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5

~第四敗~ 放手的覺悟

石蕗高中參觀會當天。

時鐘的針指著12點半。文藝社共四名的全體社員在社辦圍繞著桌子。

女性成員們互相以眼神示意後,燒鹽氣勢洶洶,率先取出了盒子。

「那我先喔!大家看,我的自信之作。」

盒蓋掀開,裡面陳列著造型歪七扭八的巧克力。

八奈見和小鞠閉口不語,對我投出視線。

意思就是要我說出感想吧……

「喔喔,做得很好耶。就是那個吧,在生物課學到的變形蟲──」

「這邊的是石蕗草的花,這邊是葉子……阿溫,你剛才說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原來如此。這個是石蕗草的花──」

「是葉子。」

「那這個是花吧?」

「那也是葉子。」

……這難度也太高了吧。是海外網站的圖像認證嗎?

燒鹽對我投出不滿的眼神。

「我說阿溫,你從剛才就很沒禮貌耶?」

的確如此,還是該從口味來品評。我將那造型模糊的塊狀物放進口中。

砂糖的甜味和細沙般的口感傳遍舌頭。

嘗起來就像是在書包底部沉睡了半年左右的巧克力……

「呃~嗯……很好吃啊,應該說能感覺到熟成所需的時間吧。」

我慎選言詞如此回答後,燒鹽面露訝異的表情,食用巧克力。

「是喔?我覺得很難吃。阿溫的嗜好真奇怪耶。」

咦?怎麼這樣。我也覺得很難吃啊。

聽了我們的對話,八奈見大概萌生了興趣。她將巧克力扔進口中。

「啊~這個就是那個吧。溫度那個了。不過吃起來感覺滿獨特的,有種土牆的口感讓人很懷念。」

八奈見反覆咀嚼著。為什麼這傢伙會這麼了解土牆的口感……

「那、那個,我也做了巧克力來,是這個。」

這回輪到小鞠取出保鮮盒。盒中排列著前些日子在我家製作的巧克力。

微苦和牛奶,以及添加果肉的覆盆子,一共三種──

「嗯?沒有紅色心型的那種嗎?」

我不經意地問道,小鞠的動作戛然而止。

「怎麼啦,小鞠?」

「那、那個,只有一個!因、因為,材料不夠!」

喔,原來如此。好像是在我家用了剩下的果醬吧。

我是搞懂了,不過小鞠為什麼臉會紅成那樣……?

八奈見沒多久就將燒鹽巧克力掃空大半,將視線轉向小鞠巧克力。

「八奈見同學,這是要給參觀者吃的喔?不可以全部吃光喔?」

「我知道啦,況且我自己也做了巧克力帶來。」

八奈見得意地哼哼笑著,將手塞進書包中。

「八奈做了什麼巧克力?」

燒鹽一面吃小鞠的巧克力,一面問道。

「就是那個嘛,希望能實現大家的夢想,我懷著這樣的心情而做的。」

真是弘遠的概念。

八奈見取出了高到應該能裝蛋糕的大盒子,鄭重其事地打開盒子。

「鏘~小八奈見特製巧克力!」

裡面只裝著一顆壘球尺寸的球狀巧克力。

代表沉默不語的三人,我開口說道:

「呃……就這一個而已?」

「對啊。我心一橫就將所有的材料灌注在這一顆中。哎呀~要做成這麼漂亮的圓球可不容易喔。」

「話說,這個要怎麼吃?」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八奈見納悶地歪著頭。

「咦?直接啃下去不就好了。」

語畢她就啃了一口,隨即將巧克力球傳給燒鹽。

燒鹽也在困惑中啃了一口,經過小鞠,傳到我手上。

看著排列在球體上面的三個齒痕,我選擇最遠的對面位置,輕咬一口。

味道是──巧克力。嗯,普通的巧克力。

「……這個,不可以拿給參觀者吃喔。」

我將巧克力球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八奈見擺出不開心的表情。

「溫水,既然你要批評別人,那你自己一定也有準備吧?」

「咦?我也要帶來喔?」

「那當然。我不是說過──雖然沒說過,但是你也懂得看氣氛和場面吧?準備巧克力不是很基本的嗎,不然以後出社會混不下去喔?」

咦……唯獨八奈見我不希望她是我的上司。啊,不過──

「我出門時收到了巧克力,雖然不是手工的,不嫌棄的話請用。」

我從書包取出巧克力盒,三個女生睜圓了眼睛。

「是、是誰,給你的?」

「溫水一定是自己買的啦。是去Kalmia買的吧?那邊有很多好吃的嘛。」

有人講話很失禮喔。

「不是啦,真的是收到的。我再怎麼樣也不會說那種傷心的謊話。」

這時,燒鹽從我手中取走盒子。

「哦~阿溫還真有一手。是哪個女生?」

「哪個女生──是我家母親給我的啊。」

八奈見和小鞠好奇得身子向前傾,最後在嘆息中坐回椅子上。

「我、我就知道,是這樣。」

「不出所料啊。畢竟是溫水。」

三名女性擅自拆開我的巧克力,吃了起來。

為什麼我不只是巧克力被搶走,還要被她們損啊?

「我出門的時候,家母要我帶來跟大家一起吃──雖然是這樣,也不代表八奈見同學可以全部吃掉喔?妳有在聽嗎?」

我收回巧克力盒,同時在腦海中整理今天的預定行程。

──在這之後,小鞠之外的其他人會到體育館,與負責帶領的參觀者會合。

結束校內參觀後,接下來就是參觀者的自由行動,我則會回到社辦。

小鞠從開始到結束都會在社辦等候,因此如果在我們回來之前有人來參觀,她就必須一個人接待。沒錯,小鞠一個人──

「怎、怎麼了,一直看我。」

「沒有,沒什麼。」

說起來,我必須擔任參觀者的介紹員這件事,還沒跟小鞠提過呢……

我避免與她四目相對而看著資料,這時八奈見擦乾淨嘴巴,站起身。

「檸檬、溫水,時間差不多到了,我們走吧。」

「也對。好了,阿溫也一起走吧。」

我緩緩起身時,小鞠的視線倉皇游移。

「嗚咦……溫、溫水也要去?」

「因為有人指名要我介紹。之後我會回來這裡,在那之前就靠妳了。」

我閃躲著她的目光而回答,打算走出社辦時,小鞠伸手捏住我的外套袖管。

「可、可是,我、我一個人,不行……!」

「可是,我也不能不去。八奈見同──」

我為了求助而拋出視線時,八奈見與燒鹽已經不見人影。

「那兩個傢伙逃走──等等,妳不要拉得這麼用力!?」

當我無法脫身而傷透腦筋時,注意到有位身披白袍的女性正從敞開的房門露出半張臉。

「老師!」

「需要我的援手嗎?」

悠然走進社辦的是文藝社顧問,保健老師小拔小夜。

雖然這個人問題不小,但現在別無選擇。

「老師來得正好。接下來我要去當介紹員,可以拜託老師在社辦和小鞠一起招待參觀者嗎?」

小鞠小聲悲鳴一聲,躲進社辦的角落。

小拔老師輕舔嘴唇,隔著桌子坐在小鞠的對面。

「參觀者的招待放心交給老師吧。老師至少還有常識,不會對國中生打歪腦筋喔?」

原來如此,那就放心了。

「那麼老師,接下來拜託了。小鞠,要乖乖聽老師的話喔。」

「去、去死……!」

留下渾身顫抖的小鞠,我離開社辦。

──昨天,佳樹做了情人節用的巧克力。

既然她沒有給我,就代表她會在今天給某個人。至於人選……

我自嘲而搖頭。在這種狀況下,還會有誰?

佳樹已經和橘學弟開始交往了嗎?還是說會在今天告白……?

我拍打自己的臉頰,振奮精神,加快前往體育館的步伐。

多想也沒用。只能見招拆招了。

體育館中充斥著熱鬧的喧嘩聲。

身穿豐橋市內各種不同國中制服的國中生,大概有相當於一個年級的人數。

其中大概有數成,在明年會成為我的學弟妹吧。

我在體育館的牆邊眺望這情景,這時學生會的眾人開始將國中生們按照各國中列隊。

今天是佳樹指名找我當介紹員。

既然橘學弟也一起,該不會是想對我介紹他吧?

至於朋友權藤學妹也在場,也許是為了在場面僵住時,能有人幫忙打圓場。佳樹心思細膩,肯定明白我面對不熟識的女生時免不了緊張。

我如此左思右想時,一陣花香突然拂過鼻間。

耳熟的前奏開始在腦海中播放。

「溫水,可以站你旁邊嗎?」

「咦?當然可以。」

站到我身旁的是姬宮華戀。勝過八奈見的勝利女角,絝田草介的女朋友。

奇怪,我記得──

「今天妳沒和絝田一起喔?」

「呵呵。草介今天正在親手下廚,要給我驚喜喔。在我家。」

絝田之前說他要忙的事就是這樁啊。

「驚喜……姬宮同學不是都知道了嗎?」

「這種藏不住的地方,也是那個人的可愛之處啊。」

一打照面就小曬恩愛代替打招呼後,姬宮同學稍微環顧四周。

「溫水,話說今天是情人節,你有收到巧克力嗎?」

……咦?陽角就是喜歡馬上這樣捉弄陰角。

我將心中的鐵卷門下拉一半,回答道:

「就早上我媽給我而已。」

「哦……杏菜沒有給你?」

「欸~她沒有給我。」

社辦的那個──也不是指名要給我。

……奇怪,怎麼姬宮同學好像有些失落。

而且背景音樂的音量似乎也變小了喔。

「昨天啊,杏菜在我家一起做了巧克力喔。」

咦,在姬宮同學家一起做出了那個歐帕茲(編註:時代錯誤遺物(Out-of-place artifacts,OOPArt)。)般的巧克力喔?

姬宮同學笑得白牙微露,凝視著我的臉。

「因為她那時候非常用心,我想說她也許是要送給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所以妳覺得八奈見是會把那種東西送給心上人的女生嗎?

