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7
~第三敗~ 離經叛道包在我身上
半推半就地答應幫忙做壞事之後,一夜過去了。
午休時分,舊校舍的逃生梯。
我背靠著樓梯間的扶手,將吸管插進牛奶紙盒。
「抱歉,突然找你們過來。」
在我的正面,坐在樓梯上正打開便當盒包袱的,是綾野光希與櫻井弘人。
「溫水。特地找我們出來說有事要談,是怎麼了嗎?」
綾野表情納悶地將鵪鶉蛋的培根卷放進嘴裡。
綾野的爸媽好像喜歡料理,這傢伙的便當菜色總是色彩繽紛。
「我有覺悟了。儘管說吧。」
櫻井面露菩薩般的笑容說完,用筷子夾起拌煮蜂斗菜。
他最近開始做便當,聽說每天會連會長的份一起做。和我結婚吧。
「謝了。其實有關文藝社目前照顧的新生,我想徵詢意見。」
……那麼,事到如今隱瞞也不是辦法。
我將本次發生的事情,按照順序從頭說明一遍。
綾野聽完之後放下筷子,歪過頭。
「……透露這麼多真的不要緊嗎?」
「雖然這沒什麼好張揚的,不過本人已經許可了。」
我沒有確認許可的範圍,不過應該沒問題吧。應該。
「我本來就知道一些就是了。原來背後有這種原因啊。」
櫻井面露平常那樣透出幾分疲憊的笑容,注視著筷子夾起的牛蒡肉卷。
「雖然她說要給自己的心意做個了斷,但對方是將來的姐夫。告白後被拒絕,就這麼收場——也不可能這麼做,不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
綾野點頭後,再度拿起筷子。
「畢竟已經鬧上警局一次了。若下次再發生同樣的事,恐怕就不只是停學了吧?」
櫻井接到視線,面露沉思的表情仰望天空。
「我不是老師所以不太清楚……但在這麼短的期間內連續停學兩次的案例,我從來沒聽過。」
從來沒聽過——簡單來說,就是沒有第二次。
我喝完了牛奶,重新面對兩人。
「所以我想和兩位討論。雖然我之前順勢答應了要幫她,但我想儘可能避免觸犯法律。我是男的,也搞不太懂女生的心情,該怎麼說……能不能幫我想個她也許能同意的方案呢?」
沉默。兩人面露困惑表情,互看了一眼,有些遲疑地開口:
「……溫水,我們也是男的喔。」
「對啊,問文藝社的女生還比較適合吧?」
當然了,這反應本來就在設想中。我依序看過兩人的臉。
「其實這一年來我發現了。文藝社的女生——不太算是一般女生。」
兩人欲言又止,張開了嘴又闔上。
「我反而覺得兩位的女子力還比較高,更有參考價值。」
思考好半晌,綾野表情複雜地點頭。
「我是可以找認識的人委婉問一下,但是別太指望我喔。」
「我也能找旁人詢問意見,我對女生的想法也沒自信。」
很夠了。待在文藝社,『普通』的基準會上下搖擺。
「好了,溫水也快點吃吧。預備鐘快響了喔。」
櫻井這麼說,重新包好了吃完的便當盒。
糟糕,都這麼晚了啊。如果把午餐留到下次的下課時間,說不定會被八奈見搶走……
我一邊聽著已經吃完便當的兩人交談,拆開咖哩麵包的包裝袋。
話說回來,這兩個傢伙認識的女生——
熟識的臉龐掠過腦海。
我強硬地將那些塞進心中的置物櫃,張嘴咬向咖哩麵包。
——放學後的社辦,充斥著劍拔弩張的氣氛。
八奈見與小鞠默默無語,注視著白玉璃子擺在桌上的信封。
信封一共三枚。是能裝筆記本或A4紙的大型信封。
各個信封上以大字分別寫上『松』、『竹』、『梅』。
「昨晚,我回去想了三個計畫。來,社長,請選一個喜歡的。」
坐在桌子對面的白玉璃子如此催促我。
別說喜不喜歡,如果情況允許,我是不想選喔……?
「社長,你快選啊。」
「快、快點啊,社長。」
八奈見與小鞠從左右兩側催促我。這兩個傢伙,這種時候才把我當社長。
我遲疑了好半晌,伸手拿起寫著『竹』的信封。推崇中庸,日本人的傳統選擇。
「呃……不動產傳單?」
裝在信封里的是市內某間出租房屋的介紹。
地點位在自二川車站往北的山林內,孤零零的獨棟房屋。
「我在二川那邊找到了一間不錯的房子。四周沒有其他民房,有地下室——」
我在把說明聽完之前,將資料放回信封。
「……我可以看看其他信封嗎?」
「社長,不聽計畫說明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半是自暴自棄地拿起了寫著『松』的信封。
裡面裝的是——國外旅遊的簡介手冊。
封面大大印著一座漂亮時髦的水上小木屋的照片。
「呃,這是……?」
「姊姊他們蜜月旅行要去大溪地。說因為平常總是很忙,至少蜜月旅行想悠哉度過。」
白玉學妹話還沒說完,八奈見已經搶走了手冊。
「嗚哇,好有氣氛喔!一起仰望夜空,共度浪漫的夜晚——」
原本以猶如置身夢境的表情注視手冊的八奈見,眼眸急遽失去光芒。
「對喔……婚禮一辦完,就要度蜜月了啊……對喔……」
不妙,八奈見的莫名開關被觸動了。
我使了個眼神,小鞠便將解饞用的『話梅』塞進八奈見口中。
我從眼神如死魚、默默咀嚼話梅的八奈見手中,溫柔地抽出手冊。
「所以計畫內容是什麼?」
「姊姊和我的背影其實很像。租借隔壁的小木屋,在夜裡悄悄調包——」
唰……我將手冊放回信封。
最後只剩下『梅』的信封。我懷著祈禱般的心情打開。
裝在裡面的是某些文件與型錄。
「這是……婚禮會場的傳單?」
「是的。是姊姊婚禮的資料。我把手冊和估價單、當天的座位表全部拷貝了一份。」
白玉學妹動作俐落地將文件分類,但動作突然暫停。
那是一張婚紗禮服的照片。那是件拖長的下襬格外醒目的純白禮服。
「……我原本想穿上這個,在小聖堂里拍張照片。」
白玉學妹微微搖頭,將這張照片翻面。
「因為全部都被姊姊搶先了。我只想要一項,只屬於我的第一次。這樣一來,我一定也能用『姐夫』稱呼田中老師了。」
我想不到該怎麼說才好,沉默不語,白玉學妹開始收拾婚禮的文件。
「這一定是強人所難吧。我看還是在『松』或『竹』之中選一個——」
砰!我前傾身子,自文件上方用手按住。
「就這個吧!」
「等等,溫水!? 」
八奈見慌了手腳,但妳仔細想想。其他選項可是『松』和『竹』喔。
白玉學妹眨了眨那對大眼睛,對我投出哀求般的眼神。
「社長,婚紗在婚禮之前才會送到會場,要拍照一定很難吧?」
「的確,要穿這套婚紗拍照也許不容易——但改成穿其他禮服拍照,應該還有辦法吧?」
「是在小聖堂里嗎?」
「對,在小聖堂。」
「……還差一點。」
咦?意思是,這樣還不夠嗎?
我遲疑時,白玉學妹將上半身前傾過來。
「比方說……和田中老師拍一張雙人照。怎麼樣?」
「在小聖堂?」
「對,在小聖堂。」
白玉學妹用力點頭。
不,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不讓對方發現,在小聖堂里合拍一張雙人照,根本是無解到極點。
白玉學妹雖然自己這樣講,但她心裡也明白吧。
她的視線轉向另外兩個信封——
「……就這麼辦吧。」
聽我這句話,白玉學妹雙眼燦爛發光。
「真的嗎!? 那就馬上來——」
白玉學妹話還沒說完,八奈見與小鞠便自左右兩側抓住我的雙臂,硬是把我拖進社辦角落。
「咦?突然是怎麼了。」
「你真的要幫忙!? 先說好我可不想當共犯喔?」
「想、想死的話,你自己去死!」
真是的,拍個照片罷了,有什麼大不了。
只是在結婚典禮當天偷偷溜進會場,瞞騙新郎拍張照片罷了——
「……咦,這該不會是犯罪?」
兩人點頭如搗蒜。
八奈見嘆息後放開了我,轉身面對白玉學妹。
「小白玉。妳的心情我也懂,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光是租禮服就要花上好幾萬圓,也需要職業攝影師吧?錢有多少都不夠花。」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所以事先準備了這個。」
白玉學妹在桌上擺了一張卡。
那是通稱『豐信』——豐橋信用金庫的提款卡。
「這十五年來,我拿到的壓歲錢和紅包全部都存起來了。有一百萬圓。」
「「「!? 」」」
白玉學妹將卡片推向嚇呆的我們。
「全部交給各位。在這次的計畫上,請自由使用。」
說什麼自由使用,這麼大一筆錢我可不能收。
在八奈見她們視線的驅策下,我向前一步。
「計畫確實少不了花錢。不過每當發現有需要,白玉學妹再直接付錢就好。」
「嗯,就是說啊,小白玉。搭車和吃飯之類的,生活上總是要用到嘛。」
話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八奈見,妳的手不要去摸那張卡。
「可是,都把各位卷進這種事了。我只有這個能給……」
白玉學妹垂著臉,以孱弱的聲音說。
如果她是這麼想的,就更不能收了。我左右搖頭。
「我們是白玉學妹的前輩。幫忙妳的理由,這已經很充分了吧?」
小鞠連連點頭。
「各位……真的很謝謝學長姐們。」
白玉學妹擦去眼眶的淚水。
我為掩飾害臊,搔了搔臉。
「話雖如此,要瞞過妳姊姊拍雙人照,可不容易喔。」
首先要熟讀資料,細心安排計畫才行——
……
…………奇怪?我們怎麼好像不知不覺間,就決定要幫忙了?
