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6
~第四敗~ 燒鹽檸檬這個N生
八奈見發出敵對宣言後過了五天,今天是第三學期的結業式。
在特別的日子,心情也特別浮躁,彷彿做夢般轉眼間就過去。
即使結業式結束後,在教室領到了自己的成績單,仍舊毫無現實感。
我闔起了自第二學期算起成績變差的成績單,掃視教室。
雖然老師沒有開口,原本吵吵鬧鬧的教室還是漸漸安靜下來。
最後當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恢複安靜時,甘夏老師開始說道:
「……那麼,明天起就是春假了。下次來到學校,你們就是二年級生了。」
甘夏老師罕見的嚴肅表情。感受到不同於往常的氣氛,我也不由得挺直背脊。
「二年級開始要分文組和理組,也會重新編班。跟現在這群同學待在同一間教室,這次班會時間也是最後一次了。」
老師像是要將從講台看見的風景烙印在腦海中,花了好一段時間掃視我們。
「每年都會像這樣解散,到了四月再組成新班級。各位或許難免不安,但是一旦啟程,就總會找到出路。自己覺得不安的時候,對方也同樣感到不安。只要主動去體恤對方,善意一定能傳達。」
──這一年來發生了許多事。
第一學期我幾乎不曾和任何人交談,但不知不覺間,自己身旁開始有人出沒。
雖然麻煩的事不少,不過開心的事也很多。
「這個1年C班老師會牢牢記住,即使你們明天就忘了也無妨。所以你們儘管放心,朝下一個階段前進吧。」
起初連我的長相都記不清楚的這位老師,最近也終於能流暢地叫出我的名字了,她為文藝社介紹了顧問老師,這件事也記憶猶新。
小拔老師的參與雖然功過皆有,不過兩者相抵算是勉強打平吧。
甘夏老師似乎終於吐露完心聲,她輕吁一口氣,肩膀往下垂。
「像這樣送學生離開,也已經是第五次了,但這種時候還是不免有些寂寞啊……嗯……」
甘夏老師稍微吸了吸鼻子,舉起手帕按住眼角。
這個人,難道在哭嗎……?
雖然是這樣的老師,不過還是很重視這個班級啊。
見到老師出乎意料的淚水,感性的氣氛隨之籠罩教室──
「咦,送學生離開,這次是第六次了吧?還是第四次?把成績單忘在家裡,被學年主任嚴厲說教好像是第三年……?」
甘夏老師的自言自語吹散了教室中的感傷氣氛。
果然小甘夏到最後還是小甘夏。
「啊~反正你們升上二年級還是會和其中幾個人同班,上課時也會再見到面。明年也請多多指教啦!」
甘夏老師用她一貫的力道,碰的一聲將點名簿砸在講桌上。
「好,班會到此結束!1年C班,就此解散!」
班會時間結束後,時鐘才剛指向十一點。
因為今天還有同樂會,同學們並未依依不捨地逗留在教室,而是紛紛離去。
順帶一提,我有接到邀請,只是拒絕了。我說真的。
在空曠的教室中,我看著一個字也沒寫的黑板,靜靜沉思。
「……回想起來,這一路走了很遠啊。」
我沒來由地嘀咕。
當時沒半個朋友的我,如今要和女子田徑隊的王牌展開放了水的百米對決。
人見人愛的萬人迷、無論想要朋友或男友都只是隨手拈來的那傢伙,為何要將那麼重大的決定交付我手上呢?
不知幾十次,不,是幾百次的自問自答。
無論怎麼思考也不會有結果,就算跑完一百公尺,也不曉得終點處是否有答案。
所以現在只能盡我所能──
「還是老樣子呀,溫水。」
聽見耳熟的輕鬆話語聲,身體頓時放鬆。
這麼說著走進教室的是八奈見杏菜。
她掃視教室一圈,坐到我旁邊的位置上。
「溫水,你不是說有事不參加同樂會嗎?」
「是啊,接下來和會長有約。」
「……哦~感情還真好。」
八奈見還是老樣子,我一提到會長心情就會變差。
畢竟會長是位文武雙全的美人,大概是對人家心存嫉妒吧。
「我才想問八奈見同學,不參加同樂會嗎?」
「我當然會去啊。現在還有些空檔嘛。」
所以妳特地來向教室告別嗎?原來八奈見也有感性的一面啊。
八奈見讓身體靠向椅背,伸了個懶腰。
「一年轉眼間就過去了耶。」
「是啊,真的。」
這一年感覺好像很長,但是一旦過去了,又覺得只是轉眼間。
八奈見讓椅子前腳懸空,靜靜地訴說。
「……考上石蕗的時候,我還以為只要變成高中生,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夢想著度過電影或連續劇中那樣的青春。」
椅子發出嘎吱聲響。
「──結果並沒那麼順心如意啊。」
她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像是自嘲也像是看透。
八奈見過去夢想的高中生活,是什麼樣的光景呢?
想必是待在絝田身旁,一起用功念書或約會,偶爾也吵吵架。
「草介和華戀都同班,起初是有點難受啦。不過,朋友們人都很好,溫水也──」
「咦,我?」
聽見出乎意料的名字,我不禁回問。
八奈見沒有回答我的疑問。
「……哎,其實也不算太差。」
語畢,她挑起嘴角一笑。
──不算太差。
與淚水一起出現在我眼前的八奈見,欲以這句話為一年級寫下結語。
雖然與我無關,但是感覺有點安心。
八奈見當時流下的淚水,想必也並非全部白流吧。
我如此想著的時候,八奈見搖晃椅子發出叩叩聲響,靠向了我。
「──這些先放一旁,你知道嗎?重新編班的傳聞。」
傳聞?我老實地搖頭後,八奈見擺出洞察內幕般的表情繼續說。
「聽說交往中的情侶,會被分到不同班。」
「哦~是喔。」
我自己也覺得反應十分平淡,但八奈見的話語並未因此中止。
「所以說,草介和華戀會被分到不同班。過去總是出雙入對的兩人會被拆開,而且我有可能和草介分到同一班吧?你覺得這是什麼狀況?」
「……該不會妳打算橫刀奪愛?」
算了吧,毫無勝算。
毫不理會我的擔憂,八奈見連連擺手。
「不不不,再怎麼樣我也不會做那種事。兩個人都是我的好朋友喔?」
「妳真的這麼想嗎?真的?」
這傢伙口中的死黨設定,我愈聽愈覺得可疑……
「溫水,你聽好了。聽說高中生的情侶,有七成會在交往半年內分手。」
「咦?是這樣喔。」
八奈見一臉認真地點頭。
「我覺得那兩人很相配,也希望他們能順利走下去喔?可是啊,你想想,人家說數字不會騙人,有七成會分手嘛?」
「喔。」
「草介因為與摯愛的戀人分手而傷心……這時身為青梅竹馬的我就該扶持他吧?從中萌生新戀情的可能性,也絕非零啊。」
在心靈脆弱之時,找容易得手的對象暫且湊合,是這種感覺嗎?
在容易得手這方面享譽盛名的八奈見,正以幻想中的表情仰望天花板。
「但是那兩人交往已經過半年,關係早就穩定下來了吧?」
「……是啊。那兩個人,甚至該說是現在最穩定。」
那只是分班罷了,並不足以動搖他們的關係吧。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況且就算那兩個人被分到不同班,八奈見和絝田也不一定會同班。
「……對喔,我也會被分到新班級啊。」
「咦?你現在才發現?」
「不,我知道啦,可是最近滿腦子都是下星期的對決。」
我還以為只要像這樣克服問題,當下的時光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但周遭的一切不理會我的想法,逕自向前走。
連燒鹽的煩惱也不例外,只要置之不理,就會被時間的洪流吞噬。
「……妳們那邊的練習還順利嗎?」
「那當然,檸檬狀況愈來愈好了喔~」
八奈見彷彿為自己欣喜般,面露得意的笑容。
──燒鹽讓我二點五秒。如果我能跑出一年級男生的平均速度,燒鹽除非突破自己的最佳紀錄,否則無法勝過我。
八奈見在知道的情況下笑了。燒鹽肯定會刷新最佳紀錄。
「身為燒鹽小隊的一員,我可不會輸。」
八奈見將拳頭直直伸向我。
我苦笑著,舉起自己的拳頭撞上去。
「喔,還請手下留情。」
操場旁邊的組合屋備有運動器材,雖然陳舊但種類一應具全。
平常由運動社團輪流使用,但在結業式的今天似乎沒有人預約,因此會長叫我過來。
「很好,再五次。膝蓋不要彎。」
「腳已經抬不起來了耶。」
「這種時候就要靠氣勢。你從剛才背就拱起來了喔。再加三次。」
「咦咦……」
我仰卧在健身椅上,將伸直的腿向上抬。
雖然只是很簡單的動作,但是會長壓著我的大腿施加負荷,所以非常吃力。
好不容易達成目標,我癱軟地躺在長椅上時,會長輕拍我的肚子。
「很好,就這樣休息五分鐘。接下來用器材繼續鍛煉。」
不同於在家裡懶散地做仰卧起坐,原來真正的鍛煉這麼難受啊……
根據會長所言,這已經是為運動不足的中高齡設計的訓練菜單。
我撐起身體坐在健身椅上,用手掌朝臉頰扇風。
「吃力感和一開始相比都沒變,我的肌力真的有成長嗎?」
「因為我會隨成長調升負荷啊。不用擔心,目的只是把身體調整到能練跑步的狀態。」
會長一邊說一邊操控智慧型手機,用手機程式記錄已做完的項目。
我也用同樣的程式與她共享數據,所以偷懶就會被發現。
……我不討厭這種被管理的感覺。
「真的很謝謝會長,為我做這麼多。」
「不用在意。是我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
會長收起了手機,在我身旁坐下。
──喜歡才這麼做的。會長這麼說。
想當然那並非對我個人的好感吧。既然如此,剩餘的理由只有一個。
「……身為學生會長,果然無法對燒鹽置之不理嗎?」
聽了我直截了當的問題,會長反倒愉快地笑了。
「我不否認。希望你別感到不快。」
「不會,那傢伙是學校的知名人物嘛,以這種形式放棄田徑實在很可惜。」
會長沉默了好半晌後,面對著我娓娓道來。
「──你應該聽說過,我國中時代曾經練過田徑吧?」
「啊,是的,馬剃同學提過。」
「國二的時候,我曾在市大賽和一年級的燒鹽跑過。」
「呃,結果是……」
「勝敗當然是不用提了。就連對手都稱不上。」
會長苦笑著蹺起腳。
「在那場大賽中,她應該參加了多達五項競技,每一項都站到頒獎台的最頂端。」
……全部都站上頒獎台。我回憶起綾野對我說過的話。
會長回顧記憶般繼續說:
「我記得特別是一千五百公尺的項目,甚至引發了一場騷動。」
「騷動?」
「因為成績突破了當時的縣紀錄。畢竟是過去沒有實績的一年級生,跑出了就算在全國大賽也有機會獲獎的數字。結果被認定為測量錯誤,只列作參考紀錄。」
國中時代的燒鹽居然那麼厲害嗎?