對此我雖然一點也不否認,但這回覺得有點可憐……

「呃~文藝社的大家說好要一起帶巧克力,招待來參觀社團的人。她做的應該是那個喔。妳說的就是那顆圓形的吧?」

「嗯,就是那個。哦~要給參觀的人吃啊。」

「不曉得耶。我在社辦試吃過了,但應該不會拿去招待參觀者吧。」

「咦,為什麼?」

姬宮同學神情可愛地歪著頭。

妳問理由──並排的三道齒痕在我腦海中浮現。

「總不能讓其他人吃到八奈見同學的巧克力吧。」

我不經意地如此說道,姬宮同學的背景音樂突然間激烈轉調。

「咦!?你這是──什麼意思?」

「……?哎,就字面上的意思。」

我隨口回答後,姬宮同學面露意外的表情。

「哦~…沒想到溫水其實這麼熱情呢。」

「也不是熱情,該說是責任感吧。哎,畢竟我的立場也必須負責。」

再怎麼說我身為社長,也不能讓別人吃到刻著高中女生齒痕的巧克力吧。

這句話才說完,姬宮同學那雙大眼睛隨即睜得更大。

「負責!?溫水,什麼時候演變成這樣了!?」

姬宮同學的反應異常地激動。

當然她並不曉得我是文藝社的社長,不過會讓她這麼吃驚……感覺有點受到打擊……

「哎……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子。」

「哦、哦~……原來如此……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啊……」

這是什麼反應?還是老樣子,和姬宮同學的對話總是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我和異常慌亂的姬宮同學度過了尷尬的時間,這時手拿麥克風的放虎原會長走到講台上。

「各位好,歡迎各位今天來到石蕗高中。」

凜然的嗓音,讓體育館中的氣氛為之驟變。

剛才嘻笑打鬧的國中生們頓時鴉雀無聲,我也不由得挺直背脊。

放虎原會長放眼掃視排列在眼前的眾人,以沉穩的口吻說道:

「想必有人已經決心報考石蕗,有人可能還在猶豫。我想大家都置身不同的狀況,但今天就將這些暫且放一旁,請各位單純地將所見所聞與感想帶走。而在明年,若各位之中有人願意選擇石蕗──作為一名在校生,我將備感榮幸。」

說完她便關閉麥克風的開關,深深低頭致意。

風度翩翩的言行舉止讓我不由得看呆,這時天愛星同學的響亮聲音傳遍體育館。

「接下來!請各位介紹員前去迎接參觀者!」

呃~是我自己要去找人啊。

仔細一看,最前排的學弟妹手中拿的紙張上,寫著國中的名稱。

我負責的是桃園國中的第五組,所以佳樹應該在那邊吧……

當我在人群中尋找著連身裙的制服時,在比預期中高出一個頭的位置,見到了眼熟的臉龐。

「你是小溫的哥哥吧?好久不見了。」

身穿桃園國中制服的高個子女學生,印象中在家中見過好幾次。

「啊,呃~妳叫──」

「我是權藤。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啊,好的,請多指教。」

我手足無措地回答時,矮個子的男學生──橘學弟站到她身旁。

「我是橘。請多多指──」

話還沒說完,橘學弟的表情凝固了。

……啊。

「咦……渡邊?」

「!呃~那次是──」

不妙了,我完全沒有先想好借口。

在我們兩人一同僵住時,佳樹用身子撞向我的同時,攬住了我的手臂。

「是的,其實是整人企畫喔!大成功!對吧,兄長大人?」

「咦?什麼整──好痛!?」

佳樹在我背上捏了一把。

對著愣住的橘學弟,佳樹快口解釋道:

「為了今天要為我們介紹石蕗高中,想先知道橘同學的個性和為人,所以才事先到桃園國中看看狀況!兄長大人也真是的,佳樹都說過橘同學個性認真了嘛?」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佳樹正在幫我矇混過關嗎?很好,就順水推舟吧。

「是、是啊。抱歉,橘學弟。對你失禮了。」

橘學弟臉上仍難掩困惑,對我低下頭。

「不會,是我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今天還是要麻煩你了。」

……橘學弟真是個好人。我雖然出於善意,但所作所為終究與跟蹤狂無異。

滿臉納悶的權藤學妹在旁看著這一切,她伸手輕戳佳樹的肩膀。

「發生過什麼事?妳哥和聰認識喔?」

「這個嘛──佳樹之後再解釋。好了,時間有限!我們快動身吧!」

「咦?小溫,先等等啦。」

佳樹牽起權藤學妹的手,快步邁開步伐。

我和橘學弟面面相覷好半晌,最後追趕在兩人身後,離開體育館。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一定很麻煩你吧?」

橘學弟神色不安,我連忙搖頭。

「不會不會,沒這回事。呃~有特別想看什麼地方嗎?」

我儘可能維持開朗的語氣說道,橘學弟有些害臊地取出參觀者用的介紹手冊。

「那個,我想去看1年C班舉辦的公開課堂。」

1年C班就是我們班嘛。甘夏老師雖然嘴巴上嘀咕,該做的事情還是會辦好啊。

介紹手冊上寫著『以平時的課堂狀況提供參考』。

雖然不太想讓外人見到那位老師,不過單論課程其實還滿正經的,應該沒問題吧……

走過連結校舍間的走廊,我對三人發問:

「那我們就去看公開課堂。在開始前還有些時間,在那之前想看什麼嗎?」

佳樹攬著權藤學妹的手臂走著,她轉頭看向我。

「那麼請帶佳樹去看兄長大人時常造訪的地方!」

「我常去的地方?去那種地方也沒意思吧。」

佳樹鬧脾氣般嘟起嘴唇。

「因為佳樹想知道兄長大人平常的模樣啊。兄長大人自從上了高中,就不太願意說學校里的事了。」

因為又沒有話題能告訴妳。

除了教室和逃生梯之外,我平常度過時間的場所就是……

「那就帶大家看校內的自來水──」

「兄長大人,沒有其他的嗎?」

佳樹途中打斷說道。

「咦?可是美術教室前的水龍頭形狀很特別──」

「沒、有、其、他的嗎?兄長大人?」

咦……佳樹感覺有點恐怖。但是其他的地方嘛……

「那就文藝社的社辦──你們應該沒興趣吧?」

我想不到其他選項而這麼說,佳樹的眼眸頓時燦爛發光。

「佳樹要去!其實佳樹事先準備了小說,想要當面投稿!」

當面投稿……?我們沒有那種制度耶。

「呃,為什麼要特地……」

「其實佳樹一直想和兄長大人登上同一本社刊。如果兄妹名字並排在目次上,就像是初次共同作業,感覺一定很棒。」

「雖然不太懂是哪種感覺,不過今天正好要製作社刊,就放上去看看吧。」

「真的可以嗎!?小權和橘同學也沒問題嗎?」

權藤學妹微笑著聳了聳肩。

「我無所謂啊。聰呢?」

「我在公開課堂前也有時間,沒問題。那個,我對文……藝社也有點興趣。」

啊,這是真的沒興趣的反應。世上還有人連園藝社和文藝社都分不清楚,真是難為他了……

目前看起來,他比我還要成熟,而且懂得看場面,待人接物也態度柔和,外觀也有整潔感,是很不錯的男生──不過我的身高比較高,年紀比較大,而且是A型,所以輸血時比較有利。

……嗯,算是平手。

橘學弟不曉得我對他發起了挑戰,對我面露親切的笑容。

「我聽說溫水學長是文藝社的社長。才一年級而已,真是厲害呢。」

「咦?哎,那個,畢竟總是要有個人接棒,或者該說是責任感之類的吧。」

橘學弟真是個好人耶。我搔著臉頰掩飾害羞。

我險些對他敞開心房,連忙繃緊放鬆的表情,走進校舍內。

──我可還沒同意你和佳樹交往喔。

西校舍的角落。我朝著社辦的門伸出手,動作倏地而止。

說起來,在裡頭的是小鞠和小拔老師啊……

「怎麼了嗎?兄長大人。」

佳樹疑惑地看著我的手。

「我有點好奇,旁邊兩位都和佳樹同年級吧?十四歲?」

畢竟房內那位可是石蕗高中有礙教育排行榜榜首的老師。

見到兩人點頭後,我再度將手伸向門把。拜託了,老師……

「我是溫水。我帶參觀者來了。」

嘎吱……我緩緩推開房門,見到小拔老師屈身蹲著的背影。

小鞠瑟縮在房間角落處,手持摺疊椅當盾牌,小拔老師正對她搖著逗貓棒。

「看這邊~小鞠出來玩~」

「嘶──!」

小鞠發出低吼聲。

嗯~勉強過關。還在預料範圍內。我對三人招手。

「來,別客氣儘管坐。我來泡茶喔。」

「哎呀,有客人啊。歡迎光臨。」

……奇怪,大家都呆站在門口不進來耶。佳樹難以啟齒般問道:

「那個,小鞠學姐是怎麼了……?」

果然會在意啊。我以眼神示意,小拔老師便頷首,開始解釋:

「細節就先省略。老師作為文藝社顧問想加深彼此關係,就變成這樣了。」

省略的部分雖然教人好奇,但這也沒辦法。畢竟是小拔老師。

三人在困惑中坐到椅子上,我為三人送上茶水與巧克力後,權藤學妹感到很稀奇似地掃視四周,她開口說道:

「請問這個社團主要的活動是什麼?」

「主要是寫小說製作社刊,還有討論讀書感想。」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書啊。」

「嗯,就是這樣。」

……說明結束了。

才剛開始我就快氣餒了,但我已經事先為了這情況而有所準備。

「那麼~這裡有自我介紹表,可以請你們填一下嗎?寫完了就可以和原稿釘在一起,做成社刊。」

我快嘴說著事先準備好的台詞,分配自我介紹表格。

看著表格的橘學弟抬起臉。

「我平常不太讀小說,寫雜誌或漫畫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電影也好動畫也好,遊戲也沒關係。喜歡的東西都可以。」

……請他們動筆的時候,我就不用講話了,真是萬幸。

這時,佳樹不知為何沒有動筆,反倒是東張西望。

「佳樹,怎麼了嗎?想不到要寫什麼嗎?」

「那個,佳樹自己帶來的小說原稿,是要在這時候拿出來嗎?」

她剛才是說過這件事沒錯。

我點頭後,佳樹害臊地垂著臉,取出摺疊好的紙張。

拿到手中一看,是兩張A4紙左右的極短篇。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佳樹也會寫小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昨天晚上,佳樹緊張得睡不著覺,突然間想寫。這是第一次寫,感覺很難為情就是了。」

突然心血來潮,一個晚上就完成了人生第一篇小說……?

不過重點還是內容。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有數個月的資歷。

我按捺著內心的驚訝,翻開佳樹給我的紙張──

文藝社活動報告 ~增刊號 溫水佳樹《好似廉價的國產電影》

冰涼的寧靜充斥在陰暗的廚房中,映入眼帘的情境像極了不知何時看過、名字也無法回憶的國產電影。

一到早上6點,我便獨自一人站在此處,開始準備早餐。

啪鏘。折斷魚乾的頭,剔除內臟。

啪鏘。重複了十來次後,一併放進裝滿鍋子的水中。

如此熬煮湯頭的同時,只做一道配菜。將哥哥喜歡的生薑切成薄片,配上芝麻與紫蘇一起涼拌的簡單菜色。

和哥哥兩個人的生活始自十年前。能持續這麼久,我自己也訝異。

今晨的我也按照長年的習慣做事。

──儘管這是與哥哥同住的最後一天。

時鐘的針顯示著6點半。在這時間,哥哥平常應該會手拿報紙,坐在餐桌旁的慣用座位。

感受到近似焦慮的不安,我不發出腳步聲,來到走廊上。

我推開寢室的拉門,哥哥就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他已經換好衣服,腳邊只擺著一隻旅行箱。

「哥哥,吃早餐了。」

見到他點頭後,我回到廚房,轉動瓦斯爐的旋鈕。

哥哥手拿著報紙,打開電視並坐到餐桌旁。

哥哥一面看著電視新聞,同時對照雙方內容般,細心地閱讀報紙。

這段時間內我做好味噌湯。配料只有切細的豆腐。味噌則是八丁味噌的豆瓣湯頭。

然後到了7點整,我們兩個人開始用早餐。這是兩兄妹十年來一天也不曾中斷的習慣。

因為就連過年時都沒變,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啊啊,回想起來只有一天,打破了無言的約定。

