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8
~第一敗~ 絕無不良居心
這陣子白晝顯然愈來愈長。
夕陽的光芒投入社辦,柔和地照亮了天愛星同學。坐在椅子上的她正被文藝社的女孩們團團圍住。
「來,馬剃學姐,請喝茶。」
「啊,謝謝。」
面露笑容放下冒著水氣的茶杯的,是一年級生白玉璃子。
她面露親切的完美笑容,監視般站在天愛星同學的背後。
八奈見對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的天愛星同學遞出餅乾盒。
「馬剃同學,要吃這個嗎?」
「啊,好的。謝謝招待。」
天愛星同學鬆了口氣般接過餅乾,表情卻漸漸轉為困惑。
「那個……被人一直盯著看,我會覺得不太自在。」
天愛星同學會不知所措也不能怪她。
因為八奈見正身子前傾,凝視著天愛星同學的手邊。
我強忍著嘆息,輕輕拍打椅子。
「八奈見同學。好了,可以在椅子上坐好,當個乖孩子嗎?」
「溫水,你是不是覺得我自己把點心送給人家,現在卻又捨不得了?」
嗯,我是這麼想的。
八奈見神情無奈地聳了聳肩,沉重地坐在椅子上。
「我說啊,溫水你仔細聽好了。這種餅乾每一片的熱量是七十大卡。」
「喔。」
「我原本預定要吃的餅乾,現在馬剃同學代替我吃掉了——這代表什麼意思,你懂嗎?來,小鞠回答!」
「嗚呃!? 我、我?」
原本待在社辦角落凝視著智慧型手機的小鞠,吃驚地抬起臉。
「呃,那個人、八奈見會稍微,少胖一點。」
「……不對。來,換溫水回答。」
原來這是輪流制喔。
「至少給我一點提示吧?」
「真拿你沒辦法。因為把餅乾給她了,你覺得我攝取的熱量會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根本沒吃啊。
「就是零大卡啊。」
「不對。我原本要攝取的熱量傳到了馬剃同學身上——換言之,就等於負七十大卡。」
「不等於喔?」
儘管我真心誠意地吐槽,八奈見仍雙手抱胸,繼續解說她的謎之理論。
「所以只要馬剃同學吃一百一十片這個餅乾,我的體重就會減少一公斤。來,馬剃同學,再多吃一些。」
「一片就好了——啊,好的,謝謝招待。」
天愛星同學無法回絕,接過了第二片餅乾,同時看向我。
「那個,為什麼我現在會在文藝社的社辦里吃餅乾呢?」
「圖書室關門後還有管理圖書的老師在,我想這邊會比較少人看到。」
「這裡的人數很明顯比圖書室還多吧?」
我也有這種感覺。
但是八奈見她們就形同土著的妖怪,在意也沒用。
「但是對話不會被社員以外的人聽見——其實還滿常發生的,但是大可放心。」
「聽你這樣說,我還能夠放心嗎……?」
「學姐,請喝茶。」
「咦?」
叩的一聲,白玉學妹將第二個茶杯擺到天愛星同學面前。
對著並排的茶杯,天愛星同學不知所措地開口說:
「我記得妳是白玉學妹吧?茶已經夠了——」
「請在茶水涼掉之前享用。」
「啊,好的。」
天愛星同學發出輕啜茶水的滋滋聲。
同時八奈見凝視著天愛星同學的餅乾。嗯,文藝社還是老樣子。
「話說馬剃同學,找我有什麼事?」
「要我在這種狀況講嗎?」
是的,就是這樣。
天愛星同學像是做好了覺悟,把餅乾塞進嘴裡,然後將一張紙擺到桌上。
「說來話長。那個,簡而言之,我想借用溫水同學的名字——」
「在這裡寫名字就好?」
我取出鋼珠筆後——
「社長!」
白玉學妹臉色驟變,阻止了我。
「有什麼問題嗎?」
「是的,在仔細看過之前不可以寫名字喔。」
「溫水,你認真一點啦。像我爸爸以前就是到處亂蓋章,事情才會變得那麼嚴重喔。」
八奈見拿起了桌面上那張紙,隨後她納悶地連連眨眼。
「學生會選舉的參選申請書……?這個為什麼和溫水有關?」
「我想各位應該知道,下個月的運動會結束後,學生會的任期就結束了。」
我當然不知道。
天愛星同學挺直了背脊,正面注視著我。
「我要登記參選下屆學生會長,因此希望溫水同學當我的推薦人。」
「推薦人?妳說我?」
我自己也覺得傻氣地重複了這句話。天愛星同學聽了,表情認真地點頭。
「是的。也希望能麻煩你進行聲援演講。」
聲援演講——我記得是投票當天要在體育館舉辦的吧。
我要站在全校學生的面前演講啊……原來如此……
「不,我不行。」
我從八奈見手中抽出參選申請書,放到天愛星同學面前。
「不好意思,妳可以另請高明嗎?」
「溫水同學,可以先聽我說完嗎?」
天愛星同學仍想說服我,但唯獨這件事我辦不到。
「好啦好啦,溫水。至少聽人家把話說完嘛。」
八奈見說著,遞出第三片餅乾。
天愛星同學在遲疑中接下餅乾,八奈見親切地笑了笑。
「所以說,如果馬剃同學當選了,溫水也要加入學生會?」
「是的,學生會成員是由會長指名,如果溫水同學願意當副會長當然最好。」
「為什麼要找溫水?還有其他更好的人選吧。」
八奈見還是老樣子,真是個失禮的傢伙。
天愛星同學聽了這句話後深深點頭。這個人剛才不是說想要我嗎?
「本屆學生會的會長和副會長都是女性,因此希望下屆其中一方是男性——老師提出了這樣的請求。所以……」
「所以才挑上溫水嗎?櫻井不是比較好?」
八奈見,妳也該閉嘴了。
「櫻井說他不打算繼續待在學生會,我也沒有其他比較親近的男生……」
天愛星同學神情尷尬地垂下臉。
原來如此,我很習慣這種消去法。我重整心情,插嘴說:
「真有必要這麼執著於男生嗎?現在雙方都是女生也沒問題,只要好好說明,老師也會接受吧?」
「因為學生會是學生的代表,目的就是為了儘可能汲取學生的意見。若學生會裡全都是異性,學生有事也不方便商量吧。」
的確,現在的學生會,櫻井是唯一的男生兼良心。確實有必要呢,男生。
「我成為副會長的時候,聽說也發生過一些事。在當選後的活動過程中,也需要得到包含老師在內的眾人配合。可以請你成為石蕗男學生的代表,助我一臂之力嗎?」
情況我明白了,但是由我來代表男生真的沒問題嗎?
我正想著該怎麼讓她放棄時,八奈見開了口:
「馬剃同學的意思我懂了,但是溫水畢竟是文藝社社長,我們也很傷腦筋啊。」
八奈見第一次說出像是幫腔的話喔。得趁這個大好時機順水推舟。
「對啊,就是這樣。畢竟我有社團活動要忙,學生會就——」
「如果要我們出借溫水——文藝社也要有相應的好處才行。」
八奈見挑起嘴角一面露邪惡笑容。
不妙,我上錯船了。
「好處嗎?」
天愛星同學聽見意想不到的話,睜圓了眼睛,八奈見的上半身向她逼近。
「沒錯,好處!比方說加入學生會就能恣意運用預算,或是在餐廳吃到飽。沒有學生會特權之類的東西嗎?」
「這個嘛,類似特權的東西……雖然社團活動的預算案的確是學生會編列的,但是需要老師核可——」
「可以決定社團活動的預算嗎!? 溫水,你加入學生會嘛!」
出賣我的速度也太快了。
「我不行啦。八奈見同學一定也這樣想吧?」
「可是你不希望社辦有冰箱和微波爐嗎?要是再有個梳妝台就更好了~」
那些和社團活動無關。
這時,在天愛星同學背後靜觀的白玉學妹雙手合十,兩眼閃閃發亮。
「梳妝台不錯耶!小鞠學姐一定也很想要吧?」
「嗚呃……書裝……?」
話鋒突然轉向小鞠,她在社辦的角落處渾身一顫。
「就是化妝台。不能用社團經費買那種東西啦。」
「化妝台的確不太行。不過想要冰箱的話,學生會室的冰箱也許可以讓給你們。」
「就這樣說定了。溫水,你加油吧。」
「並沒有說定。我不打算幫這個忙。」
我斷然拒絕後,八奈見對我投出挑釁的眼神。
「那就採取多數決啊。小白玉妳怎麼說?」
白玉學妹用雙手食指抵著太陽穴,神態可愛地歪過頭。
「嗯~我想想,社長是學生會成員,感覺好像有點帥。」
「咦?是嗎?」
白玉學妹對我盈盈一笑。
「是的,會忍不住想跟旁人炫耀,說我的社長可是副會長喔。」
「這樣啊~很讓妳自豪啊~可是~」
「……為什麼換成小白玉講,你幹勁就來了?」
八奈見不知為何不開心地盯著我瞧。
剛才妳不是一直叫我進學生會嗎?
