道。
「你的意思是——等待期間,就算我找別的男人消遣也無所謂?」
啪嗒。魷魚從八奈見的筷子上掉了下來。
我和八奈見投去視線,櫻井君卻面不改色地保持沉默。
「你去菖蒲高中的學生會了吧。也見過韮澤君了,對吧?」
「啊,篠栗會長讓我代她問好。」
小春同學用力握緊交握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韮澤君對你說了很多吧?」
「是啊。他大概也很擔心小春吧。」
櫻井君本想隨便應付一下,但小春同學的聲音越來越大。
「弘君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是指?」
「我可是和其他男生一起出去玩了哦?你不生氣嗎?」
「我相信小春。而且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就朋友來說——」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小春砰地拍響桌子,站了起來。
「弘君,自己的女朋友和其他男人見面,這樣好嗎?! 對方可能對我有意思,即使如此你也不覺得怎麼樣嗎?! 」
「那是……」
看到櫻井君欲言又止的神情,小春同學咬緊了嘴唇。
接著她所說的話,讓現場的氣氛為之一變。
「——不要和雲雀見面了。」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句話像楔子一樣打入櫻井君心中。
櫻井君臉色蒼白得宛如死人,終於開了口。
「雲雀姐已經不在學生會了。所以——」
他淺淺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所以——希望你再讓我守望她一陣子。」
這句話的真正含意,大概只有櫻井君和小春同學知道吧。
不過,這句話對他們兩人究竟有多大的分量,唯獨這一點,就連我也能明白。
維持著原本姿勢的小春同學猛然站了起來。
「……算了。」
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面對這過於安靜的崩潰,我只能獃獃地站在原地。
我一邊尋找著話語,一邊向彷彿靈魂出竅般佇立在原地的櫻井君問道。
「……不追上去嗎?」
聽到這句陳腐的台詞,八奈見比櫻井君先做出反應。
「追上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咦,所以說,追上去和她談,把誤會——」
話語在舌尖上消失了。
兩人至今為止已經交談過無數次,互相傷害,互相消磨。
而且,他們一直在一起。
追上她,抓住她,然後解開什麼樣的誤會呢?
八奈見吃完最後一片大阪燒後,把空鐵盤推到桌子邊緣。
「我覺得小春說的很任性。但是交往這種事,彼此都要看能容忍對方的任性到什麼程度吧。」
八奈見轉了一下一次性筷子,指向櫻井君。
「櫻井君不也一樣在任性嗎?要是你們誰都不肯退讓,那就只能一直僵持下去。就算這次和好了,過一陣子還是會重蹈覆轍。你難道打算就這麼等著對方先對你徹底死心嗎?」
看到櫻井君無言地低著頭,我忍不住插嘴。
「八奈見同學,你有點說過頭了。」
八奈見自己似乎也覺得說過頭了,便對櫻井君說了聲「抱歉」。
「不過,在你做好覺悟之前,還是別見面比較好吧。總之,追小春的事就交給我們。」
八奈見正要站起來,店員小姐卻一臉困惑地站在桌子旁邊。
「讓您久等了,這是大份的特製大阪燒和豬肉炒麵……」
八奈見接過鐵盤,再次坐好。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我和八奈見走出店門時,到處都沒有小春同學的身影。
夕陽西沉的水上大樓商店街,燈光正從咖啡廳和雜貨店逐漸移向居酒屋。
「果然還是應該馬上追上去比較好吧?」
八奈見對我的正當抗議嗤之以鼻。
「不不不,點完餐後當然要吃吧。你沒聽過Food Loss(食物浪費)嗎?」
「我有聽過。那是什麼意思來著?」
「大概是……吃剩了就會變瘦(Loss)之類的意思吧。」
誒,是這樣啊。大概搞錯了吧。
我們一邊聊著這些,一邊在附近繞了一圈,但沒有線索的話,要找到是不可能的。