第一次和哥哥在同一個被窩醒來的早晨。

我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般不願離開被窩,哥哥擺著一如往常的表情,代替我下廚。

我原本以為他會有些傷腦筋,但出乎意料地他順利煮好味噌湯,在7點整開始用餐。自從那天起,早晨的慣例,我一次也不曾偷懶。

我看著瓦斯爐的藍火,慎重地調節旋鈕。

在魚乾入鍋後,絕對不能加熱到沸騰。緩緩榨取熬出湯頭後,加入切好的豆腐,這同樣也要避免加熱過度,細心調節瓦斯爐的旋鈕。

像這樣花上整整三十分鐘,做好一碗味噌湯。

哥哥喜歡我準備早餐時的聲音。

感覺到熱度已經傳入豆腐,我一如平常般要熄火,指頭卻將旋鈕往反方向轉。

──藍火燒灼鍋底,滾燙的豆腐在鍋中不停翻滾。

哥哥就連一次也不曾對我任性的十年時光,漸漸溶入了湯水之中。我有這種感覺。

我忽而抬起臉,哥哥正集中於對照報紙與新聞。

我不知怎地突然覺得荒謬。關掉爐火,像平常那樣將味噌溶入水中。

時鐘的針指向7點。

我坐到哥哥對面,開始了持續十年的早晨。

哥哥在玄關將腳塞進穿慣的皮鞋後,拿起旅行箱。

哥哥的十年全都裝進了一隻旅行箱內。其他一切都留在此處。

一旦這麼走出家門,哥哥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也許我們暫時保持距離比較好。

因為這般曖昧的理由而對我宣告的離別,就這麼曖昧不明地延續至今。

一直沉默不語的哥哥,低聲說了「一個人沒問題嗎?」。

好狡猾的人。不管我說什麼,還不是獨自一人決定了一切。

我第一次理解自己的氣憤而瞪向他,迎面而來的卻是哥哥不安的眼眸。

我深呼吸後,將手掌蓋在肚臍下方,輕輕撫摸那微微隆起的部位。

「別擔心,我不是一個人。」

見到哥哥那狐疑的表情,我回以透明無色的微笑。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喔。哥哥。

……原來如此。我將稿子放回桌面上。

親妹妹遞出這種原稿給我讀,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

我為此煩惱時,佳樹神色不安地看向我。

「怎麼樣呢?和兄長大人相比之下,等同兒戲就是了。」

「不,妳寫得很好。嗯,第一次就寫得這麼好,很厲害喔。」

「真的嗎!」

佳樹的臉龐頓時浮現喜色。

「話說,妳不用筆名嗎?打算直接放上本名?」

「是的!」

是喔,妳要放上本名喔……是喔……

不知何時自角落爬出來的小鞠兀自開始閱讀稿子。

讀完小說後,小鞠用看著廚餘的眼神看向我。

「……快、快去自首。」

「這並不是私小說(編註:日本於二十世紀初發展的文學體裁,內容以作者親身經歷為素材,多帶有揭露自我內心的性質。)喔?現實要素為零。」

我從小鞠手中取回稿子。

「總之得先影印這個才行。呃……」

最靠近的便利商店也有段距離啊。就算要用印刷室,今年的社團經費也已經用完了──

當我思考著該如何是好時,小拔老師撩起頭髮,站起了身。

「老師到教職員辦公室幫你影印吧。稿子先借給老師。」

「咦?真的可以嗎?」

「這點小事就交給老師吧。別看老師這樣,好歹也是文藝社的顧問。還記得這個設定嗎?」

「嗯,勉強還記得。」

老師即將走出社辦時,突然想到什麼般轉身。

「我不在的時候別回去喔?要是回到這裡時沒人在,老師會哭喔。」

「我們要走也會留下小鞠的,請儘管放心。」

「那就好。」

小拔老師對小鞠拋出媚眼,隨即走出社辦。

「那麼,大家將自我介紹表──欸,小鞠,不要在桌子底下踢我。」

我任憑小鞠泄憤,探頭看向三人手邊。

呃~我看看喔……權藤學妹喜歡時代劇啊。

「妳也讀歷史小說啊。原來電視劇的《暴坊劍客》(編註:引用日本時代劇《暴坊將軍》系列,主演為松平健。)也有原作小說喔。」

「我也是從電視劇認識的。從78年到89年的DVD也都收齊了,只剩一半的集數而已。」

權藤學妹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這個人是死忠粉啊。

「亞沙美是健大人的大粉絲嘛。」

橘學弟笑著說道。

說起來,暴坊劍客的主演是豐橋出身的演員。

這位資深演員出演了許許多多的名作,也時常參加豐橋市的祭典。

「聰在兒童會跳土風舞的時候,還不是跳了健大人的森巴。一直記不住動作,我還在旁邊教你喔?」

「別提這個啦,很難為情欸。」

權藤學妹捉弄般說道,橘學弟害臊地擺手。

「咦,該不會你們兩個從小就認識?」

經我這麼一問,兩人對視一眼。

「國小的時候,我和亞沙美是同一個通學組的。」

「健大人也是我們國小的畢業生呢。」

喔……這兩個人大概就像燒鹽和綾野的關係吧。

看著兩人聊得熱烈,我觀察佳樹的反應。

佳樹一點也不介意,手握自動筆,振筆疾書──看起來是如此。

……借用某個女生的說法,青梅竹馬以外的女人全都是狐狸精。

話雖如此,關係只是國小同校的話,青梅竹馬度還偏低,要就此認定我家出了狐狸精可能操之過急。

對照我自己的戀愛經驗(二次元)推測時,佳樹將填好的自我介紹表交給我。

「請收下,兄長大人。佳樹已經寫好了。」

話說最近的佳樹都在讀什麼類的書呢?

……哦~不只是輕小說,少女漫畫和戀愛小說都讀啊。

「啊,佳樹也讀了《琉璃色帝國》系列啊。在桃園的圖書室借的?」

「是的,圖書委員推薦的。」

仔細一看,我在國中時代借的書大部分都列在上頭。

……不,不只是大部分,我國中時代借過的書全都包含在內了吧。

如果這並非偶然,她恐怕檢查了桃園國中圖書室的所有借書卡?

「那個~佳樹,這份書單該不會是──」

「嗯,有什麼問題嗎?兄長大人。」

佳樹模樣可愛地歪著頭。

「……呃,品味很不錯呢。」

「是的,佳樹也這麼覺得。」

很好,這時候就該華麗地跳過。

不久後,所有人都寫完了自我介紹表。

小鞠默默地將印刷好的原稿按照頁數陳列在桌子上。

「將原稿按照順序疊起來,最後用釘書機固定。自我介紹表就放在封面後頭──」

「你、你妹的告發文呢?」

小鞠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手臂。我都忘了。還有那是小說。

「呃,佳樹的小說就擺到我的前面吧。」

「溫水學長的小說是這篇嗎?」

橘學弟指的小說標題是《我的女友有男友。但是除了我以外還有》。

──我沉重地點頭。這是我構思許久而推出的NTR要素較強的純愛小說。

「先把那邊的便條紙貼在我那篇,之後再把佳樹的小說插進去。」

那麼接下來只要佳樹的稿子回來,就只剩裝訂了。

……?打從剛才,橘學弟就一直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

他的視線盯著牆上的時鐘。差點忘了,他好像想參觀在我們教室舉辦的公開課堂。

「橘學弟,你要去1年C班吧?先把社刊放到後頭,我們該出發了。」

「啊,好的!拜託學長了!」

橘學弟連忙站起身。我也想跟著起身時,小鞠伸手抓住我的外套。

「你、你想放我一個人……?」

「別擔心,小拔老師也快回來了啦。」

「同、同樣討厭。」

我也有同樣的感受,但是拜託妳多多擔待。

因為小鞠不願鬆手,我切入說服模式。

「妳大可放心,八奈見差不多也快來了。嗯,我記得她好像說過差不多在這個時間會來。」

「你、你說謊。」

為什麼看穿了?我挪開視線時,小鞠不愉快地直瞪我。

「你、你每次說謊時,平常的死魚眼,就、就會閃閃發光。」

既然被拆穿就沒辦法了。我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小鞠,妳來這邊一下。別擔心,我不會對妳怎樣。」

「嗚欸!?怎、怎樣……?」

我把小鞠帶到社辦角落。

「妳聽我說。這次參觀會的成果和新學年的新社員人數息息相關。所以只要好好招待佳樹他們──」

「那、那些傢伙是二年級生,所以是、後年吧。」

「……是沒錯。」

「況、況且,參觀完其他文化類社團的人也快來了,在社辦的接待很重要。太、太近了,離遠一點。」

原來如此,有道理。我們的副社長真可靠。

「但是我也不能放下佳樹他們不管啊。果然這時候還是兵分二路──」

「我、我就說,太近、了!」

小鞠推開我的身體。

「我妹他們會聽到啦,小鞠妳不要這麼大聲。」

「沒、沒有,其他人啦!」

……咦?轉身一看,三人的身影已經不在社辦。

「奇怪,大家跑哪去了?」

「你、你妹傳訊息說,先過去、了。」

小鞠對我秀出智慧型手機的熒幕。回想起來佳樹好像去過我們班。

所以我剛才無意義地將小鞠逼到牆角,對她低聲細語?簡直是犯罪嘛。

幸好小拔老師沒有目睹這個場面──嗯?

我湧現一股即視感,轉頭一看,小拔老師正從門縫窺視著我們。

「別管老師了。老師會在這邊幫你們把守最後的底線,你們就遵照心之所向,盡量挑戰極限吧。」

既不越線也沒有要挑戰。我與小鞠拉開距離,穿好外套。

「老師,我的介紹行程還沒結束,這裡就交給妳了。小鞠也──」

我話還沒說完,小鞠就拿智慧型手機不斷拍打我的背。

「很痛耶,妳幹嘛啦。」

「你、你的問題,就在這裡啦!」

「就說很痛嘛。老師,拜託幫忙說說她啊。」

我向老師求助,但她雙手抱胸,表情心滿意足。

「不錯啊,這種關係老師也會忍不住打氣。」

……用不著打氣,請幫幫我。

真是一場災難。

嚇到她是我不好沒錯,但小鞠也沒必要那麼生氣吧……

我小跑步離開西校舍,恰巧在屋外走道上見到三人正要走進新校舍。

「各位,不好意思來晚了。」

「兄長大人,放著小鞠學姐不管也沒關係嗎?」

佳樹以冷淡的態度說道,不等候我的回答就加快步伐。

……佳樹怎麼好像在生氣?

因為有點恐怖,我行走時與她保持一點距離,這時橘學弟來到我身旁。

「哥哥,不好意思,剛才我們先離開了。」

「我才該道歉。社團裡面出了些事情──」

……奇怪?這個人剛才叫我『哥哥』?

咦?不會吧,該不會接下來就是『請把佳樹交給我』的橋段吧?

我在心中冷汗直流時,橘學弟正色對我說道:

「今天真的很謝謝學長為我們介紹。」

我嘀咕說著「不會」和「哎」之類的模糊回答,觀察著走在前頭的佳樹兩人的反應。

她們正邊走邊聊,注意力並未放在我們身上。

「橘學弟你──」

對佳樹有什麼想法?我原本想這麼問,卻又打消主意。

「是?」

「那個,想報考石蕗高中吧?」

出乎意料地,他面露為難的笑容。

「雖然有些憧憬,不過和亞沙美或佳樹同學不一樣,憑我的成績考不上石蕗。」

咦,你沒有要報考石蕗高中?

「那今天怎麼會來參觀……」

橘學弟害臊地垂下臉。

「呃,因為有些話我無論如何都想直接當面說。」

……!果然是這樣。我不由得咽下口中唾液。這時只能單刀直入。

「你想說的──該不會和戀愛有關?」

聽我這麼說,橘學弟吃驚地停下腳步。

「咦?佳樹同學告訴你了嗎?真傷腦筋,約好要保密的說。」

「那你今天真的是為了……」

橘學弟點頭。

「是的。今天我想提起勇氣,傳達自己的心意。」

還沒告白嗎?我鬆了口氣……不,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

「你們兩位,快要開始了喔──」

佳樹的呼喊打斷我的沉思。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來到1年C班教室前方。佳樹與權藤學妹對我們揮著手。

橘學弟以緊張的表情點頭後,對佳樹舉起手。

……一切昭然若揭。

飽讀諸多戀愛喜劇的我非常明白。

兩人的故事已經來到最高潮的前一幕。等在後頭的就是──

──告白橋段。

甘夏老師的公開課堂開始了。

平常用的桌椅都被推到教室角落,窗邊掛上白板。座位則是附輪子的椅子,讓參觀者能自由選擇位置。

我看著佳樹他們都就座後,站在教室入口附近陪同參觀。

我記得公開課堂是要讓人家看我們平常的上課情況吧?我可從來沒上過這麼時髦的課程喔……?

