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6
~第二敗~ 流淚愈多,濕氣愈重
周末結束後的星期一總是教人心情沉重。
雖然沉重但還是來到了放學後的班會時間,教室內充滿了今天最陰鬱的氣氛。
「老師的朋友啊~跟老師報告說她交到新男友了。」
來了,讓人心情沉重的話題要開始了。我們的班導甘夏老師的暗黑模式全開。
甘夏老師手肘抵著講桌,以指尖轉動把玩著發梢。
「我都沒聽說她和之前的男友分手了~好奇怪喔~我永遠都是正負抵銷,為什麼只有那傢伙永遠都是正的?」
那朋友,我好像知道是誰。
我任憑漫長的小甘夏劇場左耳進右耳出,偷偷觀察坐在窗邊的燒鹽。
燒鹽用手撐著臉頰,望向窗外。
──突然的回家社邀請。
在那之後,我也無法給出明確回答,兩人一路沉默地步行。
最後直接在水族館前方解散,人生初次的約會就此結束。
在蒲郡車站前獨自一人吃的壽賀喜屋拉麵十分美味,是最起碼的救贖。
「現在天氣還冷,難忍孤單寂寞──講這種理由,冷了一輩子的我該怎麼辦啊?貓也只貼近小拔,老師的冬天還要多久才結束……」
我誠摯希望班會時間比老師的冬天先結束。這個人開始找起分岔的髮絲了喔。
消滅了幾根分岔後,甘夏老師似乎終於滿意了,慢吞吞地站起身。
「總之,今天起就三月了。星期五還有畢業典禮,下個月你們就是學長姐了。」
同學們察覺劇場即將閉幕的徵兆,眼眸開始回神。
老師擺出比平常更嚴肅的表情,一一看向我們的臉龐。
「二年級就要重新分班,你們這群人湊在一塊的日子只剩幾天了。老師這一年來,其實也滿開心的喔。」
就甘夏老師的風格來說,收尾罕見地正經。但妳明天起還有台詞能用嗎?沒問題吧?
我事不關己地擔心時,老師將點名簿使勁甩在講桌上。
「好,今天就到此為止!不要作亂,乖乖回家!」
漫長的班會時間終於告終,我站起身,在同學之中尋找燒鹽的身影。
從早上我就一直沒辦法對她開口,但我想還是應該好好談談。
「燒鹽!」
見到我擋在眼前,燒鹽面露驚訝的表情。
「阿溫,怎麼了?這麼大聲。」
「沒有啦,那個,昨天那件事──」
這下傷腦筋了。雖然憑著氣勢搭話,但是該怎麼切入才好。
在開不了口的我面前,燒鹽也忸忸怩怩地玩著指尖。
「嗯……突然那樣講,讓你很傷腦筋吧?」
「我不是傷腦筋啦……呃,只是太突然了……」
昨天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社團內發生問題,我也許能幫上忙──
非問不可的問題明明堆積如山,然而一旦面對面,我們都只是躊躇不前。
「雖然對阿溫來說很突然,但是在我心裡並不突然,所以說……」
燒鹽抬起的視線凝視著我。
「如果你願意好好考慮,我會很高興。」
「嗯、嗯。」
我動作僵硬地點頭後,燒鹽俐落轉身,短裙裙襬隨之擺動。
「那就這樣,我今天要上健身房,該走了。」
「喔喔,再見。」
燒鹽跑離了鴉雀無聲的教室。
我愣愣地注視著那背影──奇怪,為什麼教室這麼安靜……?
我注意到這點,環顧四周後,發現班上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就連八奈見也是,她那眼神我好像從來沒見過啊。
那傢伙的眼白比例原本就這麼高嗎……
我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腦海中突然播放起輕快的BGM,花香在四周蕩漾。
姬宮華戀。她雙手扠腰站在我面前。
「溫水,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咦?不可以。」
我因畏懼而後退時,背後觸及某種沉重物體。
「哦?居然敢拒絕華戀的邀約,溫水你現在做大了嘛。」
從背後對我施壓的──正是八奈見。
前門8K,後門4K。
在享譽石蕗的12K搭檔面前,我除了遵從外別無他法。
和學校有段距離,我常來的家庭餐廳。
在這片安住之地,我顫抖的同時啜飲可樂。
隔著擺上大盤薯條的餐桌,對面是滿臉笑容的姬宮華戀與直瞪著我的八奈見杏菜。
「……溫水,剛才你和燒鹽同學的對話,讓我有點好奇喔?」
可人的微笑。姬宮同學以笑容對我施壓。
雖然她說好奇,但是文藝社內部的問題與姬宮同學也沒關係……
「呃,不好意思,這件事和姬宮同學無關,詳情我不太想──」
碰!姬宮同學猛然敲桌。
「關係可大了!事關我的好朋友杏菜,要我怎麼袖手旁觀!」
咦?為什麼燒鹽的問題和八奈見扯上關係?
此外,這個人的死黨設定,沒有定期聽她提醒,我就會忘記啊……
「我本來是打算之後再向八奈見同學提的──昨天我和燒鹽一起出去的時候……」
「是出去約會,才對吧?」
八奈見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如此訂正。
「不、呃,是不是約會並不重要……」
我試圖敷衍帶過,但這回輪到姬宮同學瞪我。
「很重要!你不是已經有杏菜了嗎!」
「「咦?」」
八奈見又不屬於我,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這下連八奈見也不禁呆住了。
「你明明有杏菜這個女朋友,當然不可以和其他女生約會啊!」
她表情嚴厲地說起莫名其妙的話。
「先等一下!? 我和八奈見同學沒有在交往啊!? 」
「咦?」
這回輪到姬宮同學吃驚了。原本就大的眼睛睜得更大,視線在我和八奈見之間來去。
「所以杏菜又被甩──」
暫停,不可以說出來。見到八奈見的表情,我慌張地擺手。
「不不不,我們根本就沒有交往過!八奈見同學,妳也幫忙說句話啊!」
八奈見有如沒上油的機器般轉動脖子,面向我。
「哎、哎,這算是華戀的誤會吧?」
「嗯嗯。」
「反倒是我甩了溫水才對。」
「……啥?我根本就沒被甩吧。」
非常好,要開戰我奉陪。我一口氣喝乾可樂,使勁將玻璃杯放回桌上。
「如果妳是說去年七月的事情,那完全是八奈見同學會錯意吧?既然會自己萌生那種誤會,我不得不懷疑八奈見同學在那之後的認知。」
「……懷疑?」
八奈見揚起半邊眉毛,同時將薯條扔進嘴裡。
我點頭,把手伸向才沒多久就快被吃光的薯條。
「比方說年底在瞭望台那次,八奈見同學曾經單方面要我告白吧?既然我們不是這種曖昧關係,正常來說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我看問題的根源就是八奈見同學的錯誤認知吧。換言之──」
八奈見用較長的薯條指向我。
「是我自己想太多──溫水你想這樣講?」
……答案是沉默。八奈見眯起眼睛打量著我,嘴唇突然浮現笑意。
「溫水,你的前提錯了。男生與女生獨處時,男方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談──在這種情境之下,想當然就是告白吧?」
「所以那是妳會錯意──」
八奈見像是面對不成材的弟弟般,緩緩搖頭。
「這叫集體潛意識喔。只是溫水沒發現而已,其實那就是告白。」
集體……?這傢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吧。
「然後我拒絕了告白,當然就等於甩了溫水嘛。」
「不等於喔?」
「年底那次就相當於告白前就先拒絕了,反倒應該感謝我吧?」
居然還說要我感謝。
很好,差不多有必要讓八奈見理解何謂現實了。
「那就請姬宮同學來主持公道吧。」
「也對,華戀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咦?我?」
發現話鋒突然轉向自己,姬宮同學肩膀一顫。
姬宮同學有好一段時間交互看著我們的臉,然後歪著頭說道:
「所以你們兩個,分手又複合了好幾次……的意思?」
「「不是啦!」」
我們不由得異口同聲。
八奈見同學抱著頭,擠出說話聲。
「總、總之,對溫水的裁決就等第三名法官抵達再說。」
「第三名?還有其他人會來喔?」
八奈見沉重地點頭。
「這次問題和文藝社也有關吧?我叫了小鞠。」
小鞠也會來喔?我不經意地掃視周遭,發現店內的觀葉植物盆栽後方,一撮束起的頭髮搖晃著。
……那傢伙在幹嘛啊。
我為了叫她過來而取出智慧型手機時,彷彿看準時機般有訊息送達。
『八奈見旁邊的,是誰?』
仔細一想,那傢伙和姬宮同學是初次見面吧。
我正要回訊,又打消主意,站起身。反正人就在那邊,直接帶過來好了……
我抓捕到小鞠,讓她坐在我旁邊,對面的姬宮同學眼神晶亮,上半身向前傾。
「初次見面,小鞠同學。杏菜常常對我提起妳喔,妳有在寫小說對吧。」
「嗚欸……啊、啊……」
閃閃發光。姬宮的光屬性氣場,讓小鞠完全被震懾了。
大概是注意到小鞠的反應,姬宮同學淘氣地吐出舌尖。
「抱歉喔,我自己說個不停。總之,先乾杯吧。來,乾杯~」
「喔……啊……」
小鞠以顫抖的手舉起馬克杯讓杯緣互相輕碰後,動作再度停止。
這兩個人感覺合不來啊……
「華戀,小鞠會怕啦。抱歉喔,突然叫妳來。」
八奈見介入兩人之間。小鞠連連點頭,將智慧型手機的熒幕轉向八奈見。
「『有什麼事?』……奇怪?小鞠要為什麼用手機和我對話?」
我一邊啜飲咖啡,一面看八奈見消耗過去累積的小鞠好感度。
「呃,找小鞠過來不是為了其他事,我們現在正要開始溫水的彈劾審判。」
「等等,八奈見同學。我和燒鹽兩個人出去只是聽她談心,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先聲奪人。在對方挑剔前先出聲解釋後,八奈見輕哼一笑。
「好好好,每次都談心,每次都沒什麼。兩個人明明原本都這樣講,談心談到最後就談起戀愛了。到底是都在談什麼啊?」
八奈見妳突然是怎麼了?難道喚醒了討厭的記憶嗎?