我抬頭看著已經完全變暗的天空,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妹妹那邊怎麼說?」
「說她沒回我們家。難道還在這附近嗎?」
「她身無分文,我想應該不會走得太遠,不過……」
小春同學的手機和錢包,都在落在店裡的包內。
順帶一提,擅自打開包包的是八奈見,所以我沒有錯。
「所以,為什麼是以回溫水君家為前提?」
「不是,你想啊,小春同學身無分文,沒法走回自己家吧。徒步得花半天呢。」
八奈見用力拍打我的肩膀,我不勝其煩地確認起手機收到的信息。
「……櫻井君說他會在店門口等小春同學,讓我們找到後聯繫他。」
既然帶著行李,想必不能隨便離開那裡吧。
旅行時,櫻井君是被騙著拿住八奈見的包,被迫留在原地;而這一次,他是憑自己的意志等待小春同學。
——那天,如果沒有八奈見的失誤,那兩個人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呢。
說不定順著那股氣勢,意外地就能……不,果然不會吧。
看櫻井君當時的樣子,他大概只會委婉地勸她,然後什麼也沒發生地迎來早晨吧。
「……我本來以為櫻井君會下定決心追上去。」
八奈見小聲說道。
「可是阻止櫻井君的不是八奈見同學嗎?」
八奈見瞪著我。
「我都說了那麼多,也給了他思考的時間吧。那他不就只能做好覺悟了嗎?」
「所以你優先吃東西,是為了給櫻井君留下做好覺悟的時間?」
「……是~啊~」
八奈見,真是不會說謊。
「可是突然被要求不要再見放虎原前輩,哪能馬上回答。」
「——如果是溫水君的話。」
八奈見停下腳步,抬頭望向伴著噼啪聲亮起的路燈。
「要是有人叫你別再見我,你會怎麼辦?」
……?誰會說這種話。
是佳樹嗎?如果是佳樹,感覺她真會這麼說。既然是佳樹說的,那我就得遵守。
「那當然——」
我話說到一半,八奈見的側臉便闖入我的眼帘。
在路燈的照耀下,八奈見顯得有些憂鬱,長長的睫毛在車燈的照耀下搖曳。
不知為何,我的胸口一陣酸楚,說不出話來。
「……當然什麼?」
「不,所以說……不用在意局外人說的話吧。」
我結結巴巴地回答後,八奈見不知為何又拍打著我的肩膀。
「咦,怎麼了嗎?」
「誰知道呢。市中心圖書館還沒有找過吧。」
八奈見踏著輕快的步伐往前走。咦……總覺得搞不太懂,好可怕。
我為了不惹她生氣,跟在她身後半步,這時八奈見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我說,櫻井君果然喜歡放虎原前輩嗎?」
「那是……」
我刻意不去觸碰的事實,冷不防地被拋到了面前。
——櫻井弘人守望放虎原雲雀的眼神。
——放虎原雲雀注視著櫻井弘人的眼神。
面對兩人那宛如姐弟一般的關係,我一直將心中的疑問壓了下去。
然而,櫻井君已經有小春同學這個女朋友了,這同樣是不爭的事實。
我隱約覺得八奈見還在等我的回答,於是給出了一個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答案。
「可是櫻井君不是有小春同學這個女朋友嗎?」
「就算有女朋友,也還是會喜歡上別人吧?而且即使喜歡放虎原前輩——」
八奈見說到這裡,便不再說下去。
——即使喜歡放虎原前輩,也能和水島小春交往。
因為太過理所當然,所以無法說出口。就是如此差勁,無可奈何的現實。
櫻井君在露天浴池說起的對她的感情,我不認為是謊言。但是那三個人在一起已經很久。或許有些久過頭了。
「溫水君,小心腳邊。」
「咦?啊,啊——」
我跌跌撞撞地從人行道踏上通往圖書館的戶外電扶梯。我至今一直告訴自己,這場騷動的前方是相互理解與和解。但是,順著氣氛走的道路前方,該不會是——
「……溫水君,你還好嗎?臉色很差哦。」
八奈見擔心地從電扶梯的另一端俯視著我。
我勉強擠出笑容,用力握住電扶梯的扶手。
身穿鈴蘭初中制服的水島小春,仰面躺在榻榻米上。
「學不會!雲雀,教教我」
原本坐在書桌前的放虎原,苦笑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放學後,放虎原的房間舉辦了讀書會。話雖如此,小春是單方面被教的一方。雲雀坐在擺放著小春學慣用具的矮桌前,把筆記本拉到手邊。
「什麼嘛,幾乎都解開了啊。」
「真的嗎?」
小春立刻露出笑容,坐起身。
放虎原咚咚地敲著教科書。
