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6

~第一敗~ 海風的告白

石蕗高中文藝社的社辦位於西校舍的邊緣處。

我和八奈見手提購物袋,走過通往社辦的走廊。

「我再確認一次喔。今天絕對不要提起考試,只說開心的話題。」

「你放心啦,儘管相信我風趣話題的庫存量。」

很好,一切都靠妳了。雖然我不相信。

我們抵達社辦後,先深呼吸一次,推開門。

「我們回來了……」

房內只有小鞠一人。她站在椅子上,正朝牆壁掛上裝飾。

「很、很慢耶。你們兩個,也來幫忙準備。」

「學姐還沒來啊。」

小鞠搖搖晃晃地下了椅子,將長條狀的裝飾遞給我。

是將剪成細長狀的色紙做成圓圈,環環相扣製成的彩帶。

八奈見從旁邊探頭一看。

「這就是那個吧?慶生會之類的時候會掛的那個。」

「嗯、嗯,還是要有這個,比較有氣氛。」

小鞠羞赧地笑著,我則對她左右搖了搖頭。

「小鞠,妳想幫學姐打氣是很好,但是這未免太過頭了。」

「對啊,至少也該用黑白兩色的來做。」

這也不太對吧。

「嗚咦?可、可是學姐……」

就在這時,輕快雀躍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

當我視線不由得轉向門板時,聲音正好停在社辦前方。

一瞬間的停頓後,門板猛然開啟。

「好久不見!大家都好嗎?」

滿臉笑容地現身的正是文藝社前副社長──月之木古都。

眼熟的兩條辮子。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稍微瘦了點,纖長睫毛環繞的雙眼皮眼眸,比起隔著鏡片時顯得成熟許多──

「學姐換戴隱形眼鏡了嗎!? 」

「哎呀,注意到了?」

月之木學姐挑起嘴角一笑。

居然挑畢業在即之時大幅改變形象,真是有膽量。

學姐神態優雅地踏出一步──猛然撞上桌子。

「痛痛痛……果然沒眼鏡就看不見啊。」

她摸著桌子移動,坐到椅子上,從口袋中取出眼鏡戴上。為何要撒這種謊?

「謝謝兩位幫忙買東西。呃~多少錢?」

月之木學姐在口袋摸索時,八奈見立刻將鯛魚燒遞向她。

「月之木學姐!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請打起精神來!」

「嗯?雖然聽不太懂,不過還是謝了。話說這鯛魚燒是不是有齒痕?」

跟在前鋒八奈見之後,我也將裝了可樂的馬克杯擺到學姐面前。

「區區一年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反倒像是出獄歸來的大哥一樣讓人另眼相看喔。」

八奈見點頭如搗蒜。

「就是這樣!我家老爸年輕時雖然遊手好閒,但是現在勉強也算過得去!所以學姐一定也沒問題!」

月之木學姐啃著鯛魚燒,歪頭。

「欸,先等一下。你們兩個是不是誤會了?」

……奇怪,反應不同於預料。該不會一腳踩中了地雷?

「對了,小鞠也幫忙說些順耳又不負責任的話……」

我逼不得已向小鞠求助,只見她飛快左右搖頭。

「學、學姐……考上大學了。」

「「咦?」」

我和八奈見啞口無言,月之木學姐對我們洋洋得意地舉起馬克杯。

「我,月之木古都,終於考上大學了。」

剛才沉默了好半晌的八奈見假咳一聲。

「……我打從一開始就相信著學姐。和溫水不一樣。」

一開始明明是妳說鐵定落榜的吧。

不妙,這樣下去只有我一個人當反派。

「學姐!話說妳考上的是哪間大學?」

「對喔,是哪間來著。」

我全力轉移話題後,月之木學姐滿臉疑惑地開始操作智慧型手機。

……等等,這個人真的考上了嗎?緊張感頓時充斥房內。

「啊,這個這個,登入畫面中寫著『合格』對吧?」

我們三人同時看向學姐遞出的手機熒幕。

「……呃~是名愛學院的企管系呢。」

「名愛?哦~我四月就要去那邊上學啊。」

「是的,請去那邊上學。畢竟其他都落榜了。」

確定上榜後,月之木學姐的慶祝會終於開始。

今天可以拋開禮數,就算八奈見拆開所有洋芋片,也沒有人會生氣。

「咦?八奈見同學,白醬油味的洋芋片,妳全部吃完了?」

「別緊張,還有一袋──啊,從超市回來的路上好像吃掉了?」

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一片都沒吃到喔。

八奈見將三種洋芋片疊在一起食用,同時對月之木學姐問道:

「所以學姐四月就要搬過去了嗎?」

「我是這樣打算。明天已經約好認識的不動產業者見面了。」

學姐如此說著,臉上浮現幾分寂寥的笑容。

名愛大學所在的名古屋,與豐橋分別位於愛知縣的西側與東側。也有人會從豐橋通車上學,但是這個人絕對會蹺課。鐵定會。如果男友就在不遠處,應該會稍微克制一點吧──

「話說玉木學長應該準備得還順利吧?」

玉木慎太郎──文藝社前社長,也是月之木學姐的男友。

他的目標是名古屋的國立大學,也沒有報考萬一落榜時的預備選項。

「明天就是二次測驗了,現在大概正在做最後衝刺吧。」

她說得輕描淡寫,將一片洋芋片送進口中。

雖然口吻如此,但不安的神色浮現在眼眸。

「玉、玉木學長,一定沒問題的。」

小鞠呢喃般小聲說道,握緊了裝著烏龍茶的杯子。

「對啊,社長一定沒問題的啦。」

說著,八奈見輕撫小鞠的頭。順帶一提,現在的社長是我喔。

「好像害大家擔心了呢。好了,來把買來的東西通通吃光啰!」

「吃、吃不下那麼多──」

小鞠話說到一半,視線轉向八奈見,她正將袋中剩下的洋芋片碎屑倒進口中。

「嗯?小鞠也想這樣吃?等一下喔,我再開一包。」

「嗚咦!? 我、我沒有,那個……」

「行家都知道洋芋片要用喉嚨品味。來,頭往上仰,嘴巴張開~」

小鞠無法拒絕,任憑八奈見把洋芋片倒進喉嚨。看上去完全是新型的拷問。

月之木學姐一邊品嘗御手洗糰子,一邊表情溫柔地守候這一幕。

我把茶杯擺到她面前。

「我泡了熱茶,擺在這裡喔。」

「哎呀,真貼心。」

「今天是學姐招待大家嘛,請容我奉承一下。」

覺得燙舌似地輕啜茶水的同時,月之木學姐拋來眼角餘光。

「迎新怎麼樣?有在準備嗎?」

「什麼都還沒做呢。學姐也會像這樣來社辦看我們,該怎麼說呢,就是沒有要升上二年級的真實感。」

我坦白回答後,月之木學姐愉快地笑了。

「也是啦,我也沒有要畢業的真實感。」

說著,她將糰子串轉了一圈。

「畢業典禮結束後隔天早上,發現今天起不用再到學校,到時候才會真的明白,自己該往新的歸宿移動吧。」

……距離畢業典禮還有一星期。

之前還覺得有段時間,但離別的時刻已經逼近眼前。

「不過在期限前,我應該還是會到社辦露臉。反正搬家前也沒事做。」

「哎,那是沒關係啦。」

我看著吵吵鬧鬧的八奈見和小鞠,與學姐兩人一語不發。

愣愣地品味沉默時──

「恭喜學姐~!」

門板倏地敞開,燒鹽衝進社辦。

「哦,燒鹽也來了啊。好久不見了。」

「是啊。都是阿溫說學姐絕對會落榜,害我都擔心起來了。」

「哦哦~溫水這樣說啊?」

……我說過那種話?好像真的有。

我為了再次泡茶而低調離席。

將熱水注入茶壺時,手拿著鯛魚燒的燒鹽站到我身旁。

「可以幫我也泡一杯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也買了烏龍茶和可樂喔。」

「嗯~我想說現在不太想讓身體冷掉。」

燒鹽罕見地語帶遲疑。

而且不知為何還不時投出眼角餘光注意八奈見她們的動靜。

「要喝茶我會泡,燒鹽坐著等就好。」

「……欸,星期天你有事嗎?」

燒鹽突然這麼說。當然我閑得很。

「哎,是沒事啦。問這個幹嘛?」

我感到納悶並反問後,燒鹽的身子朝我靠了過來。

止汗噴霧的柑橘類香氣輕盈飛揚。

肩膀與肩膀碰在一塊。

下一個瞬間,燒鹽的細語聲拂過耳畔。

「──這樣的話,阿溫,和我去約會吧?」

回家後。我走上自己家的樓梯,同時在腦海中不斷反芻燒鹽說的話。

──約會。

雖然定義眾說紛紜,但既然邀約者明白定義,那就完全是約會了。

真沒想到自己的高中生活中會發生這種事件……

我按捺著騷動的心,同時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見到佳樹在我房裡,手拿著捲尺。

「佳樹,妳在啊。」

「兄長大人,歡迎回來!」

佳樹把捲尺放到桌面上,繞到我背後,幫忙我脫下西裝外套。

「今天也辛苦了。晚餐是兄長大人喜歡的鰤魚燉蘿蔔喔。」

「喔~好期待喔。」

佳樹用衣架吊起西裝外套後,熟練地為我解下領帶。

我任憑她處置的同時,視線飄向擺在桌上的捲尺。

「妳剛才在量什麼?」

「想說稍微改一下房間布置。」

這樣啊。不過這裡是我房間喔?

「呃~我想應該不用改吧。現在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佳樹手拿著解下來的領帶,模樣可愛地歪著頭。

「是的,其實佳樹在想,佳樹的床是不是可以放在這裡。」

「沒有要放喔。」

「所以說,終於要換雙人床了!? 」

「沒有要換喔。」

哎,佳樹還真是老樣子。

……前些日子的情人節,我和佳樹出了點小問題。

逐漸變化的兄妹關係,因此萌生的不安。

交換了彼此之間過去缺少的話語,我們應該更了解彼此一些了。

從那天起,與佳樹的距離變得更近了一些,唯獨這部分讓我有點在意──

佳樹收起領帶時,我從她後方探頭看向衣櫃內。

話說回來,約會時該穿什麼衣服才好?

「奇怪,去年買的衣服放到哪去了?就是有英文報紙圖樣的那件。」

「那件衣服被蠹蟲咬了,我丟掉了。剛好是英文部分被蛀成洞。」

咦?是這樣喔。有這麼巧的事啊。

「那,那件低調印著龍的襯衫,放在哪裡啊?」

「龍已經低調地飛上天空了,因為今年冬天的風特別強。」

這樣啊,畢竟豐橋風很強嘛。這樣一來,剩下的衣服都是沒圖樣的。

「……在周末穿出門,會不會稍微樸素了點?」

我不禁如此嘀咕,佳樹的眼眸頓時閃亮發光。

「兄長大人,你要去哪裡玩嗎?」

「咦?沒有……」

我隨口說著「哎」、「沒啦」含糊帶過,關上衣櫃。

告訴妹妹自己要去約會──感覺有點像妹控,讓人害臊。

約會當天星期日,天氣晴朗到令人不安。

外頭也無風,二月底的陽光已經透出幾分春天的氣息。

我從豐橋搭乘快速列車約十二分鐘,來到了蒲郡站附近的竹島水族館。

──燒鹽為何邀我出來約會?

不知第幾次的自問自答。

一般來說,所謂的約會是對彼此有些好感的男女一同出遊。

但是世上也有集團約會這種名詞,因此大眾採用的解釋似乎更加廣義。

在這前提上,燒鹽這麼有人氣的女生也許對我有意思,這簡直是妄想。

「……一定只是想捉弄我而已吧。」

我說出口以說服自己。

對大家保密,兩個人單獨來到水族館──

這情境讓我不禁多想,但我也沒有純情到把這當成戀愛的徵兆。

只是被燒鹽拉來陪她轉換心情而已。嗯,一定是。

如此下定結論後,我坐立難安地調整夾克的領子。

今天的我一身行頭都是佳樹挑選的。

佳樹從父親的衣櫃借來夾克和質地較薄的高領衫。

穿在我身上顯得老成,但是父親穿起來又年輕了些。大概是雖然買了,但堆在衣櫥沒有機會穿吧。

上次來水族館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不過完全沒變的氛圍讓我不知為何鬆了口氣。

讓人感受到漫長歷史的建築小而樸素,聽說從我祖父母那一輩就開張了。

儘管外觀如此,遊客仍相當多,以親子為主。

與水族館相鄰的樓房一樓聽說曾是紀念品店,但現在已經關門了。

懷舊與熱鬧並存,我置身於回到舊日時光般的感覺時,一名年輕女性從停車場的方向走向我。

短髮底下那張晒黑的小巧臉龐我當然不會認錯,是燒鹽。

我正要舉起手時,在途中被那身影震懾。

燒鹽身著迷你窄裙搭配袖管寬鬆的輕柔針織毛線衣。

雖然相當簡樸,但是一配上燒鹽的身材,就顯得格外吸睛。

……燒鹽原來這麼漂亮?