這時,姬宮同學別開視線,低聲細語:
「……那個,杏菜,那時候真的不是那樣喔?」
「我知道啦。華戀當然不是那種女生……不是那種……」
等等,不要突然產生奇怪的氣氛。算我求妳們了。
而且小鞠還在桌面下抓住我的上衣,不停顫抖。
「話題先拉回燒鹽那邊吧?大家本來就是為此聚集的吧?」
三人視線匯聚,點頭同意。
……為何被告要負責維持場面啊。
「說到底,原因還是溫水在教室和檸檬形跡可疑嘛。在有罪定讞之前,有話就快說。」
八奈見這麼說著,看都沒看就以指頭輕敲點菜用的平板電腦。
「先聽我說,燒鹽找我出去玩,是因為她找我討論──或者該說是提案……因為是不太方便說的話題。呃,就是……」
燒鹽邀我一起加入回家社的孱弱話語聲,言猶在耳。
當然我並不打算退出社團活動,那麼重點就是這樣。
「簡單說──燒鹽想退出社團。」
很好,說明很完美。這下這些傢伙們也會理解,追究我的責任根本找錯人了。
但事與願違,八奈見眯起眼盯著我瞧。
「……溫水,你幹了什麼好事?」
「咦?只是想聽她訴苦──喂,小鞠,不要踢我的腳。那傢伙不只是文藝社,連田徑隊也想退喔?」
聽到我這句話,八奈見吃驚得睜圓雙眼。
「等等,文藝社就算了,怎麼可以退出田徑隊!? 」
「就、就是說,溫水,給我負責!」
為什麼態度更嚴厲了。
姬宮同學冷靜地看著吵鬧的兩人,神態可愛地皺起眉頭。
「嗯~雖然我不太清楚詳細的經過,但是她跑步很快吧?要放棄會讓我感覺很可惜。」
這樣想的確是人之常情。很普通的想法,沒有任何錯誤。
不過昨天的燒鹽,那浮現不安的眼眸,已經足以激起我心中的疑問。
「……是啊,我也覺得大家說的沒錯。但是既然燒鹽都這麼煩惱了,我也不想輕易地說該怎樣比較好。」
沉默包圍我們。姬宮同學像是要拂拭那氛圍般,溫柔微笑。
「也對,既然不曉得當事人的理由與辛勞,局外人就不該隨便插嘴呢。」
這個人和文藝社的女孩們不同,道理講得通,溝通起來真輕鬆。雖然完全跟她沒關係。
我為了如何請無關人士離席而傷腦筋時,手機接到了小鞠的訊息。
『這個人,為什麼在這裡?』
嗯,為什麼呢?我輸入了『我也不知道』,正要送出訊息時──
「大碗白飯,讓您久等了~!」
一整年都朝氣十足的店員放下一大碗白飯後離去……這是怎樣?
「八奈見同學,這妳點的?」
八奈見表情嚴肅地注視著平板電腦。
「……點錯了。」
她嘀咕說著,將手伸向桌上的食鹽。
離開家庭餐廳並解散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
到頭來,結論只有每個人各自嘗試與燒鹽溝通,順帶一提,八奈見津津有味地品嘗了大碗白飯。聽她說,塔巴斯科辣椒醬似乎意外下飯。
我朝著鄰近車站,獨自一人走過住宅區時,從後方逼近的自行車停在我旁邊。
「溫水,到車站前就一起──欸,你幹嘛逃走!? 」
「我想說會被纏上。」
八奈見嘀咕著下了自行車,推著車走在我身旁。
因為有不好的預感,我加快腳步,但八奈見緊跟上我的步調。
「呃~有話要跟我說?」
「溫水,你應該還有事瞞著我沒說吧?」
我擺出莫名的表情,聳肩回答。
「必要的事情剛才全都說了。燒鹽現在煩惱到想要退出社團,我們能辦到的也只有在旁守候吧?」
「那你們兩個在教室講什麼悄悄話?」
「呃,這個……」
我短暫迷惘後,開口說道:
「她也邀了我。邀我一起進回家社。」
「一起?實際上又沒有回家社,要怎麼一起加入──」
話說到一半,八奈見臉色大變。
「咦?等等。檸檬真的那樣講?溫水,你懂她的意思吧!? 」
居然問我懂不懂?實在是,未免把我看得太扁了。
「知道啊,就是要我也退出文藝社的意思吧。要一個人退出,燒鹽大概也覺得尷尬吧。」
我表情得意地回答後,八奈見眼睛圓睜。
「咦?重點在那裡?」
「?不然還有什麼?況且我又不想退文藝社。」
八奈見露出安心般的表情,滿意地點頭。
「嗯,溫水維持這樣就對了。」
……有種被損的感覺。
不顧心中一陣躁動的我,笑容爽朗的八奈見纏著我不放。
「可是喔,你好歹也是跟檸檬約會耶。應該還是有點在意吧?」
「哎,不過我也不習慣約會。」
「也是啦,檸檬那麼可愛,一兩次小鹿亂撞也很正常嘛。我就饒了你吧。」
這傢伙自以為是誰啊。
「哎,是有十幾二十次不小心看呆了──」
「那樣太多了吧?」
八奈見瞪視我。
「問題在於次數嗎?」
「就是次數。那樣子不是全程都心跳加速嗎?公私不分,無法原諒。」
和燒鹽的約會有任何公的要素嗎?
「燒鹽怎麼可能把我當作戀愛對象啊。是燒鹽喔?還是我喔?」
「……是這樣沒錯,畢竟是檸檬和溫水。」
妳終於明白了啊。不過稍微否認一下也可以喔。
心情再度轉好的八奈見跨上自行車。
「那就明天見。我會幫忙多注意一下檸檬的。」
「咦?喔喔,明天見。」
到頭來八奈見那傢伙是為何不開心,又為何心情轉好?
……哎,反正是八奈見,追究也沒用。我如此下結論後,朝著車站加快步伐。
今天社團活動請假……
我在文藝社的LINE群組送出這條訊息後,讓身體深深靠向電車座椅。
──彈劾審判的隔天。我放學後沒到社辦,而是直接搭上電車。
請勿誤會,我並不是在逃避問題。我只是想和燒鹽對話而追著她的身影,最後卻追丟了而已。
「我還以為她搭上這班電車了……」
我搭上列車尋找燒鹽時車門已經關閉,緩慢的振動開始搖晃我的身體。
車廂中不知為何特別空曠,我在長椅中央的座位大方坐下。
「……算了,既然追丟了,那也沒辦法。」
那麼,這下多了一段空閑時間。我從書包取出文庫本。
我要來看讀到一半的《追求我的一零一位轉學生》,簡稱《零轉》的最新一集。
本作品是連續一百零一天轉校入學的美少女與男主角間的愛情喜劇,系列特色是開頭的人物介紹隨著集數增加而不斷變厚。
順帶一提,到上一集有二十七名轉學生登場,其中十八人已經退學了。
故事中不再必要的登場人物會自然淡出,但在故事外,仍會一如往常地早上起床上學、讀書或和朋友玩,有時也會戀愛──
雖然打開小說閱讀,但我無法集中精神,因此闔上書。
田徑隊眾所期待的王牌。燒鹽離開這個位子後,會被分配到何種角色呢?
不管是什麼角色,那傢伙一定都能保持有如夏日陽光的笑容……
我如此感傷地想著時,隨即有人坐到我身旁。
不知何時乘客開始變多了嗎?我把書包挪到大腿上,轉動視線,發現車內依舊維持著舒適宜人的空曠。
……?我不動聲色地瞥向身旁,陌生的石蕗女學生把書包緊抱在胸前,坐在該處。女學生的直髮長度大概到肩膀下方,視線朝下,口中念念有辭。好可怕。
我靜靜離席,移動到隔壁車廂坐下。
……剛才那個人,是想怎樣啊?
我聽說過有些人有中意的位子,一旦坐不到該處就會心理不安。
那肯定就是我剛才坐的位子吧。我二話不說馬上讓座,等同日行一善。
我如此逕自理解後,人的氣息再度來到身旁。
我畏畏縮縮地投出眼角餘光,剛才的女生再度坐到我身旁,口中念念有辭。
咦?等等,真的很恐怖耶。如果那是只有我才能看見的那類東西該怎麼辦?
當我害怕地垂著臉時,電車速度開始放緩。渥美線的終點新豐橋站到了。
我和其他乘客一起下車,但剛才坐在旁邊的人仍緊跟在我背後。
我按捺著想逃走的心情,在穿過剪票口的同時拔腿奔跑。
我也是個男生,不會輕易被追上──
「你先等一下!」
隨隨便便就被逮到了。在車站外的南門廣場,謎樣的女生抓住我的手臂。
「有什麼事嗎!? 我身上沒有錢喔!」
謎樣的石蕗女生依舊抓著我的手臂,大喊著說道:
「下午茶!你,想不想跟我喝下午茶?」
「……啊?」
這該不會就是傳聞中的逆向搭訕?陌生的少女找上不起眼的男生搭話雖是輕小說的常見套路,但這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差得有點多。
「我自己有帶水,不用了!那個,可以麻煩妳放開我嗎!? 」
我使出全力想逃走,卻反被她拖著走。
「只是喝杯茶而已!我不會害你啦,陪我一下就好!」
戀愛喜劇男主角的經歷其實是這種恐怖體驗嗎?果然將來還是異世界當道。
我心中這麼想著,放棄一切地點頭。
謎樣的石蕗女生在豐橋車站南門廣場逮到了我。
在面對廣場的咖啡廳中,我和那女生面對面坐下。
我選這間店的理由簡單明了──因為旁邊就是派出所。
我一面啜飲著『本日特調咖啡』,一面抬起眼眸悄悄打量對方。
因為對方稍微垂著頭,無法看清臉龐,但至少能確定並非熟人。
小巧的臉龐與纖瘦的身軀,體格看起來有在鍛煉什麼運動。
她小口啜飲在杯中清楚分成兩層的草莓優酪乳飲料。
雖然這女生行徑宛如山賊,但喝的飲料還滿可愛的嘛……
「呃~我們有在哪裡見過嗎?」
山賊女生的身子猛然一顫。
「溫、溫水,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 」
突然是怎麼了?話說這個人知道我的名字耶。
我害怕得一言不發時,山賊女生終於抬起臉。
圓眼睛浮現淚光,嘴唇稍微發白。
「那個,溫水喜歡的類型……」
這對話還在繼續喔?這個人絕對對我喜歡什麼類型沒興趣吧。
「呃~既然妳知道我的名字,應該是找我有事吧?還是有人叫妳來找我?」
沒錯,如果是霸凌之類的,就要儘快把她帶到派出所。
如果是整人遊戲之類的──同樣還是派出所。有派出所真好。
山賊女生聽了我的話而愣住,突然間掃視起四周,高聲說道:
「看吧~要我色誘真的不行啦~!」
咦?我剛才中美人計了!? 話說她剛才是在對誰說話?