甘夏老師見到十來名參加者就座後,走到白板前方。

「啊~我是在這所學校教世界史的甘夏。」

確認眾人視線集中後,她清清嗓子。

靠妳了喔,小甘夏,妳現在可是石蕗教師的代表。

「一提到歷史課,總是有人會說『背年號也沒意義』,或是『長大之後派不上用場』,這種傢伙總是沒完沒了。我覺得都該去死一死。」

靠……妳了喔……?

「那你想想,體育課又如何?成人之後難道要靠跳箱和分腿前滾翻維持生計嗎?雖然老師有很多這種想法,但畢竟老師是大人,就不說了。那麼,開始上課了。」

甘夏老師轉開白板筆的筆蓋,發出「咻啵」聲響。

看來她勉強制伏了心中的黑暗面。好了,接下來就會乖乖上課──

「啊~文藝社的社長剛好在啊。溫水!」

突然就找我麻煩。

「哎,有什麼事嗎?」

「你知道的小說中,最古老的是哪篇?」

雖然因視線集中而不知所措,但我勉強擠出聲音。

「呃~應該是源氏物語……?」

甘夏老師點頭後,在白板上開始書寫。

「嗯,大家都說源氏物語是歷史最悠久的長篇小說。寫成的時間大概是十一世紀初期,這時東歐正好是拜占庭帝國的全盛期。」

甘夏老師的手不曾停頓,接著繼續說:

「日本正值平安時代。女官們寫的有些色色的小說在職場上流行,當時的一條天皇也讀過。就是那樣的時代。另一方面,拜占庭帝國在克雷迪昂戰役中戰勝,將超過一萬名俘虜的眼珠子挖出來,送還給對手──」

……看來平安進入教學模式了。

在這之後她不時對參加者提問,繼續上課。主題似乎是時代與文化造成的想法與常識的差異。

在會場的緊張氛圍也紓解時,甘夏老師將參加者分成兩組。

「按照剛才說的內容,這一組是十四世紀的巴黎市民,另一組則是回到過去的二十一世紀的日本人,兩邊來討論當年的鼠疫對策吧。」

老師站在分好的兩組中間,雙手抱胸,挺起胸膛。

「老師是司儀。順帶一提我的設定是生於二十三世紀,陰謀論的信奉者喔。」

為何要採用這麼複雜的設定。

話雖如此,課程進行得相當流暢。對話少的學生也適度提問,讓所有人都有機會發言。當我為老師的本領而敬佩時──

──喀嚓。突然傳來快門音效。

轉頭一看,誌喜屋學姐正舉著貼滿裝飾的智慧型手機。

「嗯?誌喜屋學姐,拍照也是學生會的工作嗎?」

「紀錄照片……報告書……」

誌喜屋學姐檢查著剛才拍好的照片。

大概是對照片心滿意足,她點頭後,乳白眼眸眺望課堂情景。

「甘夏老師……雖然是那樣……教學口碑很好……」

「嗯……雖然是那樣……」

誌喜屋學姐沒有繼續拍照,只是在我身旁悠悠地左搖右晃。

我們並肩觀賞上課情景時,分組討論也愈發熱絡。

14世紀巴黎市民的佳樹談論著藥草的解毒效果,讓扮演現代人的學生也敬佩得點頭。

……聽著聽著,連我都覺得佳樹也許是對的。

「該不會藥草真的能預防鼠疫……?」

「辦不到……喔?」

誌喜屋低聲呢喃,對我按下快門。

「為什麼要拍我的照片?」

「有人想要……的預感……」

誌喜屋學姐提出謎樣的理由,又開始用指尖敲著智慧型手機。

「學姐的照片還有可能,我的照片沒有人想要啦。」

我語帶自嘲笑了笑,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停止動作。

「……想要……我的照片?」

「咦?」

誌喜屋學姐歪著頭,乳白眼眸中模糊映著我的身影。

「沒有啦,那個,只是一般來說,或者該說人人都想要──」

我支支吾吾地找借口時,誌喜屋學姐突然轉身背對我,讓身子倒向我。

隨後她伸長手──喀嚓,按下自拍的快門。

「這個給你……不可以……跟人家買喔……?」

我的智慧型手機接到訊息通知。剛才拍的雙人合照傳來了。

「咦?啊──這張,是拍給我的嗎?」

誌喜屋學姐沉默地點頭。

我害臊地將視線轉回課程內容,發現甘夏老師正釋出暗黑色的氣場。

「是怎樣?你們居然敢曬恩愛,想親熱就去其他地方啊……」

小甘夏,忍一忍。國中生都在看。

甘夏老師嘀咕了好半晌,恢複情緒繼續上課。

我鬆了口氣後,與誌喜屋學姐並肩靜觀。

……仔細一想,自從平安夜之後,就沒有機會像這樣與她兩個人交談了呢。

那天的誌喜屋學姐,散發的氛圍和平常有點不同。

化妝品和香水的氣味、燭光下誌喜屋學姐的笑容,一起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那段時間真的發生過嗎?有時回憶起來,感覺如夢似幻。

和誌喜屋學姐在學校錯身而過時,有時會互相揮手打招呼,但是──要說朋友也算不上。交情算是在點頭之交以上……但不算是朋友吧。

「那個,學姐最近怎麼樣?」

為了避免再被甘夏老師盯上,我面朝前方,壓低聲音詢問。

「都在讀書和做事……沒什麼……機會能玩……」

誌喜屋學姐是學生會成員,成績也很優秀。乍看之下四處晃蕩(物理上),但實際上很忙。

雖然想要和大家再一起去桌游咖啡廳,但要約她也不太好意思……

我忸忸怩怩地想著時,誌喜屋學姐囁嚅般輕聲說:

「桌游……進了……你會喜歡的喔……」

?我不知不覺間說出口了嗎?

「咦?那個,是桌游咖啡廳吧?那下次就約大家一起──」

「那個遊戲……兩人用……」

……那大家一起去也沒辦法玩那款吧。像是八奈見肯定沒耐心輪流。

「那下次──兩個人去吧?」

「嗯……」

誌喜屋學姐微微點頭。我為掩飾害臊搔著臉頰。

……怎麼回事,這種曖昧的氣氛。

「去年夏天,我妹妹參加了豐橋市的學生會合宿,學姐也有參加嗎?」

我為了排解尷尬而找著話題,誌喜屋學姐斜眼瞄向我。

「有……溫水佳樹……和你……很像……」

「沒有啦,從以前就──咦?我們很像!?」

我正要吐槽,在腦海中反芻誌喜屋學姐的話語。

我和佳樹有相似之處。照道理來說不奇怪,但是這幾年間從來沒有人這樣說。

「是啊,畢竟是兄妹嘛。」

討論會上,21世紀人的橘學弟正在發言。

他以植物的傳染病當作例子來推測感染源,讓活在14世紀的佳樹也聽得連連點頭。

在我們交頭接耳時,公開課堂也漸漸逼近尾聲。討論會也結束,甘夏老師開始做總結。橘學弟認真凝視著老師的一舉一動。

……根據幾次交談下來的感覺,他不是什麼壞傢伙。

不,反倒應該說是個好男生。

──佳樹要交男友還太早。

這種心情雖然沒變,但是比起被壞男人逮到……

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時間到了。

甘夏老師開始抹去白板上的字。

「聽好了~不只是時代,隨著參加的團體和立場不同,常識也會改變。就算從現在的時代看起來不對,但當時為何如此演變?為何這麼做?為了在你們將來的人生中遭遇問題時,能夠擁有暫且停下腳步的思考能力,最好擁有歷史的基本知識。」

以嚴肅的語氣說完後,將白板擦乾淨的甘夏老師轉身面對參觀者。

「哎,老師平常心裡想著這些事,卻只是按照教學指導綱領講授平淡無奇的課程。如果各位有興趣的話,歡迎以石蕗為目標。」

最後稍微毀了公開課堂的意義,甘夏老師的課結束了。

一瞬間的空檔後,一道鼓掌聲響起。是佳樹。

隨後其他學生們也跟著鼓掌。

甘夏老師似乎也覺得害臊,她轉身背對學生,做出繼續擦白板的動作說:「好了,結束了。拍手也不會延長啦~」

……結束了,帶這三人回到社辦吧。不知道小鞠和小拔老師有沒有好好相處。

這時,甘夏老師有所察覺般轉身。

「哎呀,有沒有人能幫忙搬一下白板和椅子?我擅自從會議室拿來的,不還回去會挨罵。」

啊~看來我得幫忙才行啊。這時,橘學弟倏地舉起手。

「我!我來幫忙。」

還是老樣子,真是可敬的少年。很好,那我就提早回到社辦──

「好~!溫水也來幫忙。反正你閑得有空親熱嘛?」

甘夏老師投出了找麻煩的視線。

……哎,想當然會這樣。我放棄抵抗而點頭。

社會科資料室是個書籍與教材堆積如山的小房間。

誌喜屋學姐前往下一個拍照地點,我和佳樹等四人搬完東西後,圍繞著擺在房間中央的桌子。

「謝謝各位啦。難得有這機會,喝杯茶再走吧。也有點心喔。」

甘夏老師用腳關上冰箱門,將兩公升的寶特瓶碰的一聲擺到桌上。

「那我來分吧。」

我將裝了茶水的紙杯分給每個人,觀察佳樹的反應。

平常佳樹總是會率先行動,但她卻手拿著紙杯,神色不安地掃視周遭。

權藤學妹維持垂著頭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橘學弟則是每當有人動作就打顫,似乎莫名地緊張。

……咦?等一下。這氣氛,該不會告白事件馬上就要開始了?難道我選了什麼奇怪的指令嗎?

毫不介意當下詭譎的氣氛,甘夏老師開始發西式點心畢雷涅。

畢雷涅是用薄片蛋糕包裹鮮奶油製成的西式點心,在豐橋是常見的點心。

因為真的很好吃,老實說我也開心。

「來,不用客氣快吃快吃。只有你們有喔。」

這老師還是老樣子我行我素,不過現在這點非常可靠……

很好,現在就讓告白事件取消吧。既然決定了,就全力抓住順風車。

「真的很謝謝老師。這些是特別為了今天才準備的嗎?」

「不是啊,是之後的會議用的。別說出去就不會拆穿啦。」

甘夏老師說完便咬了一口畢雷涅。

……我們被招待了這種東西嗎?我為了湮滅證據而將畢雷涅塞進嘴裡時,嘴邊沾著奶油的甘夏老師看向佳樹等人。

「你們幾個,那制服是桃園國中吧?是我的學弟妹耶。」

「咦?原來老師是我們的學姐喔?」

我不由得插嘴,隨後老師用力點頭。

「是啊,國小是青木國小。溫水也是嗎?」

「呃~我和我妹不是,不過另外兩人──」

我對橘學弟投出視線,他點頭:

「啊,是的!我是讀青木國小。」

「哦哦,是喔。說不定我們一起上過學喔。開玩笑的啦,啊哈哈。」

我不理會老師的冷笑話,這時──

「……是的,我還記得老師。」

橘學弟以認真的口吻回答。

「六年前,老師曾經到青木國小當實習老師吧?」

「喔喔,已經過了那麼久啊。」

甘夏老師啜飲茶水,發出聲響。

……奇怪,是不是開啟了什麼特殊事件?