當我不禁嚇得愣住時,燒鹽注意到我,對我輕輕揮手。

「久等了,阿溫。怎麼啦,整個人定住。」

「啊,沒事,沒什麼。」

我不由得用了敬語。我當然知道她可愛,但這算是偷襲吧……

「呃,那先去買入場門票吧。」

「阿溫,等一下啦。」

當我逃也似地走向門票販賣處時,燒鹽一把攬住我的手臂。

燒鹽將蓋住耳朵的髮絲向後梳,小巧的耳環一閃。

「是說喔,你應該有什麼話要先說吧?」

……是指什麼?我既沒有遲到,也沒有向她借錢。

該不會是指約會事件一定少不了的既定對話?

「啊,呃……今天的燒鹽打扮得很漂亮……」

「然後?」

「我覺得,很好……」

我口齒不清地說完,燒鹽笑得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很好,饒了你。」

獲赦了。

「好了,動作不快點會賣光喔。」

「不,門票不會賣完──等等,不要拉我啦。」

被興高采烈的燒鹽拉著,我悄悄用手帕拭去額頭的汗水。

不會錯的。原本豈止是半信半疑,根本有九成是懷疑,但是我完全搞錯了。

這不是捉弄我。是真的約會。

竹島水族館只有一樓部分是展覽室,實在算不上多大。

幾分鐘就能逛完的規模卻這麼有人氣,背後有其原因。

「欸,阿溫,上面寫著鱟魚其實不太好吃耶。」

「畢竟牠們的血是藍色的嘛。」

沒錯,這間水族館的生物介紹文都出自職員手寫,內容也十分用心,特別是食評部分深受好評。換作是八奈見一定能逛上一整天。

我們一面看說明文一面照順序看魚,下一個出現的水槽讓燒鹽放聲歡呼。

「嗚哇,有好多海鰻喔!」

就如同燒鹽那分毫不差的說明,尺寸稍大的水槽中有十條左右的海鰻正扭擺著身體。

照說明文所示,水槽中好像有八種海鰻。

燒鹽認真地盯著水槽瞧,納悶地嘀咕:

「海鰻有需要這麼多種?我都分不出來。」

妳在對誰抱怨?神嗎?

「有需要吧。就是那個啦,呃,生物多樣性之類的……嗯,之類的理由。」

「啊~多樣性喔,那就沒辦法了。」

我們在偏差值偏低的對話中向前走,迎面而來的是一個較矮的大型水槽,擺在通道的中央處。面積大約五平方公尺,不只是從側面,也能從上方觀看水槽內部。

燒鹽興高采烈地靠近,我表現無奈的態度跟上去。

……感覺能夠正常地交談呢。坦白說,我現在仍為了約會這字眼而緊張,不過燒鹽完全就是平常的她,因此我也能表現得一如往常。

應該有吧?我的舉手投足不會有點噁吧?

「喂~阿溫快點來嘛!」

「喔、喔喔。」

我站在燒鹽身旁凝視水槽內,裡頭有板狀的珊瑚層層疊起,五彩繽紛的熱帶魚在周遭游泳。

持續到剛才的對話頓時中斷,只有悠然自得的熱帶魚映在眼中。

──像這樣兩人一起沉默的情景,讓我回憶起去年夏天。

深夜的神社,青草與泥土的氣味縈繞著,燒鹽在我身旁淚流不止。

現在我身旁的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拂過鼻間的氣味是化妝品與香水。

我不經意地看向她,燒鹽深棕色的眼眸同樣注視著我。

「阿溫,怎麼了?」

「啊,沒有,我才想問妳怎麼了。」

對著支吾其詞的我,燒鹽面露成熟的笑容。

「很漂亮耶。」

「啊啊,嗯。」

我為了遮掩害臊而將視線往下挪向水槽。

與映在水面上的燒鹽再度四目相對,我們不由得笑了。

燒鹽的耳環映著水光搖曳閃爍。

光芒映於水面,又映入我眼中。

水族館內鼎沸的人聲,不知為何感覺非常遙遠。

看著熱帶魚與燒鹽的身影在水面交疊,我默默地靜佇該處。

隔著玻璃窗眺望著展覽區的水豚,燒鹽斷斷續續地吐露:

「像這樣站在一起,就會回想起那天晚上耶。就是一起到青木國小那天。」

「……去年夏天那次?」

燒鹽淺淺點頭。

暑假逼近尾聲之時,燒鹽為了與綾野最後一次長談,由我陪她在夜裡一起走到約定碰面的場所。

已逝戀情的善後。

那天晚上,燒鹽與綾野聊了些什麼、又懷著何種心情,我一無所知。

但是當時的回憶化為重要的碎片,留存在燒鹽心中。

那塊碎片依舊璀璨生輝,絕無其他戀情介入的餘地──

這時,燒鹽的視線把我從感傷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咦?怎麼了?」

燒鹽一語不發,靜靜凝視著我。

我雖然不知所措,但也努力迎向她的視線──

這時,燒鹽的視線往旁邊逃離。

咦……我做了什麼讓她生氣的事情嗎?

我拿不出辦法,打算走向下一個水槽時,再度感受到燒鹽的視線。

我再次將視線轉向她後,燒鹽又飛快轉開臉。

她嘴角強忍著笑意,肩膀細微顫抖。

……這傢伙耍著我玩啊。既然妳想整我,那我也要認真起來了。

我若無其事地向前走,突然間轉身面對燒鹽。

「欸,假動作太卑鄙了吧!? 」

「輸贏哪有什麼卑鄙之分。好啦,這樣就平手了。」

我隨口回應,邁開步伐。

「我現在還二比一領先啦。」

燒鹽提出異議,追了上來。

不過,這也是計謀,我又毫無預兆地轉身。

但是燒鹽在我轉頭之前就已經繞到側面,用手指戳我的臉頰。

「好,這樣就三比一了。」

咕……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話說這遊戲的規則是怎麼定的?

