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4

~第三敗~ 為我的心取個名字

12月21日,星期一早晨。

昨天的那場雨彷彿幻覺,天空晴朗無邊。

儘管我比平常提早一小時到校,學校卻早已『醒來』了。

一大早就到校的不只有運動社團。

音樂教室流泄而出的樂器聲,來自比賽在即的管弦樂社。

我聽著那樂音,一片寂靜的美術室的燈已經亮了。

既然學生在,老師當然也在。

西校舍的邊緣處,文藝社的社辦前方。我打著呵欠並看向手錶。

這時間換作平常,我大概正要將想幫我更衣的佳樹趕出房間。

感覺到房內有人的氣息,我就這麼推開門。

「早安,溫水。好久不見了。」

自化學參考書抬起臉,前社長玉木慎太郎睡眼惺忪地道。

正忙著最後衝刺的考生,月之木學姐的男友。

「昨天古都跟我說過了,看來出了很多麻煩事啊。」

玉木學長苦笑著說道,我也只能回以苦笑。

「不好意思瞞著學長。我該更早一點告訴你的。」

昨晚我告訴學長希望能見面聊聊,他便指定了早晨的社辦。

月之木學姐和誌喜屋學姐。兩人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這個人應該知道才對。

「是古都不准你們講吧?別站了,坐下吧。」

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

「畢竟最近,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

玉木學長的視線再度落向參考書,撕下一張便利貼,貼在那一頁。

「我記得學長要跨組吧,準備來得及嗎?」

——跨組。雖然是念文組的班級,卻報考理工科系。

從三年級的第二學期要轉換跑道絕非易事,而且他要考的還是縣內最難考的國立大學。

「我最近的模擬考姑且有拿到A判定喔。我原本就打算考國立,算是最起碼的優勢吧。」

「學長真厲害。那月之木學姐那邊怎麼樣?」

玉木學長的表情像是不帶笑意的苦笑。

「她好像打算去考名古屋的私立大學,只要有她想上的科系就全部報考。至於模擬考的判定——哎,算是還可以吧。」

無論結果如何,春季後兩人的出路就不同了。

不只是月之木學姐,玉木學長肯定也很不安吧。

升學成為分手的原因,也是很常見的事情。

「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叫學長出來。」

「不是溫水的錯,不要道歉啦。我會去找老師和學生會那邊談談,那本被沒收的同人志就交給我吧。」

語畢,他要我放下心事般笑了笑。

大概是注意到我那張想回以笑容卻又僵住的表情,學長眉心微蹙。

「怎麼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其實,老師和學生會長都不知道那本書的存在,而且直接有關的只有副會長而已。」

玉木學長臉上浮現清楚的困惑。

「副會長,是一年級的馬剃同學吧?為什麼那孩子獨自一人做這種事?」

「那個人好像把文藝社——不,是把月之木學姐當作眼中釘。」

我一大早就吐出沉重的嘆息。

「……我想找她取回同人志,反而被她開出交易條件——如果要她還書,就實現她的願望。」

「願望?好像威脅啊。」

不是好像,完全是威脅。

「哎,學長先聽我說完。她的那個願望是——」

「……是什麼?」

我停頓一瞬間,從正面注視學長的表情。

「——讓誌喜屋學姐和月之木學姐的關係做出了斷。」

聽了這句話,學長臉色大變。我見到這般反應,身子向前傾。

「她們兩人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聽了我的問題,玉木學長閉起眼睛,深深沉思。

隨後他緩緩搖頭。

「……抱歉,我可以花點時間考慮要怎麼回答嗎?」

「好,我知道了。」

兩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不,從玉木學長那遲疑不決的態度來看——

我打斷了思緒,自嘲地苦笑。現在不是追問這點的時候。

現在該思考的是要怎麼解決。

「不過,學長的幫助是必要的。可以請學長助我一臂之力嗎?」

「這是無所謂。你有什麼打算嗎?」

「能真正解決問題的,還是只有當事人吧。我想讓兩人見面,好好聊過。」

聽我說完,玉木學長露出傻住的表情。

「你覺得這樣說她們就會乖乖見面嗎?特別是古都。」

「我不認為啊,特別是月之木學姐。」

而且兩人昨天才剛起了衝突。

然而現在如果袖手旁觀,鴻溝將永遠沒有彌平的一天。

「一旦鬧翻了,見面就需要某些借口。比方說特別的情境,或是共同的敵人。要有某些契機才行。」

「道理我明白,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呃,這個我借一下喔。」

我從玉木學長的筆盒中取出橡皮擦,擺在桌子中央。

「比方說玉木學長和月之木學姐約好見面。然後,誌喜屋學姐也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場所和某人約定碰面。」