「我是老師當年教過的橘。我想老師應該不記得了。」

聽了這句話,甘夏老師倏地不再動彈。

「啊~……嗯,我記得、我記得。」

「咦?真的嗎!」

橘學弟雙眼閃耀光芒,上半身向前傾。

「那是當然的吧……嗯……哎……有些印象……」

語調和視線愈來愈低了。這個人,絕對不記得了。

……話說回來,現在發生的究竟是什麼事件?

說起來,權藤學妹應該也是同一所國小的才對。我為了觀察反應而將視線轉向她,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權藤學妹飛快地站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間!」

權藤學妹瞥了橘學弟的臉一眼,拔腿衝出房間。

……奇怪,登場人物減一了喔。權藤學妹,突然是怎麼了?

甘夏老師吃驚地目送她離開後,像是要拉回場上氣氛般清清嗓子。

「話說橘同學有參加社團活動嗎?嗯?」

「有,我加入了園藝社。」

甘夏老師露骨地轉移話題,橘學弟率直地回答。

「我從小就喜歡植物。國小時經常照顧教室里的盆栽,還有把花插到花瓶里。我體格比人家小,常常被別人笑說像女孩子──」

橘學弟稍微歪著頭,羞赧地笑了。

「可是,甘夏老師幫我說話,我真的很高興。」

「啊~是有過這回事……吧?」

「是的,那時候的老師真的很帥氣。雖然個頭小,上課時總是抬頭挺胸,我覺得真的很了不起。」

「了不起!?你說我?哎呀,發掘學生的長處就是老師的職責嘛。嘿嘿,不過常常有人這樣說就是了。呼嘿嘿。」

大概是非常不習慣被人稱讚吧。甘夏老師笑得有些噁心,她突然握拳敲在掌心。

「……啊,那時候講桌上每次都擺著花,該不會是你?」

「是的!老師真的還記得啊!」

橘學弟笑容滿面。

「花每次都馬上就不見了,讓我有些失落,不過老師覺得開心就太好了。」

「對啊,我每天早上都很期待喔。因為很漂亮,我拿回家裡的佛壇……不,沒什麼。」

──至此,我的腦袋終於理解了當下的狀況。

「一直到兩年前,我在報紙上的教職員異動名單上找到了老師的名字。又聽說溫水同學的哥哥讀這所高中。我才硬是拜託她,為了見老師一面而來參加這次的參觀會。」

「喔……為什麼這麼想見我?」

甘夏老師手拿著馬克杯,一臉呆愣。

咦,真的沒問題嗎?這個人明白當下的狀況吧?

在場人物除了我,還有佳樹、橘學弟、甘夏老師。

現實中沒有跳過按鈕,即將在我眼前上演的事件不會停止。

橘學弟面露有所覺悟的表情,一鼓作氣地站起身。

沒錯,告白事件的當事人並非佳樹──

「我一直景仰著老師!一直喜歡著老師!」

──是甘夏老師。

過於耿直而又笨拙的告白。甘夏老師聽完──

「喔~」

回以呆愣的聲音。

無法承受時間靜止般的沉默,我畏畏縮縮地對老師開口。

「那個,請老師對人家說句話吧。」

「嗯……?咦?我!?」

是的,就是妳。

老師愣了好半晌後,似乎終於理解了當下的事態。

她站起身,走向橘學弟。

「啊~……你叫橘聰,是吧?」

「是的。」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我是教師,無法回應你的心意。」

「嗯,我只要能傳達心意就滿足了。」

「這樣啊,抱歉了。」

甘夏老師溫柔微笑。橘學弟的臉上也浮現笑容。

──在眼前上演的是,少年的淡淡情愫結束的瞬間。

在我心頭來去的比起悲傷,更多的是清爽感。

甘夏老師將手輕擺在橘學弟的肩頭。

「順便問一下,你有沒有年紀大很多的哥哥──」

「老師!?接下來妳不是要開會嗎?」

我攔截般打斷她的話。這個人,剛才想說什麼啊。

「啊~差點忘了,我得去小會議室才行。那間在四樓啊~」

甘夏老師懶散地嘆息。

「那我也該走了。溫水,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

老師離開前再度拍了拍橘學弟的肩膀,口中呢喃著「十四歲……還要四年啊……」走出資料室。四年後妳想幹嘛啊。

被留在資料室的我,對站在原地的橘學弟搭話:

「呃……橘學弟,你還好嗎?」

「還好。真的很不好意思,搞砸了參觀會。」

「沒關係啦。另外兩個人也知道這件事吧?」

橘學弟靜靜地點頭。

一直揮之不去的異樣感漸漸消散。

他知道了甘夏老師是我的班導,為了傳達長年來的思念而到此。

對於考不上石蕗的他,這是唯一的手段吧。

但是我心中同時萌生了新的疑問。

佳樹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和他一起來此的?

還有,在告白之前趕忙離開房間的權藤學妹,她究竟是……

話說佳樹未免也太安靜了吧。我的視線轉向剛才佳樹坐的位子。

──不知不覺間,佳樹已經消失無蹤。

我陪著橘學弟一起來到了校門,與他聊了不少。

話雖如此,其實只是單方面聽他細數有關甘夏老師的回憶罷了。

橘學弟心目中的甘夏老師,格外自由而且強悍,神經大條卻又纖細。

雖然不可思議地與我認識的老師相同,但是從他口中說出的老師非常有魅力。

「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了。因為我一直暗戀到今天,不曉得明天醒來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橘學弟突然間這麼說,害臊地垂下頭。

「看在高中生的溫水學長眼中,也許只是小孩子的憧憬罷了。」

「沒這回事。我覺得戀愛和憧憬也沒必要區分。」

「是──這樣嗎?」

他那份在戀愛與憧憬間擺盪的心意,似乎已經逐漸轉變為美好的回憶。

這樣就好了。年輕時的戀愛,只是為了終將到來的最後一次戀愛的預演──

我萌生這樣傷感的想法,來到東門時,橘學弟對我深深低下頭。

「今天非常謝謝學長。」

「真的沒關係。不用送你到車站嗎?」

「是的,沒事的。」

像是拋開了煩惱般的清爽笑容。

「那麼哥哥,我就先回去了。」

「那個,橘學弟。」

我下意識地叫道。我自己也覺得吃驚,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和佳樹是──那個,什麼關係?」

「佳樹同學?」

聽見突然的質問,橘學弟面露納悶的表情。

「因為她和亞沙美感情很好──」

他像是思考著回答般視線游移,最後從正面凝視我的眼睛,開口說道:

「看那兩個人玩在一起……感覺滿開心的。」

聽見那毫無掩飾的感想,我不由得放鬆了表情。

「這樣啊。以後也要和佳樹好好相處喔。」

如果佳樹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是他。

我想,那肯定算得上是幸運吧。

我走過夾道的百合木間,前往校舍時,聽見操場上傳來運動社團響亮的吆喝聲。

我將視線投向操場,田徑隊的集團夾雜在棒球隊和足球隊之間,燒鹽也在其中。

不同於在桃園國中時嘻鬧的態度,遠遠望去也看得出她正以認真的表情,檢查參觀者的跑步姿勢。

那傢伙4月以後也將成為學姐,開始指導學妹吧。

我也會──在成為社團學長前,需要先有新進社員就是了。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問題必須解決。

佳樹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權藤學妹則是逃離告白現場般離開。

我不認為那兩人是正好離開現場。

本次的中心肯定是橘學弟。

多加過問也許是不解風情,但我總覺得仍遺漏了某些事──

「這不是溫水嗎?和你妹妹他們解散了喔?」

我從鞋櫃回到校舍時,八奈見向我打招呼。

「呃,是啊……八奈見同學的介紹也結束了?」

「學弟妹要去參觀社團活動,就分頭行動了。比起這個,學生會的馬剃同學從剛才就在找你喔。」

「找我?為何?」

……我做了什麼會挨罵的事嗎?

我在心中翻箱倒櫃時,八奈見對我投出懷疑的眼神。

「最近你跟馬剃同學偷偷摸摸的吧。怎麼?有什麼秘密嗎?」

「什麼秘密也沒有啦。應該和參觀會有關吧。」

偶爾教她念書是真的,不過也沒必要跟八奈見提起。

我假裝沒事,八奈見放鬆緊張般聳了聳肩。

「沒事的話就到社辦吧。小鞠說她和小拔老師兩個人獨處,快撐不住了。」

八奈見這麼說著,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這是巧克力?妳還要送人喔?」

我不經意地問,八奈見不知為何得意地微笑。

「太天真了,溫水。情人節不只是送人巧克力,也是買巧克力的日子。」

「買?也是,想送人的確要先買──」

八奈見左右搖頭說「不對不對」。

「這時期店裡的品項特別不一樣,也會推出限定商品,所以也是買巧克力給自己的日子。這也是平常很難入手的珍品喔。」

哦?在貪吃鬼的圈子中,情人節被這樣看待喔。

八奈見打開盒子,以指尖夾起一顆巧克力,遞到我眼前。

「來,也給溫水一顆。儘管吃,別客氣。」

哎,要回絕也麻煩。我不理會她遞給我的那顆,逕自拿起盒中的巧克力。

圓形巧克力的尺寸大概是百圓硬幣大小,表面沾著可可粉。是標準的松露巧克力。看起來也不是多麼奇特的品項……

吃進去後,可可粉以及──巧克力的滋味在嘴中化開。

至於其他感想──巧克力還有──呃,就是巧克力啊。嗯,巧克力的味道。

「謝謝……八奈見同學,妳在幹嘛?」

八奈見維持著遞出巧克力的模樣,對我投出肅殺的視線。

「這隻手,你沒看到?」

「哎,因為妳用手抓啊。其實在社辦我也覺得有點介意,空手抓東西給別人吃,就衛生來看不太好吧?」

「…………」

八奈見無言地將巧克力送進自己口中,兩眼眯起瞪著我。這傢伙是怎樣……

「這先放一旁,社辦那邊就交給妳了。佳樹人不見了,我得去找她才行。」

「你在找你妹喔?喔~果然發生事情了啊。」

八奈見這麼說著,開始把玩智慧型手機。

「妳說果然──妳知道什麼嗎?」

「我是不曉得,但是和你妹同一組的橘學弟,就是那個疑似跟她約會的男生吧?光看溫水的態度,當然會覺得應該出事了。」

八奈見收起智慧型手機,直盯著我瞧。

「我也是被你卷進這件事的相關人士喔,當然會好奇吧?」

「……抱歉。但是,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我想先搞清楚狀況。」

我迷惘著該說明多少時,走廊另一頭有位個頭嬌小的女學生搖曳著長發,跑向我們。是朝雲同學。

「原來溫水同學在這裡啊。來,請收下這個。」

朝雲同學取出了綁著蝴蝶結的細長小盒子。

我不假思索地接過,瞪大了眼睛。

「這個──該不會是巧克力!?」

「是的,因為平常總是受到你照顧。」

朝雲同學親切地笑了笑,身形輕盈地轉身。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接下來要和光希同學約會。」

「咦?喔喔,謝了……」

目送朝雲同學離開後,我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注視著巧克力。

真的假的。我原本還在迷惘要不要將在社辦試吃的巧克力列入友情巧克力,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溫水和彥十六歲,雖然是友情巧克力,但終於從家人之外的人拿到巧克力──

「欸。」

唰!八奈見的手肘陷進我的側腹。

「好痛!?幹嘛啊,我難得有這種好心情耶。」

「剛才的巧克力,你還沒跟我說感想。」

妳為了這種事打擾我的感動嗎?