這時,坐在周遭大約十名左右的顧客突然紛紛起身。
「隊長加油!」「那個人快招架不住了。」「只差一點點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當我愣住時,被眾人稱為隊長的女生搔著頭,面露苦笑。
「抱歉喔,溫水。大家都跟來了。」
「呃……請問妳是哪位?」
「啊~你果然沒發現啊。稍等一下喔。」
語畢,女生動作熟練地將頭髮束成馬尾,取出髮夾固定瀏海。
氛圍和剛才完全不同,快活開朗的女生出現在眼前。
「好了,這樣就認得出來了吧?」
是誰啊?我發愣的時候,馬尾女生苦笑中的苦澀成分增加了。
「你再想一下,我們在社長會上見過吧?女田徑隊的倉田。」
啊,女生田徑隊隊長的二年級生啊。仔細一想,她確實找我講過幾句話。
「好久不見了。所以周遭的各位是──」
我投出視線,女生們不約而同將智慧型手機的鏡頭轉向我。
「嗯,為了目擊溫水的出軌現場,在這裡預備的隊員們。」
「……出軌?呃~這是什麼意思?」
田徑隊女生互相使眼神後,同時對我低下頭。
「「「拜託了,請和我們隊上的檸檬分手!」」」
!? 田徑隊女生們的懇求響徹咖啡廳。
車站前的咖啡廳。一群身穿制服的女生對我低頭。隔壁是派出所。
「請把頭抬起來!在談分不分手之前,我根本就沒有和燒鹽交往啊!? 」
我連忙回答後,田徑隊女生們緩緩抬起頭。
妳們終於明白了吧。我雖然鬆口氣,但沒有持續太久,田徑女生們開始緊張地竊竊私語。
「玩玩而已……?」「太過分了。」「好像聰子的前男友。」「我們還沒分好嗎?」
糟糕,無憑無據的惡質謠言正在席捲周遭。話說聰子的前男友真是爛人。
我為了尋找友軍而掃視周遭時,與倉田隊長認真的眼神四目相對。
「果然──只是玩玩而已?」
「不、不是啦!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就只是朋友而已!」
田徑隊女生們一片死寂。
在膨脹的緊張感即將迸裂時,倉田隊長舉起一隻手制止眾人。
「可以相信你嗎?」
有什麼相不相信的,我和燒鹽連手──雖然牽過,但不是男女間的那種關係。
我表情嚴肅地點頭後,倉田隊長點頭回應。
「大家都坐下。會打擾到旁邊的客人喔。」
雖然不像真的相信我,但田徑隊女生們都靜靜地坐下。
每個人都各自啜飲著模樣可愛的飲料。
倉田隊長鬆口放開吸管後,語氣平靜地切入正題。
「……檸檬順利的話,應該有機會參加今年的全國大賽。因為事關那孩子的大學推甄,大家也都為她加油。」
她觀察著周遭隊員的反應,繼續說道:
「她想在文藝社掛名,既然那孩子想要這樣,我本來並不打算置喙。但如果你真的要挖角,我們也不能默不作聲。」
「咦?我沒有打算挖角──」
倉田隊長搖頭,打斷我的話。
「我們田徑隊,只要事先申請就能自主練習。昨天她提出申請說,接下來一陣子都要自主練習。回想起來──」
嘴唇邊緣沾著草莓的果肉,倉田隊長甜美微笑道:
「昨天放學後,在1年C班,檸檬不知道跟誰氣氛怪怪的,是真的嗎?」
昨天那件事她已經知道了?仔細一看,周遭的隊員中也有在班上見過的臉龐。
看來是瞞不過她了。不過在眾目睽睽之下談這種複雜的事情……
我喝光冷掉的咖啡,將咖啡杯放到盤子上。
「……學姐,可以只有我們兩個人談嗎?」
「咦?和我兩個人?」
倉田隊長一瞬間呆住。
「我希望只有妳和我兩個人談。可以的話,找個安靜的地方。」
「……這、這個嘛,一下下的話……」
不知為何目光游移的倉田隊長手忙腳亂地取出智慧型手機。
「Kalmia有間抹茶甜點特別好吃的咖啡廳,走一段路就有卡拉OK……啊,喜歡看電影嗎?這周末還有Slowtown電影祭喔。」
……等一下,到底在講什麼?倉田隊長點著手機時,一名田徑隊女生輕戳她的肩膀。
「小倉,不是啦。這個人的意思只是由你們兩位社長談判。」
「……咦?」
小倉──倉田隊長愣愣地凝視著我,隨後掃視周遭。
田徑隊女生們紛紛挪開視線。坦白說,實在難堪。
「呃~不好意思。我是這個意思沒錯,希望能借一步說話。」
「說、說說說、說的也是!嗯、我知道了!那就在附近一邊散步一邊聊吧!」
倉田隊長滿臉通紅,快步走出咖啡廳。
我把咖啡杯送到回收區後,對田徑隊員們低頭致意,隨即跟上她的腳步。
……感覺好尷尬。
豐橋車站要找安靜的地方,首選就是此處。
車站西門,人稱『西站』地區。在某些時間帶,接送的車輛會大排長龍,不過其他時候都毫無車站前應有的熱鬧。
我們沒有多說什麼,步出車站後右轉,走在沿著鐵路延伸的道路上。
小居酒屋並排的街角,彷彿早晨時刻般悠悠地開始準備營業。
「不好意思,借用妳的時間。」
「我才該道歉,用奇怪的方式跟你搭話。那樣實在不行吧~」
嗯,是不太行沒錯。倉田學姐神情害臊地搔著鼻頭。
「我以為檸檬是交到男友了,所以才想退出田徑隊。」
「然後妳以為對象是我嗎?」
她苦笑著點頭。
「石蕗祭那時,你也有來找檸檬吧?」
石蕗祭──我記得當時燒鹽的國中同學發動攻勢,結果壯烈犧牲。
「喔,我是有到田徑隊露臉沒錯。」
「那孩子很有異性緣,別看她那樣,其實她很注意和男生的距離感。」
哦~受歡迎的傢伙真辛苦。
「所以說,她對你的態度感覺和其他男生不一樣,讓我有點在意。」
那單純只是我在她眼中不算男人吧……?我感到狐疑。
「但田徑隊沒有禁止談戀愛吧?也沒有必要那麼擔心。」
「因為檸檬是一有了男人就會不可自拔的個性吧?」
「應該不至於──」
……不,的確有這種跡象。
對尚未交往的綾野都那樣了,萬一交到男友絕對非同小可……
「燒鹽的確感覺很容易迷上壞男人呢。嗯,要多注意才行。」
「……就是說啊,要多注意才行。」
倉田學姐不知為何直盯著我瞧。
「所以妳們打算拍下我的出軌現場,拿去給燒鹽看嗎?那個,為了讓她跟我分手。」
「是啊。壞男人想挖走田徑隊的明日之星,大家決定一起從他手中救回檸檬。」
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見到那笑容──我決定信任這個人。
朝著再度邁開步伐的倉田學姐的背影,我開口說:
「……她找我商量了。問我要不要一起進回家社。」
倉田學姐繼續向前走,偏過頭來看我。
「一起?意思是和你兩個人連文藝社也一起退出?」
我點頭後,倉田學姐笑得開朗又陽光。
「真像那孩子的作風。大概是覺得只退出田徑隊對大家過不去吧。你果然被她牽扯進來了。」
倉田學姐又笑了笑。
「檸檬真的很厲害喔。那孩子剛進來的時候,我和她同樣跑短距離,所以我很明白。」
「學姐現在不是跑短距離嗎?」
「因為我本來就沒那麼快。檸檬進來之後,我也排不上接力成員,所以就改練中距離了。」
我加快步伐追趕到她身旁,正要開口時,她以視線制止我。
「前輩很早就叫我接下屆隊長。如果隊長沒辦法參加比賽,那樣很難看嘛。」
隨口說出的同情或安慰,這個人大概不想要。
這一定是她的矜持,是她重要的一部分。
走著走著,小徑的終點映入眼中。我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我改去練中距離的事情,那孩子是不是還耿耿於懷……」
在我找出應當回答的話語前,倉田學姐轉過身。
「那我先回去了,得和大家會合才行。」
「好的,謝謝妳這麼關心燒鹽。」
「我才該道謝。我也會多留意一點,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喔。」
「那個,學姐!」
我下意識地叫住了她。倉田學姐對我投以疑惑的表情。
「撇開隊長的立場不談──學姐妳本身也希望燒鹽回到田徑隊嗎?」
她睜圓了眼睛,張口欲答,卻又闔上嘴。
她對我露出了我今天第一次見到的羞赧笑容。
「不好意思,我可是那孩子的頭號粉絲。」
留下這句話,她奔跑著離去。目送她的背影,我想著燒鹽。
平常雖然莫名有朝氣,另一方面又格外纖細。
正因為她鮮少顯露自己的脆弱,當她的笑容蒙上陰影時,必須有人陪伴──
嘰嘰──!突如其來的腳踏車剎車聲,撕裂了我的感傷。
碰。而且還故意撞我。
「站、站在路中間,會擋路。」
「妳突然是想怎樣啊……」
沒錯,朝我突擊而來的是小鞠。銳利的目光自瀏海的隙縫間射向我。
「也、也不來社團,是在幹嘛。」
──被腦袋怪怪的女生纏上了。
強忍住這麼說的衝動,成熟的我聳肩回答:
「我剛才在找燒鹽啦。雖然沒找到。」
小鞠下了自行車,瞪向倉田學姐離去的方向。
「……剛、剛才那女的,是誰?」
「嗯?二年級的倉田學姐,女子田徑隊的隊長。」
「田、田徑隊……?談、談燒鹽的事嗎?」
「是啊,燒鹽那傢伙好像也沒去田徑隊,所以我們互相交換情報了。」
險些誤中美人計這部分會招致誤會,就保密吧。
這時,想推動自行車的小鞠擺出困擾的臉。
「嗚咦……?」
「嗯?怎麼了?」
「那、那個,掉鏈了。」
還不是因為妳剛才撞我。
雖然徹頭徹尾是她自作自受,但也不能放任手足無措的小鞠不管。
我把自行車搬到路旁,一面轉動踏板,一面檢查鏈條的狀況。
「哈哈~這就是那個啦。掉鏈了。」
「我、我知道。」
我想也是。要強調幾次都可以,是妳的錯喔。不過這該怎麼修啊……?