「社員的想法很重要吧?也得問一下小鞠的意見。」
「去、去死。」
「看吧,她反對。這樣票數就是——」
八奈見點了點頭。
「嗯,就是二對一,贊成票比較多。」
「我沒有投票權嗎?」
「你是當事人,當然沒有。就這樣啦,馬剃同學,我們討論出結果了。」
剛才默默眺望著我們討論的天愛星同學,突然回過神來般挺直背脊。
「啊,好的!那麼請溫水同學在這裡簽名——」
當天愛星同學向文件伸出手時,白玉學妹將第三個茶杯沉重地擱在文件上。
「咦,請問……?」
「我那一票還沒蓋章,這樣是一對一呢。」
在裊裊升起的水氣另一端,白玉學妹面露天使般的笑容。
「馬剃學姐——請在涼掉前喝茶。」
突如其來的邀請之後過了兩天,放學後的家政教室。
我滿心敬佩地看著櫻井熟稔地為牛蒡剝皮。
「那是會長的便當配菜?原來你是在學校做的喔。」
「是啊。常備菜在放學後做好,要炒的則是早上在家裡做。」
家政教室的另一頭,傳來料理社員的歡笑聲。
雖然他不是料理社的一員,但好像會不時像這樣借用場地。
「……我都聽說了。溫水也真是辛苦呢。」
櫻井面露為難的笑容,將切好的牛蒡泡水。
「如果你這樣想,可以代替我當她的推薦人嗎?馬剃同學今天也在走廊埋伏我。」
「馬剃她好像不想藉助我們學生會成員的力量。夢子學姐說她願意當推薦人,但是被斷然拒絕了。」
「原來三年級也能當推薦人啊。」
「這方面沒有規定,而且推薦人也不是一定要進學生會。」
哦?是這樣啊。不過重點是,天愛星同學不願意向學生會的其他三人求助啊……
我不方便更進一步追問,便將視線轉向發出喀嗒聲的鍋子。
「那邊的鍋子里在煮什麼?」
「在燉蜂斗菜和油豆腐。是雲雀姐喜歡的菜。」
櫻井掀起充當鍋子落蓋(編註:日本料理燉煮時直接蓋在燉煮物上的蓋子,用以幫助食材入味,或抑制湯汁的蒸發速度等。)的鋁箔紙邊緣。
「會長的口味好像滿老派的?」
「基本上都吃傳統菜色。如果放著不管,她就不吃肉和油炸的東西,得多注意才行。」
哦,這樣啊。和八奈見加起來除以二——不,除以四大概剛剛好吧。
「能夠這樣照顧雲雀姐,運動會就是最後一次了。在那之前還有學生會選舉,我想至少幫她做便當。」
——能照顧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三年級生大多數都會因為升學而離開這個城鎮。
現在天天在同一棟校舍上學的學生們,之後都會各奔東西。
「會長畢業之後,果然也會離開豐橋嗎?」
「她說為了將來,要去東京。我也差不多該——」
當他以有些寂寞的口吻接著說下去時——
「櫻井~來,嘴巴張開~」
料理社的女生突然闖進我們之間。
外貌華美的女學生,將木湯匙遞到櫻井的嘴邊。
櫻井自然地張嘴吞下後,笑著點頭。
「是冷制茶碗蒸啊。這種湯頭,是昆布加鰹魚嗎?」
「嗯,費了點功夫試著熬了高湯。下次再教你。」
「我很期待喔。」
「方便的話今晚來我家吧?我爸媽不在喔。」
「那樣不好意思,還是算了吧。」
女學生笑了笑,輕輕擺手便離去。
櫻井也對她揮了揮手,接著取出紅蘿蔔——
「咦?剛才那是怎樣!? 你們兩個在交往嗎!? 」
「不是啦。她是料理社的副社長,之前為了讓我能借用教室,曾幫忙和其他社員溝通。」
哦~是這樣啊。是有那個人安排,櫻井才能借用家政教室啊……這樣啊……
「不是,那和餵食無關吧?正常來說,沒有交往不會這樣吧?」
「沒有這回事啦。料理社也沒男生,她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櫻井苦笑。順帶一提我也是男生。
「坦白說,如果溫水願意幫忙馬剃,我就放心了。因為她認識的男生頂多就我們兩個而已。」
「如果我拒絕了,會怎樣?」
「老師應該會幫忙介紹男生人選吧。」
櫻井輕描淡寫地說著,同時關上瓦斯爐的火。
「因為石蕗的學生會活動不算熱絡。老師們每年都會適度幫忙安排,以免參選人掛零。」
「既然這樣,我不幫忙也沒關係吧……?」
「前提是馬剃和對方能處得來——不過,只要和她一起工作到最後,沒有人會說她的壞話喔。她是個懂得為別人設身處地著想的孩子。」
「你很了解她呢。」
「算是吧。畢竟學生會就四個人,又同樣是二年級生。」
櫻井手中正削著紅蘿蔔皮的菜刀停了下來。
「現在的學生會,雲雀姐的存在感無可避免地非常強,馬剃不希望我們出手幫忙,一定是有她的用意。所以我也不會插手。」
櫻井清楚地宣告立場後,再度動起菜刀。
關於天愛星同學的事情,看來沒辦法有更進一步的開展了……
為了轉換心情,我拿起了削好皮的紅蘿蔔。
「有什麼能幫忙的嗎?」
「那可以幫忙把那個削成薄片嗎?用那邊的削皮器。」
「了解。今天預定要做什麼?」
「紅燒牛蒡和雲豆拌芝麻吧。」
我們兩人默默地進行作業時,背後傳來雀躍高亢的說話聲。
「櫻井學長,不好意思在你忙的時候打擾了~!」「打擾了~!」
接著前來搭話的是氛圍青澀的女生三人組。
站在中間的女生羞赧地垂著頭,左右兩側的女生則是頻頻催促。
「好了,快點說啦。」「快點~」
在兩側朋友的催促下,害羞的女生忽地遞出一個小包裹。
「那個,櫻井學長!這是我做的,希望你能品嘗看看!」
那女生手中拿著用心包裝的瑪德蓮蛋糕。
「謝謝妳,我之後會用心品嘗的。」
「我、我會一直為學長打氣的!」
三名一年級女生發出高亢的尖叫聲,拔腿就逃。
「…………剛才那是什麼情況?發生了特殊事件?」
「這個嘛……因為我缺乏男子氣概,所以給人好親近的印象吧?」
原來如此,我也時常被評為不像個男人,但是並沒有學妹來麻煩我試吃。
我開始思索階級社會時,櫻井以平靜的語調說道:
「……我想好好珍惜這一年。」
握著菜刀的手不再動作,他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繼續說。
「在我眼中,馬剃和夢子學姐,再加上雲雀姐,就是學生會的一切。所以,就到這一屆為止。見證選舉的結果、運動會結束之後,我就要專心讀書了。」
櫻井的視線短暫瞥向我,有些尷尬地說:
「抱歉,幫不上忙。」
我才該道歉——我本想這麼說,但是只回以苦笑。
坦白說,我原本打算把天愛星的問題全部扔給櫻井解決。
但是他面露笑容反過來向我道歉了,我也只能豎起白旗。
……也難怪櫻井會這麼受歡迎。
我莫名覺得十分合理,同時默默地繼續將紅蘿蔔削成薄片。
我已經完全習慣騎自行車上下學了。
眼角餘光映著一年級時習慣上下車的東八町路面電車站,我騎著愛車奔馳過傍晚的街道。
之前在太陽西斜後會挾帶寒意的風,現在反而令人感到舒暢。
我幫完櫻井之後,為了避免撞見天愛星同學,直接打道回府。
由於近來天愛星同學出沒於西校舍的陰暗處,我決定不再靠近。
「我回來了~」
我打開玄關大門,注意到一雙陌生的鞋子整齊地擺在地面上。
……那麼,這是哪種情況?油亮的黑色皮鞋是女用款式,但不是文藝社女孩們的鞋子。是佳樹的朋友,或是家庭訪問之類的嗎?
我並未深思就推開客廳門,映入眼帘的是——與佳樹並肩站在廚房、穿著圍裙的天愛星同學。
「!? 為什麼天愛星同學會在這裡?」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佳樹對我投出責怪般的視線。
「兄長大人,馬剃學姐是佳樹的客人喔。我們之前約好要一起做料理。」
「溫水同學,打擾了。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和佳樹約好做料理……?挑這種時候?