「不過燒鹽說她沒進過全國。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在縣大賽上,百米之外的項目她都不參加。」
會長站起身,走向牆邊的機器。
「最後,雖然她在百米獲獎,但不及於頒獎台(編註:田徑賽事多為前八名獲獎,前三名上頒獎台,實際情況可能依地區與賽事規模等不同。),就這樣結束了。在那之後也沒聽說她打進全國。」
她一面調整機器的負荷,一面對我招手。
「她的身影仍然鮮明地留在我的記憶中。我也曾擔心過她是不是受傷了,但似乎並非如此。」
「的確,那傢伙只要有空就在跑啊。」
「這樣的她,選上的並非同屬田徑隊的人,而是文藝社的你。如果說我對這次的對決毫無興趣,絕對是騙人的。」
我也幫忙調整機器的負荷後,就這麼順勢被架到機器上。
「好,接下來是腿部彎舉。」
腿部彎舉訓練是在俯卧的狀態下,提起膝蓋以下部位的肌肉訓練,對大腿後側肌肉格外有效。簡單說就是非常難受,如果可以我不想做。
「那個動作,我之前做的時候真的很難受耶。」
「是啊,愈難受愈有鬥志吧?」
我沒那種興趣。雖然沒有,但是被氣質凜然的美人學姐強迫做吃力的重訓──置身這種情境,我也沒有遲鈍到不解風情。
我一面折磨著自己的股二頭肌,同時在腦袋裡整理會長告訴我的往事。
女子田徑隊的倉田隊長,綾野光希,以及──放虎原會長。
從三人口中得知的事情彼此相關,燒鹽懷抱的煩惱大概就在此。
然而那煩惱唯獨當事人能面對……
「──很好,十次了。還行嗎?」
不知不覺間似乎達成了目標,耗儘力氣的我疲憊地倚著機器。
「不,感覺腳快抽筋了。」
「那麼就休息之後再做一輪。休息時來鍛煉腹肌好了。」
休息究竟是什麼?我呻吟著挺起身體。
這時,會長以雙手撫摸著我的腳踝。
「今天還沒問你呢。腳踝的疼痛怎麼樣了?」
「呃……」
仔細一想,腳踝的異樣感已經消失了。如果第一天是10──
「是0。」
聽了我的回答,會長面露心滿意足的笑容。
「很好。明天早上七點,操場集合。」
約定的時間隔天早上七點,石蕗高中的操場。
出現在該處的不隻身穿羽絨長風衣的會長,天愛星同學與學生會會計櫻井的身影也在。而且──
「兄長大人──!請看這邊──!」
不知從何處聽到消息,連佳樹都在。
雙手拿著團扇,一邊歡呼一邊蹦蹦跳跳就算了,寫在團扇上的『請看我這邊』、『心跳加速♡』等文字是怎麼回事。
「溫水同學,請往旁邊稍微移一下。就構圖來看,和會長站在一起的時候,溫水同學還是在左邊比較自然。」
而負責拍照的天愛星同學手拿單眼相機,前方裝著有如棍棒般的望遠鏡頭,對準了我們。妳是從哪裡弄來的。
「……那個鏡頭真的有需要嗎?感覺連毛孔都拍得到。」
「不,會長的美貌上沒有什麼毛孔。」
天愛星同學表情嚴肅地斷言,違逆她下場好像會很恐怖,因此我決定不反駁。
剛才在與負責按碼錶的櫻井交談的會長向我招手。
「溫水,如果熱身好了,就馬上開始吧。挑你喜歡的時間起跑。」
「啊,好的。」
腳不痛了,和兩星期前相比,身體也輕盈許多。
話雖如此,靠著主要在強化肌力的訓練,跑起來究竟能變快多少呢……
我走到起跑線,轉頭看向站在百米外的學生會一行人+1名。
揮舞著團扇的佳樹,以及舉著偌大鏡頭的天愛星同學格外醒目。
……我記得她剛才說,挑我喜歡的時候起跑。
我緩緩深呼吸,擺出蹲踞式的起跑姿勢,隨即起跑。
感覺到眾人視線的同時,一口氣跑過終點線後,我用雙手撐著膝蓋喘息。
「幾、幾秒……?」
我氣喘吁吁地問道,櫻井面露笑容對我秀出碼錶。
「──十五秒二。」
……!比我的最佳紀錄十六秒五大幅躍進了。當我想更仔細看碼錶時──
「兄長大人,太帥氣了!」
佳樹飛快撲向我。
「佳樹來為你擦汗!喉嚨渴嗎?佳樹會幫你全身按摩的,回家泡澡之後陪你睡覺唱搖籃曲──」
「佳樹,妳先冷靜下來,深呼吸。來,吸~吸~吐~」
「好的,吸~吸~吐~」
確認佳樹重複深呼吸後恢複鎮定,我轉身面對心滿意足地雙手抱胸的會長。
「呃……為什麼完全沒練跑,紀錄卻縮短了呢?」
「這還用說。半個月前測速時,你在途中就耗盡體力了。最後已經和走路沒有兩樣。」
咦,是這樣喔?在我腦海中跑得還滿帥氣的說。
「你今天#第一次跑完了百米#。換言之,等同剛誕生的小鹿,接下來你無論如何都會愈來愈快。」
愈來愈快──會長充滿堅定的一句話,讓我也繃緊了神經。
從百米都跑不完的男生,進化成剛誕生的小鹿,我已經全無死角。
「那麼要馬上再測一次嗎?」
「不,這是最後一次測時間。」
……咦?我不由得愣住時,會長像是要我安心般,將手擱到我肩膀上。
「目的終究只是在對決當天完成最佳狀態。為了途中的數字而心情起伏,可能引發意料之外的低潮。」
「可是,不曉得成長了多少也沒關係嗎?」
「是啊,我已經想好了。」
會長緩緩拉下羽絨長風衣的拉鏈,一口氣扔向旁邊。
天愛星同學那近似慘叫的歡呼與快門聲響徹操場。
「會長,這身打扮是──」
沒錯,會長在風衣底下穿的是兩件式的田徑服。
「接下來我也一起跑。用你的目標時間十四秒五。」
會長白皙的腹部隱約浮現腹肌的線條。我一瞬間看呆,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
「燒鹽一定會更新最佳紀錄。你如果要贏,就必須超越我。」
「啊,呃……」
肌膚比例之多讓我受到震懾而倒退一步,會長則向前逼近兩步。
隨後她把指頭抵著我的胸口,說道:
「剛誕生的小鹿能否逃離獵豹──現在就是關鍵時刻。」
──正式訓練開始後已經過了五天。
結束了上午的練習後,我來到距離豐橋車站徒步幾分鐘遠的麵包店──Bon千賀。
這家店裡的復古咖啡廳特別出名,聽說店內氣氛從我爸媽小時候就沒變過。
我看著奶油霜麵包與冰淇淋蘇打,回憶起今天的特訓。
第一天雖然被會長遠遠甩在後頭,但靠著影片與照片屢次修正姿勢,終於來到了伸出手就能觸及那背影的距離。
下午是自主練習。先解決肌力訓練的菜單,之後再稍微跑個幾趟吧……
我將冰淇淋蘇打的冰淇淋送進口中,思考著下午的行程,這時月之木學姐走進店內。
學姐身穿樣式簡單的毛線帽與薄夾克。
一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她便蹺起包裹在窄管長褲中的腿。
「抱歉喔,突然找你出來。你應該正在忙吧?」
「我正從學校回來,時間剛好。奇怪,剛才不是說玉木學長也會來?」
「那傢伙忘記拿遷出申請書,連忙趕去市公所了。馬上就會來。」
月之木學姐向看起來很溫柔的女性店員點了咖啡與蜂蜜蛋糕,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卡片。
「給你,這是我的新住處。隨時可以來找我玩。」
「謝謝學姐特地跑這一趟,用電子郵件也可以的說。」
「對文藝社的大家,我想當面親口傳達。」
月之木學姐大概是因為自己說的話而害臊,刻意摘下眼鏡,開始擦拭。
「我原本想去社辦,但是一畢業之後,要進學校感覺比想像中還尷尬。」
「會這樣喔?」
「因為穿便服就很醒目啊。但是都畢業了還穿制服,就像角色扮演吧?即使是我,也沒有勇氣角色扮演進母校。」
「嗯,哎……就算畢業了,也有可能穿制服回母校吧?」
「會角色扮演進母校,除了拍奇怪的影片之外還有別的嗎?」
雖然我意見相同,但桃園國中那次我是有苦衷的。
「和文藝社其他一年級的已經聯絡過了嗎?」
「溫水就是最後了。前些日子和燒鹽也見過了喔。」
重新戴上擦拭好的眼鏡,月之木學姐對我投出捉弄般的視線。
「……好奇嗎?」
「是啊,畢竟對決也快到了。」
和燒鹽的對決就在後天星期六。根據八奈見的情報,燒鹽似乎狀態絕佳。
「前一天決定要到會長家合宿。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放虎原家?那孩子的家在伊古部那邊吧,為什麼要跑那麼遠?」
「好像是說想就近觀察我的身體狀況,進行最後調整。學生會的櫻井好像也會一起住一晚。」
「對決是星期六吧?我和慎太郎就在那隔天離開豐橋。」
店員小姐送上了咖啡與蜂蜜蛋糕,對話一瞬間中斷。
月之木學姐道謝後接過,我則對她低頭致歉。
「……不好意思,感覺慌慌張張的,都沒有好好為學長姐慶祝。」
「沒關係啦,我反倒安心了。因為我馬上就要走了──」
學姐邊說邊將牛奶加入咖啡,不發出聲音地用湯匙攪拌。
「看到你們這一屆在我顧不到的地方繼續努力,讓我有點安心。」
隨後,月之木學姐面露有些寂寞的笑容。
「溫水,你起初也是幽靈社員啊,卻連社長的位子都接了。也願意扶持小鞠──現在大概也想成為燒鹽的支柱吧?」