我強忍著嘆息,將朝雲同學給我的巧克力收進口袋。

「呃,嘗起來是巧克力。嗯,那是巧克力的味道沒錯。」

「……所以,好不好吃?」

「嗯,哎,普通吧。畢竟是巧克力。」

「…………」

八奈見再度用手肘頂我的側腹,不愉快地轉身背對我。

咦……我明明就稱讚了。

我因為謎樣的憤怒而納悶時,背對我的八奈見半舉起智慧型手機,搖晃示意。

「我好心幫你找了你妹的位置。不該是這種態度吧?」

「咦?妳什麼時候找的?」

「剛才我在班上的LINE群組問的,結果馬上就收到消息。」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的確石蕗祭的準備日佳樹也來過,應該不少人知道她的長相。

順帶一提,我沒有加入那個LINE群組。

「謝了,所以佳樹在哪裡──」

我一伸出手,八奈見便默默地挪開智慧型手機。

「咦?那個,佳樹的位置……」

「溫水,有其他話要先說吧?」

「?我剛才不是道謝了……」

八奈見不高興地甩開臉。

……我搞砸了什麼事嗎?

雖然不知自己為何惹毛了八奈見,但過去八奈見生氣的記憶多的是。

首先就從最近的事情開始──

「呃~因為我沒有從八奈見同學手中收下巧克力?」

八奈見的眉毛倏地挑起。猜對了。

「那不是妳想的意思,最近不是有流行性感冒嗎?特別是來自外校的客人特別多的時候,我覺得有必要多加注意才行。」

我觀察著八奈見的反應,繼續說明:

「所以說,我是為了預防感染,並不是介意八奈見同學手上的常在菌。雖然有個人差異,但在安定狀況下,常在菌的存在能抑制有害細菌的增殖,所以常在菌的存在其實有益。」

「哦、哦……我還以為你想說什麼。」

八奈見面露看著珍稀鳥類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雖然那完全不是我想要的回答,但溫水的心情我收到了。」

雖然我不曉得她收到了什麼,既然收到就好。

八奈見指向玄關外頭。

「有人說,在弓道場那邊看到她和同校的女生走在一起。你去找她吧?」

「謝了,我這就過去。」

我留下這句話而打算轉身時,暫且停下腳步。

「八奈見同學。剛才的巧克力,可以再給我一顆嗎?」

「咦?可以啊。」

八奈見笑得洋洋得意,對我遞出巧克力盒。

「其實很好吃吧?」

「我也不太懂,有種上癮的感覺。」

我又把一顆巧克力扔進嘴裡,再度從玄關走到校舍外。

同校的女生想必就是權藤學妹吧。

兩個人待在一起讓我放心許多,但不安並未完全消失。

因為在該處等著我的──不一定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弓道場位在舊校舍的更里側,樹木環繞的角落處。

繞過逃生梯的下方,我正要前往弓道場的時候,差點與人迎面撞上。

「呀!」

「抱歉──啊,原來是天愛星同學啊。」

「這態度是什麼意思?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鬆了口氣,不著痕迹地梳理瀏海。

「你來得正好,可以借點時間嗎?」

「抱歉,可以晚一點嗎?我正在找我妹。」

我拋下這句話就邁開步伐,天愛星同學走到我身旁。

「哎呀,我正好也有話要找你妹妹說。」

「……咦?找佳樹?」

到底有何貴幹?我投出警戒的視線,但天愛星同學一臉無所謂地調整瀏海。

「夏天認識她的時候,她說過對石蕗學生會有興趣。所以我想邀她來參觀。」

喔喔,在夏天合宿上認識的啊。

不過現在狀況複雜,能不能請妳改天啊……

「呃,不好意思喔──」

「會長也說那孩子非常優秀。」

「……是喔?」

天愛星同學點了點頭。哎,要聽她講幾句話應該也無妨。

「在初次見面的集團中也能自然擔任領袖,對無法融入團體的人,支援也很周到,以及對石蕗的憧憬,更重要的是──」

她暫且停頓,對我展現柔和的笑容。

「她對兄長的敬愛令人感動。但我沒想到她的兄長大人居然是你。」

聽她稱讚佳樹,感覺還不差。

既然她如此評價佳樹,想邀佳樹進學生會也很自然。

「不過我妹跟我們差兩學年,和馬剃同學不會共事吧?」

天愛星同學點頭後,視線掃過四周。

「──我明年打算參選學生會長。」

「是喔。」

「將學生會交棒給下一屆的時候,我想推薦你妹妹。」

語畢,她輕輕笑著。

「哎,前提是我要能當選就是了。」

我成天只擔心眼前的事情,但天愛星同學已經想到明年去了嗎?

這個人還真愛操心……

不過,如果是這種理由,就請天愛星同學先離開吧。畢竟接下來我可能要和佳樹聊戀愛話題。

弓道場已經映入眼帘。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天愛星同學。

「馬剃同學,可以停一下嗎?接下來有重要的事情要談,那個……」

「喔,重要的事嗎?」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置身舊校舍後方的陰暗角落。

天愛星同學的臉迅速發紅。

「啥!?重、重要的事情,原來是那種事嗎!?」

「咦?雖然我不太懂,但不是妳想的那樣。」

「不是嗎!?」

為何要生氣。我為了天愛星同學一如往常的莫名其妙而傷腦筋時,從弓道場前方的樹林中,傳來了年輕女性口角爭執的聲音。

其中一人我絕對不會聽錯──是佳樹的聲音。

「抱歉,我先走了!」

「啊,等一下,溫水同學!」

拋下天愛星同學,我朝聲音的來向奔跑。

一進入樹林,我立刻就見到兩名女學生──佳樹和權藤學妹的身影。

雖然不曉得她們在說什麼,但兩人的情緒似乎都十分激動。

我拔腿衝到兩人面前──

恰巧就在溫水被麻煩女生纏住的同一時刻。

弓道場附近、樹木環繞的寧靜角落。

桃園國中二年級的藤權亞沙美悄然佇立此處。

……弓弦振動與箭矢中靶的低沉聲響隱約傳來。

穿梭在樹林間的冷風撲來,亞沙美的身子打顫。

她轉過頭,仰望石蕗高中的校舍。

當她想著自己剛才逃離的那個房間時,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溫水佳樹。桃園國中,學生會副會長。

成績優秀,在男生之間人氣也高。唯獨一個缺點,是不太擅長跑步。

雖然像是玩笑話,但她甚至有粉絲具樂部。

佳樹搖搖晃晃地跑過樹林間,停在亞沙美面前。

「小……小權……妳在這裡啊。」

佳樹用手按著胸口,緩緩調整呼吸。

「小溫,妳怎麼知道是這裡?」

「佳樹想說,小權一定在有樹而且安靜的地方。」

佳樹試著展露微笑,但表情立刻轉為擔憂。

「那個,剛才橘同學對老師──」

「進高中之後,要選什麼社團呢~」

亞沙美打斷般說道,仰望弓道場的牆面。

「開始練弓道好像也不錯啊。有模有樣的,感覺很帥氣──」

「小權!那個──」

「──聰那傢伙,被甩了嗎?」

亞沙美的口吻平淡。

佳樹的嘴唇屢次張開又闔起,最後點頭。

「……橘同學,拿出勇氣向甘夏老師告白了喔。」

「我知道啊。」

滿不在乎的回答,讓佳樹嘟起了嘴。

「小權明明就逃走了,又沒待在那邊。」

「但是聰沒有逃走,他告白了吧?」

「嗯……」

亞沙美露出帶有幾分得意卻又寂寞的表情。

佳樹也許是摸不透那表情的意思,她緩緩搖頭。

「吶,不待在橘同學身邊真的好嗎?」

「……就放他一個人吧。」

「可是小權從以前就對橘同學……」

「別這樣行不行?」

這次亞沙美清楚地打斷佳樹的話。

「一見到聰被甩,就像早在等這個機會一樣貼上去──」

亞沙美轉身背對佳樹,輕聲呢喃。

「──那我也太丟臉了。」

樹枝隨風擺動,孱弱的說話聲被風吹散。

佳樹凝視著那背影好半晌,慎重地選擇言詞並開口:

「橘同學不會那樣想喔?」

「我明白啊。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自己似乎也有些介意那唾棄般的語氣。

她稍微偏過頭,對佳樹露出側臉,小聲補上一句話:

「……因為我並沒有想和聰交往啊。」

「是嗎?可是,橘同學人那麼好。」

「現在這種關係,我覺得很好啊。聰交了女朋友也無所謂。」

「……那剛才,為什麼要離開房間?」

「那是──」

亞沙美將全身轉向佳樹。

雖然想開口說話,但也許是找不到言詞,最後她一語不發。

「明知道橘同學會被老師拒絕,妳還是不願意待在那個地方吧?」

佳樹逼問啞口無言的亞沙美。

「如果什麼都不做,總有一天會變成別人的喔?而且要考的高中也不同!沒辦法一直在一起喔?真的就這樣也沒關係嗎!?」

受到佳樹的魄力所逼,亞沙美終於開口:

「我只要能在社團一起活動,聊聊天氣,這樣就夠了。」

「遲早會沒辦法的。」

「……咦?」

佳樹以雙手握住亞沙美的手。

「一旦橘同學交到女朋友,就沒辦法和小權兩個人出去玩了。社團也一樣,要是那個女生加入社團呢?如果那個女生同樣是園藝社的呢?」

一口氣說完之後,佳樹猛然吐氣。

對著打算再度開口的佳樹,亞沙美說:

「……是因為妳哥吧?」

這回輪到佳樹倒抽一口氣。

「小溫不是說了嗎?妳哥也許會交到女朋友。就算進了石蕗,能夠在一起的時間也只有一年,總有一天會遠遠分開。」

「……嗯。」

佳樹垂著頭,更用力握住她的手。

「所以佳樹不希望小權後悔啊。要考的高中也不是同一間,在畢業前的這一年,希望妳能不要留下後悔。」

「……那是小溫把自己的心情強加在我身上。」

這句話讓佳樹肩膀顫抖。

「因為自己覺得不安,就把那份不安推到我身上了吧?其實妳根本不希望哥哥交到女朋友,想自己獨佔吧!?」

「那是──」

亞沙美從上方凝視佳樹的雙眼。

「小溫還不是那麼喜歡那個兄長大人!但妳也不會說出口啊!」

「要怎麼說得出口!佳樹是妹妹喔!?」

佳樹放開亞沙美的手,向後退。

「不可能一直在一起啊!兄妹本來就總有一天會分開!兄長大人一定會交到很棒的戀人,和那個人永遠在一起喔!?」

眼眸中浮現大顆淚珠,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是佳樹也明白這無可奈何!有這樣的兄長大人,佳樹已經很滿足了!」

「那不是跟我一樣嗎!小溫自己才是,去跟妳哥告白不就好了!」

「做這種事只會讓兄長大人為難啊!因為兄長大人是把佳樹當成妹妹疼愛!」

「不試試看怎麼曉得!」

「佳樹曉得!因為兄長大人喜歡的人──」

佳樹用手按胸,深深吸氣。

「──是男生啊!」

…………咦?

飛奔到兩人面前的我,因為衝擊性的發言而呆立。

雖然我只聽到最後那部分──但佳樹說我有喜歡的對象,而且是男的?

我因為完全沒有頭緒的話而僵住時,佳樹注意到我,臉色頓時發白。

「兄、兄長大人!?從、從從從、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咦?呃,那個,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那個……呃,是在講什麼?」

我頭上冒出了純度百分百的問號。

「這個,那、那個──佳樹,忘記關家裡的爐火了,要馬上回家!」

拋下謎樣的話語,佳樹逃離現場。

「咦!?等等──」

呃,我完全跟不上狀況發展。

找到了突然消失的佳樹後,發現她正和權藤學妹爭吵。

而我則戀上男人,佳樹趕回家裡。

話說為什麼我會在佳樹他們三人的話題中登場……?