我佯裝平靜,將背包擺到沙發上,用眼角餘光觀察兩人的狀況。
佳樹雙手各拿著柴魚與昆布,滔滔不絕地說明,天愛星同學則是頻頻點頭著做筆記。
兩人確實在聊料理的話題,但不能掉以輕心。
我提高警戒觀察兩人,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佳樹用圍裙擦著手,走向大門。
「佳樹去應門。兄長大人,麻煩你陪伴馬剃學姐。」
陪伴?都高二了,放著她不管也沒差吧?話雖如此,忽視她感覺也不太好。
我站到天愛星同學身旁,低頭看向冒著水氣的鍋子。
「……味噌湯?」
「是的。我不想被人以為,是個連味噌湯都煮不好的女人。」
天愛星同學說完,雙眼凝視著鍋里的昆布。
三月於會長家合宿時,她忘了準備湯頭那件事,她還耿耿於懷嗎……
「那次的味噌湯也很好喝喔。該說直接表達了紅味噌的味道,或者說非常有紅味噌感。」
「這不是在誇獎吧?好了,請試喝看看。」
天愛星同學面無喜色地將小碟子推向我。
我感受到幾分壓力的同時,將湯汁含到口中,隨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漾開。
「嗯,很不錯啊。因為用了平常用的昆布,味道和佳樹做的一樣。」
「——兄長大人,不是用同樣的材料就能煮出同樣的味道。」
如此說著,佳樹走回廚房。
「食材處理上有些微差異,口味就會截然不同。那就是各個家庭的口味。」
「是這樣嗎?可是嘗起來很像平常的味道耶。」
佳樹快步走向冰箱,取出麥茶。
「畢竟是佳樹直接指點的。只要反覆練習,馬剃學姐自己一個人也能重現溫水家的口味。佳樹隨時都在這裡等妳。」
「咦!? 」
天愛星同學一手拿著鍋杓,猛然一顫。
「不、不是,我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學的!雖然溫水同學平常吃的口味的確令我好奇——咦?我要嫁到這個家了嗎!? 」
不,沒有人這樣講。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情緒很不穩定耶……
「那個,不是這樣,妳放心——」
「咦?是小馬耶。怎麼在這裡?」
突然飛來的一句話,來自燒鹽。
燒鹽一身無袖背心搭配短褲的打扮。她將毛巾掛到脖子上,走進客廳。
「今天佳樹和馬剃學姐一起做料理。燒鹽學姐請喝茶。」
「謝謝妳,佳樹妹妹。」
燒鹽一口氣喝乾了佳樹遞給她的玻璃杯中的麥茶,心滿意足地吐氣。
「哈~全身沁涼~那我借浴室沖個澡喔。」
「好的,毛巾已經掛在裡頭了。」
燒鹽輕輕擺手,走出客廳。
自從我家變成臨時社辦,她就時常來我家借浴室沖澡耶……
「馬剃同學,湯已經滾了,不要緊嗎?」
「咦?那、那個,為什麼燒鹽同學會在這兒沖澡啊!? 」
為什麼呢?我也不曉得。
「啊~……因為我家正好順路?」
「就算這樣,正常來說也不會去男生家沖澡吧!? 該不會你們兩位是那種關係!? 」
「是這樣嗎?兄長大人!」
不知為何連佳樹都興奮了起來。
「起初是佳樹借她浴室沖澡的吧。好了,快點把火關了。」
我關了瓦斯爐開關,不理會兩人,逕自品味湯頭。
和佳樹相比,雖然舌尖上留有幾分雜味——不過出乎意料地還不賴……
我終於找到機會逃離廚房後,走向樓梯的同時,視線飄向盥洗室的門。
沒有聽見淋浴時的水聲。
我打算加快腳步通過門前的時候——
「——欸,阿溫。」
燒鹽隔著房門叫住我。
「怎、怎麼了!? 」
我不禁吃驚,燒鹽則以平常的口吻繼續說。
「運動會的練習快開始了吧?阿溫參加什麼項目?」
……運動會?為何現在要提起這件事?
「我記得好像是障礙賽跑吧。」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但是聽到毛巾擦過身體的聲音,就讓我——非常介意。
隔著一扇門,剛出浴的同年級女生就在裡頭。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健全的男生。
「呃~這件事之後再說——」
「欸,你都不問我要參加什麼項目嗎?」
這是什麼麻煩女友會講的台詞?
「那……燒鹽妳要參加什麼?」
「班際對抗接力賽和兩百公尺,還有啦啦隊競賽吧。阿溫沒參加啦啦隊競賽嗎?」
啦啦隊競賽啊。就是各個班級的陽角們唱歌跳舞的活動吧。
「我沒有啊。自己當自己的啦啦隊,這樣不奇怪嗎?」
「什麼跟什麼呀,你想太多了啦。」
燒鹽咯咯地笑著。
我跟著笑起來後,回應的是燒鹽添了幾分嚴肅的聲音。
「——小鞠都告訴我了喔。」
告訴妳什麼?在我問她之前,燒鹽已經接著說下去。
「她說阿溫又想棄文藝社於不顧了。」
「……燒鹽有資格講這種話?」
「呃~上次和這次是兩回事嘛。」
是喔,兩回事嗎?既然燒鹽這樣說,那也沒辦法。
「簡單說,就是馬剃同學拜託我當會長選舉的推薦人。我一直沒辦法完全拒絕。」
「推薦人?就這樣而已?」
「還有,她說如果她當選了,希望我當副會長——」
「阿溫,你要加入學生會嗎!? 」
喀啦一聲,盥洗室的門應聲開啟,我連忙挪開視線。
「笨蛋!? 不要開門啦!」
「我穿好衣服了啦。你看,我有包著浴巾啊。」
浴巾不是衣服。絕對不是。
不過,既然她本人都說沒關係了,稍微看一眼也無妨嗎……?
不理會正天人交戰的我,燒鹽光著腳一步步踏向我。
「是喔~我邀你進回家社時,你明明二話不說就拒絕了,小馬邀你進學生會,你就會猶豫啊。是喔~」
「我已經拒絕過了,只是她一直不願意放棄而已。」
「明明都拒絕過了,還跑到家裡來做飯啊。是喔~」
我能感受到,視野外側的燒鹽正步步逼近。
剛出浴時的洗髮精香氣與燒鹽本身的香氣,纏上我的脖頸——
「燒鹽同學,妳在生氣嗎……?」
「我沒生氣啊?」
啊,這就是在生氣。因為我有個妹妹,女人心我很了解。
我依舊背對著她,低下頭道歉。
「呃,對不起。我會多注意一點,不要讓小鞠不安的。」
「……嗯~算了,今天先這樣放過你。」
被原諒了。當我鬆了口氣的時候,燒鹽俐落地繞到我面前。
「!? 會感冒啦,妳快點把衣服穿好!」
「所以說已經有穿了嘛。你這麼介意反而會讓我害羞耶。」
妳也稍微害羞一點。裸身裹著一條浴巾,比想像中還要極限喔。
「阿溫,就拜託你多關心小鞠了喔。」
「我知道了啦!妳快回去!」
確定燒鹽回到盥洗室後,我鬆了口氣。
陌生的洗髮精香氣仍在此處縈繞不去。
……
………………奇怪?