「我也不曉得。也許是因為我和田徑隊無關,對她來說剛好吧。」
我開始著手攻略半融的冰淇淋時,月之木學姐挑起嘴角露出壞心眼的表情。
「只是這樣而已嗎?說不定其實有機會喔?」
「怎麼可能,人家可是燒鹽。」
「不不不,出乎意料的組合可不少見。如果毫無好感,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找你約會吧?本人還沒有自覺的可能性也存在。」
真是的,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我苦笑著叼起吸管。
校園階級頂層的燒鹽會對我萌生戀愛感情,未免也太沒現實感了。
雖然玉木學長也說什麼我正在走桃花運,但是那個人在戀愛方面靠不太住。
……嗯?等一下喔。雖然內在腐敗,不過月之木學姐和燒鹽是同性。
從女性的角度,看見的世界也許不同於我和玉木學長。
「學姐是說認真的?燒鹽對我,就是,那個──」
「啊~……」
月之木學姐沉思了好半晌後,雙手合十,表情正經地對我低下頭。
「不,抱歉。我剛才是隨便講的。燒鹽那孩子,其實我也搞不太懂。」
「……啊,好的。」
我想也是。我決定閉上嘴,繼續專心品味冰淇淋蘇打。
──這個周末,學長姐要離開豐橋展開新生活。
雖然名古屋在同一個縣內,但也並非想見就能見到面的距離。
確實有幾分寂寞。但我同時也發現,離別之後,未來的事情在我心中同樣重要,甚至愈來愈重要。
燒鹽的選擇、今後的文藝社、以及高中二年級的自己──
為何我會不惜做到這個程度,與燒鹽決勝負呢?為何會點不合我風格的冰淇淋蘇打呢──
許許多多的想法在腦海中團團打轉,我有種靜不下心的感受,只是一直盯著蘇打汽水的細小泡泡。
星期五午後,對決就在明天。我置身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國中操場。
放虎原會長的母校,市立笹百合國中的周邊,放眼望去是一片高麗菜田。
風中夾帶的海潮氣息,強迫我理解自己正置身與平常不同的環境。
……最近和國中校園真有緣呢。
會長正和穿運動服的年輕女性有說有笑,大概是這所學校的教師吧。
我眺望著那幅情景,做著二號廣播體操,這時櫻井站到我身旁。
「不好意思,今天麻煩你跑這麼遠。雲雀姐只要一決定就不聽人勸。」
「沒關係,我在文藝社習慣了。」
我們對彼此露出苦笑時,會長脫下羽絨長風衣,走向我們。
「好了,關於我的壞話就說到這裡為止。今天就在不留下疲勞的範圍內檢查動作吧。」
「那個,這樣的話,我有個點子想試試看。」
「哦,說來聽聽。」
會長默默聽我說完後,大大地點頭。
「那麼就先試一次吧。很好,弘人幫忙拍終點附近的影片。」
「了解。那麼溫水,加油喔。」
櫻井說完,立刻朝著終點線跑過去。
他真是個好人。也許是我周遭唯一一個正常人。
……我真想問,為什麼我身旁儘是些怪人啊?
相較之下比較正常的玉木學長也畢業了,感覺只剩一群正牌的怪傢伙耶。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的臉。」
「啊,沒有。馬上開始跑吧。」
……嗯。會長要歸類為『正常』那邊也無妨吧。跟周遭比起來的話。
結束了兩小時左右的#輕微調整#後,我們前往會長家。
出乎意料地不覺得累,讓我有些吃驚。
會長家是偌大的平房,古老的和風建築,寬敞的庭院中矗立著數座倉庫。
我跟在會長身後,走過庭院,感到稀奇地掃視周遭。
「會長家是做什麼行業的呢?」
「照顧幾片小田地,也做些公會的工作。父母都外出工作了,沒辦法好好招待你,不好意思。」
會長拉開玄關大門,發出一陣喀啦聲響。寬敞的玄關擺著幾雙鞋子。
會長說她和父母三人生活在此,難道還有其他年輕女性在嗎?
我看著並排的鞋子思索時──
「會長,歡迎回來!」
一陣拖鞋聲傳來,身穿圍裙的天愛星同學自屋內現身了。
「咦?為什麼會在這兒。」
我脫口說出心裡話。原本以為會挨罵,但天愛星同學得意地挺胸。
「身為副會長,輔佐會長是天經地義。好了,大家都請進來吧。」
「別客氣,進來吧。弘人,可以幫溫水帶路嗎?」
「嗯。溫水,這邊喔。」
櫻井帶我來到一間十張榻榻米左右的和室。
窗邊連著檐廊,雖然陳舊但窗明几淨,有種平靜的氛圍。
「真的可以用這麼寬敞的房間嗎?」
「因為爺爺他們都搬到市區了嘛,現在多的是房間。」
「說起來,你和會長是表姐弟來著?」
櫻井點頭,一邊放下行李。
「話雖如此,其他房間都堆滿了東西,這麼整齊的只有這一間而已。」
對喔,櫻井也要住在這個房間。有其他人在我會睡不著啊……
不過現在也不能耍任性。我放下行李,出來到檐廊。
從窗口能看見長著柿子樹的庭院與綠籬。
老年後能在檐廊上曬著太陽喝茶,感覺很令人嚮往啊……
我如此夢想並踏出步伐時,柔軟──彷彿生肉般的柔軟觸感從腳底傳來。
「誌喜屋學姐!? 」
沒錯,我剛才踩到的是生肉──不,是誌喜屋學姐。
躺在檐廊上的誌喜屋學姐揉著眼睛,撐起身子。
「對不起!我沒想到妳躺在這裡。」
「沒關係……檐廊……很暖和……」
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納悶地看向我。
「溫水……?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明天就要比賽了,為了做最後調整來這裡合宿。我倒想問學姐和馬剃同學在這裡做什麼呢?」
「因為……合宿……好像很好玩?」
嗯,對話還是老樣子牛頭不對馬嘴。我猶豫著該如何反應時──
「因為雲雀姐喜歡大家聚在一塊。像盂蘭盆節之類的也特別高興。」
看不下去的櫻井為我解釋。
簡單說,會長喜歡大家聚在一塊,所以召集了學生會全員吧。
身子悠然搖擺的誌喜屋學姐用指尖捏住我的衣角。
「一起……做飯……」
咦,做飯?啊,回想起來──
「剛才馬剃同學穿著圍裙,她應該正在做吧?」
「那孩子做的飯……其實……不太好吃……」
這樣啊。我也有這種感覺。
「不過有會長一起吧?那個人做菜──」
鏗鏘!房子裡頭傳來東西墜地的聲響。
晚了幾秒後輪到天愛星同學的慘叫。櫻井無聲地走出房間。
……說起來,會長在日常生活上很少根筋啊。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明天的調整與休養生息嗎……難道不是嗎……
我強忍著嘆息,任憑誌喜屋學姐抓著我的運動服,追向櫻井的背影。
傍晚六點才過就吃完了晚餐,我正在洗餐具。
天愛星同學站在我身旁,擦乾洗過的餐具。
反常地安靜的天愛星同學遲疑地開了口:
「……原來溫水同學會做菜啊。」
「不算會啦,只是因為爸媽都在工作,略懂罷了。」
聽說起初是計畫煮火鍋,但會長把整鍋都打翻了,只好全部重來。
幸好這裡有大量的高麗菜,於是就一邊做淺漬,一邊用冷凍庫的絞肉做了#不用卷的#高麗菜卷。
「那樣只算略懂嗎?做主菜的空檔,還用紅蘿蔔皮做了炒金平不是嗎。」
「因為加熱要一點時間嘛。」
換作佳樹,在同樣的時間內會再做兩道主菜,同時準備飯後甜點。我的功夫還有待加強。
「馬剃同學做的味噌湯也──那個,很好喝啊。」
「……平常我能做得更好喝一點。」
「呃,除了忘記準備湯頭之外都很好吧。」
「…………我平常不會忘記的。」
嗯,看來多說只是挑起她的傷口。
我默默遞出洗好的盤子,天愛星同學隨即接過。
洗完餐具,擦乾流理台的時候,會長走進廚房。
「那麼,在我家爸媽回來之前,大家先泡澡吧。你是客人,就頭一個進去吧。」
「我第一個可以嗎?」
「今天你是主賓。但不好意思,因為人數眾多,可以和弘人一起洗嗎?」
「咦!? 」
不知為何驚呼的是天愛星同學。
她不可置信般地劇烈打顫,直逼向會長。
「這、這樣子未免太違背善良風俗了吧!? 」
「為何?」
聽見這簡單的疑問,天愛星同學變得滿臉通紅。
「可可、可是,真的好嗎!? 兩人會那個,一絲不掛地!在密室里!」
「妳在說什麼怪話,泡澡當然不穿衣服啊。」
完全駁倒。感覺無法袖手旁觀,於是我插嘴道:
「那個,我是沒關係啦……」
「溫水同學!? 不,可是──」
睜大眼睛不停顫抖的天愛星同學,下定決心般點頭。
「那、那麼我也一起!」
……這個人在講什麼。
連我也不禁傻眼時,大概是注意到騷動而來,不知何時櫻井便出現在此,將手擺到天愛星同學肩上。
「馬剃妳冷靜點。妳可不能和我們一起進去喔?」
「可、可是我也想看──不對,如果我不在旁邊監視,會發生很嚴重的事情吧!? 」