「看吧,只是代入的地方搞錯了。」
「哇~我是天才~」
放虎原愉快地看著哼著歌解題的小春。
「初三的內容,你請弘人教你怎麼樣?」
小春對放虎原的提議嘆了口氣。
「弘君也要參加升學考試吧。我不能打擾他嘛。」
「那就可以打擾我嗎?」
聽到放虎原半開玩笑的話,小春故意鼓起臉頰。
「雲雀已經考完試了,教可愛的妹妹念書有什麼關係?」
「啊,確實是我可愛的妹妹。」
放虎原笑著站起來,再次坐回椅子上。
小春望著她的背影,忽然用成熟的聲音問道。
「——吶,弘君最近來過這個房間嗎?」
片刻之間,放虎原若無其事地翻了翻字典。
「……誰知道呢。說不定因為別的事順路來過。」
「這樣啊。畢竟是表姐弟嘛。」
小春若無其事地將藏在掌心的頭髮收進口袋。
和放虎原與小春不同,又短又細——是櫻井的頭髮。
「……吶,石蕗好玩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放虎原扭頭回望。
「是啊,有很多有意思的人。或許挺適合我吧。」
「這樣啊——」
小春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就假裝要繼續念書。
小春的志願學校是菖蒲高中。櫻井的志願學校是石蕗高中。
初中畢業後,兩人便會走上不同的升學道路。
當然,小春很早以前就知道這件事。
即使如此,小春還是無法將視線從放虎原凜然的背影移開。
市中心圖書館裡也沒有水島小春的身影。等我們把車站大樓卡爾米亞的所有樓層都找了一遍,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來到豐橋站大廳後,我們束手無策地望著匆匆趕回家的乘客。
「八奈見同學,時間已經很晚了,你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還有公交車,再找一下吧。而且——」
八奈見尷尬地撥弄頭髮。
「怎麼說呢,我也覺得自己多少有點責任。那時候是不是應該硬逼著櫻井君追上去才對呢……雖說現在想這些也晚了。」
確實太晚了。但是責備八奈見也太遲了。
沒有錢也沒有手機的高中生如果要閑晃,應該不會離街太遠吧。
要從車站前大道往北往松葉方向走,還是往市公所方向走——
我漫不經心地望著正面的櫥窗,一個號稱「巨型蛋白竹輪」的模型映入眼帘。竹輪——
「……西站怎麼樣?」
「西站?那種地方不是空空如也嗎?」
真沒禮貌。以前的偉人也說過,空空如也,也是一種存在。
「你想啊,要是不想碰見人,西站最合適吧。西站除了山佐竹輪店,剩下的凈是居酒屋,也不用碰到熟人。」
八奈見似乎被我的靈光一閃所感動,她用手指抵著下巴,一邊沉吟一邊陷入沉思。
「……餃子。」
「是?」
八奈見的眼睛閃閃發光。
「溫水君,西站那邊有好幾間餃子很好吃的名店哦。」
「哦,這樣啊。如果是無關的事,我之後會聽你說。」
儘管我冷淡地回應,八奈見仍一臉得意地繼續說:
「西站有一家餃子專賣店和一家中式餐館,再加上稍遠處的另一家專賣店,這三家被稱為『西站餃子三角』——被我這麼叫。」
「這樣啊,真是個好故事呢。這個故事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來到夜晚的西站後,映入眼帘的主要是搭上接站車輛的新幹線乘客,除此之外,只有零星幾個酒意正濃的醉客走在路上。
「這一帶讓高中生獨自走動太危險了,我一個人去找。八奈見同學就先回Kalmia——」
不等我說完,八奈見便壞笑著盯住了我。
「哦~你在擔心我啊。哦~」
「不,那個,我是以文藝部部長的身份在說。保障部員的安全是部長的責任。」
「好好好。那我去大路旁的便利商店逛逛。這樣可以吧?」
「如果是那樣倒沒問題……」
八奈見不知為何心情很好,走向大馬路。她打算吃遍所有便利店美食嗎……好了,既然分頭行動,效率應該也會提升吧。八奈見經常繞路,老實說有礙搜尋。
呃,先去人少的地方吧……。
經過被塗成紅色的街中華建築,我一邊眺望商務旅館,一邊轉過街角。
我下意識地走著,眼前出現了市營自行車停車場。
這附近到了晚上人煙稀少,就算想避開人群也太安靜了。
我正想回頭,卻在道路前方看到了三名男女。
兩人看起來像是喝醉的上班族。
另一人則是長發的年輕女性——小春同學。
他們好像在說什麼,我應該介入嗎……?