我蹲在路旁用智慧型手機查詢時,小鞠蹲在我旁邊。
「修、修得好嗎?」
「嗯~可以用網路幫我找修理方法嗎?」
「知、知道了。」
小鞠把玩著手機好半晌後,將熒幕轉向我。
「這、這個,找到影片了。」
「哦,不錯喔。」
唰。小鞠束起的那撮頭髮拂過臉頰。有點癢。
我調整鏈條時,小鞠吞吞吐吐地說:
「明天,你、你會,來社辦嗎?」
「我是想去,但是也擔心燒鹽。」
「燒、燒鹽是很重要,但也想一下文藝社。」
哎──是沒錯啦。但我現在正在修理妳自己弄壞的煉條喔。
「周、周末,就畢業典禮了。學、學長姐穿制服,就到那天為止了。」
季節正值三月。學長姐們的剩餘時間已經不多,我們也得急著為明年做準備了。
「抱歉,明天我會到社辦的。」
我老實道歉之後,小鞠似乎還有話想說。
「還有什麼事嗎?」
「那、那個……編、編社刊的事。」
「配合畢業典禮做的那本吧?我的稿子已經完成了喔。」
本次的社刊要在畢業典禮當天,親手交給學長姐當作驚喜。
罕見地頭一個完成稿子的我已經無所畏懼。
「對了,明天就印刷吧。不然就現在開始動手吧。」
「社、社刊,稍微晚一點,再印。」
「怎麼了?稿子來不及寫嗎?」
「稿、稿子早就寫好了,但──」
小鞠有些遲疑地繼續說:
「我想讓,燒鹽也,寫點東西。」
「……這樣啊,我知道了。」
小鞠最初交到的一年級朋友就是燒鹽。
對於當下的狀況,這傢伙也會感到心痛吧。
「況且玉木學長下星期才放榜,還是等結果出來再說吧。」
「嗯、嗯,下次就是,玉木學長了……」
說到最後,話語孱弱地消融。
玉木學長在三年級轉考理組,狀況實在無法樂觀視之。
前期的測驗,他自己對答案的結果似乎正好落在合格線上,而後期測驗的難度會更高。
自從月之木學姐上榜後,我感覺到小鞠反而更加緊張了。
「對了,小鞠,妳怎麼會走這條路?這裡離大街很遠吧?」
我為了消除尷尬而改變話題後,小鞠倏地抬起臉。
「呃、那個──最、最近,為了祈願上榜,到處在跑神社之類的。聽、聽網路上說,跟地藏祈禱也不錯。」
「原來這附近有地藏啊。」
「想、想得到的地方,都繞過了,現在就在車站附近,盡量找。」
所以才會晃到這裡啊。話說,這傢伙的心意比想像中還沉重啊……
「我也會抽空找找看。」
「謝、謝了……」
我按照影片的說明掛上鏈條,往反方向轉動踏板。
喀鏘一聲,摩擦聲響起,鏈條卷到齒輪上。
「好了,結束。」
「哦、哦哦。」
實際上作業只花了十分鐘,影片網站勝利。
「鏈條好像變鬆了,騎去自行車行看一下比較好喔。」
「嗯、嗯。」
我站起身想摸口袋時,小鞠遞出了白手帕。
「手上沾到油了,我用自己的就好。」
「不、不用介意。比、比起這個,手指、在流血。」
……流血?不知不覺間割破的吧。右手的食指正滲著血。
小鞠從書包取出OK綳,先用手帕按住傷口後,動作俐落地貼到指頭上。
「回、回家後,要洗乾淨,重新貼好。」
「抱歉,手帕沾到血了吧?」
「不、不用管這個。」
冷淡地說完,小鞠依舊抓著我的手,一語不發。
「……小鞠?」
「溫、溫水,因、因為你老是,在替別人操心。」
小鞠乾澀的嘴唇屢次開闔後,說道:
「所、所以,就讓我──替你操心。」
她再度沉默。
「喔、喔,我知道了……」
小鞠默默點頭,鬆開我的手。
目送直到最後都沒有再度開口的小鞠騎著自行車離去,我為了確認觸感般,以指尖撫過OK綳。
……不過,這本來就是那傢伙害的啦。
〔文藝社活動報告 ~特別號 小鞠知花《某個有趣的女人》〕
法利亞王立魔法學園的畢業舞會。
將整座偌大廳堂當作場地的豪華舞會,配得上貴族子女齊聚一堂的本學園。
在大廳的角落,一身和風打扮的太宰不愉快地搖晃玻璃杯。
「Un, deux, trois──居然還有這玩意兒。」
太宰苦澀地嘀咕,喝乾玻璃杯內的液體。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三拍子舞曲,無異於原先世界的華爾滋。
該不會至今為止的一切都是騙局,笑容滿面的放貸人將從柱子後方現身……
太宰萌生無謂想像的同時,從錯身而過的侍者手中接過新的酒杯。
──太宰並沒有失去工作,依舊在魔法學園任教。
但並非此處,而是鄰國的薩威特魔法學園的教師。
他今天之所以置身此處,是與盟友三島一起擔任大人物的#隨從#。
……畢業啊。
當年被東京帝大退學的自己出現在這場合,說來實在諷刺。
不只如此。原本是為了找人而來到這世界,不知不覺間卻為貴人服務以求糊口。和一張原稿賣幾塊錢的昔日又有何不同──
手拿新酒杯時,音樂不知不覺已經停歇。
在大廳中央跳舞的男女們有如風吹的花瓣般四散離去。
太宰的視線駐足於身穿軍服的男性身上。是三島。
跳完舞的三島任憑身穿禮服的少女挽著手臂,走過他眼前。
三島發現了表情不悅的太宰,便與少女道別,小跑步靠近。
「三島,沒想到你還會跳舞啊。」
「以前國枝夫人指點的,兩條腿還記得。不嫌棄的話,要與我共舞嗎?」
三島露齒而笑,太宰則不開心地將玻璃杯推到他面前。
「少說蠢話。話說這紅酒還不差。已經喝過了?」
「我們來這裡是當學園長的隨從,請不要喝過頭了。」
「那個學園長大人也不知道躲去哪裡了啊,我們就逕自取樂吧。」
三島神情無奈地接過玻璃杯,對著燈光舉起,輕輕搖動後小口飲用。
「啊啊,和勃艮第的黑皮諾有幾分相仿呢。十分順口。」
「是怎麼啦,裝得一副有品味的樣子。反正我最適合的就是國產紅酒啦。」
太宰從三島手中取回玻璃杯。
「請別鬧彆扭。編輯好歹也請你吃過法式料理吧?」
「那些傢伙們只會請我喝便宜的酒。帝大畢業的學士大人和中輟的半吊子,待遇當然不一樣。」
太宰正要繼續吐露怨言時,年輕男性的澄澈嗓音響徹大廳。
「希爾維亞•路克傑多小姐,我要取消與妳的婚約!」
兩人吃驚地轉動視線,發現一名捲髮的金髮年輕人站在大廳中央。
遠遠看上去也能明白其俊美,同時從那身精緻的服裝可看出身分之高。
與年輕人對峙的是身穿紅色晚禮服的美麗少女。
蜂蜜色的長長金髮圍繞著那張五官姣好但神情倔強的臉龐。
──取消婚約。年輕人剛才的確如此宣告。
太宰抓住了三島的手臂,走向環繞兩人的圍觀人群。
「喂,那就是人家說的情愛糾葛。我們靠近一點看吧。」
「太宰先生,別探聽他人的家務事。啊啊,請稍等一下。」
爭執似乎還在持續。
名為希爾維亞的少女雙手抱胸,語氣冷然地回應『所以呢?』。
年輕人畏縮地後退。
「呃,我說要取消婚約……」
「古斯塔大人,要取消婚約也該按部就班吧?首先,詳實記載我對安娜小姐惡行惡狀的調查書在何處?」
「咦?呃,那個似乎忘在妳的宅邸……」
希爾維亞舉手扶額,深深嘆息。
「我不是再三叮嚀您不要忘記了嗎?真受不了──安娜小姐!」
「是、是!」
突然被叫喚名字的是躲在古斯塔背後的黑髮少女。
儘管帶著純樸氛圍,仍掩不住那惹人憐愛的美貌。
「真沒辦法,那就直接請妳這位被害人作證吧。來,請細數我的罪狀!」
「呃,可、可是,希爾維亞大人對我那麼友善,談何罪狀……」
「……稍等一下,和我想的不一樣。」
希爾維亞皺起眉頭。
「妳想想,夏季郊遊時我撕破了妳的禮服吧?那件事我自己都覺得過分。」
安娜小姐左右搖動那張可愛的臉龐。
「那是因為蜜蜂跑進衣服里,希爾維亞大人出手相助──」
「那是外傳後另外添加的新設定!啊~對了!騎馬事件中我故意刺激馬匹,想害妳喪命,妳不記得了嗎!? 」
「那、那時候馬兒因為蜜蜂飛進耳朵而受到驚嚇……」
「那是同人合集才冒出來的爛劇情!粉絲群在討論時,有關蜜蜂的事件都不會列入正史喔!」
太宰起初有所期待的臉龐上,漸漸浮現疑惑的神色。
「……喂,三島,那些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也不清楚,不過那女孩也許──」
三島說到一半的話,被希爾維亞精神飽滿的嗓音蓋過。
「古斯塔大人!之前都那樣叮嚀了,您卻連事先知會陛下都沒有嗎!? 您是不是把撕毀婚約看得太簡單了?這樣下去兩位會被反將一軍喔!」
「那、那個,希爾維亞,我從剛才就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希爾維亞一把抓住古斯塔的手臂。
「那麼就由我從頭教導您何謂撕毀婚約!好了,安娜小姐也跟我一起來!」
「好的,希爾維亞姊姊!」
希爾維亞一行人走出圍觀的人牆,快步自大廳消失。
出席者都因為超乎想像的狀況而鴉雀無聲。
「太宰先生,之後再調查那些人──太宰先生?」
太宰的醉眼盯著三人離開的方向,低聲呢喃:
「──有趣的女人。」
三島覺得無聊般聳了聳肩。
「……你對那種小姑娘有興趣嗎?」
「怎麼,你嫉妒啊?」
這時,音樂重回大廳。
太宰飲盡杯中物,將玻璃杯交給路過的侍者。
「我決定了,我也要撕毀現在的自己。」
「什麼意思?」
對著一臉訝異的三島,太宰聳起他單薄的肩膀。
「辭去教職踏上旅程啊。幫我#適當地#知會學園長一聲。」
「請等一下。那麼我也一起──」
三島話才說到一半,太宰便搖頭。
「你繼續當教師。況且我對你──有一事相求。」
太宰突然壓低語調。三島表情嚴肅地點頭。
「……只要我能力所及。」
「現在稍嫌阮囊羞澀,可以借我一筆旅費嗎?」
三島沉默了好半晌後,深深嘆息。
「你這個人真是……」
「哎,該辦的事情辦完了就會回來的。在那之前你就等等我吧。」
「雖然你要我等,但請你體諒一下等待那方的心情。」
把三島的抗議當作耳邊風,太宰面露輕鬆的笑容,開口說道:
「我似乎比較擅長讓人等。」
當天晚上。我對著自己的書桌,讓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遊走。
本學年只剩一個月,差不多該開始籌備文藝社的迎新計畫了。
製作海報、傳單和社刊,此外更令人煩惱的,是面對新生的社團介紹。
我和小鞠在體育館的舞台上介紹社團活動內容──總覺得只有會出事的預感。
雖然只論外表還有八奈見在,但是對文藝社有興趣的新生絕對是陰角,打扮漂亮又長相好看的女生上台,可能反而會讓人心生怯意。
至於對策,請八奈見頭套紙袋上台如何?