我看乾脆把這個人綁起來扔進倉庫算了。
櫻井有如忍耐心的代名詞,表情毫無變化地繼續說道:
「別擔心,馬剃就和雲雀姐一起泡吧。雲雀姐可以吧?」
「咿!? 和、和會長──一起泡澡!? 」
天愛星同學的眼睛睜得更圓,會長則圈住她的肩膀。
「什麼嘛,原來妳想和我一起泡啊。好啊,馬剃,我們一起洗吧。」
「什!什……」
不理會再度開始顫抖的天愛星同學,櫻井輕聲對我說:
「來,趁現在。快走吧。」
「咦?喔喔。」
原來天愛星同學要這樣應付啊。櫻井真有一手。
我在敬佩的同時逃離現場。
從天花板滴落的水滴掉在肩膀上,讓我不由得身體打顫。
放虎原家的浴室鋪著磁磚,感覺古色古香。浴缸大到能讓兩個人伸直雙腿。
我先洗身體,和櫻井交替泡澡。
……額外耗費了體力。我讓肩膀泡進洗澡水。
我沒來由地看著正在洗身體的櫻井背影,發現這人分外纖瘦。
雖然也常常有人說我太瘦(主要是八奈見),但櫻井是從骨架就──該怎麼說呢,和普通的男生不太一樣啊。該不會他其實是平胸系女孩……
我在腦海中回顧以往讀過的輕小說時,櫻井偏過頭看向我。
「溫水是文藝社的社長吧?看你好像老是很辛勞。」
「會嗎?我覺得照顧學生會的人還比較辛勞。」
聽了我發自內心的這句話,鏡中的櫻井面露苦笑。
「不過大家人都很好喔。該怎麼說,只是需要一點點協助。」
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夠了嗎……特別是會長,那已經超過協助的程度了吧。
聽說兩人之前是讀同所國中,在櫻井進石蕗前的那一整年,那個人究竟是怎麼生活的啊?
「會長升高中前是練田徑的吧。我可以問為什麼不練了嗎?」
「嗯,也不是受傷之類的。只是練田徑的那三年能做的都做了,後來決定在高中要參加學生會。就是這樣而已。」
櫻井將臉盆中的洗澡水潑向身子。
「當然了,本人心中想必還有很多想法。總是要在某個時機划下句點,對雲雀姐來說那就是高中升學。」
衝去所有泡沫後,櫻井和我並肩泡在寬敞的浴缸中。
「你很在意雲雀姐?」
「與其說在意──只是不曉得她為什麼要幫我這麼多。雖然我知道她特別注意燒鹽。」
「有關燒鹽同學的事情,我以前就時常聽雲雀姐提起喔。」
櫻井雙手十指交錯,向外推出,伸展身子。
「現在回想起來,雲雀姐心中的#句點#,其中之一也許就是燒鹽同學。當然那並不是她的錯就是了。」
──句點啊。
社團活動對當事人雖然重要,但總是得在某個時間點引退。大多數的人是以畢業為契機,但也有些人還能#走下去#。
我不知道燒鹽就一名選手而言實力如何,但是從周遭的口碑來看,她應該是還能#走下去#的其中一人吧……
我如此沉思時,一旁的櫻井撩起了沾在額頭的瀏海。
「我很感謝溫水喔。最近雲雀姐看起來格外開心,讓我回憶起她過去專心練田徑的時候。」
「聽你這樣講,我心情也輕鬆了點。而且我今天還有點擔心,一群人來這邊住會不會打擾到人家。」
櫻井面露柔和的笑容。
「別看她那樣,其實心裡很高興喔。雲雀姐平常才不會下廚。」
這樣啊,所以鍋子不會天天被打翻吧。我放心了。
「聽你講這些,櫻井好像非常關心會長啊。」
「畢竟是表姐弟,又認識了很久。要說這個的話,溫水才非常關心文藝社吧。換作是我,根本沒辦法為了社員做這麼多。」
「要一面做學生會的工作,一面照顧三個人,我覺得還比較難。」
聽了我的玩笑話,櫻井露出愉快的表情。
「那,要不要交換一次?」
「咦?意思是我去做學生會的工作,櫻井──」
「當文藝社的社長。呃~其他社員是三名一年級的吧?」
……唔嗯,我當學生會成員啊。
這個嘛,要阻止天愛星同學的失控與誌喜屋學姐的古怪行徑,同時還要照顧會長──
我們想像了好一段時間,轉頭面對彼此,異口同聲地說:
「「還是算了吧。」」
為了準備明天的對決,作戰會議開始了。
當作會場的十張榻榻米和室充滿了緊張感──以及剛出浴的香氣。
身穿睡衣的放虎原會長將頭髮盤在後腦勺,稍微發熱的臉頰染上櫻色。
我再度理解到,這個人真的是個美人呢……
因為直盯著瞧也不好,我壓低視線,仰躺在榻榻米上的天愛星同學映入眼帘。
「……那個,天愛星同學怎麼了嗎?」
「喔喔,似乎泡澡泡到頭暈了。天愛星,沒事吧?」
「請、請不要叫我的名字……」
天愛星同學孱弱地回答。
從塞在鼻孔的面紙來推測,看來中藥也敵不過與會長一同入浴。
天愛星同學和櫻井也都換上睡衣了,簡直就像睡衣派對。早知道我也別穿運動服,換上睡衣就好了……
我稍微感到後悔時,發現紙門間不知何時開啟了一條縫。
定睛一看,白色眼眸正從隙縫間幽幽注視。
「我也想……一起去……泡澡……」
拉門無聲地敞開,身穿睡衣的誌喜屋學姐走進房內。
她穿的是胸口大方敞開的蕾絲睡衣──等等,那該不會是內衣吧!?
和輕薄睡袍類似但不太一樣。根據我之前在遊戲轉蛋學到的知識,那個是叫背帶裙睡衣的貼身衣物──
「學姐,妳怎麼穿成這樣啦!」
天愛星同學猛然跳起,為了遮擋誌喜屋學姐的胸口而伸出手。
然而對手魔高一丈。誌喜屋學姐抓住絕佳時機借力使力,順勢把天愛星同學緊緊摟在懷裡。
「天愛星……好大膽……」
「等等,臉貼到了!真的貼到了啦!」
……呃,這場面實在不應該盯著看。況且我是無課金玩家。
我和櫻井挪開視線的時候,會長取出了投影機。
「那麼就先來回顧至今的狀況吧。弘人,可以幫我關燈嗎?」
咦?要在這狀況下開始嗎?可是既然會長都說好,應該沒問題吧……哎,不管了。
櫻井關燈後,我跑步的影片被投影在白色紙門上。
「這是你昨天的跑步姿勢。將起跑姿勢換成站立式起跑,使得加速更為流暢,和一開始相比,上半身的穩定度也增加了。不過──」
會長操控智慧型手機,將影片改成慢動作播放。
終點前我左搖右晃地奔跑的模樣,實在稱不上帥氣。
「到頭來問題還是最後。太過重視最後衝刺,使得姿勢變形了。耐力也不夠。」
「是的,所以我今天嘗試──」
「停止呼吸做最後衝刺,對吧?確實最後衝刺更加穩定,時間也稍微縮短了。」
「對,因此我想正式上場時,逼近終點線就暫停呼吸。」
我的情緒有些亢奮,會長卻面有難色,沉思後說道:
「我也曾經在起跑時停止呼吸過,不過那是在教練指導下,一面與身體交談一面進行。你還不曉得如何運用身體,未經熟練可能會導致受傷。」
「呃……所以正式上場時,不要這樣做比較好吧。」
很好,放棄吧。別看我這樣,對權威十分服從。
「不,今天跑的五次之中,停止呼吸的兩次追上我了。當天是一次決勝負,你就試試看吧。」
「咦,真的可以嗎?」
放虎原會長深深點頭。
「但是必須在最後五公尺才停止呼吸。之後不管是扭傷還是心臟驟停,都給我跑完。」
扭傷後面的落差也太大了。
之後一段時間,我看著影片反覆在腦海中模擬訓練。
我飲用櫻井為我泡的茶,用眼角餘光偷看,發現天愛星同學已經放棄掙扎。
她身子癱軟,任憑誌喜屋學姐把她抱在懷裡。
「能做的都做了,明天你就儘力而為吧。」
放虎原會長面露輕鬆的笑容,啜飲茶水。
我也一面喝茶,並回以僵硬的笑容。
「不過我到最後都沒辦法超過會長呢。很遺憾沒有突破目標時間。」
「什麼嘛,原來你沒發現啊。每次快要被你追過時,我就會加快速度喔。」
那是怎樣,完全沒發現。
「請等一下,所以我──」
「是啊,已經超越目標時間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燒鹽的狀態有多好了。」
會長一口氣喝乾茶水。
「好了,明天還要早起,差不多該就寢,為明天做準備了。你可以用壁櫥里的棉被。」
「好的,那我就把棉被──」
我看向牆上的時鐘,時間才剛過八點……還真早。
雖然這麼覺得,但我絕不忤逆。沒錯,我服從權威。
陌生的天花板自黑暗中浮現。
雖然才剛過八點便就寢,我還是馬上就睡著了。
……因此我在半夜兩點左右醒過來了。
旁邊那床棉被裡,櫻井正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我們兩個要睡在同一間房,也歷經了一波三折(主要和天愛星同學有關),過程麻煩到讓我想忘記。
唧──紙門的另一頭傳來低沉的蟲鳴聲。
原本想繼續沉浸在迷濛的睡意中,但剛才因疲憊而熟睡,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
一想到明天的對決,總覺得有些靜不下心。
我放棄繼續睡下去,靠著智慧型手機的燈光前往廁所。
回程時我經過寬敞的玄關,回憶起晚餐時會長說的話。
「──我們家大門從不上鎖。絕對。」
伴隨謎樣的得意表情,以及櫻井的苦笑。
雖然不曉得她想說什麼,總之就是玄關大門沒上鎖吧……?