「燒鹽,妳該不會把自己的洗髮精拿到這裡了?」
「嗯,我用的是小千給我的那種。阿溫也可以拿去用喔。」
那麼我爸媽應該也注意到陌生的洗髮精了——
……不,別再想下去了。
為了甩開難以釋懷的心情,我一口氣跑上了樓梯。
隔天午休。我一隻手拿著咖哩麵包和牛奶,造訪了舊校舍的逃生梯。
今天天氣不錯,氣候也宜人。如果不在教室,肯定就在這裡——
「啊,猜對了。」
在三樓的樓梯間,小鞠倚著欄杆,正在吃奶油麵包卷。
見到我的身影,她似乎吃了一驚,咽下口中麵包。
「溫、溫水你來了喔。」
「是啊,我想說小鞠應該在這裡。」
「嗚欸……?」
小鞠好像覺得困擾,但我不理會,站到她身旁。
既然半裸的燒鹽都那樣拜託我了,我也只能對小鞠多加關照。這就是所謂的利益交換。
我遞出了盒裝牛奶,說出事先想好的台詞。
「呃~我不小心買了兩盒牛奶。小鞠,要不要喝一盒?」
「怎、怎麼搞錯才會買到兩盒?」
小鞠嘴巴上這麼說,還是接過了牛奶。
「聽妳這樣一說,好像也是。我可以想下一句台詞嗎?」
「趕、趕在午休結束前想好。」
我看著小鞠叼著吸管開始吸牛奶,自己打開咖哩麵包的袋子。
那麼,該怎麼切入正題呢……
「小鞠,前幾天馬剃同學來社辦了對吧?」
「去、去死。」
也太快吐槽了。
話雖如此,小鞠心情因此浮躁也不能怪她。
先是燒鹽的退社騷動,之後又陪大有問題的新生鬧出兩星期的假廢社。
屢次對副社長小鞠造成了心理負擔。順帶一提我也十分辛勞。
「這次不會變成小鞠擔心的局面啦。我可是文藝社的社長喔。」
「不、不要老是拿社長位子壓人。」
「啊,好的,我會注意。」
唔嗯,這條路也不行啊。
我拿不出辦法,默默吸著牛奶,這時小鞠斜眼瞪向我。
「燒、燒鹽跟你,講了什麼吧?」
「哎,這個嘛,稍微啦。」
我不禁語塞,啃著咖哩麵包,於是小鞠輕聲嘆息。
「我、我知道你是個濫好人。你、你開心就好。」
「我真的不打算參與學生會選舉啦。比方說昨天,也是馬剃同學擅自跑來我家。」
「那、那個女的,還跑到你家了?」
咦?燒鹽沒跟她講嗎?不妙,自掘墳墓了。
「啊~她好像有事找我妹。就是因為學生會的關係認識的嘛。而且當時燒鹽也在我家。」
「連、連燒鹽也在?」
小鞠的視線漸漸轉變成看廚餘的那種。墳墓深度順利成長。
「呃~簡而言之,就是妳大可放心。」
「毫、毫無節操的傢伙。」
拋下這句話後,小鞠開始小口地咀嚼奶油麵包卷。
我也尷尬地吃起咖哩麵包時,小鞠低聲嘀咕。
「照、照你的個性來看,反正到最後,你一定推不掉吧。」
「沒有——」
「你真的敢說,沒有這回事?」
……我不敢。我默默地吃完咖哩麵包,儘管遲疑還是開了口。
「假設,只是假設喔,我成為馬剃同學的推薦人也沒關係嗎?」
小鞠在掌心中把玩著牛奶的空盒,用放棄了什麼似的口吻嘀咕說:
「要、要進學生會還是要怎樣,隨便你。」
「我真的沒有要進學生會啦。」
「我、我說了,隨便你。」
……唉,我沒有信用也怨不得人。我也覺得自己前科累累。
我用手肘抵著樓梯間的圍欄,愣愣地眺望遠方。
在廣大市區的彼端,熟悉的低矮山頭連綿不絕。
一陣子沒注意,山頭的綠意變得更濃了。下星期就是六月,制服換季的季節馬上要到了。
今年的夏天也即將揭開序幕。
當天放學後。我來到距離學校不遠的桌游咖啡廳DEJANA。
我坐在二樓的桌子旁,與我面對面的——是學生會書記,誌喜屋夢子。
淺褐色長發勾勒出和緩的波浪曲線。
她悠悠地搖頭晃腦,那雙不知看向何處的白色眼眸轉向我。
「輪到……溫水了喔……?」
「啊,好的。」
為了避免被發現我剛才直盯著她瞧,我急忙擲出骰子。
我推動褐色的熊型棋子,同時確認盤面狀況。
我們正在玩的遊戲類似兩人用的雙陸棋。
雖然當作主角的可愛褐熊與白熊是童話風的外觀,但是決定勝敗的關鍵是放在場上的籌碼與規則的活用,出乎意料地需要動腦。
順帶一提,我目前已三連敗。
「這枚籌碼我拿走了,請回到起點。」
「這樣子……真的好嗎……?」
喀啦。誌喜屋學姐擲出的骰子點數是6。
「咦?該不會二十點的籌碼被搶了?」
「漂亮的……助攻……」
心情愉快的誌喜屋學姐,用那裝飾花俏的指尖拾起籌碼。
當然我們並不是在卿卿我我地享受放學後的約會時光。
只是我聯絡她說有點事想商量後,就約好在這裡碰面而已。我是說真的。
我看準了時機,假裝若無其事般開口:
「那個,請問馬剃同學最近還好嗎?」
「還好……吧……?」
誌喜屋學姐伸向白熊棋子的手停住。
「只是有點好奇,她最近在學生會的狀態如何。」
「你不是……想和我……聊天嗎……?」
誌喜屋學姐邊搖晃邊說。
我總覺得感到幾分壓力,點頭如搗蒜。
「啊,對。我想和學姐商量馬剃同學的事,所以想聊一下……」
怎麼回事,這種難以言喻的詭譎氣氛。
我坐立難安之時,誌喜屋學姐忽地歪過頭。
「你想問……會長選舉的事?」
「是的,聽說學姐想當推薦人卻被拒絕了。」
「嗯……天愛星……不要我……」
誌喜屋學姐神情悲傷地悠悠搖晃著。
「為什麼學姐想當推薦人,我可以問問理由嗎?」
「因為天愛星……拒絕了……老師替她介紹的人……」
她左搖右晃著,以纖細的指尖把玩白熊棋子。
「如果沒人……願意幫她……會落選……」
搖晃了好半晌的誌喜屋學姐,將那雙白色眼眸轉向我。
「天愛星……找你幫忙……?」
「哎,她好像想拜託我當推薦人。雖然我拒絕過了,但是她一直不願意放棄。」
誌喜屋學姐的搖晃不知何時停擺了。
「是……這樣啊……」
沉默。
我如坐針氈,用指頭輕戳褐熊棋子。
「因為天愛星……很中意……你。」
「那是基於角色,應該說BL之類的原因吧?」
「無法……否認。」
誌喜屋學姐輕輕放下棋子,遊戲繼續。
我無法專註於遊戲,扔出骰子的同時繼續對話。
「如果找我上台聲援演講,原本能當選的都會落選的。如果老師能找到合適的推薦人,那樣當然最好。」
「你不想……為她打氣嗎……?」
誌喜屋學姐的白色眼眸看了過來。
我緩慢地左右搖了搖頭。
「她個性認真又有工作熱忱,我也樂見她當選。」
短暫迷惘後,我繼續說。
「我明明並不關心學生會活動,只是因為認識就找我來當推薦人,這樣真的對嗎?而且老實說,要我在眾人面前演講有點——」
「這些話……你告訴天愛星了……?」
「不,沒講這麼多。我看還是試著拜託她,請她讓學姐當推薦人吧?」
「大概……沒用……」
誌喜屋學姐伸向桌游的手再度停擺,直盯著骰子看。
儘管無風,纖長的睫毛仍微微顫動。
「我……太黏她……被討厭了……」
「呃,我想應該沒有那回事……」
我不知該怎麼回應,這時誌喜屋學姐突兀地站起身。
「溫水……這邊……」
「咦?學姐,等一下。」
她一說完就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向房間角落。
「學姐,到底是怎麼——」
「蹲下……」
「啊,好的。」
我順從地蹲下,身子縮在無人餐桌的後方。
……我們的手好像還牽著。
誌喜屋學姐那細緻肌膚的觸感。
寒氣緩緩滲向我,漸漸奪走我手指的感覺。
「怎麼了……?」
「那個——沒有,沒事。」
今天天氣也滿熱的,冰涼一點也許比較好。嗯,畢竟中暑很可怕嘛。
……誌喜屋學姐就蹲在一旁,我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她的神情。
她依然像平常那樣面無表情,只把臉探出桌面上方。
假睫毛圍繞著忘記眨眼的白色眼眸。
飄蕩在四周的甘甜香氣有種成熟的感覺,是她最近常用的香水。
當我愣愣地看著她時,誌喜屋學姐朝手錶瞥了一眼。
「正好……下午五點……」
「妳約好了要和誰碰面嗎——」
「安靜……頭壓低……」
我壓低了頭,同時沿著誌喜屋學姐的視線看過去,一名石蕗女生正從階梯走上樓。
現身的是馬剃天愛星。她有些緊張地環視二樓後,坐到距離樓梯最近的餐桌旁。
她挺直了背脊,凝視著樓梯,大概是在等什麼人吧。
「馬剃同學怎麼會來這裡?」
我小聲問完,誌喜屋學姐神情有些得意地回答:
「是我……叫她來的……」
「如果是要三個人坐下來談,在學生會室就可以了吧?」
「你討厭……和我玩……?」
「我——不討厭。」
不知為何有點害臊,我將視線轉回天愛星同學身上。
這時天愛星同學緩緩地從書包中取出了某物。
小小的圓盤狀物體,好像是化妝用的粉盒。
她打開蓋子,「啪啪啪」地將粉撲拍在臉頰上。
……感覺好像昭和年代的老婦人。
「為什麼我們要躲起來看啊?」
「天愛星……願意來……好開心……」
誌喜屋學姐雀躍地輕輕搖晃著身子。
話說回來,這兩個人好像是能夠輕易解開胸罩背扣的那種關係。
雖然我不太懂,不過這也是情趣的一環吧。放置&觀賞,等級還真高……
當我為了大人的世界而臉紅心跳時,不知何時天愛星同學正筆直地盯著這裡看。
「天愛星同學是不是在看這裡?她的表情很恐怖耶。」
「這個瞬間……令人慾罷不能……」
原來如此,這就是大人的世界。
我不禁感嘆時,天愛星同學快步走向這裡。
「你們兩個都在啊!? 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
「怕打擾……妳化妝……」
誌喜屋學姐搖晃地站起身,伸出手臂圈住天愛星同學的身子,將臉靠近到鼻子幾乎相觸。
「化妝不拿手……太可愛……違反校規……」
「沒有那種校規——咦?我化妝技術很糟嗎!? 」
「這一點……特別可愛……」
「請不要磨蹭我的臉!」
唔嗯,介入這兩人之間只能說是不識趣。
我回到座位上,啜飲完全涼掉的咖啡。
苦澀與酸味的合聲,在舌尖上漾開。
「溫水同學,你別只顧著看,救救我——等等,學姐是在摸哪裡啊!」
我看著緊密交纏的兩人,又將一口咖啡含在口中品味。
冰涼的咖啡——和百合十分相配。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們兩個到底想做什麼!」
天愛星同學用湯匙攪拌著咖啡,同時惡狠狠地瞪我。
「而且叫我過來的當事人,說什麼已經滿足了就離開,到底是怎樣!? 」
「我也答不上來……」
沒錯,誌喜屋學姐已經離開了,只剩我一人承受天愛星同學的怒氣。明明就不是我的錯。
「溫水同學也不幫忙攔住她,為什麼你一直在悠哉地玩手機啊?」
「我想拍影片——不是啦,誌喜屋學姐和天愛星同學就是那種船過水無痕的成人間的關係吧?我也不好意思打擾妳們。」
「沒這回事好嗎!? 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氣呼呼的天愛星同學仰起頭大口飲用加了牛奶與三匙砂糖的咖啡。
過了一段時間,大概是糖分與咖啡因使她終於鎮定下來了,天愛星同學放下咖啡杯,發出細微的聲音,隨後清了清嗓子。
「所以說那個……特地找我出來是要談什麼呢?」
……嗯?她在說什麼?