小鞠也莫名其妙就同意了,八奈見一定是被金錢迷了心竅。
「上回一下子就被保全發現了,我也不太清楚建築內部的構造。有必要重回現場一次,摸清楚內部地形——」
白玉學妹眼神閃亮地開始談論計畫。
「呃,白玉學妹,可以暫停一下嗎?」
「好的,請問怎麼了嗎?社長。」
閃亮閃亮閃亮。白玉學妹的眼眸直視著我。
呃,該怎麼說才好……
不能劈頭就否定,同意對方想法的同時,旁敲側擊地列舉風險以求軟著路——
在我思考時,人聲與腳步聲自走廊傳來。
砰,響亮的一聲發出,社辦門開啟。
「打擾了!」
突然現身的,是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她對吃驚的我們一禮致意後,大步走向白玉學妹。
「妳就是白玉璃子吧?」
「啊,是的。呃,學姐是……學生會長嗎?」
白玉學妹坐在椅子上,渾身僵硬。
會長擺著一如往常的表情,撩起髮絲。
「哎呀,忘了先自我介紹。我是學生會長放虎原。璃子——事情我都已經聽說了!」
「咦!? 知道了什麼?」
社辦充斥著驚訝之時,櫻井氣喘吁吁地進入房內。
「雲雀姐……就叫妳等一下……」
櫻井手按著胸口深呼吸後,走向會長。
「突然大聲小叫的,大家都嚇到了喔。好了,別打擾人家了,我們回去吧。」
「哎,弘人你稍等。話才說到一半。」
會長也不理會櫻井的制止,雙手擱在白玉學妹的雙肩上。
「呃,那個……」
「有違倫常的秘密之戀!將之深藏心底,只為燦爛一次的女人的意氣!身為一名女性我感受到了。我願助妳一臂之力!」
會長的聲音響徹社辦。櫻井仰望天花板。
剛才愣住的白玉學妹畏畏縮縮地開了口。
「呃,請問會長是從哪裡聽說了這些事……?」
「喔喔,一切都是從這位弘人口中得知的。別擔心,我和他就跟一家人一樣。」
櫻井雙手合十,對我深深低下頭。
……我好像本來就有預感會演變成這樣。
「呃,所以我告訴社長的事情,已經傳到學生會那邊,連學生會長都曉得了嗎……?」
「正是如此。」
白玉學妹聽了這句話,把臉龐僵硬地轉向我。
哦~原來白玉學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哦~……原來如此啊……
我用手帕抹去冷汗時,八奈見將話梅放進口中,向前一步。
「會長學姐,妳剛才說願意幫忙,是什麼意思?」
「如果要留下證明,人手多一些比較好吧。」
會長拿起了婚禮會場的介紹手冊,迅速翻閱。
「唔嗯……應該說是捲土重來吧。」
「咦?捲土重來?」
我傻呼呼地跟著念,會長邊閱讀資料邊點頭。
「妳打算再次入侵婚禮會場,奪走新娘衣裳吧?」
「那個喔,奪取新娘婚紗這部分已經放棄了。替代方案是看能不能悄悄和田中老師拍張婚紗照。」
「……?這不嫌太難了嗎?」
「的確,不過有些緣由——」
「會長,原來妳在這裡啊!」
打斷我的話語般傳來的說話聲,來自天愛星同學。
她行禮後,大步走進社辦。
「老師在等妳了喔。今天不是要開會討論學生會選舉嗎?」
「啊啊,的確有這回事。我也有必要到場嗎?」
「當然!現在誌喜屋學姐在撐場,請快點過來!」
「知道了。白玉,這份資料稍微借我一下。」
「啊,好的。我有備份檔,那份就給會長了。」
會長被天愛星同學拖著離開社辦。
我才喘了口氣沒多久,天愛星同學又獨自一人回來,懷疑地瞪視我。
「咦?有事嗎?」
「溫水同學,你該不會想叫會長做壞事吧?」
「……並沒有。」
「為何語調沒有起伏?」
天愛星同學眯起眼睛,打量著我的臉。
我沒有說謊喔。是會長自己跑來想插手的。
「如果你害會長的經歷添了瑕疵,就算是溫水同學,我也不會原諒喔。」
留下這句話,天愛星再度離開此處。
……風暴離去。
被留在此處、獨自站在屋內的櫻井臉色鐵青,轉頭看向我們。
「那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才好……」
八奈見像是要他別介意般對他搖頭後,遞出話梅。
「別在意,櫻井。根本的原因還是溫水大嘴巴吧?」
「咦?是我的錯?」
八奈見與小鞠紛紛點頭。是喔,是我搞砸了啊。
還有,白玉學妹又露出了我沒見過的表情……
我讀著會長傳來的訊息,走向學校的自行車停車場。
現在我都騎自行車上學。一年級的第三學期,我為了練短跑而一度騎車上學,這件事被爸媽發現後,現在他們不幫我續訂電車月票了。
「明天也要到校啊……」
讀完訊息,我在嘆息之中收起手機。
儘管明天是國定假日,會長仍發下了召集令,要眾人到文藝社社辦集合。
順帶一提,文藝社的社長是我。萬一就這樣廢社了,替學生會跑腿打雜生存下去可能也不錯……
我這麼想著來到自行車停車場時,注意到有個可愛的生物,正側坐在愛車的載貨台上。
——是白玉學妹。我在離她有段距離處停下腳步。
「……妳還沒回去啊。」
「是的,因為有個東西忘了。」
一如往常的完美笑容。
呃,因為秘密全部泄漏給學生會,她應該在生氣吧……?
「怎麼了嗎?社長要回家吧?」
「啊,對。我要回家。」
我壓低臉,經過白玉學妹的面前——
「社長的自行車就在這裡喔?」
「咦?是這輛喔。最近記性不太好。」
……我打算裝傻走過,卻被逮到了。
即使我解開了自行車的鎖,白玉學妹依舊可愛地坐在上頭,一動也不動。
「那個……白玉學妹?」
「嗯,有什麼事嗎?社長。」
白玉學妹笑臉盈盈。面對那招牌微笑,我只能陪起笑臉。
……不妙。身為學長的威嚴毀於一旦了。
我是有得到許可,才向協助者說明原委的,絕對不是隨便散播秘密。沒錯,我沒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社長,我有點生氣。」
「對不起。」
話雖如此,有時老實地道歉也是很重要的。
我深深地低頭道歉,白玉學妹的聲音從我頭上飄落。
「我是因為信賴社長,才告訴你的喔?」
「呃,因為妳說過,要說出去也沒關係……」
「要告訴被我牽連的學姐們,當然是沒關係。可是正常來說,我不可能設想到秘密居然會傳進學生會吧?」
所言甚是。我無從反駁,只能一直低著頭,最後白玉學妹像是忍不下去般嘻嘻笑了起來。
「請把頭抬起來。我不是真的生氣了。」
「但是我告訴了學生會的人也是事實……」
「我只是覺得,那原本應該是我們兩人間的秘密,有點鬧脾氣罷了。」
白玉學妹從自行車的載貨台下來,在胸前握緊雙手拳頭。
「各位都願意這麼幫忙我。我也做好覺悟了。」
「咦!? 就算這樣,如果太亂來——」
我不由得倒退,白玉學妹一口氣逼近至眼前。
牛奶般的甘甜香氣拂過鼻間。
「點燃了火的是社長喔?」
纖長的睫毛圍繞著濕潤的眼眸。
小巧的櫻色唇瓣,吐露細微的囁嚅。
「——請負起責任喔。」
隔天早上,我揉著睡意深重的雙眼,圍在文藝社社辦的桌子旁。
明明是國定假日,卻應招集令來此的社員有八奈見和我,再加上白玉學妹共三人。
在桌旁挺拔站立的會長盤起雙手環視我們。
「這樣就全到了?昨天應該還有一個人吧。」
「小鞠她剛才從窗戶瞄了社辦一眼,馬上就逃走了。請會長開始吧。」
會長點頭後,將一張偌大的紙貼到她帶來的白板上。
上頭用毛筆字寫著『白玉璃子·捲土重來大作戰本部』。
白玉學妹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請問……寫在上面的捲土重來大作戰是什麼呢?」
「啊啊,這是早上拜託祖母幫忙寫的。我家祖母持有書道的師範資格書。」
喔,所以才會寫得這麼漂亮啊。話說那應該不是白玉學妹想知道的回答。
會長打開摺疊椅,大大方方地坐下。
「那麼,開始討論計畫吧。現在的計畫呢?準備進行到哪裡?」
「呃……」
見到白玉學妹有些被會長的氣勢嚇到,我代替她開口。
「才剛設定目標而已,實際上什麼都還沒決定。」
會長點頭後,將一張紙放到桌面上。
「那麼何不藉助專家的本事?昨天我偶然間發現了這樣的東西。」
那是張寫著『潛入調查一手包辦!石蕗調查顧問』的傳單,充滿了手工製作的氛圍。
「嗚哇,會長學姐,這是什麼啊?」
八奈見食用著飯糰當早餐(間隔一小時的第二次),好奇地探頭一看。
傳單上以海報字體寫著『守口如瓶、完全合法、零基本費、預定申請專利』等字樣。
這就是那個。偶爾會貼在電線杆上的那種,私家徵信社的可疑廣告。
「那個,會長。藉助這種團體的力量,不會太危險了嗎?」
「別擔心。這是石蕗生自主研究的一環活動。值得信賴。」
這所學校有做這種研究的學生……?
雖然我有想到大約一名嫌疑人,但不會那麼巧吧。
我忐忑不安時,會長的視線飄向牆上的時鐘。
「約好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其實我已經發出委託了。」
「咦?」
叩叩。敲門聲響起,時機精準得彷彿聽見了剛才的對話。
房門緩緩開啟,站在門後的是一名熟識的女學生。
讓額頭放出閃亮光芒後,她低頭行禮。
「感謝您的委託,我是石蕗調查顧問的朝雲千早。而旁邊這位是——」
從她身後,更加熟識的另一名女孩探出臉。
「我是助手溫水佳樹。我會全力以赴的。」
不知為何,文藝社少女們直盯著我的臉瞧。
不,這不是我的錯吧……?嗯,應該吧。
自稱石蕗調查顧問的朝雲同學,在白板上用大字寫下了『情報』與『準備』兩個詞,分別畫圓圈起。
「最重要的是收集情報與事前準備。以及——」
她又以大字寫下『目的』。
「每位小組成員都要知曉行動的目的。璃子學妹,請問婚禮在何時舉辦?」
「啊,是。是在下星期六。」
——婚禮定在九天後。黃金周連假結束之後,第一個星期六。
朝雲同學點頭後,依序寫下從今天到婚禮當天的日期。
「因為期限已定,這次我們不訂里程碑,而是以任務清單來管理專案進度。首先要共享資訊,列出必須達成的任務。後天起就是黃金周的五天連假,利用這次連假,做好所有的準備吧。」
今年的黃金周都會用來準備犯罪嗎……這樣喔……
在白板上依序寫完日期後,朝雲同學轉身面對我們。
「最終目的非常明確。在婚禮當天,拍攝田中老師與璃子學妹的婚紗照。同時必須達成『絕對不被發現』的條件。」
……問題就在這條件。通往成功的路徑窒礙難行,必須跨越的障礙多不勝數。
見到大家沉默不語,我微微舉起手。
「呃,視情況而定,也有必要臨機應變修改目的吧?」
「不過,即使要修改目的,也需要收集情報。先整理至今為止的狀況吧。」
朝雲同學打了個手勢,佳樹便啟動事先準備好的投影機。
映在白牆上的是市內地形圖的空拍照。
婚禮會場就坐落於距離中心區域不遠的位置。
距離向山大池與公園也很近,隔壁還有縣立桐木高中。
「會場內外隔離,內部狀況只能從官網照片推測。璃子學妹,妳知道內部構造嗎?」
白玉學妹默默搖頭。
「那麼,當務之急就是掌握內部構造。關於這一點——就交由助手解說。」
朝雲同學往側邊跨一步,佳樹代替她上前。
「佳樹早上已經到現場探勘過了。」
「咦?什麼時候?哥哥我都不曉得耶。」
今天早上為我做早餐、還有為我準備外出衣物的都是佳樹喔。
佳樹不知為何對我眨了眨眼,繼續說道:
「正好會場經理就在玄關處,佳樹向他問了一些事。這座會場一天限兩組新人,舉辦包場式的戶外庭園婚禮。」
佳樹操作智慧型手機,投過投影機映出照片。
「為了維護隱私空間,四周有圍牆環繞,出入口只有正面玄關。如果采正面途徑,當天唯有相關人士璃子學姐才能進入會場吧。」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可不容易。既然是包場舉辦,也沒辦法假裝是其他婚禮的賓客。
「話說回來,佳樹妳找婚禮會場的人講話,人家沒有起疑心嗎?」
「沒有,對方是位充滿紳士風度的和善大人。還拿到了名片。」
——充滿紳士風度又和善。所以是男的吧?嗯,性別無關緊要就是了。
「名片給我看清楚。佳樹沒給他聯絡方式吧?」
我正要起身時,八奈見拉住我,把我拖回椅子上。
「溫水,你坐好啦。話說妹妹,撇開調查不談,妳有什麼感想?」
「是的,氣氛真的很棒!佳樹也想在那樣的地方結婚!舉辦婚禮!」
佳樹的雙手在胸前合起,雙眼燦爛發亮。不知為何直盯著我瞧。
會長保持沉默聽到這裡,面露沉思表情,蹺起了腿。
「唔嗯,首先有必要調查會場呢。按照我對佳樹的了解,妳應該有什麼計畫吧?」
佳樹笑著點頭。
「是的,對方說明後天星期六有參觀活動。有人取消預約,因此有一組空缺,佳樹已經報名參觀了。」
哦,準備還真周到。報名參觀婚禮會場——
「等等,明明沒有預定要結婚,也可以參加嗎?話說我們還是高中生喔?」
朝雲同學笑得彷彿這根本不成問題。
「哎呀,只要將來在這裡舉辦婚禮就好了。那麼,問題在於參加說明會的人選——」
朝雲同學這麼說著,緩緩掃視我們幾個人。
「八奈見同學,妳幹嘛站起來?」
「咦?這次去的人,一定要很有成熟感才行吧?」
「嗯,妳說的沒錯。坐下吧。」
我讓八奈見坐下,開始思索。
擁有自稱社會人士也不會啟人疑竇的外表與舉止的高中生,可沒那麼簡單就——
「?各位怎麼了?」
整個房間的視線都朝著會長集中,朝雲同學向她快步走近。
「會長,怎麼樣?可以麻煩妳出席參觀活動嗎?」
「雖然我十分願意幫忙,但星期六正好有場法會。高祖父逝世五十周年的忌日是難得的聚會,我絕對無法缺席。」
會長的眼眸閃爍光芒。這個人感覺就很喜歡法會之類的……
「有法會那就沒辦法了。話說八奈見同學,妳先坐下吧?」
這下傷腦筋了。會長有事在身,那要拜託誰才好?