我稍微思考後穿上鞋子,緩緩推開了玄關門。
深夜裡的散步,而且還是初次造訪的土地,心情隨之昂揚也是人之常情。
結果是,我站在沙灘上。
莫名漫長的沙灘,自鄰縣的濱松連綿延續到渥美半島的前端,豐橋市面向太平洋的南端就是其中一部分。這一帶被稱作表濱海岸,從放虎原家走路過來十五分鐘。
我回憶起去年夏天被燒鹽拉著手跑過的沙灘,獨自漫步在無人的沙灘上,從頭頂到地平線都鑲滿星光的夜空震撼了我。
走下海岸的道路是段很陡的斜坡,我途中大概有五次想回頭,幸好沒放棄……
我走向位於沙灘另一頭的白色物體。
那是高達三公尺以上的牆壁狀裝置藝術,形狀像是將切片的土司豎立在地面上。更引人注目的是,牆面上鑿著有如漫畫對話框般的雲朵狀孔洞,從該處可以望見另一頭。
靠近一看才發現那比想像中更大。雲朵狀的孔洞開在比頭頂高一些的位置,視線自然而然會變成仰望。
被切成雲朵形狀的夜空中,迷濛的星光閃爍不定。
……這片夜空只有我一個人獨享,有點可惜啊。
反常的想法掠過腦海,但在這般夜色里,有幾分寂寥也不錯──
當我沉浸在寂靜的孤獨時──
──啪。
從裝置藝術的另一頭,洞口的邊緣處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臂。
「!? 」
啪。又一隻白手抓住了洞口邊緣。
我因為恐懼而渾身僵硬時,彷彿力氣用盡般,那兩隻手軟弱無力地滑回另一側。
「太高……不行……」
那孱弱的聲音,不會錯的。我繞到裝置藝術的另一頭,見到一名女性背對牆壁,抱著膝蓋坐在牆邊。
波浪般的長髮,在黑夜中更顯白皙的肌膚──是誌喜屋學姐。
「呃,學姐怎麼會在這裡?」
「翻不過去……」
這個人不可能辦到吧。不,重點還是為何她在這時間出現在這裡?
我感到不可思議時,誌喜屋學姐輕拍身旁的地面。
「別站著……坐啊……?」
「咦?啊,好的。」
我隔了大概一公尺坐下後,誌喜屋學姐再度輕拍地面。
我短暫迷惘後,重新坐到誌喜屋學姐身旁。
「呃,學姐怎麼會在這裡?」
「只是好奇……你要去……哪裡。」
所以說──她是跟著我到這裡的啊。
「不好意思,是我吵醒妳了嗎?」
「沒事……我晚上……有精神……」
難得聽到她說出有說服力的話,誌喜屋學姐隨後悠悠地抬頭仰望星空。
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的她,感到驚訝般嘴唇微啟。
「好漂亮……你是來看這個的……?」
「因為正好醒了,只是漫無目的地散步而已──」
我追尋誌喜屋學姐的視線般,注視夜空。
「總覺得有種賺到的感覺。」
「嗯……我也是……」
我們就這樣沒有對話地坐在此處。
我對星座一無所知,但這片星空與平常不同,我置身其中。
脫離日常生活,到不知何處的城鎮旅行。我嘗試如此想像。
視線不經意飄向誌喜屋學姐的側臉。纖長的睫毛在海風中搖擺,被那包圍的眼眸給我不同於平常的印象。我尋找那原因後,才終於發現。
──她沒有戴平常的白色隱形眼鏡。
雖然四周陰暗得看不清楚,但色素淡薄的眼眸之中,星光與波光幽幽搖曳。
大概發現我一直盯著她看,不知何時誌喜屋學姐的眼中映出我的身影。
「怎麼了……?」
「咦?沒有啦,只是想說,學姐今天沒戴隱形眼鏡。」
「因為……原本要睡了……」
誌喜屋學姐用瀏海遮擋眼睛。
「你這樣看……會害羞……」
「啊,對不起!」
糟糕,凝視素顏的女生,完全是性騷擾。
我垂下頭反省時,耳畔傳來囁嚅般的細語聲。
「溫水……可以……問一下……?」
「啊,好的!請隨意!」
「為什麼……這麼努力……?」
……咦?看來不是為了訊問我的罪過。這個嘛──
「是指和燒鹽的對決嗎?」
誌喜屋學姐無力地點頭。
「你喜歡……燒鹽學妹……嗎?」
「咦!? 不,不是這樣的。」
我清了清嗓子,為了解開誤會而開始說明。
「這個嘛,由於我們是異性,時常有人這麼誤會,不過燒鹽和我單純只是朋友,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因為她正為了要不要繼續社團活動而煩惱,而我的目的是藉由對決的形式協助她下定決心,並不是覺得有機會與燒鹽交往,或者是想趁機拉近距離等等──」
我短暫換了口氣。
「因為我是燒鹽的朋友,也是文藝社的社長。」
我擺出帥氣的表情,誌喜屋學姐只是有些納悶似地直視著我。
「你對所有人……都很溫柔呢。」
溫柔?呃~她是在稱讚我嗎……?
「呃~也沒有啦。」
「因為……我那次……你也為我努力……」
誌喜屋學姐說到一半,陷入沉默。
「?學姐,怎麼了?」
「我……回去了……」
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啊,那我也一起。」
「沒關係……一個人回得去……」
說著,她便左搖右晃地邁開步伐。奇怪,我剛才說錯話了嗎?
我連忙追趕上去後,見到誌喜屋學姐愣愣地#抬頭仰望#連接海岸的道路。
沒錯,來到海灘前經過了一段很陡的下坡路。反過來說──回程時就變成一段很陡的上坡路。
「…………」
「呃,學姐上得去嗎?」
誌喜屋學姐沉默了好半晌,突然轉過頭來──
「……抱抱。」
對我伸出了雙臂。
「什麼!? 那個,用抱的不太好,應該說,我的臂力能抱的極限只到我妹而已──」
我口齒不清地找借口時,誌喜屋學姐「嗯」地呢喃著,再度將雙臂伸向我。
「呃……那用揹的怎麼樣?」
聽了我盡全力的退讓,誌喜屋學姐歪著頭思考了一陣子,最後大概是接受了吧。她明顯地散發著不滿氛圍,點了點頭。
……因為出乎意料發生的重訓事件,我後來自然是一覺到天亮。
──3月27日星期六,AM8:00。石蕗高中操場。
經過大約二十天,決戰的時刻終於到了。
與我對峙的是燒鹽三人組。
不知為何站在中央的八奈見對我投出挑釁的視線。
「溫水你一個人來啊。會長沒有一起嗎?」
「畢竟這是我和燒鹽的勝負,正式上場只有我一個。燒鹽,今天就堂堂正正──」
我對燒鹽搭話時,八奈見搶進我們之間。
「喔~話雖如此,你跟會長甜甜蜜蜜恩恩愛愛了對吧?就是那個吧?溫水你其實背地裡想偷跑,這已經得到證明了吧?文藝社的社長這樣子,我們也沒辦法放心升上二年級──」
八奈見喋喋不休。這傢伙真礙事耶……
我猶豫著要不要吐出傷人的台詞時,小鞠使勁拉開了八奈見。
「八、八奈見,礙事。」
「咦?等等,小鞠,我還有事要跟溫水抗議──」
「好、好了,去起跑線就定位。八奈見,不是負責鳴槍嗎?」
「等一下等一下,我知道了啦,小鞠。」
小鞠硬是拖著八奈見離開。小鞠愈來愈強悍了啊。
我滿心感慨的同時,正式與燒鹽面對面。
一身田徑隊制服的打扮。看來已經熱身完畢,身體散發著泛白的熱氣。
「阿溫,我今天不會輸喔。」
「燒鹽才是,不要之後才後悔放水太多喔。」
抵達起跑線的八奈見對著我們揮手。我和燒鹽走向該處。
「我真的沒想到阿溫會這麼認真挑戰我。」
「這是當然的吧。我又不想讓燒鹽退出文藝社。」
「哦,你很有自信嘛。」
並肩走在我身旁的燒鹽用肩膀撞我。
「我其實也反省過了,沒想太多就開出那種條件。不過既然都到了這地步,我不會放水喔。」
原本要繼續找碴的燒鹽突然挪開視線,問我:
「……阿溫,你昨天住在外面?」
「啥!? 咦、呃,為什麼?」
燒鹽直盯著慌張得口齒不清的我瞧。
「你今天搭的是渥美線往豐橋的方向嘛。和平常來的方向相反吧?」
從會長家搭車過來的場面被她目擊了嗎?