「我起初根本不曉得馬剃同學會來這裡啊。」
「我是聽誌喜屋學姐這樣說才來的。」
咦?怎麼回事。所以說誌喜屋學姐把我當作釣餌,約了天愛星同學來到這裡嗎?
我感到困惑時,玻璃碎裂的高亢聲音傳入耳中。
「這是什麼聲音?」
「喔喔,是誌喜屋學姐傳訊息來。」
我看向智慧型手機,一條訊息滑入了通知欄。
——回敬聖誕節那次。
……中招了。
我不禁仰頭看天。去年的平安夜,我為了讓誌喜屋學姐與月之木學姐碰面,以聖誕燈飾當幌子,約了誌喜屋學姐出來。
簡單說,就是在回敬當時那場騙局。
「溫水同學,請不要自己一個人明白就不解釋了。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嘛,簡單說我曾經招惹誌喜屋學姐的怨恨,這次就類似報復。」
「招惹怨恨?你做了什麼事?」
嗯,哎,做了不少事。我含糊地矇混過去,假裝飲用已經喝完的咖啡。
誌喜屋學姐安排我們兩個面對面的意義。
我思考著這件事,開了口。
「那個,關於學生會選舉的事情。」
「啊,請說。」
我暫且停頓,觀察天愛星同學的反應。
天愛星同學挺直了背脊,等候我的下半句話。
——為何拒絕了誌喜屋學姐的好意?我原本想問,但是打消了主意。
「我是文藝社的社長,不打算和學生會扯上關係。就算是當推薦人,一個對學生會沒興趣的人,只在形式上這麼做感覺也不對。況且我——」
我想面露自嘲的笑容,表情卻變得僵硬。
「不擅長在大家面前講話。」
天愛星沉默地聽完我的理由,一度欲言又止,最後深深嘆息。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強求了。」
奇怪?這麼乾脆就願意放棄了啊。
我不禁愣住時,天愛星同學以不經意的動作將智慧型手機擺到桌面上。
忽地發亮的待機畫面上,映著美少女的插圖——不對,是美少女角色周邊的照片。為什麼天愛星同學會有這種照片……?
我不禁看了兩次,下一瞬間,身子不禁從椅子上浮起。
「咦?那是《擦邊出局少女群》小奇卡的店面海報!? 馬剃同學怎麼會有?」
「我親戚有人在做生意,好像是促銷用的周邊——吧?時常會送給我。大概是覺得我年紀還小,喜歡動畫和漫畫吧。」
天愛星同學一臉若無其事地將智慧型手機推向我面前。
「這類東西我不太懂,想說如果能分給喜歡的人就好了。」
「既然這樣……!」
我猛然起身,撞得身後椅子發出聲響,但在短暫遲疑後,又慢慢坐回椅子上。
「呃……是這樣喔。希望妳能找到想要的人。」
「哎呀,沒關係嗎?印象中溫水同學的鑰匙圈和這個角色很像呢。」
「是這樣嗎?畢竟類似的角色也不少。」
我不禁調整背包的位置。
豈止是類似——我掛在背包上的吊飾就是小奇卡。
所以說,天愛星同學是事先知道我推的角色才使出了這招。我可不能隨隨便便就上鉤。
…………
………………不,但是……聽她把話說完也無妨吧……
我的視線不時飄向天愛星同學的手機熒幕,這時她輕輕一笑。
「這個可以送給你,麻煩你當推薦人——」
「!」
「我不會這樣說的。如果有人想要,我願意轉讓。」
「咦?真的可以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敗北。
天愛星同學的嘴角浮現了感到有趣似的笑容。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對那張海報也稍微有了些感情。如果你能在不勉強的範圍內給我一點回報,我會很高興的。」
咕,果然會變成這樣嗎?對著提高戒心的我,天愛星同學以不經意的口吻說:
「你可以再教我念書嗎?」
……咦?念書?這樣就可以了嗎?
對著戒備落空的我,天愛星同學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
「前幾天的考試,結果同樣不太好。」
「我最近成績也在退步就是了。妳不介意的話是可以。」
「沒關係,溫水同學的教法簡單易懂,對我很有幫助。」
聽她這麼說,我當然也不覺得反感。
但是學生會選舉這件事,她真的那麼簡單就願意放棄嗎……?
我還無法完全放下懷疑,天愛星同學挪開視線,對我問道:
「誌喜屋學姐傳的訊息,你特別設定了鈴聲嗎?就是剛才的玻璃碎裂聲。」
「是啊,不用特別看就知道是誰的聯絡。事先設定好,很多時候都很方便。」
比方說若聽見小拔老師的鈴聲,我可以選擇刻意忽略訊息。
我一說完,天愛星同學便開始操作智慧型手機。
——叮鈴。
我的手機傳出通知音效。
我看向熒幕,天愛星同學送來了空白的訊息。
「這是什麼?」
我為她謎樣的行動納悶時,天愛星同學露出感到無趣的表情,將智慧型手機收進書包。
「我的來訊音效還是預設的鈴聲啊。」
「呃,哎,是沒錯。」
是怎麼了?她心情不知為何突然變差了喔。
天愛星同學拍了拍裙子,站起身。
「那麼明天星期六,請空出下午的時間。」
「明天?不會太急了嗎?」
「哎呀,你有其他預定行程嗎?」
預定行程——並沒有。
我搖了搖頭後,天愛星同學便盈盈一笑,轉身背對我。
當天晚上,我將數學教材陳列在書桌上,雙手抱胸俯視桌面。
明天的讀書會,要帶什麼去呢?全部帶去好像太拚命了,稍嫌土氣,但要是帶得太少,可能不夠撐過教學時間。
教科書與筆記一定不能少,參考書和題庫只要帶精選的一本就夠了吧。
放進背包里也不會太重,感覺不錯。接下來就是挑選服裝。
陳列在床上的是有領子的短袖襯衫、質地較薄的奇諾褲。當然全都沒有圖案。
近來因為偶然的不幸頻繁發生,有圖案的衣物大多都不能穿了,只剩素色的選項。
「很好,萬無一失——」
「兄長大人,明天要出門嗎?」
妹妹佳樹不知何時站在我背後。
「是啊,到車站附近一趟。」
「哎呀,要到圖書館念書嗎?」
佳樹瞥了一眼背包這麼問。
明天和天愛星同學約在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碰頭,然後再移動到讀書會會場。
雖然沒有做任何虧心事,但是讓佳樹發現會很麻煩。嗯,很麻煩。
「哎,這個嘛,稍微去買點東西。」
「……要和某位人士開讀書會啊。」
佳樹低聲嘀咕。
「咦,不是……」
「該不會是和女性一起!? 難不成是到對方家裡的讀書會約會!」
「沒有沒有,不是那樣啦。朋友——對,是跟男生朋友一起念書。」
佳樹聽了我的隨口搪塞,雙眼閃閃發亮地左右搖頭。
「聽說櫻井學長明天要協助親戚採收高麗菜。綾野學長要上補習班,兄長大人沒有其他會一起念書的男性朋友了。」
每次提起朋友,佳樹總是不留情面。
「說到我的男性朋友的確只有這兩位。為何妳知道他們的行程?」
「前幾天馬剃學姐來的時候,佳樹向她請教了兄長大人的交友關係。果然是和女性開讀書會吧!該不會是會長或誌喜屋學姐?還是——」
「好了,不是妳想的那樣。已經到國中生該睡的時間了喔。」
「嗚~佳樹已經是大人了。」
我將抗議之聲當作耳邊風,推著佳樹的肩膀,把她趕出房間。
……真是的,佳樹愛湊熱鬧的個性也真讓人傷腦筋。
奇怪?仔細一想,佳樹和綾野應該彼此不認識吧。綾野和天愛星同學也只是點頭之交,朝雲同學的聯絡方式也從佳樹的手機里刪除了——
「我不知不覺間提到綾野了嗎……」
唉,我自己的記憶也不可靠啊。
我再度檢查了背包的內容物,把忘記放的筆盒塞了進去。
與天愛星同學約好碰面的場所,是豐橋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總店。
我比指定的時間還要提早抵達,先確認了輕小說與漫畫的新書,之後才前往一樓的雜誌區。我們約好下午兩點在該處碰頭。