「……這招不錯啊。」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點子時,貼在食指上的OK綳映入眼中。
雖然小鞠叫我重新貼過,但我沒來由地維持原狀。
當我愣愣地看著那條OK綳時──
「兄長大人,手指的傷口不處理沒關係嗎?」
佳樹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轉身一看,佳樹正坐在我床上,打著毛線。
「洗好澡就會換新的了,先這樣就好。話說妳什麼時候跑進房間的?」
「佳樹一直都在啊。話說回來,用毛線編東西真不容易呢。」
佳樹模樣可愛地歪著頭,操控手中的毛線勾棒。
勾棒尖端吊著小巧的袋狀物,她究竟在編什麼?
「從這時候才開始編,完成的時候都夏天了吧?」
「俗諺道十月十日嘛,現在就得一點一點地開始準備才行。」
佳樹面露甜美的微笑。
什麼意思?呃~我記得十月十日指的是嬰兒誕生前的懷孕天數──
「佳樹妳該不會!? 」
我撞倒背後的椅子猛然起身,見到我慌張的模樣,佳樹笑了笑。
「怎麼可能呢,當然不是。不是佳樹,是兄長大人。」
什麼嘛,原來不是佳樹,是我啊。我頓時鬆了口氣,扶起椅子。
「話說,我和十月十日有什麼關係?」
佳樹停下了打毛線的手,以認真的表情注視我。
「不用遮掩也沒關係,兄長大人已經和燒鹽學姐結為連理了吧?」
「不,完全沒這回事啊。」
突如其來的,在講什麼啊。佳樹表情陶醉,仰望天花板。
「佳樹親眼見證了。兩人沐浴在海風中,握住彼此的手,緊緊相擁的模樣。那神聖的情景就有如一幅宗教畫,佳樹不知不覺間淚水潸然而下──」
咦?當時佳樹在那裡嗎?如果不曉得緣由,的確有可能產生誤會。
「沒有啦,只是差點從石頭上掉下去,被她救了一把而已。」
「被救了一把,就會十指交纏嗎?」
……這傢伙視力還真好。
「所以說,那也只是當下情境或是氣氛導致的。」
「是的,情境和氣氛都很重要。所以,為了兄長大人和燒鹽學姐情不自禁的時候,當妹妹的就該事先做好準備。」
佳樹繼續打毛線。
「所以佳樹從剛才一直在編的是?」
「襪子。有一邊已經快完成了喔。」
「……這襪子還真小。」
佳樹臉上依舊掛著溫馨的微笑,繼續擺動勾針。
「要讓孩子怎麼稱呼佳樹才好呢?佳樹姑姑、佳樹姊姊──當成朋友般喊聲小佳樹也不錯呢。現在就要來決定稱謂才行。」
我的孩子……?難道溫水家只靠男人就能繁衍後代?
雖然佳樹會一時失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不過這回的誤會也太嚴重了些。
「哥哥說的話妳有在聽嗎?剛才我已經說了,我和燒鹽同學不是那種關係──」
「#佳樹媽媽#怎麼樣!只要兄長大人的孩子這樣喊,那佳樹要自稱媽媽也不過分!」
太過分了。
「如果從這裡更進一步,佳樹和兄長大人實質上就是夫妻了!」
「這一步不會跨太遠了嗎?」
「不會。」
是喔……不會喔……這下傷腦筋了……
佳樹背靠著我重新坐下,一面哼歌一面繼續打毛線。
我感受著背後傳來佳樹的體溫,悄悄嘆息。
在這之後過了兩天,來到了畢業典禮前夕的星期四午休。
我巡完校內自來水後,決定買罐咖啡而觀察著自動販賣機的樣品。
從皮包取出零錢時,有人對我搭話。
「──哎呀,你一個人嗎?」
「咦?是沒錯。」
話語聲來自學生會的馬剃天愛星。她離開原本走在一起的朋友們,站到我身旁。
……啊啊,是這個意思啊。我從自動販賣機前方後退一步。
「我還沒決定好,妳請先。」
「不,我沒有要買啊。」
那又為何來到我這裡?我決定早早買了咖啡離開,這時我注意到她像是故意秀出手機般,開始滑起手機。
「嗯?馬剃同學之前不是用舊型手機嗎?」
「最近改成智慧型手機了。因為察覺學生會只有我一個不一樣,很多事都不方便。」
天愛星笑得雀躍,輕戳著手機熒幕。
「我也開始用LINE了。溫水同學有在用嗎?」
「有啊。社團活動要聯絡之類的很方便啊。」
「對啊!果然要聯絡就該用LINE嘛!」
天愛星不知為何兩眼閃閃發光,一直想把智慧型手機秀給我看。
「?啊,是啊,沒錯。」
「…………嗯,就是這樣。」
天愛星同學的情緒突然消沉。到底是怎樣?
她就這麼默默地玩著手機,突然間又呢喃說道:
「……溫水同學,你有在用LINE嗎?」
!? 話題為何重複了。我難道時間跳躍了嗎?
「這件事剛才是不是提過了?還是我的錯覺?」
「不好意思,最近會突然短暫失憶。」
「妳還是去一趟醫院比較好吧?」
不理會我的擔憂,天愛星同學假咳清嗓子,重啟話題:
「前幾天,學生會一起去唱了卡拉OK。你看,我拍了影片,你要看嗎?」
……好麻煩。雖然麻煩,但天愛星同學一直把手機塞給我,我只好接下。
在熒幕播放的影片上,會長以雙手持麥克風唱歌。
「呃,這是什麼歌啊?」
「瓢蟲的森巴舞。會長要在親戚聚會上唱,所以大家一起去練習。」
接下來是會長與櫻井兩人合唱的照片。
熒幕上出現的曲名是〈銀座的戀愛故事〉……?
「會長還是一如既往,連站姿都這麼美麗。果然人品高潔會反映於舉手投足間呢。」
天愛星同學陶醉地注視著熒幕。
確實會長光是站姿就有模有樣,所謂的凜然美人指的就是這樣的人吧。
雖然選歌的品味有點──不,該說相當老。
「會長的姿勢的確很好看。她有在運動嗎?」
「國中好像練過田徑,核心一定很穩吧。」
哦~最近和田徑真有緣份。話說會長的照片也太多了。拍太多了,變得好像連續照片似的,而且在自助飲料吧倒可爾必思的場面有必要拍嗎?
我不斷滑向下一張照片的手指停住。照片中的誌喜屋學姐在卡拉OK包廂的沙發上蹺著腳,上半身前傾,口中叼著吸管面向拍攝者。
……這張照片中的誌喜屋學姐,胸口有點危險啊。
因為有點危險,我想看得更仔細些。要怎麼把照片亮度調亮來著。
「……溫水同學,你是不是特別在意那張照片?」
「…………是妳的錯覺。」
我忘了天愛星同學就在旁邊。
我擺出不在乎的表情切換照片,場面不再是卡拉OK。
那大概是石蕗的教室,映在照片中的人影──是我。
「咦?這不是前些日子──」
「!」
話還沒說完,天愛星同學就從我手中搶下智慧型手機。
砰!她把手機用力摔進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
「咦!? 天愛星同學妳在幹嘛!? 」
「沒、沒什麼!只是突然間有種想扔掉手機的心情!」
咦咦……情緒也太不穩定了。
「剛才那張照片,我不該看?」
「剛、剛才那張照片,是誌喜屋學姐她擅自!」
「呃~是學校參觀會的照片吧?誌喜屋學姐拍的。」
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天愛星同學頓時停止動作。
「?她那時候說是紀錄照,這是其中一張吧?」
「……啊,是的。」
是怎麼了?突然間又鎮定下來了喔。
「雖然不太明白,但智慧型手機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話說明天就是畢業典禮了呢。」
「是啊,沒錯。」
……真的沒問題嗎?是智慧型手機喔?