不過,我可沒有任何虧心之處。雖然在半夜揹了誌喜屋學姐,但是那與照護沒兩樣,背上的柔軟觸感則另當別論。
「沒什麼別的意思啦。那個……也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哦~」
燒鹽這次更使勁地用肩膀撞我,同時加快步伐。
「要是我贏了,你要一五一十告訴我喔。」
敗北懲罰突然增加了耶。
我們來到起跑線後,八奈見便將智慧型手機的畫面轉向我們。
「用手機APP的指示起跑。APP說『On your marks』就準備起跑──嗯?接下來的『Set』是什麼?什麼時候才可以跑……?」
八奈見頭上浮現問號,大概是看不下去,燒鹽插嘴說:
「八奈,On your marks是『各就各位』,Set是『預備』,鳴槍是『跑』喔。」
「就是這樣。」
八奈見不知為何表情囂張。
「第一次槍響時,溫水起跑。二點五秒後第二次槍響,檸檬起跑。先抵達終點的人獲勝。」
八奈見指向終點線,小鞠舉著智慧型手機,等候在那兒。
「來,都準備好了吧?那麼你們兩位請站到起跑線上。」
燒鹽腳邊擺著短距離用的起跑架。光是這樣就能感受到她的認真程度。
「好了,我隨時都可以。」
燒鹽輕輕甩動手腳,八奈見看著智慧型手機,搭話道:
「欸,檸檬,真的不用使詐?就算偷改設定,溫水也不會發現喔。」
「八奈見同學,這種事別在本人面前說比較好吧?」
哎呀,好險。這一定也是一種盤外戰術。以怪異的言行削減敵方的專註力,儘可能在比賽中佔上風。是八奈見擅長的手段。
所以八奈見不時自口袋取出小魚乾食用,一定也是計策。大概吧。
「嗯?溫水也想吃?」
……一定是盤外戰術。我搖頭後,數次起立蹲下。
「我也沒問題。隨時都可以跑──」
──On your marks.
!? 八奈見的智慧型手機傳出發音道地的女性聲音。這是哪門子的時間點。
「奇怪,好像按到了。你們兩個快準備!」
我和燒鹽連忙擺出預備姿勢。
──Set.
發音道地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我壓低重心,猛然吸氣的瞬間,槍聲響起。
沒有空檔思考。我什麼也不想,只管蹬地。
不必要的用力不可思議地消失,清楚感受到自己正流暢地加速。
要說是有生以來最佳的狀態也不為過。
沒問題──在我這樣想的瞬間,第二聲槍響傳來。
我與這瞬間起跑的燒鹽之間有十幾公尺的距離。不可能感覺到氣息。
我抵抗著背後傳來的壓力,按照練習向前推進身體。
過了大概五十公尺處,這次絕非錯覺。我清楚感覺到#壓力#從背後傳來。
……等等,太快了吧?動物?
蹬地的聲音很明顯愈來愈近,汗水自全身上下噴出。
──現在到底還領先多少?按照這個步調,撐得到終點嗎?
在我思考時,已經剩不到二十公尺。
腳步聲已經逼近到身旁。甚至能聽見燒鹽的呼吸聲。
──最後五公尺才停止呼吸。
會長的聲音在腦海響起。
十公尺線進入視野的瞬間──我停止呼吸,將最後的力氣注入雙腿。
我咬緊牙關,只管把腳向前伸。身體的感覺漸漸模糊。
燒鹽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邊緣。下一個瞬間,就要與我並排。
終點線近在眼前,卻是那樣遙遠。
眼前景物泛白的瞬間──終點線被拋到視野後方。
幾乎在同一時間,燒鹽衝過我身旁,下一個瞬間,一陣風直撲我的身體──
……
…………是誰贏了?
我兩腿一軟,當場癱坐在地。
以模糊的視野掃視周遭,喘息的燒鹽正探頭看向小鞠的手機。
「嗚哇~超接近的耶。小鞠,用慢動作再放一次給我看。」
燒鹽把頭髮搔得亂七八糟,將氧氣瓶貼在嘴巴前方深呼吸。
「是……是誰……贏……」
我的呼吸亂到無法出聲。想站起身,兩條腿卻使不上力。
燒鹽看向我,面露震驚的表情。
「阿溫臉好白喔!? 這個,氧氣給你!」
燒鹽隨手把氧氣瓶拋向我。
氧氣瓶避開了我伸出的手──不偏不倚地打在我額頭。
隨後我的視野轉為了全白。
──陰暗的房間,天花板的污漬格外眼熟。
我花了一小段時間才理解自己的狀況。
這裡是石蕗高中的保健室。有人把我搬到床上,仰躺的我正盯著天花板。
找不到和燒鹽對決之後的記憶。我記得她投向我的氧氣瓶給了我最後一擊──
「阿溫,你醒了?」
像是在擔憂的說話聲。我反射性地想撐起身體時──
「好痛!? 」
全身上下的痛楚讓我不由得大喊。
燒鹽坐在床鋪旁的圓椅子上,伸手按在我的背部。
「沒事嗎?頭會不會痛?」
「頭沒事。額頭會痛,還有全身肌肉酸痛──」
說到一半,我這才轉頭,正面看向燒鹽。
她已經換上了制服,手按著胸口,面露安心的笑容。
「太好了。要是你因為我丟的氧氣瓶死掉,我會難過喔。」
是喔,幸好我沒有死掉害燒鹽難過。
「呃,比起這個,最終勝負是怎樣……?」
我戰戰兢兢地問完,燒鹽抗議般嘟起嘴。
「剛才可是超累人的喔。幸好小拔老師為防萬一來看我們賽跑,大家一起把你搬到保健室來。」
「咦?小拔老師在嗎?在哪?」
我害怕得左顧右盼時,燒鹽拍了一下我的額頭。好痛。
「你冷靜點啦。老師說她暫時離開這裡一下。」
燒鹽蹺起她的長腿,對我投出責備般的視線。
「之後要記得跟小鞠和八奈道謝喔。小鞠慌張到把手機亂扔,八奈也混亂得想把小魚乾塞給阿溫吃,要阻止她們很累人的。」
看來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出了不少事。還有,我真心感謝妳阻止了八奈見。
「所以其他兩人去哪了?」
「不曉得去哪了。大概是好心讓我們兩個獨處吧?」
又像這樣捉弄我。
我想抗議時,注意到燒鹽認真的眼神。
「……所以,是誰贏了?」
百米的最後,我記得我們幾乎同時衝過終點線。
燒鹽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用手撐著臉頰。
「老實說,我還以為會更沒意思,甚至可能是我不戰而勝。」
燒鹽裝出一副不開心的表情,嘀咕道:
「──錯過了進回家社的機會啊。」
「妳的意思,就是──」
燒鹽拋開了不愉快的面具,淘氣地笑起。
「要讓阿溫負起責任才行啊~」
如此一來,燒鹽就會繼續待在田徑隊和文藝社,拿出更勝過往的努力。
雖然那是我所期望的結果,但燒鹽要背負的結果絕對不輕。
所以,我說出了正因為獲勝了才能提出的問題。
「如果我輸了……妳原本是真的打算退出社團活動嗎?」
「真的啊。」
燒鹽的格外隨意地回答,眼神彷彿在眺望遠方。
「我本來想說退出社團活動,當個連續劇或漫畫里的女高中生。放學後和朋友去玩,在家庭餐廳聊戀愛話題或讀書──」
她閉上眼睛,獨白般喃喃。
「……不是現在也沒關係,有一天喜歡上某個人。」
隨後,無風般的寂靜到來。
──燒鹽做出其他選擇的世界中,她心裡在乎的不再是秒數而是考試分數,也會和朋友聊她在意的男生吧。
最後她鼓起勇氣伸出的手,會牽起我不認識的某人。
平凡無奇卻又特別,彷彿電視劇中的青春。
燒鹽靜靜地睜開眼睛。
「況且啊,要是退出社團活動,大學就沒辦法靠推薦,一定要上補習班才行。我想說就去小千和光希上的那間。」
……為何要特地選那間?這傢伙該不會其實有自虐癖吧。
「那兩個人在交往吧,燒鹽跟他們湊在一起不尷尬嗎?」
「當然會啊,所以才需要阿溫嘛。」
「咦,我也得去補習嗎?」
燒鹽傻眼似地聳肩。
「要是我贏了,當然就會變成那樣啊。因為同樣是回家社的嘛。」
「回家社原來是這種規則啊……」
名字聽來輕鬆,還真是嚴苛啊。