「來啊來啊,阿溫。來抓我啊。」

燒鹽這傢伙,這回打算躲在我背後。

我一想轉身,燒鹽就用雙手抓住我的肩膀,俐落地躲過。

「好啦,這樣是四比一!」

「不要抓我肩膀啦。」

……不妙,我開始感覺到旁人的視線。

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我們就只是不分場合的笨蛋情侶。

「好啦,我投降。拜託饒了我。」

「咦~太快就放棄了吧?」

「會打擾到其他人的。好了,繼續前進吧。」

「好~」

燒鹽裝可愛般吐出舌尖,一推我的背,邁開步伐。

真是的,今天的燒鹽情緒也太嗨了。

我雖然刻意擺出嚴肅的表情,嘴角還是不禁莫名上揚。

「從來不曉得……」

我無意間小聲嘀咕。

人家說的約會──好像滿開心的。

人生首次的約會順利進行中。

我走出廁所後,確認燒鹽的身影不在附近,便將手按在胸口深呼吸。

在互相爭奪視線的謎樣遊戲結束後,緊接而來的是闖進對方面前阻擋視野的新遊戲。

行為完全就是小學生模式。不過一旦有了約會這個大前提,便成了笨蛋情侶的嘻笑打鬧。

真想把這個發現告訴別人。就反應在下次的小說中,向八奈見與小鞠徵求意見吧。

「……不對,先冷靜一下啊我。」

重新確認。我和燒鹽只是朋友,只是出來約會而已。

對燒鹽而言,也只是像個小學生一樣嬉鬧罷了。

當我再度如此提醒自己時,有道人影倏地閃過視野的邊緣。

……那道輪廓我似曾相識喔。

具體來說,就是不是在社辦角落讀書,就是在咒罵我的某隻小動物。

當我感到狐疑而朝那方向前進時──

「阿溫,怎麼了嗎?」

燒鹽的聲音攔下我的步伐。

「喔,只是覺得那邊好像有東西。」

「應該就是那個吧?」

燒鹽出乎意料地追問,從我肩膀上方探頭看向走道另一側。

「有些動物園會放養鵝之類的不是嗎?這裡一定也放養了什麼生物吧。」

「這裡是水族館,會幹死喔。」

「潑水就復活了啦。話說時間快到了喔。」

對喔,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接下來,水族館的重頭戲海獅秀就要開演了。

我們穿過自動門,來到戶外區。

表演舞台大概是文藝社社辦的兩倍大,而舞台前方有個更大一倍左右的水池。一言以蔽之,就是純樸親民的感覺。

觀眾席呈現階梯狀,在只有五階的座位上,我和燒鹽挑了第三階坐下。

燒鹽面露懷念神色,掃視周遭。

「上次來看表演已經是大概五年前了吧。一點都沒變耶。」

我也好幾年沒來了。和爸媽一起出門的次數愈來愈少,不知不覺間現在家人都各自打發周末時間。

雖然不至於感到寂寞,但事到如今我覺得似乎有點太早了些。

「我最後一次來這裡是妹妹上國小那時。畢竟家裡沒有更小的兄弟姊妹,就不太會來。」

「也許吧,我也有個小六的妹妹喔。」

咦?這傢伙其實是當姊姊的嗎?

朝雲&燒鹽搭檔的大姊姊遊戲一瞬間掠過腦海,這絕不是我的錯。

「我妹妹既乖巧又聰明……阿溫,你是不是覺得正好跟我相反?」

「妳怎麼知道?」

我坦白回答後,燒鹽眯起眼睛開始拉我的耳朵。好痛。

我忍受著不講理的暴力時,周遭的觀眾愈來愈多。

開始出現站著觀看的客人時,一頭海獅與大姊姊悄悄出現在舞台上。

當場稍微確認彼此的默契後,表演馬上就開始了。

大姊姊投出圓圈,海獅靈巧地讓圓圈套進頸子。

「阿溫,你看!那隻海獅超厲害的耶!? 」

燒鹽興奮地指著舞台。

真是的,都十六歲了,燒鹽還是個孩子啊。

大姊姊的投圈技術的確了得,與心有靈犀的海獅展現堅定的默契。

……不對,雖然小時候沒有注意到,其實表演水準很高啊。

雖然算不上多麼精彩華麗,但見到最後朝著水池的跳水表演成功時,我也自然而然地拍手鼓掌。

「最後的跳水妳看到了嗎?果然來到這裡就要看海獅秀耶!」

「啊、嗯,對啊……」

我還以為燒鹽和我一樣興奮,但燒鹽朝著我伸出的右手停在半空中,顯得忸忸怩怩。

「?怎麼了,燒鹽,妳在抓蟲子嗎?」

「啊~那個……」

表演結束後,遊客紛紛回到建築物內。

這時,燒鹽突然彈跳般急促起身。

「阿溫,我稍微打通電話就回來!」

「咦?喔喔,慢慢來。」

「馬上就回來!」

燒鹽取出手機,走進建築內。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已經空無一人的觀眾席上。到底是怎麼了。

這時,我注意到燒鹽剛才坐的位子上,有一張對摺的紙片掉在該處。

大概是寫著公車時間之類的便條紙吧。

我不經意地拾起後,在對摺的紙張內側,異樣可愛的圓潤字體映入眼帘。

【STEP1 牽手】

絕對不可以自己主動牽手!不著痕迹地暗示,讓男生主動來牽!

……這什麼啊。這到底是什麼啊。呃,燒鹽身上為什麼會帶著這張紙?

上頭還寫著STEP2後的內容──我就當作沒看到吧。

「不過我和那傢伙其實牽過手吧……?」

那這張字條究竟是指什麼?我在混亂中站起身。

突兀的電話、謎樣的字條──根據我前陣子讀的漫畫,接下來劇情會有衝擊性的轉折──

我這麼想著,走向建築物的時候,視野邊緣處突然有了些許動靜。

觀眾席後方似乎有個人影,高度與我肩膀齊平,束起的一小撮頭髮在搖晃的一瞬間映入我眼中。

…………果然是那傢伙啊。

我壓低腳步聲,確認躲在觀眾席後方那撮頭髮的主人。

身高大概到我肩膀,蓬鬆的頭髮只有一側束起,那嬌小的女生正背對著我。

我正要喚出名字時,見到那背影,打消了念頭。

那傢伙的服裝是醒目的黃色連帽衫配上短褲。

綠色背包上別著許多圓型徽章和裝飾,腳底踩著同樣綠色的運動鞋。

髮型和身形不管怎麼看都是小鞠,但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我從後方探頭觀察,小鞠(推測)正用智慧型手機看著剛才拍的海獅影片。