我因為混亂而呆站在原地時,追著我過來的天愛星同學以手帕掩著嘴邊,蹲下身子。

「天愛星同學怎麼了?」

「沒事,那個,鼻、鼻血──」

…………為何?

「那個,沒事嗎?」

「我、我沒事,請不用管我!」

話雖如此,天愛星同學的臉龐毫無血色,一片慘白。

「欸,權藤學妹,不好意思,幫我──」

我轉身一看,她的身影已經不在此處。呃,所以說──

我置身舊校舍後方的樹林,和流鼻血的天愛星同學兩人獨處。

……這情境是怎麼回事?

「站得起來?我送妳回校舍。」

「不、不用了,別管我,請去找你妹妹。」

「再怎麼樣也不能放著妳不管。別擔心,我妹好像也回家了。」

我伸出手後,天愛星同學用顫抖的手抓住。

平常總是兇巴巴的天愛星同學,唯獨這次特別聽話。

……平常就像這樣就好了。

送天愛星同學回到學生會室比想像中更花時間,我回到自家時太陽已經幾乎西斜。

我用LINE通知文藝社成員我先回家,但小鞠不停傳來怨懟的訊息。明天是不是別去社辦比較好啊……

我嘆息著仰望天空。妝點天空邊緣的淡淡黃昏,彷彿趕著準備回家般迅速被藍黑色掩蓋。

喀嚓。當我站到玄關前方,感應器便起了反應,點亮玄關燈光。

我開門的同時,思考著要對佳樹說什麼話。

──本次故事始於橘學弟對甘夏老師的淡淡情愫。

而接下來的故事應該屬於佳樹與權藤學妹和橘學弟這三人。

那麼為什麼剛才的佳樹會提起我?

換句話說,所謂的三人間的故事,純屬我個人誤會。

也許更單純的回答就落在某處──

我拿不定主意,就這麼推開玄關門,見到佳樹的小號鞋子整齊併攏。

一樓沒有任何動靜,爸媽似乎都還沒回來。

我做好覺悟走上樓梯,站在佳樹的房間前。

我敲門但是沒有反應。經過短暫遲疑後我推開門,發現房內一片昏暗。

來自走廊的燈光微微照亮房內,房內是以粉紅色為基調的少女風格。牆面上以我為主角的海報,又添增了新作啊……

佳樹坐在地板上,身子倚著床鋪,看起來是睡著了。

見到她呼吸平穩的熟睡模樣,讓我終於鬆了口氣。

回想起來她說過昨天晚上沒睡好呢。

我摸到燈光開關,開燈後見到相簿擺在佳樹面前。

我坐到佳樹身旁,視線朝下挪向相簿。

翻開的相簿上,排列著年紀還小的佳樹與我的照片。

……啊,這是七五三節的照片。穿著絝裙的我與穿著和服的佳樹兩人並肩露出笑臉。

我記得那時候的我吃了太多千歲糖而蛀牙了。擔心的佳樹想玩逼真的牙醫遊戲,結果鬧出了一番騷動。

在我心目中,佳樹和那時的佳樹沒有任何不同。依舊是我可愛的妹妹。

但是佳樹在不知不覺間漸漸長大了。

日後相簿中我不在旁邊的照片也會日漸增加。

雖然我希望相片中的佳樹常保笑容,但在快門外頭肯定也有流淚的時候吧。

在我以外的其他人懷裡哭泣的日子,想必也不遠了。

儘管如此,當她想停下腳步休息的時候,我能提供一點扶持。我想這就是家人。

我用指尖輕輕翻閱相簿時,緊貼的頁面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分開。

「唔……嗯嗯……」

那聲音似乎掀開了夢境的最後一層面紗。

唇間發出嚶嚀聲,佳樹的睫毛微微顫動。

「佳樹,醒了嗎?」

「兄長大人……?」

大概還沒理解狀況,佳樹揉著惺忪睡眼。

「佳樹不小心睡著了……咦、兄長大人!?」

佳樹僵了好半晌後,突然格外拚命地抓住我的衣服。

「兄長大人!在、在學校!你是從哪裡開始聽的!?」

「咦?喔喔,妳說我喜歡的人是男生。」

「更前面呢!?在那之前的話有聽見嗎!?」

「欸?沒有啊,我沒聽見。」

「沒聽見……?呼~……太好了。」

佳樹安心地長長吐氣。

先等等。比那句話更不能讓我聽見的內容,到底是在講什麼……?

「話說回來,佳樹,妳怎麼會說我喜歡的人是男生?」

佳樹鬧彆扭般嘟起嘴唇。

「請不要再裝傻了。就是平安夜那天,和兄長大人一起在咖啡廳用餐的那位。」

……?她在說什麼,誌喜屋學姐怎麼看都是女性──

「該不會妳見到哥哥和學長見面的現場?」

「是的。兩個人一起喝同一杯飲料,看起來十分親密。」

佳樹用力把臉甩向一旁。

「那單純是學長原本的約會對象突然不來了,我才陪他吃飯而已啦。」

「那用情侶吸管喝同一杯飲料呢?」

「那個是──哎喲,只是順應氣氛嘛。佳樹也遇過這種事吧?」

「沒有。」

嗯,我想也是。

「總之那個學長有熱戀中的女朋友,我就只是代打而已。」

「…………真的嗎?」

「真的。」

佳樹專註地直盯著我的臉,最後似乎終於接受了我的解釋,她面露複雜的表情,鬆了口氣。

「然後佳樹,有關橘學弟……」

「……是的,很遺憾呢。」

佳樹也不由得表情蒙上陰影。

見到心上人戀情破滅的瞬間,還是會為對方擔心。佳樹就是這樣的女孩。

雖然她是這樣的女孩,但我心中依舊有無法拂拭的異樣感。

校舍後方的樹林。出現在該處的不只佳樹,權藤學妹也在。

──權藤亞沙美。

她是佳樹的好友,聽她所說,她是橘學弟認識已久的友人。

在難以分辨的諸多意圖環繞中,唯獨她的存在格格不入。

她逃離了橘學弟告白的現場,剛才與她爭執的佳樹也逃走了。

她同樣是這篇故事的登場人物。

而她那受了傷,但又難以割捨般的眼神──我並不陌生。

「……抱歉,是哥哥搞錯了。」

聽見我突然脫口而出的話,佳樹搖頭。

「不,兄長大人沒什麼不對──!」

「我以為佳樹喜歡橘學弟,但不是這樣。」

佳樹那小小的頭突然顫動。

我用手制止了有話想說的佳樹,接著說道:

「權藤學妹喜歡橘學弟,就連我都看得出來。既然我看得出來,佳樹一定也明白。所以今天的佳樹一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

佳樹不解地重複我的話,我對她溫柔點頭。

「我的妹妹如果和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沒辦法表現得不在乎。一定會煩惱、會痛苦,最後選擇只有自己受傷的結局。」

我把手擺到佳樹頭上,輕輕撫摸。

「所以,如果權藤學妹喜歡他,佳樹肯定不是。怎麼樣,哥哥的推理很准吧?」

「……嗯。」

佳樹像是惡作劇被拆穿的孩子,尷尬地低聲說:

「佳樹眼中,橘同學就只是朋友,不是喜歡的異性。」

「嗯,我明白。今天和橘學弟的約定和情人節無關,打從一開始就是指學校參觀會吧。」

佳樹表情歉疚地點了點頭。

「那麼豐川稻荷的約會是──」

「之前就約好,要和小權三個人一起去。去買護身符,送給準備應考的學長姐。」

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在唱獨腳戲吧。

我不由得嘴角浮現苦笑。

「那為什麼要說的好像有那麼一回事?」

「是因為──」

佳樹垂著頭好半晌,最後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做巧克力那天橘同學打電話過來,兄長大人也知道吧?」

「是啊,我知道。」

「見到兄長大人懷疑佳樹和他的關係──佳樹起了壞心眼。想說讓兄長大人誤會下去好了。」

佳樹尷尬地挪開視線。

「為什麼要這樣……?」

「兄長大人不是一直沒朋友嗎?從佳樹小時候,無論何時都陪伴在佳樹身旁。佳樹覺得,也許兄長大人是因為佳樹才會沒有朋友。」

「沒有朋友百分百是我的錯喔。」

大概是把我發自內心的回答當作玩笑話,佳樹孱弱地微笑。

「所以當兄長大人高中加入文藝社,交到了許多朋友時,佳樹真的很開心。就這樣順利結交出色的戀人,也許佳樹就漸漸不會再照顧兄長大人了。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心裡不安。」

佳樹一面說,一面翻動相簿。

「自從懂事以來,佳樹就一直和兄長大人在一起。無論是快樂或悲傷的時候,兄長大人總是在身邊,那對佳樹是理所當然的。」

佳樹掀開相簿的保護膜,取出一張照片。

那是我國小時的開學典禮。我愣愣地站在校門旁,四歲的佳樹在旁哭紅了眼睛。

說起來那時候──此時,佳樹輕笑道:

「佳樹那時候以為兄長大人只要去了國小,就會從家裡消失不見,所以在開學時也一直哭個不停。」

「我想起來了,佳樹那天晚上一直抓著我不放啊。」

「因為佳樹覺得,只要一放手,兄長大人就會消失不見。」

佳樹放回照片,再度翻動相簿。

她的指尖下一個停駐之處,是在那之後約三年的照片。

那是一家人去海水浴場時的照片。

佳樹抓著海星,追著我跑的場面。我逃走的表情非常嚴肅。

「……佳樹,這不過分嗎?」

「那時候兄長大人喜歡看戰隊劇,佳樹想說兄長大人喜歡海星。」

看起來是有點像武器啦。

接著佳樹的手指停駐之處,是第一次穿上桃園國中制服的佳樹和我的紀念照。

我一臉不自在,佳樹則滿臉笑容挽著我的手臂。

「還記得嗎?因為兄長大人說不想兩個人一起拍照,結果就吵架了。」

我記得很清楚。

在國中沒有朋友,我雖然一點也不介意,但是讓佳樹見到那副模樣,還是會有種抗拒感。

所以當佳樹因為能上同一所國中而歡天喜地時,我就是無法坦然祝賀。

「……那時候我還是個小鬼頭呢。」

我自嘲似地呢喃。

「佳樹也還是個小孩子。兄長大人漸漸改變雖然讓人開心,但也寂寞。」

佳樹將頭輕輕倚向我的肩膀。

「所以佳樹才希望──兄長大人稍微多注意佳樹一點。」

佳樹的黑髮柔順地沿著肩頭滑落,拂過我的手背。

壓在肩頭的重量從過去就沒變。

至今佳樹和我循著同樣的步調長大。

但是未來將會踩著不同的步伐,依照不同的步調漸漸長成大人吧。

「……所以佳樹,權藤學妹的狀況怎樣?」

「什麼意思……?」

這樣便告一段落了。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還有些事情必須收拾。

「這次橘學弟的告白,她也同樣支持嗎?」

「雖然不是這樣──可是────」

對著支吾其詞的佳樹,我接著說:

「她也知道這次橘學弟會告白吧?橘學弟有喜歡的人,這也無可奈何。但是找權藤學妹一起為他加油打氣,這樣不太對吧。」

「可是,橘同學喜歡的是老師。佳樹知道甘夏老師有常識,應該會拒絕。就是因為知道這件事,這次佳樹才會──」

……不,那個人其實還滿危險的喔。換作是四年後,她應該已經被攻陷了。

「小權說現在這樣就好了,不打算對他表達心意。可是已經有其他女生在意著橘同學了。」

佳樹因此感到焦躁。這種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但是佳樹為何會涉入到寧可忽視當事人的想法呢?