「只有我一個沒辦法加入他們之間嘛。有阿溫一起,看起來就不奇怪了吧?」
「那兩個傢伙就算有我們在也會照常親熱喔。馬上就會進入兩人世界。」
燒鹽笑得露出白牙。
「那我就可以整天跟你抱怨啊。」
「我要被迫聽妳講這些喔?」
「我也會聽阿溫吐苦水的。」
為何不惜如此,也非得和那兩個人上同一間補習班不可啊。
四個人走在一起,其中兩個人永遠在卿卿我我。
我和燒鹽組成被害者協會,在回家路上對彼此吐苦水──
「……那樣聽起來也滿有趣的。」
尋常至極的青春。
聽我不經意說出的話,燒鹽雙眼發亮,上半身傾向我。
「對吧?我們四個人混在一起,然後天天被迫看小千他們曬恩愛。」
「嗚哇,好痛苦。」
「肯定有很多苦水能吐喔。一定沒心力上課。」
「課還是要聽啦。」
我們相視而笑。
為了那看似會發生,卻並未成真的日常。
「燒鹽想過普通的青春,去談戀愛之類的吧?和我一起會交不到男朋友喔。」
「嗯~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馬上就想交男朋友。」
燒鹽慎選言詞般,視線四處游移。
「在我心目中光希是特別的,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所以說,在喜歡的感覺更勝那傢伙的人出現之前──男朋友什麼的就先不去想。」
「就算這樣,和我待在一起也沒用吧。」
「……不過啊,高中生活還有兩年嘛。」
燒鹽突然間自椅子起身,坐到床畔。
嘎吱,病床發出清楚的擠壓聲,制汗噴霧與香水的味道微微拂過鼻間。
燒鹽用指尖把玩蓋在耳朵上的發梢,說道:
「既然還有兩年,我的頭髮應該也能變長吧……」
──她有些害臊地垂下視線。
每當燒鹽呼吸,胸前的蝴蝶結就隨之搖擺,床鋪發出嘎吱聲響──
「?田徑隊的隊長也是綁馬尾,要留長應該沒關係吧?」
聽了我不經意說出的話,燒鹽的動作停擺。
僵住好半晌後,她呼的一聲長長吐氣。
「燒鹽?」
「……阿溫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啦。」
燒鹽下了床,交叉十指伸懶腰。
「什麼意思──」
「念書準備考試,有一天交到男朋友──原本也許還有這種未來,這個意思。」
燒鹽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到窗邊,俐落地拉開窗帘。
「我們約好了喔。不只是田徑隊,文藝社也不會退出。」
上午的澄澈陽光將燒鹽的側臉妝點得閃閃發亮。
說完她轉身面向我,面露孩子氣的開朗笑容說道:
「然後啊──我會放棄短距離,改跑中距離。」
「可是妳……」
我話說到一半,燒鹽對我搖頭。
「以前考慮到其他人讓我沒辦法下決心,但接下來我要全力耍任性。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一路贏過去,不讓任何人有話可說。誰敢講就打扁誰。」
維持那笑容,燒鹽斷言道。
「社團活動以外的青春我不要,也不想要。」
那既非自暴自棄也不是將錯就錯。
燒鹽那深褐色的眼眸中曾有的倉皇不安完全消失了。
「所以,妳要認真打進全國大賽了吧?」
「不對喔。我沒說目標是打進全國啊。」
燒鹽輕輕哼笑。
「咦?那──」
「目標是稱霸全國。我會做到的。」
稱霸全國,意思是在全國大賽拿第一名?全國第一?
計畫的規模之大讓我不禁呆住時,燒鹽筆直地指向我。
「所以阿溫,視線不可以從我身上轉開喔。」
〔文藝社活動報告 ~特別號 八奈見杏菜《就決定是你了》〕
我站在平常那間便利超商前方。
但是我進不去店裡。超商的招牌已經被卸下,窗口掛上了防護布。
當我盯著建築物瞧時,有人來對我搭話:
「奇怪,A子同學,這間便利商店倒了喔?」
傻氣登場的正是××。受不了,他真是後知後覺。
我昨天傍晚就親眼見到新的貨架被搬進這座建築物里的場面。
換言之,只要裝潢結束,便利商店就會再度開張。
我隨便敷衍他,同時從書包中取出三個種類的炸雞。
××睜大了眼睛,不過他大概無法理解吧。
因為道路旁的大招牌也被卸下來了,一旦裝潢結束,也有可能是其他的連鎖店進駐。
所以我起了個大早,到三家連鎖店各買了一份無骨炸雞。
我打算邊吃邊比較口味,猜測接下來會是哪一家連鎖店進駐。
馬上就來嘗第一口。
一口咬下,辛香料的香氣在口中漾開。但味道也不輸給香味,當香味穿過鼻腔後,雞肉的滋味便充滿口中。很好,就決定是這種了。
雖然已經決定了,不過為了秉持公正原則,第二種也要審查。
一咬下去馬上就是酥脆的口感。心情為之雀躍時,多汁的雞肉更讓心情一飛衝天。這就對了。看來就決定是這種了。
雖然已經決定了,不過第三份不吃會冷掉。
儘管與外觀相符,口感稍硬,但細緻的炸衣在舌尖上舞動。
每咬一口都改變的口感與香味也令我陶醉。這種也無從挑剔。堪稱頭號選擇。
……那麼,每一種都得獎了。
迫於無奈,我正要開始第二輪審查時,××直盯著我瞧。
該不會××也想吃吧?真是貪心。
不過他平常總是會給我吃的,偶爾對他好一點吧。
我告訴他可以咬一口,××卻左右搖頭。
「不用了,我不喜歡吃人家吃過的。」
這傢伙是怎樣?真是失禮的男生。
我一氣之下將三塊炸雞疊在一起啃。
享受著國王級的饗宴時,××再度盯著我瞧。
「要是這裡關店了,A子同學會在哪吃早餐?」
嗯,在家吃。
因為我一開始會天天到這裡報到,是為了和○○一起上學,而他現在和J子開始交往了,所以我來這裡已經失去意義了。
然而見到××好像有些不安的神色,我的心情愈來愈愉快了。
我不理會他,把剩下的炸雞放進嘴裡。
就讓他繼續不安吧。反正一旦新店開張,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對決結束的隔天,是三月最後的星期日。
我在石蕗高中南門前方,一個人眺望著飄動的雲朵。
風中已春意盎然。
冬季的餘韻遍尋不著,季節不由分說地向前推進。
我強迫酸痛的身體過來,不是為了其他事。
玉木學長和月之木學姐兩人會在離開豐橋前,到這裡露面。
「哦~來得真早耶,溫水。」
如此說著站到我身旁的是八奈見。她手拿長條狀的小塊昆布,一直嚼個不停。我猜想她又進入了不知第幾輪的減重周期,嚼昆布條解饞──
「那個是熬湯用的昆布吧?會傷牙齒喔。」
「這是炸雞啦。」
……啥?我再看一次,八奈見嚼的毫無疑問是昆布。
「那個,半夜裡會不會從牆壁聽見自己的壞話?還好嗎?」
「才不會。溫水,人會因為錯誤的認知,摸到不熱的湯匙也燙傷。只要相信,昆布既可以是炸雞,也可以是牛肉乾。」
如果按照這個理論,就算吃的是昆布,只要認知錯誤同樣會發胖吧?
八奈見一面啃著昆布,一面惡狠狠地瞪我。
「……昨天,你在保健室跟檸檬聊了什麼?」
「昨天我在電話里講過了不是嗎?她說要轉戰中距離,認真往高處邁進。」
「這我聽過了,溫水。我想問的不是那個。」
看來她另有用意。
八奈見用門牙使勁咬斷昆布。
「檸檬拜託我們讓你們兩人獨處,結果真的只講了這件事?」
「其他就只是閑聊了一下子,也沒什麼需要特別說的。」
「如果真的沒怎樣,就可以告訴我吧?溫水,不可以偷跑喔?」
……這次的八奈見為什麼這麼麻煩啊。
我隨便敷衍著八奈見,同時回憶起在保健室的燒鹽。
和平常不太一樣。不過,那也是那傢伙的一部分。
雖然那一天觸及的,只不過是燒鹽這個人的小小一部分。
如果我再將手伸長一點,是不是就能看見更進一步的什麼?