「拍、拍得很清楚……」

「小鞠,妳這打扮是怎麼回事?」

「嗚啊!? 」

小鞠猛然向後跳開,握緊了手中的手機,嘴巴反覆開闔。

陌生的服裝,加上超乎平常的可疑態度。該不會──

「妳覺得這樣算變裝?」

小鞠如波浪鼓般搖頭。

「我、我、不是小鞠!」

這怎麼可能。

約會一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從燒鹽在社辦時的舉動來看,她應該對其他文藝社成員也保密才對。但小鞠卻出現在這裡……

「小鞠,這件事誰告訴妳的?除了妳還有誰也來了嗎?」

「呃、那個,其他──」

「還、有、誰?」

我咄咄逼人,小鞠猛然抬起怨恨的臉龐──眼眶中噙滿了淚水。

「咦!? 不是,我沒有在責怪妳喔?那個,有泡泡糖喔,可以吹出泡泡的那種。」

小鞠順從地接過泡泡糖,放進口中咀嚼並嘀咕道:

「……再、再說我、又不是小鞠。」

不,妳就是小鞠。話雖如此,這次也許是我不好。

「呃~抱歉,剛才是我說錯話了。況且妳這打扮──」

我低頭重新審視小鞠這身醒目的可愛服裝。

「嗯,很可愛,很適合妳喔。」

「咕!? 」

怎麼了?小鞠,該不會泡泡糖哽到喉嚨了?

「沒事吧?聽說這種時候使勁拍打肩胛骨中間會比較好。」

小鞠連連咳嗽了好半晌,惡狠狠地瞪向我。

「去、去死!」

拋下這句話,小鞠跑遠了。雖然不太明白,不過有精神就好。

不過,小鞠那傢伙究竟為什麼會在這裡?真的是跟蹤我們來的嗎……?

這時,燒鹽與小鞠交替般出現了。

「燒鹽,剛才小鞠──」

在我說完之前,小麥色的子彈衝過我眼前。

燒鹽一腳跳上觀眾席,在我們剛才坐的位置不知找些什麼。

「呃~妳在幹嘛?」

我靠近她問道,燒鹽抬起了表情急迫的臉龐。

「阿溫!有沒有一張紙掉在這裡!? 大概手掌大小的小紙片!」

那果然是燒鹽的啊。我默默地遞出紙條。

「你幫忙撿了啊!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被看見該怎麼辦──」

燒鹽歪著頭,臉上笑容凝固。

「……你看了?」

「稍微看了一眼。」

燒鹽的表情轉為嚴肅,一把抓住了我的上衣領子。

「不是啦!我都說不用了,媽媽還是硬塞給我!只是這樣喔!? 」

「我沒看內容啦!好了,妳先深呼吸,把手放開。來,吸氣──吐氣──」

「嗯,嘶──哈──」

鎮定下來的燒鹽鬆開手。

「是說,那張紙又是怎麼回事?」

「約會的訣竅之類的東西。我跟媽媽說要去約會,她還開心得把衣服借給我穿。」

咦?這件迷你裙是燒鹽母親的衣服嗎?

雖然沒什麼理由,但有種小鹿亂撞的感覺。雖然沒什麼理由。

「只是約會罷了,以前和綾野也──」

話說到一半,我把後半段吞進喉嚨里。

燒鹽輕敲我的胸口般,握拳捶了一下。

「用不著介意啦,我和光希就算兩個人出去也不算約會嘛。該怎麼說,不正式宣言是約會就不算數啊。」

我同意。和某個大胃王不一樣,真是有道理。

燒鹽俐落轉身,哼著歌走向建築物。

我追上她,穿過自動門後,燒鹽在進門後最近的房間入口對我招手。

「欸,你來一下。」

「嗯?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順從地走進房間,發現該處照明比其他地方更暗,裡頭有燈光照亮的六角形水槽。水母漂浮其中,我和燒鹽默默並肩站在那前方。

那並非時下流行的繽紛照明,被白色燈光照亮的水母悠然漂蕩。

不須言語的時間緩緩流逝。我感到幾分莫名的不自在,開口說:

「……好像真的約會似的。」

我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燒鹽則在我的手肘捏了一把。

「打從一開始就是真的約會啦。阿溫,有點太失禮了吧?」

哎,是這樣沒錯啦。燒鹽嘟起嘴,假裝瞪我。

「你剛才明明就很樂在其中,還會用假動作。」

妳是說剛才的笨蛋情侶──不對,類似小學生嬉鬧的那件事?