大概是注意到為難的氛圍,會長開口說:
「那麼我去拜託誌喜屋吧。別擔心,她一向守口如瓶。」
誌喜屋學姐啊……外觀是很成熟啦,但其他諸多方面沒問題嗎?
不理會我的擔憂,佳樹在白板上寫下誌喜屋學姐的名字。
朝雲同學的食指抵著下巴,模樣可愛地歪過頭。
「那麼誰來扮演男伴呢?有誰知道適合的人選嗎?」
呃~站在誌喜屋學姐身旁也十分相配的男生……啊!
「那綾野怎麼樣?那傢伙外觀夠成熟,只要穿上西裝之類的——」
「不行。」
朝雲同學不容分說地宣告。
「咦?可是那傢伙一定——」
「是的,不行。」
朝雲同學對我投以親切微笑。順帶一提,眼神毫無笑意。
「那天他預定會有絕對無法抽身的事。不然就安排溫水同學的法事——」
「好,綾野就算了!會長,有沒有其他適合的人選呢?」
我連忙拋去話題,會長為難地聳了聳肩。
「我不太想牽扯到更多人,最理想的還是文藝社或學生會內部的人。」
玉木學長——他女友大概會很啰唆,萬一發生問題也不是鬧著玩的。
我苦苦思索時,八奈見擺出不高興的表情,嘀咕說:
「……那溫水你自己上場不就好了。」
「咦?」
「既然溫水對我有意見,想必你一定就是完美人選吧?」
八奈見剝開三明治的包裝,開始食用早餐(間隔十五分鐘的第三次),同時不高興地瞪我。
「等等,我不行啦。要我假裝已經出社會根本就——」
「——不,這提議還不差。」
「咦?」
會長站起身,輕拍我的肩膀。
「你身高也不算矮,靠服裝和化妝就能矇混過去吧。大家怎麼想?」
佳樹搶先高舉起手。
「佳樹想看兄長大人的西裝打扮!不然就由佳樹來扮女方,當場舉辦婚禮——」
不,妳在胡說什麼。
我站起身,讓興奮起來的佳樹坐到房間的角落處。
「佳樹那天和朋友有約吧?妳忘了嗎?要去濱松的遊樂園吧。」
「…………沒這回事。」
佳樹撇開眼神。我拿出智慧型手機。
「我們有共用行事曆,瞞不過我的喔。」
「嗚~可是佳樹想和兄長大人舉辦婚禮……」
根本沒有要辦婚禮喔。
「那麼,既然沒人有意見,就決定是溫水同學了。」
沒有空檔反對,朝雲同學在白板上寫下我的名字,外面畫個圓圈包起來。
朝雲同學看著寫滿文字的白板,心滿意足地點頭。
「那麼,首先就為了星期六的參觀活動進行準備吧。調查需要的器材就用目前我手上這些,當天要穿的服裝可以請兩位各自準備嗎?」
服裝……穿西裝就可以了嗎?
就算能借父親的西裝,但底下的我只是個高中生喔……?
「那個,我看我還是——」
我吞吞吐吐地開口時,也許是沒聽見,會長響亮地拍了下手。
「那麼,要忙起來了喔!璃子,妳的婚紗禮服有著落了嗎?」
「啊,是的。我在二手轉售找到了一件適合的……」
白玉學妹說到一半停頓,突兀地站起身。
「那個,學生會長!」
「怎麼了,璃子?」
「為什麼……會長願意為我做這麼多呢?」
會長一瞬間語塞,白玉學妹上前走向她。
「會長馬上就要應考了,也有石蕗會長的立場。不應該做這種事吧?和我們不一樣,妳會失去的東西太多了!」
會長面對著沒有立場也沒有東西能失去的我們,面露透出自嘲的笑容,一邊站起身。
「我說過了吧?身為一名女性,我感到十分敬佩。我也曾經執著於無法實現的戀情。」
「但是,萬一穿幫了,後果非同小可喔?」
「只要成功就沒問題了。我很期待妳的婚紗裝扮喔。」
會長以指尖輕輕梳理白玉學妹的髮絲,以強而有力的口吻斷言道。
隔天放學後。我在前往保健室的途中。我要去向小拔老師報告近況。
儘管千百個不願意,但如果置之不理太久,她可能會到社辦出沒……
當我靠近保健室所在的中央棟時,碰巧見到小鞠走出圖書室。
話說那傢伙,昨天一見到會長就溜走了。
我想說句抱怨而走上前去,這時走出圖書室的男學生叫住了小鞠。
他應該是圖書委員的三年級生。他將手中的書遞給小鞠。
見到小鞠彷彿受驚的狸貓般紋風不動,我暗自嘆息。
和女學生都無法正常溝通了,小鞠面對男同學,而且還是學長,更不可能正常交流。
……真沒辦法,我來居中翻譯吧。
我加快腳步時——小鞠從學長手中接過書,向他道謝的身影映入眼帘。
咦?原來那傢伙有辦法和男生交談啊……
過去的小鞠大概會一直凍結,直到有人來替她解凍才對。
我有種缺少了什麼似的感覺,駐足原地,這時垂著臉的小鞠走向我這邊。
當她就要避開路上的我時,才終於注意到我似地停下腳步。
「嗚咦……?你、你在這裡幹嘛?」
「喔喔,我想說去保健室一趟。」
我從小鞠的頭頂上看向圖書室的門,學長已經回到圖書室內。
「剛才,圖書委員的學長跟妳講了什麼?」
「我、我要的資料,送到了。」
哦~是這樣啊。小鞠現在抱在懷裡的厚重書籍,大概就是資料吧。
……糟糕,如果不快點過去,小拔老師會離開保健室開始到處晃蕩。
我簡單和小鞠打過招呼,邁開步伐後,小鞠走在我身旁。
「嗯?妳也要往這邊嗎?」
「走、走哪邊,反正都一樣。」
我覺得方向相反的話應該大不相同,不過她都這樣講了,也沒辦法。
「話說小鞠,昨天——」
「你、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小鞠打斷我說道,由下朝上斜眼瞪我。
「妳還問我,決定該怎麼辦的討論,妳直接逃走了啊。」
「因、因為說到底,做這種事,真的好嗎?」
沒關係——恐怕不是。嗯,萬一被逮到,非常不妙。
小鞠那神情不安的眼眸,在瀏海底下若隱若現。
「不用擔心啦,畢竟會長也在。」
我裝出笑容,拍了拍小鞠的頭。
「嗚啊!? 」
小鞠發出驚叫聲,向後跳開。
!糟糕了,因為高度和佳樹差不多,平時的習慣讓我未經大腦就動手了。
「抱歉!只是高度剛好,手就自然而然——」
小鞠滿臉通紅,渾身顫抖地緩緩向後倒退。
「呃~小鞠?」
「笨、笨蛋……」
小鞠低聲呢喃,轉身就跑。
……我搞砸了。這下肯定好一段時間會被她投以看廚餘的眼神。
我回憶起殘留在掌心的觸感,在心中想著。
那傢伙,是不是該更用心保養頭髮一點……
自小拔老師的魔掌重獲自由後,我在已近黃昏的中庭用力深呼吸。
……累壞了。細節省略不提,總之我累壞了。
能和那個人一直做朋友的甘夏老師&白玉姊姊,我重新體認到她們有多麼了不起。
我任憑微風吹拂,呆站在中庭時——
啾啾、啾……
不知何處傳來鳥囀。
雖然稱不上美妙,但聽起來有如在傾訴般。
放眼四周瞧不見蹤影,不過聲音似乎來自中庭的樹叢。
我一瞬間起了尋找鳥蹤的念頭,但馬上打消主意。
有些聲音反而更能讓人鎮定,或者該說這種距離感剛剛好。
沒有人蹤的放學後中庭。
閉上眼睛,置身鳥鳴與樹枝搖擺的沙沙聲的圍繞中,剛才在保健室沾染汙穢的心靈,似乎也漸漸受到洗滌。哎呀,方才那聲音是山雀嗎……?
我側耳傾聽,置身秋季草原般的感受頓時包圍了我。
在微風之中,我嗅著一股類似乾草的宜人香氣,於是悠悠睜開眼睛。
我環顧四周,注意到一名西裝男性靜靜地站在大約兩公尺外。
——是白玉姊姊的未婚夫,田中老師。
他正在觀察我……並非如此,看起來只是站在中庭,任憑微風吹拂。
上一次在課堂以外的場合遇見他,就是那天周末的購物中心了。
我遲疑著是否該離去時,田中老師好像注意到了我。他面露有些吃驚的表情。
「啊啊,是溫水啊。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正好在想事情。話說老師呢?」
「因為聽見鳥鳴聲,不由得就停下腳步了。也許有樹鶯躲在樹叢里吧。」
哦,原來樹鶯平常是那樣叫的啊。
大概是注意到我有些好奇,田中老師補充說明:
「在這季節應該都在山上,也許是個性悠哉的樹鶯吧。」
「有種親近感呢。」
「不在人前現身這點,也有種羞澀內斂的感覺,很不錯對吧。」
「的確是,我懂。」
我們站在一起傾聽鳥鳴,一段時間後,田中老師語帶遲疑地開了口:
「關於前些日子的那次。」
「啊,是。」
我緊張地等他說下去,但田中老師遲疑了好一段時間,最終——
「……不好意思,那時打擾你們了。」
他說了非常普通的內容,我不禁覺得白緊張了。
「不會,我才該這樣說。那個,那位姊姊之後還好嗎?」
「你說實里小姐嗎?難免還是有點吃驚就是了……哎,其實我也是啦。」
田中老師打趣般回答,但突然間連連咳嗽。
「要不要我拿杯水來?」
「不用,已經沒事了……」
緊張感盡失的氛圍,讓我們同時面露苦笑。
「下星期就是婚禮了對吧。老師現在應該很忙吧?」
「總覺得靜不下心,忍不住四處亂晃。」
語畢,他暫時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最後放棄試探般開了口:
「溫水,你從璃子妹妹口中得知多少事了?」
「璃子學妹停學的事情、與她姊姊的關係——大致上都聽過了。」
田中老師點頭後,站到我身旁。
「……最近我被璃子妹妹徹頭徹尾討厭了。姊姊和我結婚這件事,她好像很不能接受。」
我沒有回答,維持沉默,田中老師便繼續那獨白般的對話。
「過去如同兄妹般長年相處的對象,要和自己最喜歡的姊姊結婚,心情想必很複雜吧。」
「哎……應該是吧。畢竟正值青春期。」
我原本想平淡帶過這次對話,但不知為何感到耿耿於懷。我繼續說下去。
「——我想,她現在大概希望旁人先讓她靜一靜。」
說著,我察覺自己的心情逐漸清晰成形。
「因為我們還是高中生。父母或兄妹之類的,這種長久以來的關係一旦有了變化,感覺就像全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坦白說,白玉學妹想做的事,我完全無法感同身受,也無法理解。
「在璃子學妹心目中,姊姊是最照顧自己的人物,老師則是形同家人、交情深厚的溫柔鄰家哥哥。與這兩人的關係很快就要同時改變。會變得不安定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驅策她這麼做的某樣事物,我隱隱約約明白。
我對田中老師面露笑容。就像白玉學妹那樣,客套的笑容。
「所以請老師放寬心看待,繼續當她的哥哥。」
一直聽著我說話的田中老師大大地點頭。
「……好,要是我看起來不可靠,璃子妹妹也會不安吧。」
老師再度點頭,對我投出訝異的視線。
「謝謝你。你還真是成熟呢。」
「啊,沒有,不好意思,自以為是地講了這些。」
「沒這回事。我很慶幸是你這樣的孩子成為璃子妹妹的男友。」
田中老師像是說服自己般呢喃說完,凝視著中庭不再動彈。
我聽著鳥鳴,回憶起白玉學妹那徹底遮蓋自己內心的笑容。
……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勝算。
這是當然的。比自己小了十五歲,從她出生時就認識的小女孩,還是戀人的妹妹。
根本不可能成為戀愛對象。
就連上場比試的資格都沒有。
田中老師誠實又善良,真心地把白玉璃子當作自己的妹妹關心。
如此單純的事實——不知為何讓我有些氣憤。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個人都沒有錯。
只是稍微有一點點遲鈍。
沒有察覺長年來一直近在身旁的心意。就只是這樣。
但是在這個瞬間,我決心要站在白玉學妹那一邊。
沒有什麼理由。
真要說的話,因為我也正值青春期。
黃金周第一天。五天連假始自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我在婚禮會場前方,為了紆解緊張而調整領帶。
我穿上了從父親衣櫃取出的西裝,前來參加婚禮會場的參觀活動。
……真的沒問題嗎?
