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7

尾聲 1年F班 白玉璃子

在那之後過了五天。現在回憶起來,真的是太胡來了。

對於校園生活,我原本奉行的信條是不掀風波、不引注目。

沒想到才剛升上二年級,馬上就演變成這樣子——

我心中這麼想著,將自行車停在自家玄關旁。

——為期兩周的假廢社。

這便是對文藝社下達的處分。

我原本以為並未曝光,順利逃過一劫,但我忘了小鞠。完全忘了她。

小鞠為了讓我們逃走而闖入會場,似乎鬧出一陣不小的騷動。

白玉學妹為了驚喜而特別安排的——雖然婚禮會場接受了這種理由,但是對於在場的石蕗教師,似乎無法就此了事。

順帶一提,我不曉得什麼是假廢社。無人知曉。

「我回來了~」

我這麼說著,打開玄關大門,見到並排的幾雙鞋子後嘆息。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打開客廳門。

「溫水,你很慢耶。」

「還、還不反省。」

……文藝社的成員們正圍繞著客廳桌子。

社辦因為假廢社而無法使用,不知為何我家成為了聚會所。

這時,白玉學妹跑到我身旁,伸手接過我的背包。

「社長,辛苦了。大家今天為我開了歡迎會喔。」

「是這樣啊。啊,外套我會自己脫啦。」

「請別客氣。好了,我幫你用衣架掛起來喔。」

沒錯——白玉璃子正式加入文藝社了。

我們通力合作達成了作戰計畫,加深了社員間的羈絆。

「學長架子都擺到五層樓高了~」

「被、被風吹倒吧。」

八奈見和小鞠對我開起嘲諷。

希望大家不要誤會,這是羈絆加深而生的玩笑話。

所以小鞠正閱讀我藏在書架後方的漫畫,還有八奈見正擅自食用我的布丁,也都出自緊密的羈絆。不會錯的。

「啊,阿溫回來了喔。歡迎回來~」

燒鹽用毛巾擦拭著頭髮,走進客廳內。她說從學校到這裡的距離剛好適合暖身,最近時常在這裡露面。

這是無所謂,但是希望她不要在我家沖澡。會害我胡思亂想。

白玉學妹奉上裝滿麥茶的玻璃杯。

「燒鹽學姐,請慢用。」

「謝謝妳,小玉!」

燒鹽一口氣喝光了麥茶,來到八奈見等人所在的餐桌旁坐下。

我不知怎地有種難以靠近的感覺,選擇到沙發就座。背後傳來甘甜的香氣。

「各位,起司蛋糕烤好了喔。」

佳樹手拿著起司蛋糕,自廚房現身。

我聽著八奈見的歡呼聲,視線往下挪向智慧型手機,見到小拔老師捎來訊息。

……關於本次的假廢社,小拔老師似乎在背後幫了不少忙。

照理來說真的廢社也不奇怪,但是參加婚禮的雙方學校相關人士中,剛好有小拔老師的熟人,似乎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沒有深入追問是怎麼一回事。因為很恐怖。