「靠反射神經又贏不過燒鹽。」

「哦~阿溫就那麼討厭和我對上視線嗎?」

「呃,也不是這樣……」

當我要辯解時,燒鹽從正面筆直凝視我的眼睛。

「好,開始。挪開視線就輸了喔。」

咦?這是哪門子比賽?燒鹽認真的表情,近在咫尺。

「不,等等──」

「說話也犯規喔?」

陰暗水族館的一角,背景是散發白光的水母,眼前是燒鹽小巧的臉龐。

纖長的睫毛隨著眨眼而擺動。

儘管被陽光晒黑,肌膚依舊細緻無瑕。

有些薄的唇瓣微微揚起角度。深褐色的眼眸倒映著我的身影。

香水的芬芳使腦袋中樞#微疼地#發麻。

……當我抵達忍耐的極限,打算投降時──

「……好,平手。」

燒鹽有些害臊地低下臉,向後退開。

「咦?啊啊,是喔,平手……」

茫然的思考只能鸚鵡學舌。

「好了,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阿溫!」

燒鹽小跑步離開此處,我起身追向那背影──

「阿溫比想像中還膽小耶。來嘛,摸得更用力一點。」

「可是……真的要摸的時候還是會怕。」

我畏懼得抽身時,燒鹽擺出惡作劇般的表情靠了上來──

約會依舊持續,我們接下來造訪了親密觸摸區。

能放心地觸碰海中生物,是在每個水族館都享有高人氣的區域。

「妳想想看,這種觸摸區一般都是寄居蟹或海星之類的吧?居然放了巨螯蟹,根本就像業餘棒球的代打跑出了大谷。」

沒錯,這裡的觸摸區裡頭有身長超過一公尺的巨螯蟹。

外觀看起來一點都不普通,而且剛才還散發出最終魔王般的氣勢在水槽給人觀賞了喔。

「能和大谷握手不是很好嗎?你看,凹凹凸凸的很可愛喔。」

「喂!」

燒鹽一把抓住我的手,硬是拉進水中。

被迫觸摸了巨螯蟹的甲殼,觸感一如預料地粗糙不平。

「摸到了!已經摸到了啦!」

我使勁抽回手。真是的,剛才雖然有點心跳加速,但燒鹽果然還是燒鹽。

「……用不著那種紙條,妳想都不想就會牽我的手嘛。」

「紙條?」

燒鹽愣了片刻後,臉龐飛快轉紅。

「我就知道你看了!我就說那是媽媽──」

燒鹽說到一半,臉上泛起頑童般的笑容。

「咦?怎麼了?」

「我記得那邊有大具足蟲吧。」

大具足蟲。類似海中的糰子蟲,不過大小約有小孩子的手掌尺寸。

為何想摸這種生物?又為何想讓客人摸這種生物?我真想逼問經營者。

「要是摸了又得去洗手了。我們趕快去下一區吧。」

我不動聲色地想逃,但燒鹽使勁握住了我的手。

「來,接下來是大具足蟲喔。好,阿溫我們走!」

「等、等一下!我不喜歡蟲子──總之先放開我的手吧?」

「咦~因為我想都不想就會牽人家的手啊~」

這傢伙對我剛才看了紙條懷恨在心喔。

「燒鹽,紀念品商店好像有賣限定的零食喔。一起去看吧!」

我想盡辦法轉移話題時──

「咦?那個好吃嗎?」

耳熟的年輕女生說話聲傳來。

……這個聲音。我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有個人影飛快躲到紀念品商店的貨架後方。

「剛才那是……」

「是八奈耶。」

我和燒鹽同時將視線投向紀念品商店。

「妳看到她了?」

「嗯,雖然只看到背影。」

我和燒鹽互相使了個眼色,默默地往不同方向邁開步伐。

沒錯,從商店的左右兩側包抄。

我快步繞向側面,見到燒鹽從貨架另一頭現身。

「奇怪,妳那邊沒看到?」

「沒看到。剛才聽到的聲音,是我聽錯嗎?」

那道嗓音加上發言,除了八奈見還會是別人嗎……?

燒鹽納悶地掃視周遭,突然停下腳步。

「啊,是星砂耶。」

燒鹽拿起了掛在鉤子上的鑰匙圈。

鑰匙圈上印著水族館的名稱,小巧的玻璃制吊飾里裝著星砂。

「燒鹽喜歡星砂之類的喔?」

燒鹽面露孩童般的笑容點頭。

「小時候我叫爸媽買裝了星砂的小瓶子給我,我很想摸摸看,結果把瓶子一打開,就全部撒了出去。在車上。」

當時車上的慘狀可想而知。

燒鹽遲疑到最後,把鑰匙圈掛回鉤子上。

「妳不買嗎?」

「嗯~要是又想打開就糟了。」

那妳就忍耐吧。燒鹽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紀念品商店。

「剛才是我看錯嗎~?聲音真的很像八奈耶。」

變裝的小鞠,以及疑似八奈見的人影──

我掃視四周,同時對燒鹽開口說:

「……那個,其實我剛才遇到小鞠了。」

「小鞠?那剛才的果然是……」

「是啊,很可能是八奈見同學──好痛!? 」

燒鹽使勁一拉我的耳朵。

「喂,阿溫,你告訴大家我們來約會喔?」

「我沒說!我沒說啦!」

聽我拚命解釋,燒鹽這才放開手。

「我也沒說啊。那為什麼她們兩個會出現在這裡啊?」

我也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與其和我兩個人,燒鹽一定更想和大家一起逛吧……

「啊~既然都被發現了,就和她們會合,大家一起逛吧?」

「……那樣子,有點不開心呢。」

燒鹽小聲嘀咕,邁開步伐。

「咦?我真的不曉得暴露的原因──」

「不是那個問題啦。」

燒鹽雙手背在背後,獨自一人走向餵食區。

餵食區是十六平方公尺左右的水池,裡頭不只有魚,還有海龜的身影。這水族館與罕見角色的距離格外貼近。

「呃~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燒鹽默默地將零錢投進零錢箱,拿了兩杯飼料。

「喏。」

她將其中一份遞給我。容器中裝著乾燥的蝦米,光是拿到手上,海龜就緩緩朝我游過來。

「這孩子好像很想要喔。阿溫快喂人家。」

「啊,嗯。」

我分散地撒出小蝦米後,魚群馬上聚集,轉瞬間就吃個精光。

啊,這不是給你們的啊。又不是八奈見,稍微客氣一點。

「阿溫,要撒到嘴巴附近才行啦。」

笑得愉快的燒鹽幾乎已經把飼料倒光了。她將容器反過來,輕敲底部後,原本待在燒鹽附近的海龜也朝我這邊游過來。

剛才只是我稍微疏忽而已。我把魚視作小八奈見,讓小蝦米一個一個掉在海龜嘴邊。

「妳看,我只要認真起來,喂海龜也是易如反掌──」

「有夠慢耶。快點,去吧~」

燒鹽抓住我的手,把杯中的飼料全部灑出去。

「啊啊,剛才明明很順利地說……」

我如此悲嘆時,燒鹽依舊抓著我的手,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嗓音小聲說:

「被發現也沒辦法。但是阿溫,你今天是在跟我約會喔。」

煩躁和捉弄,大概還參雜了其他的感情──浮現在那眼眸中。

我咕嚕一聲咽下口水,僵硬地點頭。

「也、也是啦。那兩個人在這裡,和約會也無關嘛。」

「這不是當然的嗎。阿溫,你還是老樣子,問題就出在這裡耶。」

把空容器放回架子上後,燒鹽面露惡作劇般的笑容。

「……不過啊,稍微#玩一下#應該不過分吧?」

「咦?什麼意思?」

「我對捉迷藏很有自信喔。」

燒鹽眨了眨單邊眼睛,用拇指示意水族館的出口。

與水族館隔著一條路的住宅區一角。我們藏身在停著的車子後方。

乾渴的喉嚨硬是咽下唾液,等候心臟的跳動恢複正常。

我的視線飄向一旁的燒鹽,她的呼吸平順,手靠在耳朵旁,慎重地注意周遭動靜。

「──奇怪?我以為是這方向的說。小鞠,妳覺得呢?」

八奈見的說話聲傳來。燒鹽的姿勢壓得更低。

在住宅區響起吵雜的人聲之後,緊追而來的是急促細碎的腳步聲。

「這、這種時候就不要再吃了。」

「可是這種仙貝,加了大具足蟲的粉末喔。小鞠也嘗嘗吧?」

「不、不用了……我、我就說不用了!」

兩人吵吵鬧鬧。快點去其他地方啦。

「好了,妳們兩個。我們先回去,開車搶先到車站等人怎麼樣?」

……奇怪,這聲音是月之木學姐。有那個人在,事情會更棘手喔。

「贊成!但是檸檬她跑那麼快,趕得上嗎?」

「有、有溫水在,沒問題。」

「那就放心了呢。」

對我的信賴依舊。

……不再聽見三人的說話聲時,燒鹽一面伸懶腰一面站起身。

「很好,成功了。早點離開這裡吧。」

「但是我要搭電車回去,還是得回車站啊。」

話一出口,剛才在拉筋的燒鹽突然停止動作。

「嗯?怎麼了,燒鹽?」

「…………」

燒鹽一語不發地攬住我的手臂。

「咦?等等──」

「阿溫,約會還沒結束喔?」

像是開玩笑,但也有些害臊似地,燒鹽這麼說。

在水族館的不遠處,有作為地名起源的那座名為「竹島」的島。

濱海公園有一條長度接近四百公尺的長橋,能從該處徒步渡海。

「喂~快點來啊!」

走在我前面的燒鹽轉身揮手。

雖然才走過一半,但我已經想回去了。

「算我求妳了,別跑了……我會死掉……」

我靠著橋的欄杆,回首看向來時路。橋的入口處是公園的草地,遠遠看過去也能分辨在該處嬉戲的家庭遊客。

跑回我身旁的燒鹽用力拍打我的背。好痛。

「阿溫,怎麼了?快走啊。」

「剛才跑了那麼遠,我累了啦。」

「你在說什麼啦,重頭戲還在後頭喔。」

燒鹽愉快地指向小島。

「有看見那邊的階梯嗎?爬上去好像有間神社喔!」

「哦……還要爬上去才行?神社不會自己下來?」

「不會喔。好了,我們走吧!」

燒鹽好冷漠。

我任憑她拉著手臂向前走,以眼角餘光打量燒鹽。

燒鹽的表情一如往常般愉快,指著海鳥發出欣喜的驚叫聲。

今天和一如往常的這傢伙在約會。

事到如今我還是想說,未免也太沒現實感了。

懷著如夢似幻的心情過橋後,走過鳥居下方。

我見到朝上的長長階梯出現在眼前──頓時回過神來。

「這途中有沒有咖啡廳?羅多倫咖啡之類的。」

對著滿臉倦色的我,燒鹽雙眼燦爛發光,搖頭說道:

「沒有喔。阿溫,我們賽跑到最上面吧!預備~開始!」

在我拒絕之前,燒鹽已經沿著階梯開始往上跑了。

爬到階梯最頂端的我按著發抖的膝蓋,氣喘吁吁。

我原本想按照自己的步調慢慢爬,但燒鹽在我背後推,逼著我跑。

「我……平常……沒在、運動……喔……?」

「但是讓身體動一動很舒服吧?」

不,單純只是很累很難受。

話雖如此,難得都來到這裡了,還是參拜一下吧。

我看了看導覽圖,除了主要的八百富神社外,島上似乎還有其他幾座神社。

呃~有大黑神社、千歲神社,宇賀神社是──有供奉食物之神嗎?

「要是帶八奈見同學來這裡,不知道她會不會開心。」

我不經意地呢喃後,燒鹽用指尖連連輕戳我的臉頰。

「咦,什麼?等等──」

「…………」

我不禁倒退,燒鹽則一臉不悅地繼續戳我的臉頰。等等,有點痛耶。

「好啦、知道了啦!是我不好!」

燒鹽的戳刺攻擊終於止息。

「真的?你真的明白?」

「呃,那個……當然。」

燒鹽大概看穿了我完全不明白,對我鼓起了臉頰。

「正常來說喔,約會途中會提起其他女生嗎?」

咦,不行嗎?今天收穫真多。

「抱歉,是我不好。今天我只會提到燒鹽。」

「不,那樣也不太對。」

又不太對了。真複雜。

雖然不太對,但燒鹽的心情似乎好轉了。我和恢複笑容的燒鹽在八百富神社的拜殿前方雙手合十。

闔家平安──這次再加上祈禱玉木學長金榜題名吧。

不過,只投五十圓香油錢,許兩個心愿真的好嗎?

我為了追加課金而取出錢包的時候,燒鹽早已經結束參拜,眺望著隨風搖擺的神社立旗。

「阿溫,你好像很用心祈禱耶。」

「啊~因為願望一時之間沒辦法決定。燒鹽許了什麼心愿?」

「我在這種地方不許願的。」

燒鹽將雙手背在後腦勺,平淡地回答。

「為什麼?」

「要是我的願望成真了,感覺有人的願望就會消失。」

她有些寂寞地笑了笑。

「所以──我不許願。」

拋下這句話,燒鹽邁開步伐。

我跟在她後頭,尋找著該說的話語。

「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怎麼啦,突然這樣講。」

平凡無奇的話語不被當一回事,我們並肩走向通往神社境內的石磚道。

「因為妳突然找我約會啊。我想說大概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有煩惱想跟我討論。」

「是這樣喔?嗯~我也不太清楚。」

燒鹽放緩腳步。

「……最近都沒什麼空到文藝社露面。我也沒寫小說,好像沒做什麼社員該做的事。」

沒這回事。我原本想這樣說,但是最後打消了主意。

燒鹽的想法與不安,我沒有權利否定。

「每次隔一段時間到社辦露臉,大家聊的都是我不曉得的話題,八奈和小鞠也漸漸變得愈來愈要好。」

燒鹽自嘲般聳了聳肩。

「最近則是──阿溫的妹妹比較常出現在社辦。」

「咦?是這樣嗎?」

自從上次的學校參觀會之後,我知道她不時會來觀摩學生會的活動,但是我有在社辦見過她嗎……

我雙手抱胸搜索記憶時,燒鹽用肩膀輕輕撞我。

「所以今天啊,我想要稍微偷跑。」

「……?為什麼和我約會算是偷跑?」

「不告訴你。想知道?」

「是啊。告訴我──喂!? 」

燒鹽突然拉起我的手,順勢向前跑。

「等一下,會跌倒啦!」

「我已經放慢速度了啦!」

去年夏天在沙灘上的記憶掠過腦海。

我被她拉著手,一路跑過神社境內的後門,朝下的石階梯出現在眼前。

要是在這裡跌倒,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咬緊牙根快步下階梯,眼前景色愈來愈開闊。