不理會心神不寧的我,天愛星同學嘀咕道:
「我想在三年級生離開前,整理好去年的學生會資料。月之木學姐,在工作上好像還滿周到的。」
「哦,真意外。」
「是的。文件填寫很正確,麻煩的調查也已經做好了。」
去年的學生會,雖然期間只有半年,但月之木學姐曾在其中擔任副會長。
那個人是學生會成員已經教人意外了,當時認真工作更教人意外。
見到我吃驚的表情,天愛星同學聳了聳肩。
「哎,不過她本人也是麻煩人物,算是扯平了吧。」
「不過那個人也有優點喔。」
聽了我那曖昧不明的幫腔,天愛星同學展露笑容。
「是啊,最近我才漸漸明白溫水同學為何會這樣說。」
雖然不太清楚,不過自從年底的真人題材BL本事件後,她似乎稍微認同了那個人。至於認同的理由我決定不去多想。
「那就好。畢竟那個人明天也要畢業了。」
「呵呵,雖然寂寞,但坦白說我稍微安心了。」
天愛星同學伸手掩口,忍著笑意。當我被她影響而不禁笑起來時──
──鏗鏘鏗鏘,輕盈的金屬碰撞聲傳來。
轉眼一看,清掃人員正從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回收空罐。
「……天愛星同學,智慧型手機真的沒問題?」
「我說過了,請別介意。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斷然說道,面朝前方,挺直了背脊。
「只是覺得,也許你會好奇我和月之木學姐間的事情,所以想先和你說一聲。」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跑來纏上我啊。
「謝謝妳特地告訴我,其實用不著這麼介意的說。」
「還有──剛才那張照片,請不要誤會喔。」
「妳說石蕗祭的照片?拍到我的那張。」
「那、那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個、我……我雖然主推溫×虎,但還是把那與現實區分得很清楚的!」
……似乎聽到了不想聽見的字眼。
「那個,溫×虎到底是……」
「咦?如果你是不同派系,不好意思!不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什麼都行,還滿雜食的,請放心!」
根本沒有放心的要素,此外這個人還是別開口比較好。
這時,回收完空罐的清掃人員兩手提著袋子漸漸走遠。
「智慧型手機真的沒關係?垃圾袋裡的東西被收走了耶。」
「……咦!? 」
天愛星同學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小聲驚叫了一下。
「啊,不、不好意思!那袋垃圾,請等一下!」
我看著天愛星同學的背影慌張跑遠,心中反芻剛才的對話。
天愛星同學主推溫×虎(♂),所以我就是攻──更正,是左邊啊。至少比右邊好一點吧……
畢業典禮的早晨,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無邊無垠的湛藍天空。並排在東門外的百合木枝頭仍舊光禿禿,但是從拂過臉頰的空氣就能明白,季節已從冬季轉至春天。
在東門前方的斑馬線前等紅燈時,自行車停在我旁邊。
「奇怪,溫水,你平常都這麼早來?」
八奈見下自行車的同時,向我搭話。我半舉起手回應。
「感覺就是靜不下心。雖然不是我們的畢業典禮。」
「啊~我懂我懂。畢業典禮的日子,在校生也會有點感傷嘛。」
八奈見稍微按住頭髮,以感性的口吻繼續說道:
「和學長姐相處也是最後一天了呢。」
「是啊。放學後會到社辦聚一聚,八奈見同學也來嗎?」
「嗯,和認識的前輩打過招呼後,我也會過去。而且──」
八奈見稍微掃視周遭,壓低音量繼續說:
「籃球隊的前隊長說最後想見我一面。哎呀~我本來想拒絕的說,可是對方一直來求我~」
不知為何八奈見表情洋洋得意,用指頭捲起髮絲玩弄。
「是喔。先不管這個。今天課只上到上午吧,可不可以約學長姐他們吃中餐啊?」
「……等等,你對我說的話沒興趣!? 應該有吧!? 」
不,沒有啊。應該說根本沒興趣,我也沒仔細聽。
「呃,妳要和籃球隊的前隊長──比賽投三分球來著?」
「誰要投啦!? 而且我其實已經拒絕了!? 」
那為何要一直提這件事。
「抱歉啦,我滿腦子都在想畢業典禮。」
「好好好,綠燈了喔~」
我和不愉快的八奈見並肩走過斑馬線。這傢伙從一大早就很麻煩啊……
「我不是對八奈見同學講的話沒興趣,只是根本沒在聽……也不是,那個,因為今天早上陽光太刺眼,所以才──」
聽了我快嘴的辯解,八奈見放棄了什麼似地嘆息。
「看在你這麼拚命的分上,就饒了你吧。畢竟是畢業典禮,有點多愁善感也不能怪你吧。」
嗯~這就是多愁善感的心情嗎……
我如此思索時,八奈見滿臉賊笑,直盯著我的臉瞧。
「說不定溫水會在畢業典禮上哭出來。」
「我不是那種個性啦。」
「很難說喔~氣氛一到,眼淚就會冒出來。要哭的時候,可以到我懷裡哭喔。」
「到時候就借我手帕吧。」
我與前往自行車停車場的八奈見分開後,走向鞋櫃的同時,抬頭仰望百合木。
自己的畢業典禮會在兩年後造訪,屆時我也會流淚嗎──
畢業典禮開始後,流程順利進行。
校長的致詞也結束,開始頒發畢業證書。
話雖如此,也並非人人都會上台。班級代表以外的其他人如果名字被點到,只會當場起立回應而已。
司儀接連唱出的人名,不由分說地倒數著畢業前所剩無幾的時間。
畢業生之間開始傳出啜泣聲,也許是受到那氣氛影響,在校生之中也傳出零星的擤鼻子聲──
「小八奈見,妳還好嗎?」「來,我有面紙。」「不可以吃掉喔。」
……八奈見哭得超慘。
「嗚嗚~就是扛不住這種氣氛啦~」
八奈見用女生朋友給她的面紙擤鼻子。
見到八奈見一如往常,我沒由來地放心了。
我專心聽著司儀唱出的畢業生人名,察覺現在來到了E班後半。
文藝社的兩位三年級生是接下來的F班,所以現在唱出的人名對我來說只是一串沒有意義的文字──咦?剛才叫到的帕魯魯學姐,漢字到底是怎麼寫的?
聲音也很可愛,沒見到她的背影,感覺有點可惜啊……
我想像著3年E班淀橋帕魯魯學姐的身影時,F班學生的名字開始接連響起。
當我沉不住氣而心神不寧時,耳熟的名字被念出。
──玉木慎太郎。
玉木學長靜靜地站起身,低沉地回答「有」,隨即坐下。
儘管是個頭高的學長,一坐下也馬上就消失在成群的學生之中。
我伸長了脖子尋找那身影時,名字接二連三繼續響起。
這時,再度有耳熟的名字傳來。
──月之木古都。
將後方的頭髮綁成兩束的女學生飛快起身,發出一聲朝氣蓬勃的「有!」,響亮傳開。
月之木學姐坐下後,下一位學生的名字接著響起。
……這樣就結束了。
當然畢業典禮仍在持續。
但是兩人高中生活所有的活動已經結束,接下來只剩坐著欣賞片尾。
畢業典禮平淡地進行,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在校生代表的致詞。
──在校生代表,放虎原雲雀。
她那傾訴般的話語聲,稍微鎮住了體育館中略顯浮躁的氣氛。
一年前的國中畢業典禮,也有學生哭泣。
我還記得,當時自己以冷漠的態度視之。
但是,現在的我稍微能理解那種心情。
只是很寂寞,且不舍──啊,八奈見還是哭個不停耶。
我用苦笑蓋過多愁善感的心情,在心中為學長姐的畢業祝福。
與我的感傷毫無關係,畢業典禮平順地結束了。
結束體育館的撤收工作後,我們回到教室。今天沒有課,班會時間過了就放學。
即便是甘夏老師,今天也露出了感性的表情,環視班上同學。
「今天的畢業典禮辦得真不錯。學生會長的祝詞和前會長的答詞,是事先套好──不對,是事先籌劃好的吧。實在很那個……總之就那個。」
加油啊,語文能力。甘夏老師微妙的談話還沒完。
「其實在老師的畢業典禮當天,有被男生問聯絡方式喔。而且還多達五個人。換言之,只要老師願意,區區一個男友隨隨便便就能交到。話說高坂那傢伙過的還好嗎~」
甘夏老師表情陶醉,沉浸在過往的榮光中。這時,那表情突然陰沉。
「……等一下。那幾個傢伙都說,要我約小拔一起出去玩。該不會我其實是用來釣小拔的魚餌?」
隔了數年才察覺真相,甘夏老師無力地趴向講桌。
「難怪每次說要兩個人一起出去,都沒有一個人回話……」
1年C班一片死寂。品味著甜美記憶轉為苦澀的瞬間時,隔壁教室傳來嘈雜的人聲。看來班會結束了。
甘夏老師依舊垂著頭,舉起右手揮了揮。
「啊~算了,今天就解散吧。如果有認識的人,就好好去跟人家珍重再見。要是留下了什麼甜蜜回憶,老師可不饒人啊。」
雖然甘夏老師在這種日子還是這副德行,不過班上同學也都習慣了,馬上就起身離席。
我忽地尋找起燒鹽的身影,發現她正快步走出教室。
我無法下定決心追趕,正猶疑時,情緒已經恢複平常的八奈見過來對我說:
「我先去東門那邊和朋友打招呼,之後再到社辦喔~」
「啊啊,知道了。」
百合木林蔭道自東門延伸至校舍,在那邊拍照似乎是畢業生的慣例。
玉木學長他們現在應該也在那邊,我也過去看看好了……
目送八奈見和女生朋友們走出教室後,我也起身離席。
我避開人流,經過走廊的時候,有個男學生走過來與我並肩而行。
絝田草介。八奈見的青梅竹馬,也是姬宮華戀的男友。
「溫水,你也要去林蔭道那邊?」
「想說稍微看一下情況。況且也許能當作小說題材。」
「不愧是文藝社的。杏菜最近有在寫小說嗎?」
「最近滿常寫的啊。她沒給絝田看嗎?」
絝田露出一臉爽朗的笑容,聳肩道:
「她說不想經由我被家人發現,所以不給我看。」
是喔。她是這種想法啊。
哎,不過家人寫的小說的確讀不得。特別是妹妹寫的小說。
我們閑聊著走過走廊時,數名女學生一面開闔著剪刀發出喀嚓聲,小跑步追過我們。
「那是怎樣?要戰鬥了嗎?」
「從以前就有啊,找畢業生要第二顆鈕扣的習俗。就是那個。」
「意思是決鬥獲勝的人就能搶到鈕扣……?」
原來石蕗高中有這種輕小說般的習俗啊。絝田笑著擺手。
「我們學校的制服,鈕扣是縫在外套上嘛。所以跟人家要的時候,就要自己帶剪刀過去,拜託人家讓自己剪。」
原來如此。的確我之前就對要怎麼拿下鈕扣有疑問。畢竟要畢業生自己帶著剪刀在身上也很羞恥。
「而且你知道嗎?在交往的畢業生,會交換彼此的第二顆鈕扣與第二蝴蝶結喔。」
「哦──咦?第二蝴蝶結是啥!? 」
「就是從上面數下來第二個蝴蝶結啊。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能在後年和華戀交換。」
絝田理所當然般地回道。
第二蝴蝶結是這麼普遍的概念嗎?是我太落伍了?