醉漢和女高中生這組合,畫面非常不妙。我戰戰兢兢地靠近,更加戰戰兢兢地開口: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三人的視線迅速轉向我。我聽到吞咽口水的聲音。
「她是、是我的同行者……可以放她走嗎?」
我語無倫次地說完後,兩個上班族笑了出來。
「是男朋友嗎?」
「不是,那個……」
「不能在這種地方丟下她不管,她會被醉漢纏上的。」
「那說的不就是我們嗎?」
說完,上班族們再次笑了起來。這些傢伙跟八奈見一樣麻煩啊……
我正感到無奈,兩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離開了現場。
「年輕人,加油啊——!」
「女朋友也要幸福啊——!」
「啊,謝謝。」
……八奈見喝醉了也會變成這樣嗎?
我稍微感到絕望,小春同學則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溫水君,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直在找你啊。所以,那些人是怎麼回事?」
「他們不知怎麼就來找我搭話……反正我正閑著。」
她這麼說完,尷尬地低下頭。
也是,現在的年輕人沒有手機,確實會閑得無聊啊。
正覺得莫名有道理,小春同學便把我丟在原地,徑自往前走。
我一邊向八奈見報告發現小春同學的消息,一邊追了上去。
「喂,你要去哪裡?」
小春同學沉默地繼續走著。
她似乎還在顧及走在身後的我的步調,也沒有要甩開我的意思。我們走在無人的住宅區里,我輕聲問道。
「那個……請問你要去哪裡?」
「抱歉,如果覺得我礙事,你回去也可以哦。」
「呃,也不能這樣。櫻井君也在擔心。」
小春同學聽到男朋友的名字後,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正想叫住她,她又馬上邁開腳步。
她要去哪裡呢?還是說她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
正當我猶豫要不要叫櫻井君出來時,小春同學再次停下腳步。
……差不多是時候了。夜也深了,今天就帶她回家吧。
「小春同學,已經很晚了,回我家吧?」
我一邊出聲叫她一邊走近,小春同學卻抓住了我的手腕。隨後,她低著頭小聲說道。
「……要選哪一家?」
?哪一家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正身處餃子三角之中嗎……?
環顧四周,我們正站在相對而建的兩棟某設施之間。
那棟以彩燈裝飾的高大建築並非商務酒店——而是主要供男女幽會的住宿及休息設施。
「等、等一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
「……嗯。」
小春同學抓著我的手腕,溫順地點頭。
這樣啊,那就好。既然小春同學也知道這裡是酒店——
「不不不,哪一家我都不會選好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覺得,已經無所謂了。」
「咦?」
她臉上浮現的是放棄、解脫——以及彷彿想抓住什麼的無力感。那張隨時都會崩潰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
「我已經努力過了,可是,已經夠了。溫水君,因為你對我那麼溫柔。所以——」
「就算是這樣,這種事……」
可如果不做這種事,又該怎麼辦才好?