這時燒鹽突然停下腳步。

「嗚哇……」

燒鹽不由得驚嘆。

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階梯盡頭,三河灣風浪平穩的海面在視野內展開。

階梯的底端是小島的另一頭。健行步道從我們站的位置朝著右手邊延伸,環繞著小島外圍。

「嗚哇,阿溫你快看!」

燒鹽指著浮在海面上的島嶼。

「那邊就是去年去過的海水浴場吧?是那座島嗎?」

「那座海水浴場在三河灣的對岸,所以是在那座島對面吧。」

再說我們去的那邊也不是在島上。

「況且到海平面的距離頂多五公里,從這邊也看不見沙灘喔。如果回到神社也許就能看見,查一下高度來計算看看好了。」

我用智慧型手機尋找高度計的程式時,燒鹽取走了我的手機。

「欸,喂。」

「難得來約會,看見這麼漂亮的海,稍微考慮一下氣氛啦。」

燒鹽看著我的智慧型手機,嘆息道。

「哎,跟我就不會有那種氣氛吧。阿溫喜歡的是溫柔婉約的長髮女生嘛。」

「……我有提過這種事嗎?」

燒鹽眯起眼盯著我的手機待機畫面。

「因為你手機選的待機桌布,每次都是長頭髮的角色啊。」

雖不否認,但手機桌面被注意到還是很受打擊。之前放了POYOTAN老師的新作圖片,應該沒被發現吧……

燒鹽把手機還給我,朝著海邊的步道邁開步伐。

不過,燒鹽途中突然遠離步道,跳向朝大海延伸的岩石上。

「喂,很危險喔。」

「沒事啦,剛才也有人在前面那邊拍照。」

這附近的岩場朝著海面延伸約十公尺,只要想去,就能抵達岩石的最前端。

我沒這打算,燒鹽在我的守候下抵達了最前端,俐落地轉身。

「欸,這邊風景很棒耶!阿溫也過來嘛!」

「咦?不要,而且很危險。」

聽了我無從反駁的論點,燒鹽哈哈大笑。

「不用擔心啦,萬一掉進海里,我會救你的。」

雖然我打從心底不願意,但是燒鹽看起來也不會放棄。

迫於無奈,我開始朝岩石移動,岩石上凹凸不平很難走啊……

「嗯,風景的確不錯。那就回去吧。」

「……為什麼要在隔一段距離的地方說啊?」

燒鹽不滿地對我說。在我前方兩公尺的岩石上。

「因為那邊,要跳過岩石間的縫隙才能到啊。換作是遊戲,失誤就會減一條命喔?」

「小心點就不會出事啦。你看,完全沒問題──!? 」

胡鬧地單腳站立的燒鹽,身子突然間猛然搖晃。

!再怎麼說也玩過頭了。

我連忙跑上去,跳到燒鹽所在的那塊岩石上──這瞬間,我腳底一滑。

「阿溫,危險!」

我險些失足滑落時,燒鹽抓住了我的手,憑著力氣一把將我拉上來。

「沒事吧!? 有沒有受傷?」

「沒、沒事,差點就少了一條命……」

看到她失去平衡,我本來想救她,卻反倒被她救了。

燒鹽的身手還是老樣子敏捷──

「……等等,妳剛才失去平衡該不會是裝的?」

「呃~」

燒鹽握著我的手,表情尷尬地點頭。

「……對不起。」

哎,反正最後也沒事,就算了吧。

看著燒鹽垂頭喪氣的模樣,怒意也隨之消散。

「不過,在最前端看到的景色,感覺是不太一樣呢。」

在無任何遮蔽的大海彼端,泛白的渥美半島躺卧該處。

我愣愣地眺望那景色時,紅嘴的海鷗低空掠過海面。

「謝了,妳是想讓我看看這片景色吧?」

「……嗯。」

燒鹽的手指依舊抓著我的手,感覺到她稍微使勁。

「已經沒事了,可以放開也沒關──燒鹽?」

這時,在水族館撿到的燒鹽的紙條內容浮現腦海。

──STEP1 牽手

只是牽手罷了,對燒鹽應該沒什麼特別意義。

所以燒鹽遲遲不鬆手,單純只是擔心我……

像是要掩蓋我那借口般的思緒──

燒鹽那出乎意料纖細的指頭緩緩收攏──與我十指交纏。

「!? 」

「……這就是STEP2。」

燒鹽的囁嚅聲在被海風吹散之間,拂過我的耳畔。

我因為初次體驗的觸感而愣住時,燒鹽靜靜地開了口。

「……剛才,你問我是不是有煩惱吧?」

「呃~果然有什麼煩惱嗎?」

燒鹽左右搖頭。

「也不是那樣。在學校朋友和老師都很溫柔,田徑隊的大家也都很親切,期待我的表現,對我特別看重──」

她稍微語帶遲疑。

「……但是啊,被人特別看重也會有點累。」

燒鹽口中吐露的喪氣話,透出一絲罪惡感。

我找不出該說的話而沉默,燒鹽以干啞的嗓音低聲呢喃。

「欸,阿溫。要不要和我一起進回家社?」

……咦?

回家社,是競爭回家方式的謎樣社團……不是這意思吧。

正常來想,指的應該是放學後不參加社團活動直接回家。

「呃,可是我們都有社團,要參加回家社有困難吧?」

燒鹽堅定地搖頭。

「我是指田徑隊和文藝社都退出,加入只有我們兩個的回家社。」

燒鹽那深色的眼眸筆直地凝視著我。

被浪花反射的陽光熠熠閃爍,在燒鹽那頭陽光烤過的髮絲間燦亮生輝。

我像是要逃離那耀眼的光芒般挪開視線。

燒鹽沉默了好一段時間,鬆開我的手,踏過岩石朝著健行步道而去。

「那個,說要退出社團,是開玩笑的吧?」

燒鹽停下腳步。

……說出口之後,我才發現這句話的卑鄙之處。

問得曖昧不明,不面對問題地拉開距離的一句話。

燒鹽或許也注意到了。她稍微轉過臉,以認真的口吻說道:

「你考慮一下。我剛才說的──不是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