不管怎麼說,才高二就要扮演結婚在即的社會人士,未免也太亂來了。第一次抹上的髮蠟有種涼涼的感覺,令我心神不寧。
我心生怯意而呆站在原地時,伸向我的白皙手指重新拉緊我的領帶。
「領帶……要打好……」
是我的未婚妻——扮演這個角色的誌喜屋學姐。
她身穿以黑色為基調的洋裝,將長發以花飾束在頭的側邊。
「不好意思,有點緊張。」
我從誌喜屋學姐的肩頭上方,觀察建築物的模樣。
結婚會場是一幢獨棟房屋,四周有圍牆環繞。牆面鋪滿磁磚,充滿高級感。
玄關是以白色與褐色為主基調,設計風格高雅沉穩,無法窺見內部狀況。
我不動聲色地投出視線,寬敞停車場角落處的草叢中,有兩道人影正蠢動著。
朝雲同學戴著耳機麥克風,手拿筆記型電腦,八奈見則舉著形似洋傘的天線。
這停車場由周遭的商家共用,與婚禮無關的人出現也不奇怪,但那樣也太醒目了吧……?
「誌喜屋學姐,那樣沒問題嗎?」
「沒問題……要有自信……」
「啊,等一下——」
誌喜屋學姐拉起我的手腕,穿過玄關正門。
玄關大廳的天花板特別高,感覺比外頭看見的更開闊。
走進門就能看見服務台,婚禮會場的工作人員對我們展露親切的笑容。
我繃緊了表情,刻意壓低嗓音。
「呃……我是事先預約的新橋。」
「好的,請稍待片刻。」
穿著制服的會場工作人員將視線轉向手邊的平板電腦。
「兩位是新橋和彥先生與吉田夢子小姐吧?請從那邊的樓梯上樓。」
——沒錯,今天的我是十八歲的新橋和彥,正準備結婚的社會新鮮人。
至於站在一旁左右搖晃的是吉田夢子。在鮮花店工作的她今年滿二十歲,是我的未婚妻。
夢子眼神迷濛地掃視周遭,慵懶地將頭靠向我的肩膀。好聞的香味隨之飄來,希望時間就此停止。
「紅包……要交到哪裡……?」
「不,今天是來參觀的,沒有人舉辦婚禮喔。」
……這個人,剛才就沒有仔細聽我們說明。
在露出馬腳之前,我們早早離開服務台,走向里側的樓梯。
「學姐,請問會長是怎麼跟妳解釋的?」
一面上樓梯,我小聲地問道。誌喜屋學姐隨即伸出食指,觸及我的嘴唇。
「不可以……用敬語……」
啊,對喔,既然都已經訂婚了,用敬語也很奇怪吧。
「夢——子,放虎原小姐是怎麼告訴妳的?」
「印象中……類似你要辦婚禮……」
這個印象大錯特錯。
我不禁思索人與人溝通的困難之處,誌喜屋學姐注視著我的側臉。
「怎麼了——啊?一直盯著我看。」
「不用敬語……新鮮……」
誌喜屋學姐很愉快似地用指尖玩弄我的頭髮。
「等等,請、呃——不要這樣啦。」
「你……在害羞嗎?」
奇怪,誌喜屋學姐是這種個性嗎?
我不禁焦急時,煩躁的聲音突然灌進耳朵。
『喂喂~?我們這邊都聽得一清二楚喔?』
塞在右耳的無線耳機傳來的是八奈見的說話聲。
雖然能接到在停車場的八奈見她們發出的指示,但我猜大概派不上用場。目前來看反而只會礙事。
「就算妳們聽見,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啊,等等,夢子,別這樣啦。」
『!? 等一下,你們兩個在幹嘛——』
我關閉耳機的開關,走進說明會會場的大房間。
……順帶一提,我們沒帶白玉學妹來。因為她有前科。
——那麼,稍微回溯一段時光。兩小時前的文藝社社辦。
八奈見與朝雲同學看著我的西裝打扮,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隨後互看一眼,對彼此點頭。如果有話想說,希望妳們直說。
白玉學妹仔細打量我的全身上下,面帶笑容在胸前雙手合十。
「很適合社長喔。人家說男性換西裝就變帥三分,原來是真的呢。」
謝謝妳。但妳的眼神是說謊時的眼神。總覺得最近我愈來愈懂白玉學妹了。
感覺自己又長大了一些之時,身旁穿著洋裝的誌喜屋學姐散發的香水芳香飄來。
額頭貼著清涼貼片的朝雲同學在桌上擺了個東西。
放在我面前的,是只有單邊的無線耳機。
「溫水同學請把這個塞在耳朵。我會發出指示。」
「耳機會接到聲音?」
「是的。而且還內含麥克風,你們的聲音也會傳過來。」
隨後放在誌喜屋學姐面前的,是花朵造型的髮飾。
誌喜屋學姐好奇地拿到手中。
「這是……什麼……?」
「裡面暗藏三百六十度全景攝影機。學姐請戴上這個髮飾。」
我扮演耳朵,誌喜屋學姐則是眼睛吧。
白玉學妹左顧右盼,最後微微舉起手。
「那個,我呢……?」
「除了婚禮當天,璃子學妹最好不要出現在會場。不好意思,麻煩妳等候指示。」
說明會從上午十點開始。全體說明結束後還有個別面談時間。
……沒錯,這裡才是關鍵。我們兩個高中生要假扮大人,本來就不可能。
為了化不可能為可能,需要萬無一失的準備。
朝雲同學在白板上條列式地寫下諸多設定。
設定上,我和誌喜屋學姐這對社會新鮮人,因為某些莫可奈何的理由,必須儘早舉辦婚禮。
住處與電話號碼、工作場所與雙親經歷、預算與婚禮時程……
朝雲同學寫完之後,清過嗓子說:
「由於平日沒什麼時間,在這次連假就得解決。」
「咦,不過朝雲同學應該有事吧?和綾野約會之類的。」
「……那個人,這次連假參加了補習班的合宿加強班。」
朝雲同學額頭的光芒逐漸黯淡。
「他故意瞞著我,說什麼下次考試要贏過我,但我不需要這種驚喜。真的不想要。」
綾野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少根筋啊。
我不經意看向一旁,誌喜屋學姐正仔細端詳著髮飾。
「那個,誌喜屋學姐。請問這次的狀況,妳知道多少了呢?」
「放虎原……好像都……說過了。」
雖然仍有不安,但既然本人都說沒問題,應該就沒問題吧。
沒錯,如果為了這點小事就提心弔膽,可無法勝任文藝社的社長——
這般狀況下,本日的參觀活動開始,大致上都順利進行。
個別面談也平安過關,我們手拿著對方幫我們製作的『建議方案』,和其他參加者一起走過走廊。
「我希望開場和結尾都放煙火,不過預算夠嗎?夢子想要其他加購方案嗎?」
「我想……敲破……酒桶蓋。」
「不錯喔,之後再和人家商量吧。」
婚禮顧問的詳細說明,讓我們興緻都來了。問題只在於我們既沒有預定要結婚,也沒有結婚的對象。
我和誌喜屋學姐討論婚禮的細節時——
『從剛才開始的對話都和計畫無關耶~?任務放哪去了啊~?難道是忘記怎麼歌唱的金絲雀嗎~?』
……難得的好心情,被某人搗壞了。
我不動聲色地舉手掩嘴,對某人回答:
「接下來要參觀會場了。八奈見同學也幫忙看影像,專心給指示啦。」
『不好意思,我是朝雲。影像搖晃得很厲害,可以稍微調整一下嗎?』
這次是朝雲同學。我又不是專家,不懂怎麼調整——
「出了……問題……?」
誌喜屋學姐的頭忽地歪向一旁。
……攝影機,好像是裝在誌喜屋學姐的髮飾上吧?
「請忍耐。這是原廠設定。」
我結束通話,跟隨工作人員走出建築物。
眼前是佔地寬廣的戶外婚禮會場,草坪覆蓋的庭園中還擺放了沙發組。
庭園四周有超過一個人高的圍牆環繞,遮擋來自外界的視線。
而矗立在庭園邊緣的——是一座小聖堂。
外觀是白色與褐色為主的摩登風格,一條細細的水道分隔庭園與教堂。
婚禮當天,要在那裡避開他人耳目,把田中老師帶進去,拍攝他與白玉學妹的照片——
我注視著建築物時,剛才負責與我們面談的顧問向我搭話。
「有需要的話,為您介紹一下好嗎?」
「咦?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請跟我來。」
我跟在對方身後,走過橫跨水道的小橋。
一直盯著草皮看的誌喜屋學姐,雖然慢了一拍,但也跟了上來。
「要玩……扮新娘遊戲嗎……?」
什麼跟什麼。聽起來非常有趣,但現在不是時候。
「人家要讓我們參觀教堂。夢子也把攝影——不對,可以站直一下子嗎?」
「那就……抓著你……」
「!」
誌喜屋學姐伸手攬住我的手臂。
香水的芬芳香氣撲鼻而來,難以言喻的軟綿綿觸感壓上手臂——
『咳咳!咳咳咳!』
耳機傳來八奈見清嗓子的咳嗽聲。很吵耶……
我們跟著顧問,步入小聖堂。
一進門便見到婚禮紅毯筆直地朝小聖堂深處延伸,左右兩側並排著數張長椅。
最里側的牆壁上有扇偌大的窗戶,牆外有道水簾般的小瀑布。
左右牆壁上也有大片窗戶,柔和的自然光投入室內,營造出幻想般的氛圍。
以間接光源照亮的天花板上,吊扇正悠然轉動,於莊嚴沉靜的空間中添加了和緩的動作,使心靈為之平靜。
我讓誌喜屋學姐挽著手臂,走過婚禮紅毯……呃,這是新娘父親的角色吧?
新郎會站在小聖堂深處,迎接在花店工作、今年二十歲的吉田夢子成為新娘。不能原諒。
義憤填膺的我抵達小聖堂深處時,注意到某件事實。
——沒有地方能藏身。
賓客坐的長椅是椅背有隙縫的款式,洋溢著開放感,四周的牆壁也沒有能躲避視線的凹凸起伏。
就算成功將田中老師引到此處,白玉學妹要怎麼靠近她?