「還有點時間啊……」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流行雜誌區時,在眼前見到了熟悉的人影。
「奇怪,這不是溫水嗎?」
「八奈見同學?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沒錯,正在看免費雜誌的就是八奈見杏菜。
八奈見將她正在讀的《吃遍三河》遞給我。
「小白玉找我來的。說有免費餐券,要不要一起去吃甜點自助餐。來,你把雜誌打開。」
「妳們兩個有熟到會一起出來玩喔?」
「也沒那麼熟,但是有甜點自助餐的免費餐券喔?是吃到飽的喔?」
八奈見抬起手,故作瀟洒地撩起頭髮。
「小白玉真是個好孩子耶!我一直以來都誤會她了。」
八奈見的信賴,要價甜點自助餐一次。算得上便宜。
「妳一定很期待吧。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這間叫KADOWARA的店,感覺就很好吃吧?拉麵里有加白蘿蔔耶,吃了會不會瘦啊?」
「也許會吧。那個,我——」
「淋上甜醬的鵪鶉蛋好像也很美味耶。啊,麻煩翻下一頁。」
……拜託不要看免費雜誌還找人幫妳拿書。
我按照她說的翻頁,同時用眼角餘光掃視周遭。
天愛星同學是不是快到了?我們兩個要碰面雖然不是秘密,但在這個選舉問題懸而未決的時間點被發現,也很麻煩啊……
我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時,八奈見雙眼直盯著雜誌,低聲呢喃:
「欸,你果然還是想當馬剃同學的推薦人?」
「我好好拒絕了喔。我覺得她已經明白了,應該吧。」
「是喔~那你從剛才就一直注意著附近,是和誰約好碰面嗎?」
「啊,沒有,我只是來逛逛新書——」
八奈見從我手上拿起雜誌,眯眼看向我。
「……和誰?溫水你除了文藝社還有其他朋友?」
「有啊,比方說綾野和櫻井。」
「你要和那兩個人碰面?」
「呃~這個嘛……」
不妙,八奈見完全在懷疑我。
我想逃離八奈見的視線時,一陣芳香輕輕拂過我的鼻間。
「咦?是社長嗎?」
聽見那聲音回過頭後,便見到白玉學妹身穿白色圓點圖樣的藏青連身裙站在該處。
短裙下襬處隱約可見到輪廓優美的膝蓋。
八奈見離開我,突然間就抱住了白玉學妹。
「小白玉!謝謝妳今天邀我一起來!」
「能和學姐一起,我也很高興。」
白玉學妹溜出八奈見的擁抱,神態可愛地朝著我歪著頭。
「社長也要一起去嗎?」
「咦?不,我正好有點事情要忙——雖然沒到那麼重要,但是不太湊巧。」
「哎呀呀,被拒絕了呢。」
白玉學妹開玩笑般這麼說,從小巧的手提包中取出兩張票。
「八奈見學姐。我先領之前訂的書再過去,可以麻煩妳先入場嗎?我馬上就會過去。」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一個人先吃,感覺不太好意思。」
先吃會不好意思。原來八奈見也有這種情感啊。
當我感到一陣新鮮的驚訝時,白玉學妹模樣可愛地雙手合十。
「不好意思,因為要是比預約時間晚到就會視作取消。不早點過去,最有人氣的烤牛肉也許會被吃光喔?」
「連烤牛肉都有嗎!? 我知道了,我先過去了喔!」
不只價格適中還很好講話,八奈見接過票券後,迫不及待地推開玻璃門,離開了書店。
白玉學妹輕輕擺著手,目送八奈見離去後,嘻嘻輕笑。
「學姐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幸好我有急忙準備票券。」
「咦?不是有免費的票嗎?」
「是這麼回事沒錯。對,正如學長所說。」
白玉學妹靈巧地轉身面向我。
「我最近和佳樹交換了聯絡方式呢。」
「和佳樹?」
話題突然轉變,令我有些訝異。
就我所知,兩人關係應該不太好。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啊。妳什麼時候跟佳樹變好的?」
白玉學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微微一笑。
「佳樹真可愛呢。只要一提到兄長大人,馬上就會認真起來。」
「喔……」
白玉學妹將雙手指頭在背後互勾,壓低上半身,用那姿勢從下方看向我。
「真~的好可愛。比方說自以為在試探,其實什麼都藏不住。畢竟就連碰面的地點都不小心說溜嘴了嘛。」
「呃~妳是在說什麼……?」
「你猜,我是在說什麼呢?」
白玉學妹挺直身子,將視線投向我背後。
「……哦~原來是副會長啊。」
「咦?」
「你不想讓八奈見學姐看見吧,不過我是不在意啦。」
到底是在說什麼——不,白玉學妹究竟知道多少?
「那個,難不成妳是知道我在這裡——」
「那我就先走了喔。我也不想當電燈泡。」
「咦?喔喔,改天見。」
白玉學妹走過不禁戰慄的我身旁時,在我耳畔輕聲低語。
「社長——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個方便的女人喔?」
與天愛星同學會合之後,她不知為何一語不發,步伐格外急促。
自雜誌區旁邊的玻璃門離開書店,來到常盤通上,自可麗餅店前方的隊伍旁邊走過,一路走向拱廊商店街的深處。我好不容易追上,走在天愛星同學身旁。
「那個,妳在生氣……?」
「我並沒有生氣。只是以為你邀那兩個人一起來念書,有點吃驚罷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啦。剛才是單純被纏上而已。」
天愛星同學默默點頭,背對商店街邊緣處的巧克力店,走過轉角。
又走了好一段時間,她這才放心似地用手按著胸口,吐出一口氣。
「呼……都到這裡了,應該不用擔心了吧。」
「咦,擔心什麼?」
「因為那一帶很容易被人注意到。最近周遭有些喧鬧。」
天愛星同學掃視周圍,向我跨出一步。
「……溫水同學,你知道賞鳥會嗎?」
「就是販賣偷拍照,被廢社的社團吧。」
「正確來說是無期限的假廢社。但是由於會長幫忙求情,學校允許他們以新聞社的名義繼續活動。」
「我們學校有新聞社嗎?」
「沒有。所以會長原本是一片好心,希望他們作為新聞社為石蕗有所貢獻,藉此重啟賞鳥會……」
賞鳥會真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地留存下來嗎?
「所以,那個新聞社怎麼了?」
「他們開始做些模仿八卦雜誌的行徑,頻頻跟蹤和選舉有關的人。同好會不在學生會的管轄範圍內,沒辦法干涉。」
天愛星同學按著額頭嘆息。
同樣身為愛鳥人士,我也想道歉,但是那些傢伙們喜歡的八成不是鳥類。
我與天愛星同學並肩而行,同時觀察四周。
一旦從廣小路通走出拱廊商店街的北端,路上行人便驟然變少。
話雖如此,也不算冷清,過去想必有商店與事務所並排的街道上,仍留有當初的氛圍,現在是一整排住宅。
其中也包含保留了商店氛圍的建築物,以及依然繼續營業的店家。
建築物之中也有幾間新開張的餐飲店,街道在平緩的步調中轉變的過程呈現於眼前。
天愛星同學的步伐不帶一絲遲疑,她大概對這一帶很熟吧。
「馬剃同學,讀書會地點在哪?」
「哎呀,抱歉,我沒有說明。我們正前往我家,因為就在這附近。」
哦,原來天愛星同學的家就在這附近啊。要在那邊開讀書會……在天愛星同學家……
「欸!? 要去妳家喔?現在就去?」
「我爸媽都出門了,請別介意——啊,我不是那種意思喔!? 我弟弟在家,請你別打歪主意!況且——」
天愛星同學面紅耳赤地補充說明:
「我弟弟有女朋友了!」
這是想強調什麼?