「之後得對老師鄭重道謝才行……」

這先放一旁,小拔老師捎來的訊息是『家庭訪問』的提議。

原來如此,作為文藝社的顧問,她很在意我們幾個在假廢社期間的狀況吧。

很好,送出婉拒的訊息後,我也去吃蛋糕吧。

我快速輸入訊息時,接到郵件的通知自上方滑入畫面。

……咦?是白玉學妹送來的。

郵件附有一份檔案,從檔名來看應該是小說。

「溫水,你不快點過來,蛋糕就要沒了喔~!」

「我等一下過去,妳們先吃。」

我這麼回答八奈見之後,點開白玉學妹送來的檔案。

文藝社活動報告 ~白玉璃子 《日暮長屋的刺客》

自江戶城外圍的筋違哨所,經過八小路向南後,一路來到日本橋旁的魚市場。

在遠離大道的暗巷,破舊長屋的某個房間中,男人正專心地挪動毛刷。

對著油傘的骨架,塗上蕨菜與青柿汁調合製成的糨糊。

不留空白地塗滿後,男人屏息,拿起油紙一張接一張小心翼翼地貼上。

隨後男人注視著貼上的油紙,微微頷首,再度拿起毛刷。

此刻,鐘聲響徹漸漸轉暗的天空。

時辰已到暮六(下午六點)。是本石町的報時鐘。

近來燈油也不便宜。萬一看不清手邊,失手可就壞事了,男人心想,放下毛刷。

「雄之助哥,我開門了喔。」

話語聲甫落定,頭髮盤成結棉髮型的嬌小姑娘便推開了鑲木板的紙拉門。

年齡約莫十五、六。形狀姣好的嘴唇稍稍噘起,她踏入門內地面。

「小鈴妹妹,妳來的正好,我正愁沒得吃穿花用呢。」

聽男人這麼說,小鈴眉頭也不皺一下,便坐在比地面高一層的木地板。

隨後她一一打開堆在牆邊的油傘,仔細檢查。

「好的,這三把我就收下了。」

小鈴取出包袱巾包裹油傘,在地板擺了一枚一朱銀付帳。

「怪了,這不嫌少了些?我到處賒的帳都還不出來啦。」

「前些日子不是先預借了嗎?這次就扣掉了。」

小玲答得冷淡,但雄之助的表情似乎教她於心不忍。

她從縮緬布的束口袋中,又取出了一枚一朱銀,輕輕放下。

「下不為例喔。」

「多謝。這下終於能買米了。」

將錢收進懷裡,雄之助仔細打量般,注視著小鈴的臉龐。

「小鈴妹妹,妳有什麼心事嗎?」

「之前約好要教我算數的,你都忘了嗎?」

小鈴使性子般嘀咕。雄之助神色為難,搔了搔臉頰。

「……我想,我還是別再跨過白田屋的門檻比較好。」

「為何?若是姊姊那樁事,已經——」

話說到一半,小鈴咬著嘴唇垂下臉。

……過去,雄之助曾談定婚事,要入贅白田屋。

白田屋是在照降町經營油傘與木屐生意的名店,對於沒有土地能繼承的三州武士家的四男,可說是求之不得的婚事。

雄之助將成為自己的姐夫,小鈴對此深信不疑——直到姊姊美野喪命。

「白田屋那種名店,哪有我的容身之處。之前的婚事本來就是非分之想。」

「說是名店,不過徒具其名。只是向真正的名店批購印上屋號的傘,勉強經營罷了。」

小鈴以成熟的口吻說完,將包袱巾里的油傘抱在懷裡。

「……我的婚事也已經談好了。說是榊屋的三少爺。」

雄之助不禁屏息。他與小玲差了十五歲,總以為她還是個孩子。

而現在她也到了要招贅成婚的年紀——

「這樣啊,希望一切順利。」

榊屋是日本橋的吳服商。

聽說近來成為了御用商人,出手闊綽大方。就夫婿人選而言無可挑剔。

聽了雄之助那平淡的回答,小鈴平靜地起身。

「……明日,我會差人送來下次的材料。可別晚了。」

拋下默默頷首的雄之助,小玲旋即離去。

好半晌,雄之助僅是眺望著敞開未關的紙門。

在自己心頭,美野依舊是三年前的樣貌。

而自己身上的時間,也同樣自那時便停滯不前。

「哦~小鈴妹妹要招贅了啊。」

年輕男子邊說邊走進敞開的門內。

他將扛在背上的小煙草櫃置於地面,自前襟底下掏出一隻煙管。

「溫藏,你一直在聽嗎?愛好真差啊。」

「這般破爛長屋,要怎麼擋得了秘密。」

賣煙草的溫藏在煙管中點火,通體舒暢似地吞雲吐霧。

「說到榊屋的三少爺,以前就品行惡劣,很出名喔。」

「是這樣嗎?」

雄之助毫無興趣似地應聲,開始收拾糊貼傘紙的器具。

「周遭旁人也傷透腦筋,聽說為了端正品性而送去劍術道場,反倒結交了一群壞傢伙。白田屋的老爺也真是,偏偏挑上了這麼一個紈褲子弟啊。」

收拾器具的手完全頓住。溫藏聳了聳肩,伸出一隻手。

「看在老同行的交情。只是打聽消息的話,算你便宜。」

「和窮人也收錢啊。」

雄之助雖這麼說,手伸進前襟摸出一朱銀,遞給溫藏。

「多謝惠顧。不夠的份,讓你先欠著。」

接過銀子,溫藏扛起煙草櫃就要離去時,轉頭看向雄之助。

「怎麼樣,你要不要也回老本行?老實地當傘匠,刀上血漬也不會消褪喔。」

雄之助左右搖頭,指向斜立於牆邊的打刀與協差。

「刀早就典當了。鞘中只剩竹刀。」

「是嗎?話雖如此,你的眼神與那時別無二致啊。」

留下這句話,溫藏無聲無息地消失。

……在那之後究竟過了多久呢?

確定溫藏的氣息消失後,雄之助掀起陳舊的榻榻米。

從中取出了一把刀。

三川國兼繼。離鄉背井時,父親給的一把刀。

握住刀柄,用慣的鯊皮像是吸附手掌般,傳來熟稔的觸感。

他早已決心不再用這把刀。不,決心已成過去。

「……還真是忘不了啊。」

逕自吐露戲劇般的獨白,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這就是時代小說嗎?寫的比想像中還好。雖然寫得很好,但登場人物的名字和設定,我還是別深究好了……感覺很恐怖。

「社長讀我的小說了嗎?」

人聲突然自耳畔傳來。我吃驚地轉頭一看,白玉學妹就站在一旁。

「妳什麼時候來的?」

「你說呢?猜猜看啊。」

白玉學妹繞到沙發前方,輕輕坐在我身旁。

「我一直想把我的處女作獻給社長,我很高興喔。」

——這個女人,是故意這麼說的。

從舉手投足到遣詞用字,這女人徹頭徹尾都是心機。

我都明白。正因為我瞭然於心,乾脆任憑她戲弄,才能顯示大人的肚量。

今天的白玉學妹有股牛奶般的甘甜香味,且裙子比平常稍微短了一點,這一切我全都看在眼裡。來吧,妳愛怎麼戲弄我都可以。

與我的覺悟相反,白玉學妹的語調突然轉為感性,開口說道:

「……那一天,真的是場非常美好的婚禮。」

她連平常的笑容都忘了,微笑中僅是盈滿了幸福。

「姊姊和姐夫看起來都好幸福。我看了也發自內心欣喜——」

在背後的餐桌旁,佳樹正為大家倒紅茶。

白玉學妹朝著餐桌瞥了一眼,隨後在我耳畔囁嚅般低語。

「如果社長那時沒有逃走,我會更高興就是了。」

……被她戲弄了。

話雖如此,千萬不要誤會。我身為社長,必須擺出傾聽的態度,不是真的怦然心動。

雖然不是,但可愛的新社員對我說這種悄悄話,稍微心慌意亂也情有可原。

「啊,對了,要不要看姊姊的照片?」

也不曉得白玉學妹是否明白我心中小鹿亂撞,她將智慧型手機的熒幕轉向我。

熒幕上映著——身穿婚紗禮服的白玉姊姊,以及燕尾服的田中老師。

氛圍與白玉學妹十分相似的女性,身穿一襲長下襬的禮服,與田中老師互相依偎般站立。而她手中拿著一束白色捧花——

「咦?這個不是……」

照片中田中實裏手中拿著的,正是白玉學妹之前在社辦手工製作的捧花。

我們逃走時把捧花留在會場,卻不知為何出現在白玉姊姊手中。

咦?所以說已經被白玉姊姊發現了……?暴露了多少?

我訝異地抬起臉,撞上白玉學妹的視線。

「真是贏不了姊姊呢。接下來,恐怕不容易。」

語畢,她笑了。

嘻嘻輕笑了好半晌,白玉學妹的表情突然轉為嚴肅。

「……和社長待在一起就覺得心情平靜的理由,我稍微搞懂了。」

「咦?心情平靜的理由——」

我傻傻地重複,白玉學妹的眼角浮現幾分笑意。

「家裡附近的空地長滿了芒草。小時候我們三個人常常玩捉迷藏。到了秋天芒草枯黃時,姊姊和我曾對彼此笑著說,有種姐夫的味道。」

白玉學妹小聲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確認氣味。

「社長身上有種同樣的味道——感覺很讓人平靜。」

……咦?我身上有和枯萎芒草同樣的味道啊。我快死了嗎?

「現在姊姊嫁出去,我也不能再找姐夫撒嬌了,總覺得有點寂寞。所以——」

白玉學妹的指尖輕輕擱在我的大腿上,臉龐靠到我耳畔。

「——如果社長願意當我的大哥哥,我會很開心的。」

之前試過姊姊玩法,這次要來妹妹玩法了嗎?我的確很習慣當哥哥就是了……

這瞬間,一股刺骨的冰冷寒意沿著背脊爬竄。這是——殺氣!

「……兄長大人,要不要喝點紅茶呢?」

「!? 」

佳樹不知何時站在我背後,手上拿著茶杯與茶壺。

身體如置身寒冬般冰涼,一道汗水卻沿著額頭滑落。

「呃,這個……既然都泡了,給我一杯吧。」

我伸出顫抖的手接過茶杯後,佳樹把茶壺抬得特別高,倒出紅茶。

紅茶划出美麗的弧線軌跡。水氣朝四周瀰漫。

就在紅茶即將自杯緣溢出的霎那,倏地止息。

「來,兄長大人,趁熱享用。」

「啊,好的。我會享用……」

紅茶靠著表面張力沒有溢出,我戰戰兢兢地將其送到嘴邊。

剛才明明那樣散發熱氣,為何喝起來如此冰涼……?

我在顫抖中啜飲冰冷的紅茶,這時白玉學妹笑著對佳樹搭話。

「佳樹妳很關心哥哥耶。我也好想要這樣的大哥哥。」

「那真是遺憾。兄長大人的妹妹只有佳樹一個人。請別喪氣喔?」

「也對,現在就先忍耐當學妹吧。」

「好的,請忍耐到永遠。」

「呵呵,佳樹真的好可愛喔~」

笑臉盈盈。兩人笑著注視彼此。

這明明應該是令人莞爾的場面,為何我的手抖得這麼厲害……?

對了,換作是不看場面的那些傢伙們,肯定能為我打破這個狀況。

我為了求助而投出視線,卻見到那群傢伙們正要走出客廳。

「等等,妳們要去哪!? 」

「溫水,我肚子餓了,去便利商店一趟!」

「我差不多該回去練習了!」

「溫、溫水,漫畫的續集,記得要買。」

拋下這些話語,三名女生揮手離去。那幾個傢伙,竟然逃走了。

我不禁感到絕望時,佳樹輕輕坐到我的大腿上。

白玉學妹見狀,面露親切微笑。

「社長和佳樹真的感情很好呢。」

「是的,我們感情非常好。對吧,兄長大人?」

「咦?啊,對……」

我注視著紅茶的表面,如坐針氈地低喃——

1年F班,白玉璃子。

有點獨特的第五名文藝社員。

新文藝社的一年,就這麼揭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