『——溫水同學,有沒有能藏身的傢具或隙縫?』
大概是注意到這個狀況,朝雲同學認真地發問。
「就算妳這樣問……」
小聖堂中找不到音響設施或櫥櫃。恐怕是為了避免破壞空間的氛圍,將殺風景的機械器材設在看不見的地方吧。
這房內沒有場所能藏身——不,只有一處。
唯獨一張講桌般的桌子,擺在小聖堂深處的正面。我記得應該叫講道壇……
我帶著移動式攝影機,意即誌喜屋學姐,一起靠近講道壇。
講道壇是木製的,構造簡單,內側是空洞。
雖然尺寸不算大,但是要隱藏身影不讓從正門進入的人看見,應該還行。
我不動聲色地用手掌測量大小後,避免啟人疑竇,離開講道壇。
接著以自己的步幅測量周遭地形。
「那麼夢子,我們也該走了。」
聽我這句話,誌喜屋學姐的頭突然歪向一旁。
「不要……扮新娘嗎?」
「不,還有其他人在——」
我一眼瞄向顧問,只見站在入口處的顧問默默地微笑,消失在門外。
咦?這個體貼是怎麼回事?
我驚慌失措時,誌喜屋學姐抓起我的手,在講道壇前方面對面。
「然後……怎麼做?」
「呃,會有一位神父,要交換戒指,發誓永遠相愛之類的——」
「然後……呢……?」
咦?然後?交換戒指,宣誓長相廝守之後,剩下的就是……
喉嚨發出咽下唾液的聲音。
「然後,大概是誓約之吻——」
『你們兩個在幹嘛啦!? 通通都聽得見喔!』
八奈見的大叫聲響起。我忘記她了。連存在都拋諸腦後。
「不,妳想想,得先搞懂正式上場的狀況嘛。事先模擬也很重要。」
『沒有預定要接吻吧!? 』
嗯,沒有。話雖如此,我發現八奈見的吐槽讓自己稍微鬆了口氣。
雖然只是扮家家酒,與誌喜屋學姐獨處時近距離面對面,對心臟實在不好。
我要後退時,誌喜屋學姐的白皙指尖伸向我——摘下了耳中的耳機。
「只要接吻……就會成為……新娘嗎?」
「!? 」
誌喜屋學姐把耳機放進洋裝的胸前隙縫,將臉龐靠了過來。
白色眼眸中映出我的臉,那張臉漸漸逼近——
「要、要成為新娘,首先要先結婚,才行!」
聽了我拔尖變調的聲音,誌喜屋學姐不再繼續靠近。
「比起接吻,結婚申請書——應該更靠近真正的新娘、吧?」
「結婚……申請書……」
誌喜屋學姐的動作停擺了好一會,最後悠悠點頭。
「贏不了……行政機關……」
誌喜屋學姐謎之理解之後,搖搖擺擺地朝著小聖堂門口走去。
我追上她,與她並肩而行後,她將耳機塞進我的掌心。
對了,如果沒好好聯絡,八奈見會啰嗦啊。我把耳機塞進耳朵。
回想起來,這耳機剛才被塞在誌喜屋學姐的胸前了吧……
耳邊觸感讓胸口小鹿亂撞的同時,我推開小聖堂的沉重門扉,滿臉笑容的顧問在該處等候。
「啊,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那麼接下來帶兩位參觀婚宴會場。今天還能試吃婚宴料理——」
彷彿要蓋過顧問的說明,八奈見的聲音直刺我的鼓膜。
『我怎麼不曉得這件事!? 』
因為沒人告訴妳。還有妳很吵。
我強忍著嘆息,對八奈見的抗議聽而不聞,走向婚宴會場。
面對豪華料理,我不認為八奈見能保持理性。
打從一開始,那傢伙就沒辦法扮演未婚妻——
『啊~妳們兩個,在那邊做什麼啊?』
這時,耳機突然傳來上了年紀的男性聲音。
……被警衛發現了吧。
年輕人在停車場角落拿著天線大吵大鬧,想當然非常可疑。
我聽著耳機另一端傳來八奈見和朝雲連忙找借口的聲音,這次終於忍不住深深嘆息。
「和彥……怎麼了嗎……?」
「沒什麼。夢子用不著擔心。」
我再度嘆息,摘下耳機並扔進口袋。
當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面對著書桌,同時用手機講電話。
『真的很抱歉。雲雀姐有沒有太過亂來?』
電話另一頭是櫻井。他擔心會長半強硬地加入計畫的事,幾乎每天晚上都打電話來關心。明知他看不見,我還是下意識地搖頭。
「目前沒問題啦。既然她願意幫忙,其實我還滿感謝的。」
『但我覺得這次的雲雀姐好像有點失控。擔心她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無論是亂來還是添麻煩,與形同移動式地雷埋設區的天愛星同學相比,好上太多了。
我將真心話裹上重重的委婉與客套再傳達後,櫻井終於感到放心。我們互道晚安,結束通話。
……話雖如此,麻煩事並未就此收場。
我側眼看向牆上月曆。
從今天起,五天連假的黃金周假期正式開始。
而連假結束後的周末,星期六就是婚禮——也就是計畫實行日。
「兄長大人,佳樹先泡好澡了。」
這時,身穿藍色睡衣的佳樹走進房內。
她解開了包著頭的毛巾,濕答答的頭髮頓時散開,披在背上。
「佳樹,不早點吹乾頭髮,會感冒喔。」
「那兄長大人可以幫佳樹吹乾頭髮嗎?」
佳樹立刻在床畔坐下。真是的,佳樹又想撒嬌了啊。
我繞到她背後,開始準備吹風機,同時提起我一直掛心的問題。
「佳樹,妳和朝雲同學感情有那麼好喔?」
「是的。最近這陣子,學姐對佳樹非常好。」
這樣啊,非常好啊……好擔心……
雖然朝雲同學不是壞人,但在『不希望妹妹變成那樣』的排行榜上,其實她名列前茅。順帶一提,榜首是月之木學姐。
我想打開吹風機時,佳樹轉頭看向我。
「佳樹也好想看兄長大人穿西裝。下次參觀活動,就和佳樹兩個人一起——」
「好了,要吹乾頭髮了,臉轉過去~」
我開啟吹風機的開關,打斷佳樹說個不停的話。
在溫暖的風中,我以指尖撥散佳樹長長的髮絲。
熱量是頭髮的天敵。重點在於以手背確認吹風機溫度,以指尖尋找殘留於頭髮的水分,細心且迅速地除去水氣。
大概十分鐘後,我關閉吹風機開關,微微頷首。
……完美。髮絲的觸感與水潤光澤都無從挑剔。我以指尖做最後檢查時,注意到某件事。
「奇怪,話說佳樹,妳這件睡衣不是哥哥的嗎?」
「是佳樹的喔?佳樹請爸媽買了與兄長大人同款的睡衣。」
哦?同款的睡衣啊。如果只是同款,換個顏色也無妨吧,為何要特地買同一個顏色……?
當我這麼想著,佳樹把梳子塞進我的手中。
這柄梳子是我送給佳樹的豬毛制珍品,佳樹保養頭髮不可或缺的道具。
我緩緩地梳理髮絲,對佳樹搭話:
「升上三年級後,學校那邊怎麼樣?」
「因為要準備考高中了,老師們都很努力在輔導大家決定出路。不過佳樹和同學們都還沒有太多真實感就是了。」
稍微遲疑後,佳樹開口說:
「兄長大人。佳樹會報考石蕗高中。」
我原本就知道佳樹想考石蕗高中,但從來沒有聽她這麼清楚地宣言。我沒有停下梳理頭髮的手,輕聲問道。
「已經決定好了嗎?」
「是的,也已經和老師討論,開始做準備了。明年春天,佳樹會和兄長大人一起到石蕗高中上學。」
暗藏自信的話語,比想像中更堅定。
佳樹任憑我為她梳頭,面露懷念的表情。
「……去年這時候,兄長大人還沒有朋友。佳樹一直覺得,如果能考進石蕗,陪伴兄長大人就好了。」
——正好一年前。在學校除了有事,我幾乎不與任何人交談,連班導甘夏老師都認不得我長相的那時候。
其實過起來感覺也不算太差,但不知道佳樹有多擔心。
我的手不知不覺間停頓,佳樹的掌心蓋到手背上。
「但是現在不一樣。佳樹自己也想去那所尊敬的前輩們就讀的石蕗高中學習。」
「……嗯,我覺得很棒喔。如果有哥哥幫得上忙的事,隨時都可以說。」
「好的,兄長大人!」
宣言後,大概心情也輕鬆了不少。
佳樹的雙腿輕輕擺動,哼起了歌。
我再度開始動起手,繼續梳理髮絲。像是在輕撫著佳樹的頭。
黃金周五天連假的第二天。
會長與我、八奈見、白玉學妹一夥犯罪預備軍齊聚於社辦之時,這條不歸路上的前輩朝雲同學語氣興奮地說:
「昨天雖然出了不少事,但參觀婚禮會場非常成功!」
聽了這句話,八奈見不愉快地盯著我瞧。
「……真的出了不少事呢。但某人好像吃了美味的法式料理,度過一段快樂似神仙的時光喔~?」
昨天,我和誌喜屋學姐沒有理會失去聯絡的八奈見她們,直接回家了。
餐點十分美味,誌喜屋學姐也充滿香氣,實在是充滿意義的一天。
「我們這邊也很辛苦的啦。好了,朝雲同學繼續說吧。」
「好的。那麼就先整理昨天的情報吧。」
朝雲同學在白板上開始畫下建築物的平面圖。
「服務台旁邊就是親屬更衣室,通過這裡就是開放空間兼來賓休息室。因為這地方還設有酒吧,非常引人注目。」
朝雲同學換拿紅色麥克筆,在那實在稱不上清楚易懂的平面圖上畫出箭頭。
「走過來賓休息室,就會出去到戶外庭園。這裡有教堂,但是位在戶外,從婚宴會場也能輕易看見,移動時要避人耳目十分困難。」
朝雲同學從連接二樓的樓梯,朝著教堂畫線。
「幸好,二樓的新郎新娘休息室到教堂的動線很短。如果能成功帶出田中老師,要抵達教堂應該非常容易。」
舉手掩嘴的會長經過沉思後開口:
「不過,途中要穿越來賓休息室。讓田中老師遇見認識的人,風險很大吧?」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因此接下來請看時程表。」
啪。她將印刷出來的時程表貼在白板上。
「新娘會在早上七點半,新郎則是早上九點進場準備。更衣後,十點開始是拍照與婚禮的最終確認。」
啪。她在旁邊又貼上一張紙。
「十點半親屬搭乘的巴士會抵達,十一點開放來賓進場。婚禮於十二點整開始,不過到這時場內人數已經太多,恐怕難以實行計畫吧。」
朝雲同學在剛才貼的第二張紙上,用紅筆打了個大大的叉。
「話雖如此,田中老師九點到場,一小時後就要與正牌攝影師碰面吧?我們幾乎沒有空檔能拍照嘛。」
聽了八奈見這句話,朝雲同學表情嚴肅地點頭。
「是的。作戰必須在九點到十點,而且是田中老師更衣後的短暫時間內完成。」
會長似乎興緻來了,挑起嘴角一笑。
「也就是與時間賽跑啊。有意思,就該像這樣。」
確認眾人反應後,朝雲同學在時程表用麥克筆開始填寫計畫。
「我大致上的計畫是這樣的。九點半,冒牌攝影師以測試相機的名目,把新郎田中老師找出來。」
啪。這回她在白板上貼了小聖堂的室內相片。
「然後,事先躲在教堂內的璃子學妹,在測試相機時入鏡同框——大致上是這樣。」
啪嘰。朝雲同學蓋上麥克筆的筆蓋。
……按照目前收集的情報,除此之外似乎別無他法。
沉默充斥於社辦時,八奈見自背包中取出麵包。
「從時間來看只有那個空檔能下手吧。要訂好具體的計畫才行呢。」
八奈見啃著整條法國麵包,不清不楚地嘟噥說道。
對我來說只是日常光景,因此我不當一回事,不過其他三人的視線都朝八奈見吸引而去。
「嗯?大家怎麼了,一直看我。」
見到三人沉默,負責八奈見的我開口說道。
「大家在想為什麼妳會拿整條法國麵包在啃。」
「只有溫水吃到美味的法式料理太不公平了吧。我也想吃啊?」
所以在八奈見家的觀念之中,這就是法式料理——不,其實也沒錯啦。嗯。
「不需要其他調味喔?」
「裡面我已經事先加了梅子醬和紅豆餡之類的。也帶了可以灑的黃豆粉——嗚哇,吃到地雷了。是※鹽辛啊。」(編註:以鹽、麴等腌制海鮮而成的發酵食品。)
八奈見皺緊眉頭繼續吃。為何要在自己吃的麵包塞地雷?話說法國要素也太少了吧——雖然疑問不斷湧現,但她可是八奈見。
我將腦內的八奈見視窗最小化,讓注意力轉回白板上。
「大家先回到正題吧。冒牌攝影師要怎麼安排?田中老師認識我們的長相,況且婚禮會場的人也會發現吧?昨天的說明會上有提到,會場有專屬攝影師喔。」
或許是事先料到我這問題,朝雲同學取出一枚紙片。
「這是會在姊姊婚禮上負責拍照的攝影師的名片。『因為所以工作室』,並非會場原本簽約的攝影師。」
朝雲同學投出視線後,白玉學妹繼續說明。
「我姊姊的朋友在那邊工作,這次特別請這間工作室的攝影師來拍照。還有這個,終於送到了。」
白玉學妹擺在桌上的,是與朝雲同學手中那張設計相同的名片。
攝影工作室的名字相同,只有攝影師的名字不同。
……簡單說就是偽造名片吧。我正在目擊犯罪現場。
朝雲同學確認內容後,將名片遞給會長。
「放虎原學姐,當天請帶在身上。」
「也就是說,我負責當攝影師啊。」
「是的。學姐是攝影師,溫水同學則是助手。」
「咦?我也要!? 」
我吃驚時,朝雲同學理所當然似地點頭。
「拍照時,需要有人掩護璃子學妹。」
「可是我才剛參加過參觀活動喔!? 一定會暴露啦!」
見到我拚命抵抗的態度,朝雲同學輕輕一笑。
「溫水同學,剛才在校門前有沒有人找你問路?」
「……欸?」
說起來,今天早上在石蕗門前的確有發生這種事。
戴著棒球帽和口罩的男生,說他在找某間桌游咖啡廳——
「是有啦,這有什麼關係?」
「那個男生,是佳樹學妹喔。」
什麼!? 不,等一下,這不可能。
「騙人的吧!? 講話聲音也是男孩子啊。」
「起初從背後叫你的那一聲,是事先錄好的聲音。事先加工佳樹學妹的聲音,讓它貼近變聲前的男生。」
「可是……在那之後的聲音,我和那男生實際交談了喔。」
「是的。雖然刻意演了,但更重要的還是第一印象。起初聽到的是男孩子的聲音——在疑惑升高到超過第一印象之前結束對話就好。」
咦咦……我真的會聽錯佳樹的聲音嗎?