不過,雖然有家人在,但是進入異性的家裡這種事真的可以嗎……?
換作是戀愛喜劇肯定有事件要發生,而若是成人遊戲的世界,那可是大量獲取劇情圖的機會喔。
「不,但如果是為了集滿相簿的話……?」
「溫水同學,你從剛才就一直在嘀咕什麼?」
啊,不妙。一個不注意就栽進大人的世界了。
我回過神來掃視周遭,這地方讓我覺得眼熟。這地面的石磚是……
「這裡是花園町附近?」
「對,你知道啊?」
「我常來這前面的超商,偶爾會經過。」
這一帶都是老舊的商店街。
雖說是商店街,但大多數店門都鐵卷門深鎖,有在營業的店家年年減少。
其中一棟嶄新的高大建築物映入眼中。
「這裡以前就有這棟公寓嗎?」
正要經過建筑前方的天愛星同學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建築物。
「最近蓋好的。原本住在這裡的居民們都搬走了。」
「哦~是這樣啊。」
「聽說一直到我祖父母那一輩,這條商店街也很熱鬧。不過,這是也沒辦法的事。」
她以沒有起伏的語調說完,再度邁開步伐,走過轉角。
「我家就在前面——」
「哎呀,這不是天愛星妹妹嗎!」
一位體態發福的大嬸的聲音,輕易地蓋過天愛星同學的話。
天愛星同學遲疑了一瞬間,然後低下頭行禮。
「道重女士,您好。」
「哎呀,是怎麼了?平常明明都喊我嬸嬸的,怎麼客套起來了。」
「沒有啦,那個……」
「嬸嬸好寂寞喔~天愛星妹妹都長得這麼亭亭玉立……了……?」
道重大嬸似乎是這時才注意到我,她睜圓了眼睛。
「哎呀~哎呀哎呀!天愛星妹妹?哎喲~」
「您、您誤會了!」
「嗯嗯,嬸嬸明白,只是誤會吧。嬸嬸也有過這種時期喔?和孩子的爹不是同一個人。要保密喔。」
「真、真的不是那樣啦!? 」
「嬸嬸明白,嬸嬸明白得很。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啊。」
擺出一副毋需多言的態度,道重大嬸連連點頭,笑著走過我們身邊。
不知為何對我豎起了大拇指,然後——
「天愛星妹妹也即將要——成為大人了吧?哎呀哎呀……」
鄰居大嬸的破壞力,會讓天愛星同學不禁雙手掩面、渾身顫抖,也是人之常情。
……八奈見將來也會變成那樣嗎?
馬剃家就在道重夫人遭遇現場的不遠處,是一棟面對道路的三樓透天民宅。
一樓部分以前或許是店鋪,面向道路的那一側是玻璃。
天愛星同學拉開玻璃門後,先走進屋內,並對我招手。
走進去一看,店鋪部分光線昏暗,四周的架子上堆滿了服裝箱與紙箱。
「不好意思,家裡很亂。」
天愛星同學害臊地說著,走向房間深處。
「不會啦。這裡以前是什麼店?」
「到我祖父那一輩,做的是徽章的生意。」
「徽章?」
「這個嘛,比方說胸章、獎盃、旗幟————這一類的商品。因為贏不了競爭對手,最後關店了。」
哦,也有這種生意啊。
「啊,所以天愛星同學才會在制服上戴名牌啊。」
「不,因為那是校規。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輕描淡寫地帶過這話題,推開店內深處的門。
門後方是脫鞋用的空間,更裡頭是架高一階的居住空間。
進入居住空間,右手邊便是通往二樓的階梯。正面則是客廳。
「我房間在三樓。鞋子到那邊再脫。」
「啊,好的。我會這麼做的。」
……我不由得用了敬語。
充滿生活感的女生家,而且是不怎麼熟識的對象,反倒令我更加好奇。
踩著頗陡的樓梯來到三樓後,走廊上並排著兩扇門。
「貴司——你書包記得要收好。」
天愛星同學如此喊道,經過第一扇門前。
在家裡就是個真正的姊姊啊。然後弟弟,幸好你有個普通的名字呢。
「雖然我房間沒什麼意思,請進。」
天愛星同學有些遲疑地請我進入她的房間,是個鋪榻榻米的三坪房間。
一眼能注意到的傢具是床鋪、書桌、書架和矮桌。傳統風格的簡單和室。
就高中女生的房間而言雖然樸素,但是鋪在矮桌下方的防滑墊和窗帘都是淡粉紅色讓人眼睛一亮。
平淡之中隱隱約約透出不起眼的少女心,成了絕佳的點綴。
「請坐在那邊的坐墊上。」
「啊,好的。」
我動作僵硬,在坐墊上跪坐。
緊張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我是第一次進入『女生的房間』。
小鞠是和弟妹同房,而且當時事態緊急,我認為不算數。
天愛星同學輕巧地坐在我對面,靜不下心似地伸手撥弄瀏海。
「那、那麼,我們開始吧?」
「喔、喔喔……就這麼辦。」
明明只是要念書,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我們沉默不語,慢吞吞地取出教科書。
「這個……今天一樣可以麻煩你教我數學嗎?我對數列實在不太行。」
「正好,這部分我也不太行。」
我隨便回答後,天愛星嘻嘻笑了起來。
「一點也不正好啊。那我們就一起努力吧。」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似乎過關了。我在心中鬆了口氣,翻開教科書。
「話說回來,之前的考試結果怎麼樣?」
「該說各科都呈現了改善的空間吧?狀況沒有分數那麼糟糕。」
天愛星同學握緊了拳頭。嗯,積極正面是好事。
——讀書會開始後大概過了三十分鐘。
我對完答案抬起頭,便見到天愛星同學一臉認真地在解題庫。
盤起的頭髮與粗眉毛,頸子上的痣清晰地浮現在白皙的肌膚上。
臉龐出乎意料地小,乍看之下沒有化妝,但在周末有稍加用心打扮——
「……我的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天愛星同學不知何時已經抬起臉,狐疑地歪著頭。
「啊~不,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好奇而已……」
我口齒不清地支吾其詞。天愛星同學上半身向前傾,神情愉快地追問。
「咦?在意什麼?我很好奇這點。」
「啊~沒有啦——只是想說,原來真的不是想邀我進學生會。」
笑容倏地自天愛星同學臉上消失。
……我自己也覺得這回答不行。
「照情況而定,我原本有這個打算。只要帶進家裡,接下來就任我擺布了。」
天愛星同學的口吻分不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奇怪,視情況而定的意思是……
「……所以妳現在沒有這個打算了?」
「其實參選會長的申請已經在昨天截止了。而且到了傍晚,也只有我一個人申請參選。」
她的臉上透出幾分坦白自己的惡作劇似的神色。
「咦?所以沒有要辦會長選舉啊。」
「是啊。只有發表政見和信任投票,也沒有聲援演講。」
既然這樣,過去這段時間的騷動算什麼啊?
話說回來,我們不是昨天才在桌游咖啡廳見過面嗎……?
「昨天傍晚,妳為何不告訴我?」
「對不起。嚴格來說在換日之前都不算確定,所以我來不及說。」
是這樣啊。比起生氣,我更鬆了口氣,不由得放緩嘴角。
「……哎呀,該不會你稍微起了想幫忙的念頭?」
「是啊,我正好覺得如果只是幫忙選舉,倒也無妨。」
「呵呵,現在你要怎麼放馬後炮都沒差了。」
「反正也只是說說而已。」
聽了我不負責任的話,天愛星同學開心地笑了。這個人會這樣笑啊……
我們對彼此笑了好半晌後,天愛星同學擦去眼角淚光,說道:
「萬一真的有需要,我還準備了一個能說服溫水同學的最終手段,不過現在沒必要了呢。」
「最終手段是什麼?」
「哎,其實也沒什麼好玩的就是了。」
天愛星同學笑著矇混過去。
……等等喔。我這次確實是被天愛星同學拿小奇卡的促銷周邊當釣餌叫過來的。
既然這樣,所謂的最終手段就是——
「那個,可以給我看看嗎?」
「咦?可是……」
見到我顯露興趣,天愛星同學不由得遲疑起來。
看這反應,肯定是非常罕見的收藏品。
「天愛星同學的最終手段,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個,可是喔,那也不是值得特別展示出來的東西……」
「沒這回事。我會當成只屬於我和天愛星同學的秘密,不告訴任何人的。」
「秘、秘密……!」
我的熱情似乎說動了她。天愛星同學嘴唇緩緩顫動,抬眼看向我,點了點頭。
「這個嘛……雖然我不曉得能不能滿足你的期待。」
天愛星同學從書桌抽屜中取出了某物,就這麼藏在身後,重新回來坐下。
看來應該不是尺寸多大的周邊。是壓克力立牌之類的吧?