剪刀少女從我們身旁消失時,絝田壓低聲音問我:
「……溫水,最近你和燒鹽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嗎?杏菜好像很在意喔。」
「啊~那件事喔。」
畢竟那傢伙擔心到跟蹤我們約會,還在家庭餐廳彈劾我。
這也是體育社團系女生與八奈見系女生間萌生的異種族友誼吧。
「出名人物好像也有其苦惱,身為姬宮同學的男友應該也明白吧?」
我打趣般敷衍帶過之後,從走廊窗口俯視林蔭道。
來來往往的畢業生與在校生彼此交雜,要從中找出認識的人似乎很費工夫。
我尋找學長姐的身影時,注意到有個女生躲在樹榦後方觀察周遭。
一頭短髮與勻稱的纖瘦身軀……是燒鹽嗎?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在我的視線所指之處,有個女學生從燒鹽背後逼近──是月之木學姐。
……三年來反覆走過這條百合木並列兩側的林蔭道。
曾是石蕗高中3年F班的月之木古都透過眼鏡仰望著百合木的枝椏。
葉片落盡的枯枝上,已經冒出了新芽。
當嫩芽抽為綠葉之時,自己已經離開豐橋了。
新生活雖然仍無法想像,但是慎太郎一定也會在不遠處──
古都沉浸於傷感之時,裝著證書的筒子敲在她頭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喲,恭喜大學上榜。」
以開朗的嗓音向她打招呼的是女子田徑隊的前隊長•寺井桃。端整而精悍的臉龐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謝了。沒想到是我先考完啊。桃沒問題嗎?我看妳面有死相喔。」
「隨便妳講。保險用的科系已經上了,反正一定會去東京。」
桃站到古都身旁,仰望百合木的枝椏。
「關於我們隊上的小公主,之前勞煩古都照顧了呢。」
「要道謝還太早。那孩子最近沒去田徑隊練習吧?」
桃嘆息後,把手肘架在古都肩膀上。
「正好出了些問題啊。對心裡放不下的人說我們不在意,也沒有意義吧?況且我們──」
「……今天就是最後了嘛。」
古都越過桃那頭被太陽烤過的頭髮,望向早已經看膩的校舍。
有朝一日這幅光景也會變為鄉愁吧。
不過,在最後一次穿過校門前,這裡還是自己的歸宿。
察覺自己心裡也有這種感傷的部分而吃驚時,古都在視野角落注意到百合木後方有張小麥色的臉龐時隱時現。
「桃,妳還會待在這裡?」
「是啊,要和田徑隊的大家拍照。有什麼事嗎?」
「只是想說,趁這機會讓妳多欠一個人情。」
古都離開面露疑惑表情的桃,靠近其中一棵百合木。
那人大概是注意著桃的動向,確定對方沒有注意到自己,古都從背後搭話。
「燒鹽,不過去那邊嗎?」
「月之木學姐!? 那個,恭喜畢業。那個,我──」
古都背靠著燒鹽身旁的百合木樹榦。
「不去的話,就稍微聊一下吧?」
「咦?可是……」
燒鹽一臉不知所措,古都則舉起證書的筒子輕敲她的頭。
「過去我和妳沒什麼機會聊天嘛,至少在最後聊個幾句吧?」
「……是啊,我也沒那麼常待在社辦。」
大概是放棄掙扎了,燒鹽也像古都那樣,背倚著百合木。
「妳不是來見桃的嗎?女田的隊員都聚在那邊喔。」
「我現在沒去田徑隊練習,不太好意思露面。雖然文藝社也一樣就是了。」
燒鹽神情尷尬地垂下臉。
「也是。居然選上溫水,真是好品味啊。」
「和那種感覺又不太一樣就是了……呃~……我那樣真的不好吧?」
「有什麼關係?他又不屬於任何人。」
燒鹽感到吃驚時,古都誇張地聳了聳肩。
「我也曾經鬧出問題逃離了學生會,沒資格對人說三道四。」
「……學姐退出學生會的理由該不會……」
「一言以蔽之──就是男女問題。」
「嗚哇,真的被我猜中。」
兩人相視而笑。
「我的理由,沒有那麼帥氣啦。」
「那是妳自己的問題,我認為沒有什麼帥氣或好壞的分別。」
古都取出智慧型手機後,突然攬住燒鹽的肩膀。
隨後她切成自拍模式,按下快門。
「妳想怎麼做都可以,因為做決定和負責的都是妳自己。」
手機熒幕中映著古都的笑容,以及燒鹽睜圓眼睛的臉。
「首先,先去找妳想見的人,讓她們見妳一面吧。」
「可是,我正想拋開全部。還想從文藝社把阿溫──」
「沒有人有資格責難妳吧?況且啊──」
古都抓住燒鹽的雙肩,將她的身體轉了一圈,隨後輕拍她的背。
「其實大姊姊們比妳想的還成熟喔。快去吧。」
「────好!」
燒鹽向前奔跑,途中一度停下腳步,轉身對古都低頭致意,之後便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自己能辦到的就到此為止。當那女孩起跑後,誰也攔不住她。
「溫水應該能好好解決吧……應該。」
古都如此嘀咕自語,為可愛學弟妹們的奮鬥祈禱。
我走出校舍後,見到百合木的林蔭道上儘是畢業生。
笑容燦爛地互相拍照的陽角們。不知為何正在唱校歌的傢伙們一定是陽角,淚眼汪汪地互相擁抱的女學生──這肯定也是陽角。
至於到了這關頭才在交換聯絡方式的男女,已經超乎陽角與否的問題,早點爆炸比較好。
我尋找著剛才令我在意的月之木學姐和燒鹽的身影。
「這不是溫水嗎?你來接我嗎?」
耳熟的說話聲從視野之外傳來,叫住了我。是玉木學長。
「只是來看熱鬧,順便看看這附近的狀況。」
玉木學長稍微舉起證書筒,向我靠近。
睽違已久的學長看起來相當憔悴,眼睛下方甚至有黑眼圈。
「來得正好,一起去社辦吧。」
「嗯?已經要離開這邊了嗎?」
「和班上同學已經拍好照了,不久後也會在同學會見面。」
哦~這麼快就要開同學會了啊。
「不是在畢業典禮當天辦啊。」
「畢竟大多數人的考試結果都還沒確定,沒那種心情吧。」
玉木學長面露疲憊的笑容。考生真辛苦。
「咦?這先放一旁,學長,你的鈕扣呢!? 」
沒錯,玉木學長西裝外套的第二鈕扣已經不知去向。
「雖然不曉得為什麼,但不認識的一年級女生說無論如何都想要。」
玉木學長輕搔著鼻頭。
「該不會人家跟你告白……?」
「沒有啦。她知道我有女友了,只要我的鈕扣當作紀念。沒有啦,我也不太懂就是了~」
嗚哇,這個人一副心裡暗爽的表情耶。
「……話說,月之木學姐那邊沒問題嗎?情侶間不是要交換鈕扣和蝴蝶結嗎?」
「啊。」
玉木學長的表情凍結了。這個人剛才高興到連女朋友都忘了。
「呃,一定不妙吧。話說哪邊有在賣鈕扣?」
「今天販賣部沒開喔。事到如今就認命乖乖挨罵吧。嗯,這樣最好。」
明明有女友,卻把鈕扣給了學妹。學長還是稍微吃點苦頭比較好。出自百分百的私怨,我冷淡地說道。玉木學長聞言,對我響亮地雙手合十。
「溫水拜託了!給我你的第二鈕扣!」
啥!? 玉木學長其實對我有意思?
這怎麼可能。大概是要把我的鈕扣縫到自己的制服上吧。
「是可以啦,你手邊有剪刀之類的嗎?」
「沒有,不過你平常就帶著針線組吧?之前不是在社辦幫八奈見學妹的襯衫縫了扣子嗎?」
……那場面原來被他看見了啊。
那一天,無法承受不知第幾次的復胖,八奈見的鈕扣彈飛了。
「呃,是我妹要我帶的,在書包里就是了。」
「那就拜託了。這裡太醒目,我在中庭等你。」
玉木學長躲躲藏藏地離開此處。
真沒辦法,回教室拿針線組吧。
轉頭一看,不知為何天愛星同學正用手帕按著鼻子,呆站在後方。
「咦?馬剃同學找我有事嗎?」
「咦?那個,我想跟月之木學姐打聲招呼,正在找她……」
「喔喔,要找學姐的話,她應該還在林蔭道那邊吧。」
儘管我回答完,天愛星同學依然直視著我,一動也不動。
「……呃,還有其他事?」
「我、我會守口如瓶!請儘管放心!」
拋下這句話,天愛星同學一轉身就跑走了。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莫名其妙。
我輕聲嘆息,走向教室。
我在中庭的長椅上致力於針線活。玉木學長的西裝外套比我的稍微大一點,因為和自己的款式相同,更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好意思,這麼久沒見面,一見面就叫你做這種事。」
玉木學長雙手拿著罐裝咖啡,與我並肩坐在長椅上。
「真的很久沒見了呢。呃~是下星期放榜嗎?」
「是啊,萬一不行的話,馬上就是後期測驗。希望現在的最後衝刺派不上用場。」
語畢,學長面露疲倦的笑容。
「對了,社辦的私物也得帶走才行。不知道一次能不能搬完。」
「月之木學姐也會來社辦喔。沒問題嗎?」
「嗚……我之後再偷偷找時間來收拾。」
是的,不能讓女友見到的書,男人有個五本甚至十本都不奇怪。主要是秘密的薄本。
我們討論著應當放在社辦流傳後世的薄本名單好一段時間後,玉木學長的表情突然轉為嚴肅。
「怎麼了?」
「突然覺得像這樣在這長椅上聊天,讓人很懷念。石蕗祭之前那次,還記得嗎?」
「是告訴我要把下屆社長交給小鞠那次?」
玉木學長點著頭,拉開咖啡罐的拉環。
「那時候我也講過,希望溫水來扶持小鞠,所以想拜託你當副社長。」
「結果搞到最後變成我當社長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啊。我覺得你做得不錯喔。不只小鞠,其他事也是。」
總感覺話中另有含意,我看向學長的臉,發現他正對我投出擔憂的視線。
「其他事、嗎?」
「燒鹽學妹的事情我聽說了。她好像在煩惱要不要退出社團?」
……果然已經知道了啊。哎,既然女生社員都曉得,傳進學長耳朵也是遲早的事吧。
「她本人的想法還不明了。還沒交出退社申請書,又跑來找我一起,大概還在迷惘吧。」
「找你一起?」
我又重複了一次之前對八奈見的說明後,玉木學長表情訝異地雙手抱胸。
「既然說一起進回家社,意思是以後放學後都一起過?」
「從燒鹽的個性來看,她應該沒有想那麼多。單純只是一個人會不安,才找我一起──」
我對自己說出口的話萌生疑問。
──因為一個人會不安,所以把我拉進來。
之前覺得那像是燒鹽的作風而沒有多想,但她為何還要特地找我約會?
那傢伙喜歡我──我不這麼認為。
這並非自貶或自負之類的問題。
她過去對綾野投出的那熾熱眼神,隨著夏日的逝去不見蹤影。
我不認為那傢伙會這麼輕易地切換心情。
──燒鹽究竟是希望我推她一把?還是希望我聽她傾訴心聲?