櫻井君把小春同學當成女朋友,非常重視她。
但在他內心最重要的位置,還有放虎原雲雀。
這件事——小春同學也知道。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太清楚……」
小春同學抓住我手腕的手,正微微顫抖著。
……我不能接受這個提議。
但是,我不能拋棄她。
正當我準備倉促開口的那一瞬間。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
一道人影如子彈般衝來,擋在我們之間。
「八奈見同學?! 」
沒錯,帶著惡鬼般的神情衝過來抓住我的人正是八奈見。
她因憤怒而渾身發抖,怒視著小春同學。
「小春!你想對溫水君做什麼?! 」
「咦,怎麼……」
像是被問到了意料之外的事一樣,小春微微歪起頭。
「我在想,要和溫水君進哪一家酒店。」
「!」
充滿殺意的目光頓時轉向我。
「不不不,我拒絕了吧!再說你剛才只是一時衝動,不是認真的對吧?」
「我可是認真的哦?」
小春同學,拜託你配合我。
我冷汗直流,小春同學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八奈見。
「我確認一下,八奈見同學沒有和溫水君交往吧?」
「沒在交往啊!」
小春同學望著情緒激動的八奈見,像是在說「那就放心了」似的露出微笑。
「那麼,我和溫水君進旅館也沒問題吧。」
「……!」
八奈見啞口無言。不對,等等,為什麼這兩個人會吵起來?
正當我不知所措時,小春同學猛地拉住我的手。
「那我們進去吧。」
不,我才不進——等等,小春同學的力氣意外地大啊?!
下一瞬間,八奈見強行甩開小春同學抓著我的手,大喊道。
「溫水君可是我的啊?! 」
…………咦?
我們全都僵住後,八奈見似乎也總算恢複了冷靜。
她把雙手手掌朝向我們,一邊「不對不對不對」一邊搖頭。
「不,等等。不是的。不是那個意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呃……溫水君?」
小春同學對這出乎意料的發展感到困擾,用眼神向我尋求解釋。
好,輪到我了。我有義務以現場唯一正常人的身份,把事情談妥。
「啊,嗯。我明白,八奈見同學。」
沒錯,不是這樣的。我並不是八奈見的所有物,當然也不是那種關係。
「文藝部部長可不能鬧出這種問題。要是又臨時廢部,我也很為難。」
「啊?」
不知為何,八奈見用兇狠的眼神瞪著我。
怎麼回事,是我少說了什麼嗎……
「呃,而且八奈見同學這麼擔心文藝部,我很高興,嗯。」
「「啊?」」
不知為何,除了八奈見,連小春同學都用看到怪物般的眼神看著我。
呃……我說了什麼不恰當的話嗎?
我完全弄不明白,正陷入混亂時,小春同學突然握住八奈見的手。
「這種事我簡直難以置信?! 八奈見同學,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當然不好啊?! 雖然不好,但真不是那種關係,明白嗎?」
八奈見也回握小春同學的手。
等等,為什麼她們兩個突然變親密了?我剛剛失憶了兩個小時左右嗎?
雖然混亂至極,但男女三人在這種地方吵鬧不太好。
已經有人聚集過來圍觀了,得快點離開這裡……
「嗯,看來這裡算是圓滿收場了。差不多換個地方吧?」
我這麼說完,不知為何兩人都狠狠瞪了我一眼。接著開口說道——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啊,溫水君!」
她們異口同聲地狠狠吐槽了我。
逃離混亂現場十幾分鐘後,我們來到一間家庭餐廳。
順帶一提,八奈見想走進隔著馬路的螃蟹料理店,但沒錢了。
我向櫻井君報告完事情經過,一邊用勺子舀著水晶饅頭,一邊觀察八奈見和小春同學的樣子。
這對臨時結成的摯友組合,正興緻勃勃地說著櫻井君和(不知為何)我的壞話。
「就是啊,男人是不是覺得道個歉就夠了,簡直就是在撒嬌耍賴吧。」
啊嗚。八奈見一邊說,一邊豪邁地把塔式鬆餅塞進嘴裡。
「真的就是這樣!像是『反正她還會回來吧』?我也是會被搭訕的。再不好好珍惜我,後果可就難說了哦?! 」
小春同學一口氣吃完巧克力聖代,把玻璃杯咚地放到桌上。
接著,兩人一同狠狠瞪向我,
「「溫水君,你有在聽嗎?! 」」
不知為何我一直在被糾纏,恐怖程度是平常的兩倍。
「呃,如果你說的是櫻井君,我會轉告他的,所以先冷靜……」
噗!八奈見用盡全力把叉子扎進鬆餅。
「為什麼這裡會和櫻井君有關係?! 」
咦,不是嗎?那到底是什麼。無關的話請去別處聊。
「所以說,要有點珍惜對方的自覺,或者說,別把她陪在你身邊當成理所當然。『只要待在彼此身邊就夠了』,這種想法我也明白哦?我也覺得那是一種理想的關係。可是啊,女孩子就像花一樣,要是不往她心裡澆灌些養分,也是會枯萎的哦?」
原來如此,完全聽不懂。也就是說,熱量不夠嗎……?