對燒鹽檸檬這個女生,我仍舊一無所知──
「……欸,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陷入沉思時,八奈見眯起眼睛盯著我的臉。
「就說了什麼事都沒有。燒鹽今天也會來吧?還要多久呢~」
「你這就是有什麼事的態度嘛!? 」
我不想理會麻煩的女生,此時個頭嬌小的石蕗生從校舍方向走來。是小鞠。
「你、你們在吵什麼。」
「小鞠妳聽我說嘛~!溫水他昨天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啦!」
對著纏在身旁的八奈見,小鞠哼哼地嗤笑一聲。
「妳、妳放心。溫、溫水才沒那個膽。」
「……說的也是。畢竟是溫水。」
八奈見突然全盤接受。我有點無法釋懷。
「小鞠,有看到燒鹽嗎?」
我為了改變氣氛而問道,小鞠點了點頭。
「燒、燒鹽,在裝訂社刊。結束了,就會來。」
「檸檬她寫完稿子了啊!」
八奈見鬆了口氣般雙手合十。
沒錯,要送給學長姐的社刊,燒鹽也決定參加,我們之前一直在等候她的稿子完成。
我原本還忐忑不安,但是看來勉強趕上了……
「欸,學姐他們來了喔!」
八奈見揮動手。
我沿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從道路駛來的小廂型車停在我們面前。
「今天有勞各位來送行!」
月之木學姐精神飽滿地說著,下了駕駛座。
直管牛仔褲搭配單色有領襯衫,脖子上掛著毛巾。
「古都,要好好道謝啦。謝謝大家為我們跑這一趟。」
從副駕駛座下車的玉木學長在她身後無奈地聳肩。這就是人家說的自以為男友的態度。雖然真的是男友。
小鞠、八奈見與月之木學姐擁抱的同時,我和玉木學長輕輕擊掌。
「我聽說了喔,溫水。你好像跑贏了燒鹽學妹啊。」
「她有放水啦。手下留情了。」
玉木學長一面觀察女性們的樣子,一面將臉靠向我。
「我是不會追問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啦──」
「沒什麼事喔。」
「你們都接受就好。至於發生了什麼,我就不多問了喔?」
「我說了,什麼事也沒發生喔。」
……接受啊。燒鹽透過與我的對決,究竟得到了什麼,我不清楚。
既然置身輸贏的世界,就無法避免傷害別人或奪取什麼。
對方有時候也會是自己重視的人吧。
儘管如此,那傢伙還是選擇了繼續下去。
「溫水,大家就拜託你了。」
玉木學長說著,拍打我的背。和燒鹽不一樣,是聲音響亮但不痛的打法。
「學長才是,請努力拉住女友別讓她亂來。」
「這我沒自信就是了。」
我們相視而笑。
和學長姐們今後想必也會再見面吧。
但是上同一所高中的時光已過,將來就是無關輩分的關係了。
要從頭築起不同於過去的關係雖然教人不安,但也讓我有些期待。
「話說回來,燒鹽學妹還沒來嗎?」
「啊~她有些事情要忙,會晚一點……」
我掃視周遭時,發現在校舍的另一頭,麻雀紛紛起飛。
我以為附近會再有一批麻雀起飛時,燒鹽已經從校舍後方沖了出來。
燒鹽轉瞬間便跑到我們身旁,遞出了用釘書機裝訂的冊子。
「久等了!這是只為了學長姐們製作的社刊!」
流著汗水的額頭反射光芒,更燦爛的則是她漾起的笑容。
「大家特地做的嗎?為了我們?」
月之木學姐無法置信似地,小心翼翼地接過社刊。
「玉木學長也請收下!」
「謝謝。嗚哇,感覺好開心。」
原本要翻開社刊的月之木學姐拆下眼鏡,輕拭眼角。
「啊~真是的,原本想說要忍住不哭的。在最後的最後被擺了一道。」
月之木學姐用濕潤的眼眸瀏覽目次,表情隨即消失。
「…………小鞠,妳該不會又把太宰擺到另一邊了?」
「欸、欸嘿嘿……忍不住就寫了。」
小鞠羞赧地笑著,月之木學姐則面露邪惡的笑容。
「小鞠,關於這篇小說,之後再找機會坐下來好~好談談吧。」
「我、我奉陪。」
小鞠不服輸地擺出邪惡表情。
月之木學姐瞄了一下手錶後,轉身面向我。
「那麼溫水社長,文藝社就麻煩你啰。我會到新天地開始為延畢擔心的日子。」
「先不談延畢,新生活很讓人期待吧。」
我不經意地這麼說,月之木學姐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坦白說,不安的比例比較大。畢竟我也是到了秋天那時才下定決心要離開豐橋。」
「咦,是這樣嗎?」
「是啊,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喜歡這個故鄉。一直待在這裡,沒事就到社辦出沒,讓人家說『那傢伙又來了耶』。我本來覺得這樣也不錯──」
月之木學姐的視線緩緩地掃過我們的臉。
「但是看著大家,讓我覺得自己也該為了目標努力。這樣才能抬頭挺胸地當大家的學姐嘛。」
月之木學姐原本試著露出打趣的笑容,但最後她依舊錶情嚴肅地垂下臉。
玉木學長把手擱在她肩上。
「古都,差不多該走了。各位,社刊我之後會仔細讀完的。」
「也對,沒多少時間了。謝謝大家。忙完搬家後,我會用心讀過的。」
月之木學姐抬起臉時,表情已是平常那捉弄人的笑臉。
原本邊揮手邊搭上小廂型車的學姐突然轉過身,筆直地指著我們。
「大家,畢業只在轉眼間喔!為了不留下遺憾,盡量放手去做吧!」
目送小廂型車匆匆離去後,我們一語不發,佇立在原地。
兩人待在這裡的時間不足十分鐘。
但總覺得這十分鐘讓許多事都完美地划下了句點。
「好啦,那我去跑一下好了。八奈也一起來吧?」
燒鹽突兀的一句話打破了沉默。
正在嚼第二片昆布的八奈見睜圓眼睛。
「為什麼找我!? 」
「既然在吃昆布,就是在減重吧?想瘦就是跑步最有效啊。」
「我沒辦法跑啦。最近膝蓋有點痛。」
八奈見的體重終於傷到膝蓋了嗎?
我默默與吵吵鬧鬧的兩人拉開距離時,比我更早避難的小鞠映入眼帘。
我不動聲色地靠近她,悄悄遞出一個小紙包。
「什、什麼……?」
「明天是小鞠生日吧?因為我生日時妳有送嘛。」
「嗚咦!? 那、那個……」
將紙包塞給吃驚的小鞠後,我挪開視線遮掩害臊。
「雖然只是鑰匙圈,但裡面裝著星砂,不要把瓶子打開喔。」
「謝、謝……」
小鞠小聲嘟噥後,就這麼不再動彈。
雖然搞不太懂,她應該覺得開心吧?
我有些害臊而想拉開距離時,小鞠用指頭捏住了我的上衣下襬。
「……怎麼了?」
「那、那個,我、我在生氣喔。」
用我和燒鹽約會時買的紀念品當生日禮物果然不太妙嗎?
我逕自開始反省禮物來源時,依舊垂著臉的小鞠更用力地捏住衣角。
「隨、隨便接受莫名其妙的挑戰,說什麼輸了就退社。」
啊,是這部分啊。
「不過我贏了──啊、是,對不起。」
這次即使挨罵也沒辦法。
我老實道歉後,小鞠鬧彆扭般嘀咕道:
「出、出軌,下不為例喔。」
我覺得這次算未遂就是了。畢竟我也沒進回家社。
話雖如此,這種時候沉默是金。閉上嘴任憑她捏著我的外套時,我注意到凝視著我們的兇惡視線。
「你們兩個偷偷摸摸的在幹嘛?出軌是指什麼?」
「文藝社的事情啦。對吧,小鞠?」
我輕描淡寫地交棒給小鞠。
只要她一如往常地臭罵我,就能免於招惹多餘的臆測──
「也、也不是什麼,該對人說的事……」
忸忸怩怩。不知為何小鞠害羞地揉捏指頭。
喂,妳幹嘛一副啟人疑竇的態度啊。
八奈見神色大變,燒鹽則從背後抱住了她。
「阿溫出軌了?和我嗎?原來昨天那樣算是出軌喔!」
「啥!? 燒鹽妳在講什麼啦!? 」
聽了燒鹽的鬼話,八奈見的表情變得更加怪異。
「果然在保健室里發生什麼了嗎!? 溫水你偷跑了對吧!」
「我就說沒什麼事了!燒鹽,根本就沒怎樣對吧?」
我尋求同意的瞬間──明白了自己的敗北。
燒鹽那張擱在八奈見肩膀上的臉龐,正露出淘氣的笑容。
「哎呀~我也覺得那不是該大方說出來的事,可以當作兩人間的秘密嗎?」
燒鹽滿臉賊笑地說。
小鞠聽了,用力捏扁我的外套衣角。
「……去、去死。」
這幾個傢伙到底跟我有什麼仇?
八奈見用吃剩的昆布直指我的臉。
「溫水,想自白就要趁現在喔?」
「快、快點招了,然後去死。」
「阿溫,我會把秘密帶進墳墓里的,儘管放心吧。」
在三名麻煩女生的包圍下,我不由得仰望天空。
棉花般的雲朵悠然俯視著地面上的喧囂。
我眺望著流動的雲朵,悄悄嘆息。
……接下來我得一個人照顧這些傢伙嗎?
對決要是輸掉了或許也不錯。
〔文藝社活動報告 ~特別號 燒鹽檸檬《跑跑跑》〕
跑跑跑
我跑得很快
不管跟朋友比 還是跟爸爸比 都是我最快
轉頭一看媽媽笑得好開心
我開心起來所以跑得更多 跑得更快了
跑跑跑
為了看到更多笑容 在小鎮里和大家一起跑了
雖然有很多人很快 但我跑得最快
轉頭一看大家也在笑 我很開心所以更加努力
跑跑跑
想讓大家笑得更開心 到大城市跑了
但是在大城市 有好多人跑得比我更快
不想輸所以努力練習 但大家不停超過我
不管再怎麼努力 大家還是不停超過我
已經害怕得再也不敢回頭
如果大家已經不笑了該怎麼辦
一這樣想就害怕得跑不動 眼淚一直掉個不停
在樹下哭著哭著 烏龜先生向我挑戰
明明比我慢得多 烏龜先生向我挑戰
不管輸了幾次還是來挑戰 所以我問他難道不怕輸嗎
烏龜先生說雖然害怕 但是妳在哭所以我會跑
和烏龜先生一起跑著跑著 眼淚也都幹了
不知不覺間 又能一個人跑下去了
我不再往後看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不看也知道
大家一直 都在後面推著我的背
所以我會筆直向前跑
跑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