又或者……希望我阻止她?
那一天,我滿心因為生平的初次約會而飄飄然,是否因此遺漏了某些事?
「溫水,不要太鑽牛角尖喔。」
「……也是。」
我縫好鈕扣並打結收尾後,用雙手舉起西裝外套。
「好,完成了喔。嗯,萬無一失。」
「哦,這麼快就搞定了啊。謝了。」
我交出西裝外套,同時接過罐裝咖啡。
仔細一想,從我的西裝外套拆下的鈕扣不需要是第二鈕扣啊……
「那我們走吧。身為石蕗生最後一次到社辦。」
「是啊。不曉得月之木學姐到了沒。」
我一隻手拿著罐裝咖啡,邊確認手機熒幕邊站起身。
在小鞠連環送來的「快過來」的呼叫中,夾雜著一條訊息。
內容是簡短的一句『告訴我你的回答』。
來自──燒鹽。
石蕗高中舊校舍,逃生梯。
為了避人耳目,我指定在這地方與燒鹽碰面。
我從一樓走到最上層,沒見到燒鹽的身影。
我從樓梯間眺望遠處的操場。零星人影的所在之處,想必正上演各自的青春吧。
──告訴我你的回答。
回答。問題當然是『一起加入回家社』吧。
回答早已經確定。
但是該怎麼對燒鹽說才好,或者根本不該多嘴,我仍舊沒打定任何主意。
當我暫且先深呼吸時,樓下傳來規律的腳步聲。
「阿溫,讓你久等了。」
「欸、啊啊……我也才剛到而已。」
燒鹽有些尷尬地擺弄著發梢,站到我身旁。
微風自操場吹來,燒鹽的瀏海隨之悠悠搖曳。
被纖長的睫毛環繞的朝下的茶色眼眸中,泛著憂愁的濕潤光澤──
「好久沒來這裡了耶~」
打破了曖昧不明的沉默的,是燒鹽強作開朗的說話聲。
我仍猶豫如何回應時,燒鹽對我擺出笑容。
「上一次就是那次嘛,第一次的社長會上,阿溫欺負小鞠啊。大家一起聚在這裡的時候。」
「那次我可不是在欺負她喔?」
短暫地相視而笑,燒鹽浮現不知如何是好的笑容。
「……抱歉喔,挑畢業典禮這天。阿溫一定也有其他想見的人吧。」
「我是無所謂。燒鹽才是沒關係嗎?」
燒鹽淺淺點頭。
「嗯,有好好道謝了。多虧了月之木學姐。」
「月之木學姐?」
燒鹽像個孩子般點頭。
「嗯,應該說她推了我一把吧。我總是想東想西,站在原地裹足不前。她告訴我要好好地把自己的心情說出來才行。」
「哦~那個人……推了妳一把……」
雖然我突然感到不安,但都到最後了,就相信那個人吧。
我尋找時機,切入正題。
「……燒鹽,妳為什麼想退出社團?」
燒鹽一瞬間迷惘後,開口說道:
「我在田徑隊受到不小的期待,這你知道吧?」
「知道啊,田徑隊短距離的主將。從國中的時候就是那樣吧?」
燒鹽點頭後繼續說下去。
「照現在這個步調,二年級的高校綜體,我應該有機會在一百公尺進全國大賽。」
「咦,不是很厲害嗎?」
見到我傻氣的反應,燒鹽苦笑。
「對,我很厲害喔。可是啊,我忍不住去想,在那之後會怎樣?」
在那之後……?如果贏得全國大賽冠軍,接下來是世界大賽嗎?
我愣住的時候,燒鹽繼續她的獨白。
「國中的時候發生了一些問題,最後沒進全國,我原本想說在高中能進就好了。但是,能到全國大賽賽跑而開心、輸掉而後悔的,全都是我一個人的事吧?」
「哎……也許吧。畢竟田徑是個人競技嘛。」
「社團活動時教練也只顧著我一個。周圍的人也不是完全沒有不滿,但是都好心不說出口。乾脆討厭我或是挖苦我,感覺還比較輕鬆。」
燒鹽將兩邊手肘抵在樓梯間的扶手,眼神像是在眺望遠方。
「教練要我也參加兩百公尺和跨欄。每個高中在大賽能出賽的名額是固定的,只要我參賽,就會有人沒辦法參加。」
她的雙手在額頭前交握,祈禱般閉上眼睛。
「……為了我、為了我當下的滿足,破壞大家的夢想和目標,感覺很難受。」
──沉默。
觸及了燒鹽煩惱的一小部分,讓我明白了。
我心中既存的話語,無法解決燒鹽的煩惱。
儘管如此,我還是儘力搜羅派不上用場的陳腐言詞,開了口。
「……我雖然不太懂田徑競賽,不過那是個人競技,某種程度上是無可奈何的事吧?特別關照有指望的選手也很常見。」
「就算因此犧牲了其他人,到了全國大賽還是一點都不管用喔。頂多只會在預賽淘汰。」
「是這樣嗎?」
「嗯,就是這樣。」
燒鹽睜開了閉著的眼睛,向上伸直雙手,伸了個懶腰。
「──景子她啊,跳高成績一直沒進步,但只要改變起跳的時機應該就會改善;美鈴不擅長在彎道上爭奪位置;小乃會害怕柵欄,應該換其他練習方法比較好。只要教練注意到,應該都能改善。」
燒鹽俐落轉身,面對我。
「只要我不在──大家就能順利成長。」
說完,她笑了笑。
那笑容格外澄澈透明,格外潔凈──而且,看起來很寂寞。
「我喜歡的是跑步。想跑步,我一個人也能當作興趣繼續下去。是不是社團活動和成績之類的,讓我想東想西忘了初衷啊。」
燒鹽用說服自己般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也不想半吊子,乾脆田徑隊和文藝社全部都退掉。想說放學後跟朋友去玩,或是去上補習班……當個普通的高中女生。」
燒鹽的話語有如自瓶子泄漏的星砂般,閃爍著虛幻的光芒。
我一時無法動彈。
「……可是,我一個人會怕。拋棄一切、背叛所有期待,就算這樣還是要笑著過日子──讓我很害怕。」
燒鹽以認真的表情,筆直注視著我。
「所以,我希望你跟我一起來。」
──為何是我?
頭一個浮現心頭的是這句疑問。
但是現在該說的話,肯定不是這一句。
「……燒鹽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燒鹽的眼皮觸電般顫抖。
「當然好啊。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想,不是突然決定……」
我搖頭。
「如果燒鹽由衷希望這樣,那我也支持。可是妳一直猶豫,而且直到現在還在猶豫吧?所以才會特地跟我出去──」
「就算這樣!」
燒鹽打斷我說的話。
她原本想順勢說下去,話語卻沒能說出口。她有如凋萎的花朵般垂下頭。
「……我說了吧,我有點累了。」
她緩緩地搖頭。
「我沒有自信將來也能一直努力下去。這樣的我,不可以奪走夥伴們的機會或目標啊。」
燒鹽說的話並非謊言。
她不是那麼機靈的人,也意外地脆弱──是個愛哭的女孩。
但是──
「我還是反對。那個,因為我個人支持田徑隊的妳。所以,不希望妳說什麼想退出。」
「可是那種事──」
「對,只是我的任性。所以妳也一樣,可以更任性一點吧。」
對著畏縮的燒鹽,我踏出一步。
「用不著去為其他人著想,或是怕造成麻煩。妳就單純為了妳自己跑,要是有一天不想跑了,到時候再放棄就好了。」
「所以我就說要退隊──」
「妳其實不想退吧?」
我不由得拉高音量。
「喜歡開開心心跑步,也喜歡跑得更快。雖然兩件事都喜歡,但是旁人不願意放著妳不管,期待妳拿出結果,離妳原本想做的事愈來愈遠。但是啊,燒鹽因為這樣就要離開夥伴們,退出喜歡的社團活動,感覺就是讓人不能接受。」
在田徑隊奔跑時的燒鹽,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光芒耀眼──
充滿魅力,無論誰也無法觸及。
「因為這樣被人抱怨,或是有人受傷,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妳至今為止的比賽,也同樣是把別人遠遠拋在後頭,既然是比賽,有輸有贏也是當然的吧。所以,所以說──」
我用力地吸氣,吐出。
「妳可以再自私一點啊。不管是偏袒還是其他,那都是燒鹽的實力。」
……我有自覺,自己完全沒顧慮燒鹽的心情。
只出一張嘴的局外人,不負責任地要求比誰都努力的人繼續努力下去。
剛才默默聽我說的燒鹽,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阿溫,既然你要這樣講,那就和我比賽嘛。」
「咦?比賽?」
「嗯,一場百米決勝負。不管結果怎樣,就一次定生死。」
百米──意思是要賽跑?我和燒鹽?
「不不不,再怎麼樣都沒勝算吧!? 憑我怎麼可能贏過妳。」
「我也一樣啊。」
燒鹽苦笑著,聳了聳那單薄的肩膀。
「只要參加大賽,就會遇到比我更快的人,進了全國大賽之後,全都是絕對贏不了的對手。我們啊,就是#為了在某處輸掉#而跑的喔。」
要用挑釁這字眼形容,那笑容稍嫌太可愛了些。燒鹽以那笑容盯著我的臉。
「如果阿溫贏過我,我就聽你的。不管誰有怨言──不對,我會認真拚到底,讓任何人都無法有怨言。文藝社會繼續下去,田徑也會拿出全力,把所有人都甩到後頭。我會做給你看。」
燒鹽突然伸出手,輕推我的胸口。
「但要是我贏了,阿溫就要和我一起加入回家社。」
「可是,要我贏根本就──」
「你放心,我當然會放水。阿溫,你百米跑幾秒?」
咦?我只有體育課每學期測一次的結果啊。我記得是……
「好像是──十六秒多一點吧。」
「太慢了吧!? 」
「因為那是去年春天嘛,現在也許稍微變快了一點。」
「不,沒練不會變快啦。嗯~真傷腦筋。」
燒鹽雙手抱胸,露出為難的表情。
「那就高一男生的平均秒數,和我的最佳紀錄的秒數差距,這段時間讓你先跑。這樣就很公平了吧?」
「公平……?真的嗎?用我的最佳紀錄不行嗎?」
「不行。既然你要我交出我的青春,這點小事不做到不行。」
「不,我沒有要妳交出青春……」
在我吞吞吐吐地找借口時,燒鹽用力一敲我的背後。好痛。
「我是認真的喔。阿溫也要拿出你的誠意。」
接著她露出了拋開了某樣煩惱般的表情,笑容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