「呃,要不點份米飯?」
「我才不點好嗎?」
對哦,鬆餅和米飯不搭。
我正覺得有道理,小春同學便把用紙巾折成的紙飛機扔向我。別這樣。
「溫水君,女人要是不好好抓牢,很快就會變心哦?你明白嗎?」
「哦。」
我敷衍地應了一聲,八奈見這次又扔來一隻用紙巾折成的紙鶴。手還真巧。
「小春,你很懂嘛~不過,我們真不是那種關係哦?」
小春同學吃完巧克力聖代後,用長湯匙指著我。
「溫水君這樣真的好嗎?明明都讓八奈見同學說出了這種話了。」
「咦?不,我這是尊重八奈見同學的自主意願……」
「「溫水君你閉嘴——!」」
咦……這也太不講理了。
兩人的批鬥大會沒有結束的跡象。八奈見她們向路過的店員舉手示意。
「「請給我們甘王草莓樹聖代——!」」
兩人異口同聲的聲音,就是第二回合開始的信號。看來今晚會回得很晚了……
我做好覺悟,正準備吃掉剩下的水晶饅頭,突然伸來的兩把勺子卻把它搶走了。
從市內電車站回家的路上。
時間即將來到深夜,住宅區一片寂靜。
帶著白晝餘韻的夜風中,頸後的汗水黏糊糊地浸濕皮膚。
「已經這麼晚了呢。」
小春同學邁著彷彿滑過夜路般的腳步。
我回答「是啊」,配合小春同學放慢腳步。
抬頭仰望的夜空在月光下,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我突然看向手機,通知畫面上又是八奈見的名字。
在車站前分開後,八奈見每分鐘就會傳LINE給我。
我隨便回了個表情包,把手機塞進口袋。
「人家很擔心你呢。」
小春同學開心地笑著。
「不,人家擔心的是小春同學你。」
「八奈見同學會擔心我?」
看著她那發自內心感到不解的表情,我不小心說漏了嘴。
「畢竟我們剛才差點要進酒店——」
她壞笑地看著慌忙閉上嘴的我。
「溫水君,你果真打算進去啊。」
「沒有啊?」
真的饒了我吧。在豐橋這個地方講這種話,不知會從哪裡傳回我耳朵。
小春同學靠向瑟瑟發抖的我,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要不要現在就兩個人一起私奔?」
喂,我都說別開這種玩笑了。
我等著小春同學宣告她是在「開玩笑」,但她沒有說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既出乎意料、卻又彷彿早有預感的話。
「……我知道的啊。弘君喜歡雲雀這件事。」
她的語氣,彷彿在珍惜一段美好的回憶。
「從很久、很久以前。雲雀她一定也……」
說到這裡,她突然凝視著我。
「所以啊,是我搶走了弘君。」
「咦……」
還沒來得及判斷那是玩笑還是真心話,她便再次移開了視線。
「所以現在的我——正在接受懲罰。」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往前走。
她一定不需要我的回答吧。
「我得好好面對才行啊——」
小春同學輕飄飄地搖晃著,讓話語融入夏夜。
我從她的話里感受到了一種彷彿徹底放開了顧忌般的危險氣息。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我莫名地想聽——某個此刻不在這裡的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