「既然她都說無所謂了,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真的嗎?兄長大人是這樣想的嗎?」

我無聲地點頭後,佳樹有些動搖地眼神遊移。

「因為佳樹我們從今年四月起就是三年級了。轉眼間就要考試,升上高中後,大家各奔東西──」

佳樹雙手的指頭彼此交纏,用力握緊。

「這樣下去,小權一定會後悔的。因為高中不同間,也不會再見面。就算交往了,也是分手的比較多,這樣下去──」

我輕撫著佳樹的頭,以平靜的口吻問她:

「所以說,佳樹就是為了刺激權藤學妹──才拉她加入這次的計畫?」

佳樹的肩膀倏地顫抖。

「因為……佳樹不想看到小權傷心的表情。就這樣沒辦法在一起,關係愈來愈疏離──光是想像都覺得可怕。」

見到佳樹不安的表情,我終於察覺了。

──佳樹將我們的關係投映在那兩人身上。

我心目中的佳樹。佳樹心目中的我。

因為父母都在工作,佳樹過去相處時間最長的對象是我。

但在未來,我的順位想必會逐漸往下降。

屆時,待在佳樹身旁的會是誰呢?我雖然無從得知,但要說毫不寂寞也是謊話。

「……佳樹也覺得不安嗎?」

「…………嗯。」

我默默地拍打膝蓋。

佳樹緩緩坐到我的大腿上。

「面對將來的變化,我也覺得不安,也希望能和佳樹一直維持現在這樣。」

「……真的嗎?」

我輕撫佳樹的頭代替回答。

「但是佳樹出生後的這十四年,我和佳樹度過的時光,在未來也不會改變吧?」

佳樹靜靜地仰頭看向我。

「比方說,我現在摸著佳樹的頭這件事,下一瞬間就成為過去了。這件事誰也無法觸碰,誰也無法改變。」

我再次用心地撫摸佳樹的頭。

「不用擔心,我們之間累積的時光沒有任何人能改變。就算將來我們彼此分開──就算佳樹心裡有了特別的人,那也不會改變。」

「……嗯。」

佳樹孱弱地點頭。

「權藤學妹也一樣,和橘學弟之間累積了唯獨他們本人才能觸碰的點點滴滴吧。這件事旁人不應該隨便幫忙決定。」

「但是,兄長大人。這樣下去,小權難道不會後悔嗎?」

我搖頭。人際關係沒有正確的解答。

對彼此犯下的錯誤,有時能獲得原諒、有時無法挽回。

我想就是這樣反覆持續著。

「也許佳樹說的沒有錯,也許權藤學妹有一天會後悔──但是,沒有錯並不代表就是正確解答。」

我制止了想開口的佳樹,繼續說道:

「那女生是佳樹最要好的朋友吧?跟她好好談過比較好。」

「……好的,明天到學校會去跟她談。」

佳樹最後明確地答道,接著背部靠向我。

「兄長大人,請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抱住佳樹。」

咦?我做過這種事嗎?

不記得有這回事──但現在的氣氛也無法說出口。我從後方展臂環抱佳樹。

佳樹將手掌蓋在圈住自己的手上,嘻嘻輕笑。就像個孩子般。

……我感覺到暖意自大腿傳來時,突然間萌生疑問。

「話說妳做的巧克力怎麼了?那麼用心製作的巧克力,是送給我以外的誰──」

「就算佳樹不給,兄長大人在學校也拿到很多了吧?」

佳樹使勁鼓起了臉頰,捏我的手肘。

「兄長大人明明會拿到好幾份本命巧克力,佳樹還送巧克力也沒意義。佳樹也有身為女生的自尊。」

「等等,我又沒拿到本命巧克力。」

佳樹還是老樣子,太高估我了。我回以苦澀的笑容。

「……兄長大人沒拿到任何巧克力嗎?小鞠學姐也沒給?」

佳樹難以置信般睜圓了眼睛。

「大家有一起帶巧克力來分送給參觀者,就只是這樣而已喔。雖然有拿到一份友情巧克力──」

「拿到了啊!是誰送的!?」

佳樹興奮地撲向我,我用雙手推開她。

「是朝雲同學。那女生已經有男友了,所以是純度99•9%的友情巧克力。」

「……不是100%嗎?」

「一旦買了彩券,就會去妄想要是中了要怎麼用吧?就和那個一樣,0•1%的可能性很重要。比方說給我巧克力的人,也許是我不認識的朝雲同學的雙胞胎姊姊,這種設定如何?」

「原來……如此?」

佳樹將食指按在左右兩側的太陽穴思考,但最後似乎放棄理解了。

她搖了搖頭後站起身,從書桌的抽屜不知取出了什麼。

她將那東西藏在身後,來到我面前,跪坐在地板上。

「呃……兄長大人,最後再確認一次,你真的沒有收到本命巧克力對吧?」

「是啊,我沒收到。」

佳樹垂下頭,忸忸怩怩了好半晌,最後遞出一個包裝可愛的袋子。

「這是本命的妹妹巧克力!請收下!」

我在遲疑中接過,見到透明的袋子中裝滿了佳樹做的巧克力。

「……這是要給我?不是說今年不給哥哥嗎?」

「因為兄長大人沒拿到本命巧克力吧?那今年佳樹要送本命的妹妹巧克力也不過分!」

原來如此。既然她搬出了妹妹巧克力這種謎之概念,大道理只是不解風情。

我滿臉通紅地伸手摸了摸佳樹的頭。

「謝謝妳。我會珍惜地吃的。」

「嗯,兄長大人!」

佳樹朝氣十足的聲音響徹房間。

──這時,窗外傳來了耳熟的汽車引擎聲。

「爸爸他們回來了啊。」

「是啊,要準備晚餐才行。」

佳樹緊握住我的手,站起身。

這次真的告一段落了。橘學弟的戀情告終。佳樹展露笑容。甘夏老師走了短暫桃花運。

情人節的騷動也一樣,一旦過去便自然回到平常的生活中。

我跟著佳樹走出房間時,佳樹握著門把,在原地站定。

「怎麼了,佳樹,妳不過去嗎?」

「剛才兄長大人說,要是佳樹和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應該會自己退出,對吧?」

背對著我,佳樹低聲說。

「咦?是啊,我是這樣講過。」

「……也許有一點不對。」

嗯?是在指什麼?

佳樹俐落地轉身,稍微墊高了腳尖──

親了我的臉頰。

「等!?佳樹,妳做什麼!?」

佳樹倏地自我前方抽身,用食指輕戳自己的臉頰。

「因為臉頰上沾到巧克力,佳樹幫忙清乾淨了。」

「不不不,也太牽強了。」

「欸嘿嘿,要對媽媽保密喔。」

佳樹說完,有如綻放的花朵笑出。

我默默地搖頭。

當妹妹面露這樣的笑容──哥哥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隔天星期一,罕見地吹著和緩的西風。

帶狀的重重雲朵低掛在北方天際。

市立桃園國中,園藝社的溫室。在自屋頂投入室內的澄澈朝陽照耀下,權藤亞沙美──小權正面對著盆栽。

喀嚓。修枝剪髮出清脆的聲響。

小權有好一段時間仔細凝視著枝條,最後下定決心般再度伸出剪刀。

嘎吱……溫室的陳舊門扉在摩擦聲中開啟。

從門後探出臉的是──溫水佳樹。

「小權,可以聊一下嗎……?」

「那邊,有肥料擺在地板上,小心點。」

佳樹默默地點頭後,避開腳邊的袋子,走向小權。

「……那個,小權。」

「所謂的盆栽,就是剪取自然的風景或場面放進盆中。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

小權突兀地如此說道,對佳樹招手。

佳樹在遲疑中靠近,眯起眼睛凝視盆栽。

「風景──類似迷你模型之類的嗎?」

小權思索著辭彙般視線向上看。

「類似但有點不一樣。盆栽要花上時間慢慢培育主幹和枝葉,最後才會成長為風景。」

她凝視著朝左右兩側大幅伸展的枝條,自言自語般說道。

「……聽說這個盆栽和我們同年紀喔。」

「已經種了十四年嗎?」

小權點頭回應佳樹的問題。

那究竟是多麼漫長的時光,小權和佳樹都無法理解。但是對她們來說,這麼長的歲月就是人生的一切。

「留下這盆栽的老師說過,為了讓樹木長成心目中的樣子而刻意修剪,最後大多不會順利如願。但是,有時候不經意地任其成長──反而會長成一片很漂亮的景色。」

喀嚓,她剪掉枝條的前端。

小權就這麼注視著切口,半晌之後她輕輕放下修枝剪。

「……如果聰交到了女友,我一定會很受打擊。」

「嗯,所以說──」

「可是啊,如果問我現在想不想和那傢伙交往,也不是這樣。」

佳樹欲言又止,到最後閉口不言。

小權平靜地搖頭。

「和我在一起的聰,是個一直喜歡著小時候遇見的老師──這樣一心一意的傻瓜。所以,如果我一告白聰就變心的話,就不是我認識的聰了吧?」

「呃……角色崩壞的意思?」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小權的嘴角浮現笑意。

「也許是吧。所以妳能看著我們順其自然的話,我會很高興。」

「……嗯,抱歉喔,小權。」

「讓妳擔心了,我也該道歉。」

不知何時太陽已經升上半空,照亮了整間溫室。

佳樹觀察周遭狀況,隨後朝著小權踏出一步。

「……那個啊,小權,可以聽佳樹說句話嗎?」

小權點頭後,佳樹取出了包裝精美的粉紅色小盒子。

「佳樹做了友情巧克力,小權願意收下嗎?」

「我?可以嗎?」

「嗯,佳樹希望小權收下。」

小權收下巧克力後,像是當作回禮般,將修枝剪的握把遞向佳樹。

「這個,妳也試試看吧。稍微修掉多餘的部分。」

「咦?佳樹可以碰嗎?」

佳樹小心翼翼地接過剪刀。

「嗯,就算修得不漂亮,也是一種特色嘛。」

佳樹吃驚,小權則伸手撫著佳樹的頭。

佳樹神色緊張地站到盆栽前。

「樹枝上纏著鐵絲耶。這個的用意是什麼?」

「調整枝條的形狀,改善日照和通風。要在樹木睡著的寒冷季節著手。」

「每年都要啊?這個盆栽,就是像這樣培育到今天的對吧。」

小權點頭後,溫柔輕撫樹枝。

「可是啊,就算綁了鐵絲,也沒辦法恣意控制形狀。」

「是這樣嗎?」

小權以慈愛的眼神注視粗糙的樹榦。

「花上時間慢慢培養,有時會符合主人的理想,有時候則無法如願。這樣點點滴滴累積下來,就變成現在的形狀。」

「點點滴滴累積下來──」

佳樹聽了這句話,覺得有些事情豁然開朗。

不管迎向何種未來,那都建立在過去累積的點點滴滴之上。

兄長的將來,自己的將來。有朝一日肯定會踏上不同的道路。

但那樣的未來,與兩人當下共度的時光緊緊連繫著。

「……盆栽好像也滿有趣的呢。」

「對吧?如果小溫有興趣的話,隨時都可以教妳。」

對著雙眼閃閃發亮的小權點頭後,佳樹再度舉起剪刀。

「那佳樹剪這邊可以嗎?」

佳樹將剪刀抵著枝條時,亞沙美連忙伸出手。

「角度可以稍微轉一下?」

「那就像這樣對吧。」

「啊,再稍微往樹枝的這邊移動──」

當小權忍不住開始插手時,佳樹鼓起臉頰,將手扠腰。

「真是的,剛才是小權說可以讓佳樹自己剪的耶。」

確實如此。

即便後悔。即便哭泣。

只要是自己選擇的道路,那就無所謂。明明已經這樣決定了。

「抱歉啦。」

小權面露苦笑,表示投降般舉起雙手。

「無論最後長成什麼模樣──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