我嘗試繼續抵抗。
「雖然戴了口罩,但眼型也不一樣。本人的眼睛要更圓亮才對。」
「用眼皮膠貼成單眼皮,同時也化妝改變膚色。頭髮藏在棒球帽里,我們還花功夫把塞不進去的部分藏在視線死角了。」
我再度開口,卻找不到進一步的反駁,失落地垂下肩膀。
沒想到我居然無法識破佳樹的變裝……
「溫水,你明明是妹控卻沒認出你妹喔?哦~」
一臉賊笑。八奈見露出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
「我剛才也覺得不太對勁啊。可是我如果問陌生的少年『請問你是不是我妹?』,那樣太奇怪了吧?」
「嗯,如果我在場,我會報警。」
沒錯,沒有識破不能怪我,更何況我不是妹控。
朝雲同學假咳清過嗓子,回過頭來繼續說明:
「田中老師認得我們的長相。但是,實際上在婚禮會場碰面而萌生疑惑時,老師一開始應該會這樣想——」
朝雲同學掃視眾人。
「——我的學生不可能會假扮其他人,出現在這種地方。」
朝雲同學舉起偽造名片示意。
「這是名為正常化偏誤的心理機制,每個人都不例外。當『因為所以工作室 虎谷嗣郎』的名片遞到眼前,些許的疑惑根本不成問題。我們就在疑惑轉變為確信之前,結束所有行動吧。」
我默默聽著朝雲同學說話。剛才無法識破佳樹的變裝的我,不管說什麼都沒有說服力。
確認其他人都沒有意見之後,朝雲同學的額頭閃亮發光。
「那麼大家應該都明白了吧。這次要麻煩各位變裝!」
!? 抱歉,我還不明白。
我代表困惑的四人,小心翼翼地舉起手。
「呃,我在參觀活動上穿過西裝,就像那樣?」
「不,那次的西裝打扮差勁透頂。」
朝雲同學面露非常悲傷的表情。連我跟著傷心起來了。
「參觀活動時我們的立場是顧客,就算稍微有點不對勁,對方也可能視而不見。但這次會場接待的客人是田中老師他們。各位只要有些許可疑之處,人家恐怕會馬上報警。」
會長挑起單邊眉毛,將名片放進胸前口袋。
「這次作戰有時間限制。只要稍微挑起疑心,就沒有第二次機會。」
「是的,做好萬全的準備去挑戰吧。服裝由我來決定,首先要確認當天的職責。」
朝雲同學在白板上的空白處書寫起來。
作戰本部:朝雲千早、八奈見杏菜
飾演攝影師:放虎原雲雀
飾演助手:溫水和彥
原來如此,當天由我和會長潛入會場,朝雲同學她們從外頭支援嗎?和參觀活動那次一樣呢……
正當我這麼想著,出乎意料的文字躍入眼中。
飾演白玉璃子:白玉璃子
「……?白玉學妹要扮演她自己?」
我不禁插嘴後,朝雲同學笑著轉過頭來。
「是的,正是如此。作戰計畫中,需要有人在會場內部負責帶路。婚禮當天出現在會場也不奇怪的人,在我們之中只有一位對吧。」
眾人的視線聚集在白玉學妹身上,她睜圓了那雙大眼睛。
「那就是——指我嗎?」
「璃子學妹要在會場支援大家順利地移動。」
原來如此。為了讓穿上婚紗禮服的白玉學妹平安進入並離開小聖堂,需要有人負責輔助。而她出現在會場也不奇怪——
「等等,白玉學妹只有一個人啊。」
「那就再加一名即可。」
朝雲同學理所當然似地寫下名字。
飾演白玉璃子:白玉璃子、溫水佳樹
咦?佳樹要扮演白玉學妹?是怎麼回事?
我混亂過度而愣住時,朝雲同學看著社辦房門,響亮地拍手。
「來,請進,璃子學妹。」
開門進入社辦的,是一名嬌小的石蕗女生——應該說就是佳樹。
身穿石蕗制服的佳樹在我眼前俐落地轉圈。
「欸嘿嘿,兄長大人,怎麼樣?」
「喔喔,是很適合妳啦。呃,妳們打算怎麼假扮白玉學妹?」
朝雲同學站到佳樹身旁,手掌輕輕放在佳樹的頭頂上。
「佳樹學妹和白玉學妹相比,身高雖然矮了一些,不過增高比變矮簡單。靠鞋子和假髮來彌補。兩人都身材纖瘦,外觀上的調整也比較容易。」
「佳樹會好好努力的。」
佳樹雙手握拳表示幹勁十足。我家妹妹還真可愛。雖然很可愛——
「……稍等一下。」
我站起身,看過眾人臉龐。
「這次的作戰,我要佳樹退出。」
不理會驚訝的朝雲同學,我繼續說下去:
「這次的事情本來只是文藝社的問題。拖朝雲同學和會長下水,這部分我也有所反省,但佳樹不是石蕗生。不該牽扯進這次的問題。」
我從正面接下佳樹抗議的視線。
「這是文藝社的問題。妳今年要考高中了,不可以做這種事。」
「可是——」
佳樹開口想說話時,這次換會長對她說:
「佳樹,妳哥哥說得對。這次可以交給我們解決嗎?」
我走到佳樹面前,輕輕拍她的頭。
「明年,妳想一起來石蕗上學吧?」
佳樹沉默了好半晌,最後小聲地嘀咕。
「…………約會。」
「約會?」
「全部結束之後,請和佳樹約會。」
「好,我知道了。約會是吧。」
我乾脆地點頭,佳樹抬起臉對我投出鬧彆扭的眼神。
「……一整天喔?從早安開始,一直到晚安。」
「別擔心,全部照妳說的。」
佳樹雖然表情看起來仍未接受,但最後終於放棄。她對房內眾人低下頭後,靜靜地走出房門。看來回家後還得費一番工夫補救喔……
我悄悄嘆息時,朝雲同學對我擺出歉疚的表情。
「溫水同學,對不起。是我想得不夠周到。這次的計畫本來就不應該牽連還是國中生的佳樹學妹。」
「啊,不會,我才該更早說清楚的。朝雲同學妳——」
沒有錯。這句話即將說出口前,停在喉嚨里。抱歉,我無法欺騙自己。
會長面露苦笑,把手擱在朝雲同學肩上。
「沒注意到的我也是同罪。不愧是溫水,是個像樣的兄長大人。」
「不會,畢竟是佳樹自己想參加的。」
吃完了法國麵包的八奈見拍了拍手,歪過頭問:
「可是喔,沒有了你妹妹,誰來扮演小白玉?」
沒錯,既然佳樹退出了本次計畫,就需要一位能代替她的假玉學妹。
這時,朝雲同學仔細打量著八奈見,隨後開口:
「……八奈見同學的身高與璃子學妹也十分相近。腿的長度與臉的大小也近似,也許能夠扮演替身。」
「咦?我?」
正在翻找背包的八奈見發出傻氣的回應。
八奈見來扮演白玉學妹的替身……?
「可是妳看。八奈見同學和白玉學妹的體重……不對,該說體型……呃……」
「……溫水,你是想說什麼?」
八奈見尖刺般的視線抹去我的話語。
不理會難堪的氣氛,朝雲同學面露笑容,舉起智慧型手機。
「那麼八奈見同學與璃子學妹,可以麻煩兩位在那邊站一下嗎?」
「咦?我?」
「是的,請兩位都站在這邊。」
這種時候,不管場上氣氛的朝雲同學真是可靠。
朝雲同學拍了兩人的照片,啟動筆記型電腦後,將熒幕轉向我們。
「各位請看這邊。」
熒幕上,剛拍好的八奈見同學與白玉學妹的全身照並排在一起。
兩人雖然身高與頭身比都近似,然而全身輪廓,該怎麼說……類別不一樣。用動漫店來舉例的話,就連擺放的書架都不同。
朝雲同學按下鍵盤按鍵後,八奈見的身體變細,另一邊白玉學妹則變寬。
「我加工了照片,讓兩人的體型接近。這樣就能靠服裝和假髮矇混過去。」
「不,就算加工照片,現實也不會——不,八奈見同學,我不是說妳的壞話喔?」
為何我必須這麼小心翼翼啊。
毫不理會我的用心良苦,朝雲同學面露燦爛笑容,指著熒幕。
「現在的圖片,是璃子學妹在婚禮當天前體重增加兩公斤,而八奈見同學減少兩公斤的模擬結果。只要現實追上這數值就沒問題了。」
咦咦,這個意思就是——
一面看著畫面,一面吸允著果醬袋的八奈見愣愣地歪過頭。
「雖然聽不太懂……總之我先別吃第二條麵包比較好?」
眾人交換眼神之後,以今天最嚴肅的表情一齊點頭。
五天連假的第三天。距離婚禮還有五天。
文藝社的社辦,四名共犯圍繞著桌子。我和會長、朝雲同學與白玉學妹。
朝雲同學按下碼錶的按鈕後,有點鬥雞眼地盯著數字。
「一分十五秒。對話能不能再多拖延一下?」
「拖延太久會不自然吧?就算要爭取時間,早點切入下一個話題比較好。」
會長搖頭,將時間表放到桌上。
——今天的我們,正在進行當天的情境模擬。
突破服務台加上誘導田中老師,與人對話避無可避。因此有必要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
一面點頭,一面做筆記的朝雲同學停下了手。
「……有一項不安要素,新郎與新娘的休息室就在隔壁。白玉姊姊萬一現身,計畫就會遭遇危機。」
「這個時間,姊姊正在化妝,我想應該沒問題。況且婚禮當天,為了氣氛效果,首次穿婚紗亮相是在教堂……」
白玉學妹有氣無力地說道,拿起整條蛋糕卷,又吃了一口。
八奈見減重的同時,白玉學妹的兩公斤增重計畫也在進行。
「別太勉強比較好。會搞壞身體喔。」
「大家都在努力。也請讓我去做我能做得到的事。」
白玉學妹淚眼汪汪地又啃了一口,但是蛋糕卷看起來毫無減少。八奈見果然很厲害啊……
我久違地重新體會八奈見的長處,此時房門喀嚓一聲開啟。
「中、中場休息一下……」
出現的是身穿運動服的八奈見。剛才為了減重去慢跑了。
八奈見癱坐在椅子上,想打開寶特瓶時,被朝雲同學取走了瓶子。
「朝雲?」
「這個糖分太多了。我做了熱量較低的運動飲料,請用。」
朝雲同學遞出保溫瓶。
「這裡面裝了什麼?」
「……會瘦喔。」
「我喝!」
八奈見一口氣猛灌瓶中液體。喝那種東西,真的不要緊嗎?