在我的屏息守候之下——
「那麼我就豁出去了!」
天愛星同學將那樣東西,緩緩戴到頭頂上。
然後雙手擺出貓一般的姿勢,用可愛的口吻說:
「請為我打氣喵。」
…………
………………妳突然是怎麼了,天愛星同學?
眼前的天愛星同學戴在頭頂上的是——貓耳發箍。
她突然間猛踩油門,讓我不禁愣住,這時天愛星同學一張臉紅到了脖子。
「欸……?不是,你不要誤會!那個,我只是想說溫水同學也許喜歡這種的,我自己沒有那種嗜好!」
「咦、不,我是喜歡沒錯——」
「你喜歡嗎!? 」
天愛星同學激動吶喊的瞬間——
啪嗒,房門突然間開啟。
「姊姊,我出門一下——」
「貴司!? 」
現身的是身穿橘色體育服的清爽少年,年紀大概和佳樹相仿。
少年見到姊姊的模樣,愣了半晌,最後似乎決定當作沒看見。
他對我低頭行禮。
「啊~……歡迎來玩。我是她弟弟。」
「啊,不好意思到府上打擾了。我叫溫水。」
尷尬的氣氛再度充斥房內。
馬剃弟弟用複雜的表情注視著姊姊,隨後再度低下頭。
「呃……我吃過晚餐才會回來。那個,請隨意。」
砰。房門關上,下樓梯的急促腳步聲傳來。
定住的天愛星同學有如沒上油的機器,臉龐僵硬地轉向我。
「溫水同學……怎麼辦?」
怎麼辦?我也不曉得。
天愛星同學的臉龐直到剛才還一片通紅,現在已經轉為慘白。
我為了讓心靈鎮定而深呼吸,接著開口:
「呃,妳弟弟視力好嗎?」
「不曉得……他提過最近視力有點變差了。」
這就對了。我大大地點頭。
「搞不好他根本沒看見天愛星同學的貓耳吧。」
「咦?有這種可能嗎?」
「妳仔細想像一下。親姊姊戴上貓耳,對陌生的男生說『喵』喔?」
「咕!」
天愛星同學按住胸口發出呻吟。還沒完,妳再多忍耐一下。
「照理來說,就連保持平常心都不可能。但是妳弟弟看起來神態自若吧?」
「……是嗎?我第一次見到弟弟露出那種表情喔。」
「不,他神態自若。不會錯。既然這樣,就能反過來推論,妳弟弟並沒有看見貓耳。只有這種可能性。」
天愛星同學慘白的臉龐漸漸恢複了血色。很好,只差一點了。
「那『喵』呢?『喵』也沒聽見嗎?」
「是啊,當然沒聽見。開門時的聲音正好呈現反相位,彼此抵消了。我在物理課上學過了,不會錯。」
「原來如此……因為我選修的是生物,沒有注意到。」
真巧,我也是選修生物。
天愛星同學似乎聽信了我的隨口胡謅。
她從頭上摘下貓耳,放心了似地吐氣。
「說的也是,我稍微冷靜下來了。不好意思,剛才陷入混亂。」
「沒事,妳明白就好。一切都不用擔心。」
還有,天愛星同學,妳最好再多懷疑別人一點。
「……你說的對。話說回來,請不要從剛才就一直用名字稱呼我。」
因為天愛星同學被騙更正,因為她接受我的說法了,事情順利收場。
接下來只要平安結束讀書會,拿到小奇卡的周邊即可。
她弟弟出門了,也不會導致無謂的誤會——
奇怪?雙親本來就不在家,現在弟弟也外出了。所以說這就是——
「兩人獨處……?」
「什麼!? 」
不妙,脫口而出了喔。天愛星同學彈跳似地猛然站起來。
「你突然在說什麼啊!? 」
「不不不,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妳要知道,男生來到女生的房間,男生這一方也得操心。萬一旁人投以奇怪的眼光,也會給對方帶來麻煩。」
聽了我誠摯的說明,天愛星同學維持著戒心,緩緩回到坐墊上。
「沒、沒事,唯有溫水同學是不可能出差錯的嘛。畢竟我是女的。」
相信我吧。雖然最後說了奇怪的話。
「那個,我的戀愛對象並不是同性。」
「是的,我明白。該不會你以為我無法分辨妄想與現實?」
嗯,我這麼認為。
天愛星同學見到我的表情,假咳一聲清嗓子。
「哎,雖然的確有過一段無法分辨的時期。」
「還真的有過啊。」
「作為對策,我最近會將心裡想的事情寫成文章。」
「文章是指日記之類的?」
天愛星同學點頭後,手指抵著眉心開始沉思。
「比方說……在我心中溫水同學是鬼畜攻,而會長是男生也是受,對吧?」
我要怎麼回答?天愛星同學一臉認真地繼續說明:
「但是,我把這句話也寫成文章,隔幾天重讀一次,就會覺得『不可能是這樣』,就能分辨妄想與現實了。這也是一種認知療法吧?」
我反而想問,必須等待幾天才能分辨嗎?癥狀比想像中還嚴重。
天愛星同學的表情有幾分得意,她打開題庫本。
「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有好好地正視現實。會長是女性,而溫水同學是喜好女色的鬼畜攻。」
還有一些妄想殘留喔。
一邊哼歌一邊解題的天愛星同學手突然停了下來。
「……我剛才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別擔心,一如往常。」
「就、就是說嘛!溫水同學喜歡的是女性,是鬼畜攻……毫無……操守……」
天愛星同學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開朗,馬上又急遽變化。
「這、這個,我那個,雖然是女生,但不是那種想入非非的對象。」
「啊啊,嗯,沒錯,馬剃同學不是那種對象。」
「不是嗎!? 」
咦咦……我該怎麼回答才行啊。
哎,不過年輕女生輕易讓男生來家裡的確危險。
我是個誠實的男人才沒關係,換作是壞男人,至少也會摸一下腿。
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面對天愛星同學。
「這個嘛,馬剃同學,所謂的男人,是種容易誤會的生物。」
「誤會?」
「對。男人在女生家裡兩人獨處,就會擅自心生誤會——以為對方在誘惑自己。」
「咿!? 」
坐在榻榻米上的天愛星同學連連向後退。
「今天是我所以沒關係,但換作是其他男人——」
「咦?那、那個……」
天愛星同學的雙手握緊在胸前,身子頻頻顫抖。奇怪,我是不是說過頭了?
面對心生不安的我,天愛星同學那顫抖的嘴唇輕聲說了:
「你、你想要嗎……?」
「咦?要什麼?」
聽了我的疑問,天愛星同學的臉龐變得一片通紅。
「還會是什麼,就是那個——等等,你想讓我說什麼啊!? 」
那個究竟是指哪個?我無奈地想反問的瞬間,天愛星同學的智慧型手機響了。
「電、電話!我接個電話喔!」
天愛星同學站起身,把智慧型手機貼到耳畔。
「……老師?在星期六聯絡真是辛苦您了。啊,是,可以。」
天愛星同學一邊講電話,一邊走到走廊上。
從走廊上傳來的話語聲聽起來十分凝重,是不是考不及格了?
……話說回來,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怪怪的。
為了請我當推薦人就把我帶到家裡,還戴上貓耳。
到頭來其實沒這個必要,完全是白費工夫。
既然這樣,本來就用不著在天愛星同學家開讀書會吧……?
喀嚓。開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索。
回到房間的天愛星同學臉色鐵青。
「發生什麼事了嗎?」
天愛星同學伸手按著胸口,深呼吸後,以認真的口吻說:
「老師說,在昨天晚上即將截止的關頭,收到了學生會會長的參選申請。」
這表示……不是信任投票,還是要舉辦選舉嗎?
我為此吃驚時,天愛星同學沖向我似地坐到我面前。
「溫水同學,你剛才說過了吧!? 你說願意幫忙我打選戰!」
「咦,這種話——」
我也許說了。汗水自額頭滲出。
「不,等一下,雖然我的確有說,那句話是那個意思沒錯,但不是那種意思——」
「拜託你!只靠我一個人,沒有自信能贏過他!」
話雖如此,找我當友軍也改變不了什麼喔。
……剛才天愛星同學說了他?
「申請參選的是誰?我認識的人?」
天愛星同學緩緩點頭,開口說:
「——櫻井弘人。學生會會計櫻井。」
「!? 不,可是櫻井說過他沒那個打算……」
如果這是真的,我看不到天愛星同學勝選的未來。況且我也會投票給櫻井喔。
見到啞口無言的我,天愛星同學取出的是——貓耳發箍。
她緩緩地戴到頭頂上,以顫抖的話語聲開口:
「請、請陪我一起打選戰……喵。」
天愛星同學在顫抖中擺出了招財貓的姿勢。
呃……這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