我忐忑不安地在旁守候時,朝雲同學對我遞出碼錶。
「那麼,接下來要從頭模擬一次對話,完成時程表的細節部分。溫水同學,可以麻煩你測量時間嗎?」
「好,知道了。」
當天的對話,大多數都交給放虎原會長負責。話雖如此,我負責聯絡潛入小聖堂的白玉學妹,因此有必要注意雙方狀況。
——結束了從進場到撤退的全套情境模擬後,我觀察八奈見的狀況,只見她眼神渙散,空洞的視線在半空中遊盪。
「還好嗎?該不會是脫水癥狀之類的吧?」
「欸,吃到底是什麼……」
開始說起與平常不同的怪話了。
「好像不太好,我去幫妳買個飯糰吧?」
八奈見左右搖頭。
「食慾是什麼來著……人為什麼一定要奪走其他生命才能活下去……」
八奈見呢喃說著,又喝了一口朝雲牌飲料。那個該不會是對人類來說還太早的飲料吧?
但現在別無選擇,些許的犧牲也只能接受……
我如此說服自己時,八奈見緩緩地站起身。
「好,我再去跑一趟吧。」
「妳還是再多休息一下吧?」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還能跑。甚至可以跑到美國。」
肯定只是錯覺,但我不能挫當事人的鬥志。我面帶笑容,送八奈見離開。
「……朝雲同學,剛才那個,真的是喝了也無害的東西?合法嗎?」
「是的,毫無疑問合法。我確實調查過相關法令了。」
原來如此,既然合法那也沒辦法。畢竟合法嘛。
我拿起喝到一半的馬克杯——但沒有讓它靠近嘴邊,直接放回桌面上。
……回家後,我要從佳樹的手機刪除朝雲同學的聯絡方式。我在心中堅定發誓。
結束了在社辦的會議後,我來到豐橋車站東門。
為了將車站大樓的書店和動漫店都逛一遍,我在回家途中特地造訪。
一見到貼在牆上的活動海報,我沒來由地改變方向,步入通往南門廣場的通道。只能說一時鬼迷心竅。
如果我按照當初的預定,前往書店,恐怕就不會遇見她了吧——彷彿要貼在烏龍麵立食店的玻璃牆上,正觀察店內狀況的八奈見。
八奈見口中咀嚼著香蕉,雙眼直盯著用餐中的顧客看。
幾乎算是案件前夕……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搭話吧……
「八奈見同學,妳在做什麼?」
「啊啊,是溫水啊。」
八奈見瞄了我一眼,又咬了一口香蕉。
「剛才的我,感覺好像有點怪怪的。我想稍微鎮定一下。」
太好了,妳終於恢複正常了嗎?雖然我不敢斷言她的正常是如何。
「所以妳來這裡休息嗎?」
「嗯,我在吃空氣烏龍麵。」
……嗯?好像還有點怪怪的喔。
八奈見不開心地瞪我。
「如果要短時間內減重,一定少不了節食吧?我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香蕉。」
「所以說,站在這裡吃香蕉,就是妳說的空氣烏龍麵嗎……?」
「對喔。一面看人吃烏龍麵,一面吃香蕉,就像是自己吃了烏龍麵吧?營養和心靈同時得到滿足。」
「原來心靈會滿足喔。」
「……不會。」
那不就只是可疑人物嗎?
不過這次的八奈見,是真的努力在減重啊。以前這傢伙只是反覆著自稱減重的怪異行徑,沒想到居然真的認真減重——
「突然減少用餐量,不要緊嗎?我是說,身體狀況之類的。」
「放心啦。我就是為了這種時刻,平常都吃得很飽。」
原來如此,平時就打好了減重必須的身體基礎。
「畢竟我也得展現出像學姐的一面才行。」
「好意外。原來八奈見同學真的關心白玉學妹。」
「如果置之不理,不曉得那孩子會鬧出什麼事喔?如果拍張照片能讓她接受現實,我覺得那樣最好。」
……無法否認。八奈見吃完整根香蕉後,拎著香蕉皮左右擺盪。
「況且啊,看著那孩子,我就想到一年前的我,沒辦法放著她不管。」
「我記得去年這時候——」
姬宮同學轉學來到班上,一切都開始改變。
那時候,她察覺自己並非絝田草介的女主角,而是友人A。
「如果我那時候也能像她這麼亂來,結果會不會有什麼不同?」
——白玉學妹的胡來,某種角度來說是自暴自棄。
一年前的八奈見做不到這個地步。
而站在眼前的八奈見明白那份心情。
「現在的我明白。當時我是曉得就算向草介告白也會被拒絕,所以才沒辦法踏出那一步。想說至少維持當下的關係。」
八奈見面露自嘲的笑容。
「你別誤會喔?我現在接受了,而且一點都不後悔。」
「嗯,我明白。」
氣氛有點感性,但我們現在根本是觀看無關的人吃烏龍麵的可疑人物。
我從背包中取出塑膠袋,收走了八奈見吃完剩下的香蕉皮。
「這次的事情結束之後,要不要去吃拉麵?我請客。」
「……是可以啦。溫水,讓我發胖想幹嘛?」
「只會變回平常的八奈見同學吧?」
「哦~那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喔。讓你見識我的全力。」
語畢,她淘氣地笑了。
我擠出不自然的笑臉,馬上就為自己的發言後悔。
八奈見的全力……我得先去提款才行。
隔天午後。五天連假的第四天。我和會長背靠著牆壁,並肩坐在社辦外的走廊。
我們的視線看著房門,門上掛著一塊寫著『更衣中!男生禁入!』的牌子。
我們正等候進入裡面的八奈見和白玉學妹出來,這時會長對我遞出了一小包水果軟糖。
「溫水,要嗎?」
「啊,好的。請給我一顆。」
我用指尖從袋子夾起一顆軟糖放進口中,酸甜的橘子味在舌尖上漾開。
……原來這個人也會像這樣隨身帶著零嘴啊。
我感到幾分不可思議時,會長面露帶著苦笑的表情。
「吃零嘴不符合我的形象嗎?」
「不是,有點意外而已。會長有種認真,或者該說自製的形象。」
「我的煩惱是不容易胖,並未特別克制零食。」
語畢,會長又將一顆軟糖放進口中。
原來如此。像白玉學妹也是,世上也有這種女生啊。
老是和八奈見相處,常識會漸漸變調,我得多注意一點……
「讓我意外的反而是這次的事。」
「這次的事?」
「是啊。我從來沒想過,會長會陪我們做這種事。」
「我說過了吧?我也曾為了無法對他人坦承的戀情而飽受煎熬。」
會長瞥了我一眼。
「在你眼中我不會和人談戀愛嗎?」
「呃,不……」
見到我慌張,會長咯咯笑著。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個少女。與一般人同樣對結婚和婚紗懷抱嚮往。不適合我嗎?」
「不,我沒有這樣想。」
對話自然地中斷,我們愣愣地看著寫著『男生禁入』的牌子。
話說回來,這個人其實可以進去吧……?
我迷惘著是否該說出口時,社辦門緩緩開啟。
八奈見從門縫忽地探出頭。
「兩位久等了,可以進來了。」
看來更衣終於結束了。我們進入社辦後——
「鏘~!小白玉的婚紗禮服打扮,首次亮相!」
八奈見吵鬧的聲音使得感動變淡,身穿白色婚紗禮服的白玉學妹就站在房內。
肩膀裸露,胸口處妝點著蕾絲。輕盈擺盪的裙襬,與常見的款式相比非常短。
身體前方的裙襬短到能看見大腿,背後那側則延長到小腿中間左右。大概是注重方便行走,腳踩著低跟白鞋。
如妖精般楚楚可憐——我原本想這麼說,但實在太噁了,所以作罷。
「那個,看起來怎麼樣……?」
膽怯不安的眼神試探般看向我,非常可愛。
我在腦海中揀選著不噁的字眼時,一旁的會長以讚歎的語氣說:
「哦哦,真是楚楚可憐。讓人不禁想要一把擄走。」
這台詞換做是我說出口,大概會被驅逐出去。
不過,現在說出這台詞的不是其他人,正是放虎原雲雀。白玉學妹神情欣喜,面露羞怯笑容,臉頰泛起紅暈。八奈見不知為何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脯說:
「哼哼~是我幫忙化妝的,感覺很不錯嘛。小白玉膚質這麼好,上妝過程非常順利,途中我都開心起來了。嗯……這就是年輕啊……」
八奈見,妳要更有自信點。單論年輕這點,妳還不輸給人家喔。
我在心中為她打氣時,會長正色點頭。
「這樣一來,準備就告一段落了吧。計畫的最終修正版已經好了嗎?」
「朝雲同學說明天放學後會帶到社辦來。可以麻煩會長也來一趟嗎?」
「那當然。都到了這地步,沒參與也太寂寞了。」
……那麼,終於來到了這一步。我們耗費了整個黃金周假期準備至今。
幸好連假還剩一天。明天就窩在家裡悠哉閱讀輕小說吧。
我將眼前可愛的白玉學妹烙印於眼底時,朝雲同學走進社辦。
「哎呀,璃子學妹真漂亮。各位,可以聽我說嗎?」
朝雲同學簡單一句稱讚後,在桌上攤開地圖。
「當天我原本計畫在文藝社的社辦更衣,再搭計程車前往會場。但是實際上搭車往返後,我發現時間上非常緊迫。」
不等我們低頭觀察地圖,朝雲同學繼續說道:
「可以的話,我希望在附近有個房間能用。如果有飯店或出租房間就好了,但沒有適合的場所。」
「這樣的話,我有一個想法。」
八奈見用指頭輕敲地圖。那是婚禮會場隔壁的縣立桐木高中。
「我朋友是桐木高中話劇社的,我去拜託人家借用社辦吧?變裝所需的服裝,如果不夠也能借到。」
「這樣是很有幫助,不過我們這些外校學生出入沒問題嗎?」
我插嘴提出疑問時,會長覺得不成問題似地挑起嘴角。
「那麼安排成文藝社訪問取材的形式就好。桐木高中有我認識的教師,我先和人家說一聲。」
這兩個人腦袋轉速真快。這就是溝通強者的實力嗎……
兩人馬上就拿出手機開始聯絡,我感到刺眼般望著兩人身影的時候,白玉學妹悄悄拉扯我的衣角。
「……咦?怎樣?」
「社長的感想,還沒告訴我喔。」
當然只有一句可愛能形容,不過要是說出口,肯定是性騷擾。
打個比方來說就像妖精、天使、小貓咪——嗯,與其說性騷擾,單純就是噁。
「呃……禮服的顏色和妳很搭配……由於白玉學妹本身擁有的、相當於魅力的部分受到強調,在見者心中激發類似清爽昂揚感的感情,應該……是這樣吧。」
很好,我排除噁心感,同時適當地選擇了以藝術包裝的稱讚話語了喔。
我為此安心時,白玉學妹神態可愛地歪過頭。
「簡單來說?」
「呃,我覺得——很可愛。」
白玉學妹呵呵輕笑後,取出智慧型手機,喀嚓一聲自拍。
……完全被她逼著說出口了。
這時,講完電話的八奈見猛瞪我一眼。
「人家說話劇社的社辦可以借我們用。好了,要換衣服了,請男生快點出去——」
「啊,好——等等,會長用不著出去喔?」
我走出社辦時,視線無意間與八奈見對上,只見她的嘴唇無聲開闔。
即使不懂唇語,我也知道她在說什麼。
八奈見無聲拋出的話語是……你、問、題、就、出、在、這、里。
隔天,黃金周假期最後一天。
犯罪集團一共五名成員,來到了距離石蕗高中騎自行車十五分鐘的縣立桐木高中前方。
這所學校一年級所有人都是商業科,從二年級開始會分成會計或資訊等專門科。
IT聽起來十分帥氣,不過我曾經點過可疑的廣告,搞壞了家裡的電腦,因此我決定全面交給專家。
雖是假日,但還有社團活動的學生,感覺有點不自在……
我忐忑不安地眺望校舍前方的荷米斯像時,會長輕拍我的肩膀。
「我去教職員辦公室打聲招呼。你們先到話劇社的社辦吧。」
會長手提著裝了煎餅的紙袋,走向校舍。
「八奈見同學,我們要去哪裡才好?」
「裡面的實習棟一樓。有間空教室被當作話劇社社辦,那間可以借給我們用。」
八奈見看著手機熒幕,掃視周遭。
剛才一陣左顧右盼的朝雲同學對我們招手。
「往這邊。請跟我來。」
毫不掩飾好奇心,朝雲同學快步前行。
八奈見與白玉學妹並肩邁開步伐,我便跟在她們後頭。
「學姐和話劇社的朋友很熟嗎?」
「嗯,我們是到處品嘗美食的夥伴。這次用我做的拉麵店地圖,交換了使用社辦的權利。」
兩人的對話聲傳來。
……陪八奈見到處吃的夥伴啊。想必是個大好人。換作是我絕對不奉陪。
我心裡這麼想著,面前出現一棟三層樓高的老舊校舍。
不顧我的膽怯,八奈見等人毫不遲疑地長驅直入。
陰暗校舍的一樓,有間寫著『話劇社』的教室。
「那就先敲門看看——」
「打擾了~!」
八奈見二話不說就拉開房門。這傢伙的字典里沒寫客氣這個詞嗎?
起初注意到的,是自房內飄出的油漆與塵埃氣味。
以空教室充當的寬敞社辦中,膠合板製成的布景排列在牆邊,塞滿小道具的紙箱隨處擺放。許多服裝用衣架掛在架子上,數量大概夠我穿一輩子。
房間深處有張沙發,坐在上頭的女學生打著呵欠,緩緩站起身。
「哦~八奈奈好久不見~今天吃了什麼?」
「妮娜好久不見。我現在正在減重喔~」
與八奈見相擁的妮娜(?)不管怎麼看都是日本人。
是個眼神透出慵懶的睡意,感覺相當純樸的人。
看準兩個人打完招呼的時機,我出聲搭話。
「呃……我是石蕗高中文藝社的溫水。謝謝妳這次把社辦借——」
「溫水同學?哦~就是你啊~」
這個人好像在特別看我。而且是一直盯著瞧。
「請問……」
「啊啊,抱歉喔。我是話劇社副社長※新菜喔。新鮮蔬菜,寫作新菜。多多指教~」(編註:「妮娜」與「新菜」日文發音相近。)
妮娜——更正是新菜,對我伸出手。
呃~摸初次見面的女生的手沒關係嗎……
我先側眼瞄了一下八奈見,與她握手後,她把某個硬物塞進我手中。
「……鑰匙?」
「是這房間的鑰匙。我們平常都在體育館練習,這房間只用來放戲服和行李而已~」
新菜同學最後交互看了看我和八奈見。
「就這樣啦,八奈奈加油吧~」
留下這句話,她離開了房間。明明屬於八奈見那個圈子,真是個大好人……
我的心靈受到幾分療癒時,八奈見用手肘頂我的手臂。
「是個好孩子對吧?名字和我一樣有個『菜』字,絕對不會錯的。」
八奈見自豪地說,視線卻筆直凝視著地板。
「怎麼了?八奈見同學。」
「……地上的零食還有剩,應該沒關係吧?」
「勸妳還是不要,而且婚禮前妳得瘦兩公斤吧?」
我撿起地板上的空盒,為尋找垃圾桶而環顧房間。
仔細觀察發現,室內看似雜亂但有經過整理,寫在黑板上的時程表也是最近的筆跡。
很明顯地話劇社確實有在活動,這裡毫無疑問是正式的話劇社社辦。
與白玉學妹並肩坐在地上,正在操作筆記型電腦的朝雲同學突然嘀咕說。
「這地方不錯呢。附近的電波也很乾凈。」
「呃,朝雲同學,妳從剛才就在幹嘛?」
「因為當天這裡就是作戰本部,很多細節要事先確認。」
朝雲同學讓額頭閃亮的同時,情緒亢奮地站起身。
「來吧,璃子學妹,我們去尋找電波之路吧。把自己當作藍牙,體會藍牙的心情!」
「啊,好的。雖然聽不太懂,不過我會努力的!」
朝雲同學衝出社辦,白玉學妹手拿天線緊跟在後。
真希望她別對我們社的新人灌輸奇怪的知識……
還有八奈見。扔進垃圾桶的零食,妳就別那樣一直看了。
我看著手機熒幕上的地圖,走在話劇社社辦所在的實習棟後方。
為了預備正式上場,有必要先摸熟附近的地形。
也是因為八奈見出發去慢跑了,我一個人被留在社辦,心裡有點不安。
話劇社社辦所在的實習棟的北方,是桐木高中的校地邊緣,圍籬的另一側就是住宅區。
沿著圍籬朝西方步行,走到底有一堵相當高的樹籬。
樹籬的另一側就是婚禮會場的玄關旁,可是沒辦法穿過去——
「……奇怪?」
我自手機熒幕抬起臉,目睹那情景,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頂端超過兩公尺高的樹籬聳立著,但在我眼前恰巧開了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洞口。若要當成偶然……未免太精美了。
「溫水同學也來視察嗎?」
聽見那聲音而轉身,朝雲同學與白玉學妹兩人映入眼帘。
這兩個人,頭上和衣服上都沾著樹葉呢……該不會……
「……朝雲同學,妳該不會在樹籬上開洞了吧?」
「開洞?哎呀,這裡居然有個洞。」
朝雲同學面露初次發現般的驚訝表情。
「所以說——這是巧合?」
「是的,當然是巧合。對吧,璃子學妹?」
「是的,還真巧呢。朝雲學姐。」
天衣無縫的白玉微笑。如此一來表決就是二比一。就決定是巧合了。嗯,是巧合。
話說回來,當本次作戰結束後,我想禁止朝雲同學出入文藝社。
正當我細數她累積至今的條條罪行,背後傳來腳步聲。
我不禁渾身一顫,轉頭後見到了會長的身影。
我沒來由地橫向移動,遮擋樹籬上的洞口。
「你們三個都在這裡啊。剛才和認識的老師稍微多聊了一下。」
會長走向我們,在我們面前舉起一張紙。
「用採訪的名義拿到了出入許可。這樣一來就能光明正大地行動了。」
朝雲同學見狀,欣喜地合起雙手。
「這樣一來我們的活動也合法了呢!」
「太好了,朝雲學姐。」
……不,並沒有合法。
我看著雀躍地握住彼此雙手的兩人,臉上浮現蒼白無力的微笑。
時間到了下午五點,外頭天色也開始轉暗。
結束了在桐木高中的事先視察後,我先回到石蕗高中一趟。
為了借取文藝社的藏書《也許她只存在於我的想像中》的續集。
這是與除了主角外誰也不曾親眼見到的少女之間的日常戀愛喜劇。當初在續集發售時似乎曾引發嚴重爭議,讓我猶豫過要不要讀,不過現在的我應該禁得起打擊——
我用力開門後,原以為空無一人的社辦中已有人先到。
是白玉學妹。她手上拿著好幾朵小白花,用鐵絲一圈又一圈地纏繞。
「咦?原來妳在啊。」
「是的,我想把捧花做好。因為不能帶回家。」
我從書架取出小說續集後,猶豫了一下,最後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
這些小花都是假花。她慎重地調整角度,使花朵排成漂亮的圓弧,隨後更慎重地在握把處纏上膠帶。
好一段時間後,大概形成了她滿意的形狀。她緊緊抓住了排列成工整圓弧的花朵部分,之後又放開。如此重複好幾次。
「社長請看。只要拆掉這裡,就會自然展開。這樣一來就不佔空間,可以藏進衣服底下。」
「哦~真是精緻。」
白玉學妹以笑容回答後,取出裝飾用的緞帶,進入收尾的步驟。
「……請社長放心。」
她垂著視線看向手中捧花,平靜地呢喃。
「咦?什麼意思?」
「萬一出了事,我會妥善地解釋,不會讓責任落在大家頭上的。只有這一點,請社長不用擔心。」
語畢,白玉學妹陷入沉默。
見到垂首製作捧花的她,我不由得對她說:
「……前陣子,白玉學妹曾經說,妳沒什麼東西好失去的。」
這大概是多管閑事。
這些話她既不想聽,肯定也派不上任何用場。
「但也許只是妳沒察覺,說不定妳已經擁有了重要的東西。」
白玉學妹的手停了下來。
「……失去之後就太遲了。所以妳可以稍微更珍惜自己——更珍惜自己現在擁有的東西嗎?」
白玉學妹默默地聽著我自顧自的話,依舊垂著視線開口:
「……社長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稱不上是發生過什麼就是了。」
我的視線轉向牆壁書架。去年夏天。在察覺自己與八奈見其實是朋友的一小段時間前。
我拒絕八奈見——傷害了她的記憶。
彷彿在看陌生人般看著我的八奈見,的確曾站在這書架前方。
已經快要過去一年,那天的情景我仍歷歷在目。
「不管是什麼事,都有結束的一天。但在最後要怎麼結束,要讓它在心裡作為何種回憶接受——我覺得白玉學妹還有選擇的餘地。所以希望妳唯獨不要選擇自暴自棄。」
白玉學妹的手再度動作起來。
「……可是,也有東西是想要扔掉的。」
幾乎近似囁嚅。
「也是有留在身上只會難受,所以想要丟掉的東西。回憶同樣也是其中之一。」
捨棄。捨棄。棄置一切,最終抵達的場所。
雖然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但是置身該處的她,恐怕沒有笑容。我有這種感覺。
「就算這樣——」
「完成了!」
彷彿要抹去我的話語,白玉學妹將大功告成的捧花抱在懷裡,對我投出捉弄般的眼色。
「呵呵,可愛嗎?」
「嗯——很漂亮喔。」
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話語。
她的逞強,謊言,以及藏不住的寂寞。
面對這一切,我只能像個笨蛋般,老實地說出感想。
聽了我的回答,她浮現吃驚的表情,隨後平靜地笑了。
「——謝謝你。」
然而她的笑容,與那一天的八奈見是那麼神似。
我的胸中一陣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