我轉開熒光筆的蓋子,豎立在橡皮擦旁邊。

「在兩人注意到對方的同時,她們等候的那人打電話通知,會稍微晚一點,要她們在原地等待。」

「要騙她們兩個,讓她們碰面嗎?」

「應該說,要讓當事人明白這是事先設計的才行。我們得成為『共同的敵人』。」

「……試試看吧。」

玉木學長讓橡皮擦輕輕撞上豎起的筆蓋。

筆蓋滾動著,划出圓弧回到原本的位置。

「這樣會不會順利,只能賭一把就是了。」

「如果在這樣的情境下選擇逃走,那也算是一種『了斷』吧。」

也許真如學長所說。

重修舊好。這只是其中一個結果,不一定是正確解答。

而天愛星同學開出的條件是『做個了斷』。

「那問題就是怎麼約那兩人出來。」

學長取出智慧型手機,直盯著熒幕。

「這周四是平安夜吧。我已經和古都約好傍晚在車站前的聖誕燈飾碰面,一起去吃飯。」

平安夜——車站前的聖誕燈飾。

「為去年那次復仇雪恥嗎?」

兩人還沒交往時,一年前的聖誕節。

在聖誕燈飾前方,玉木學長在絕佳的機會上搞砸了。

歷經一波三折,最後雖然順利交往,但過程十分複雜。嗯,我說真的。

「在這時叫誌喜屋學妹過來怎麼樣?也符合溫水說的『特別的情境』。」

「不過學長沒關係嗎?這不是交往後第一次聖誕節嗎?」

「我不會連晚餐都退讓喔。況且我和古都還有明年,甚至未來。」

玉木學長有些傷腦筋般,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誌喜屋學妹在想什麼,我也不曉得就是了。但我也記得那兩人當初要好的時光,就這樣結束,我也覺得有點……」

「寂寞嗎?」

「與其說寂寞,應該說覺得有些責任吧。」

——責任。我還來不及追問,學長便開始收拾私物。

「星期四傍晚六點,車站前高架人行道的燈飾前方。古都應該會來,溫水你想辦法把誌喜屋學妹叫來。」

「我明白了。不告訴她月之木學姐也在那裡,對吧?」

玉木學長走出社辦後,我依舊待在社辦整理腦中思緒。

24號晚上,約誌喜屋學姐到車站前的聖誕燈飾碰面。剩下的只能當天再說了。

……嗯?等一下喔。12月24日就代表……

我要約誌喜屋學姐——在平安夜出來見面。

「那就這樣~我去補課啰。」

放學後的社辦。垂頭喪氣的燒鹽走出社辦後,房內只剩我和小鞠。

燒鹽因為考不及格,被禁止參加社團活動,這樣的她進出文藝社社辦不算犯規嗎?不過,文藝社平常也只是在社辦打發時間而已……

我想著這些事,啟動智慧型手機的月曆。

——計畫是24號的晚上。

今天是21號,我得儘快找她敲定時間才行。

換言之,我必須邀請誌喜屋學姐在平安夜與我約會——

「……不,只是剛好在二十四號而已。嗯,沒錯,沒有奇怪的意思。」

我為了說服自己而呢喃自語時,小鞠對我投出懷疑的目光。

「怎、怎麼了,溫水,難、難道看到幻覺了?」

真是失禮。雖然妄想與現實的界線偶爾會有些模糊,但我很健康。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話說小鞠,妳平安夜——」

社辦門像是要打斷我的話般開啟。

八奈見畏畏縮縮地探出臉。

「……兩位好。兩位剛好都在啊。」

「怎麼啦,幹嘛這麼正經。」

「那個,我想和兩位道歉。」

八奈見像是覺得尷尬,用指尖屢次卷著頭髮。

道歉?我和小鞠面面相覷時,八奈見倏地低下頭。

「昨天很對不起!」

「咦?什麼事?」

「檸檬的那件事!因為我沒說清楚,結果她跑去卡拉OK那邊了吧?檸檬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想說要道歉才行。」

啊~回想起來是這樣沒錯。不過畢竟是燒鹽嘛。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就算燒鹽去桌游咖啡廳那邊,結果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吧?況且主因還是我遲到了。」

小鞠點頭如搗蒜。

「而、而且是我,忍不住告訴月之木學姐,說我和可怕的人,在一起。」

的確是如此。那人沒出現在那邊,就不會鬧出這麼多事了。

「那就算到小鞠頭上吧。」

「去、去死。」

那明明是妳自己講的。

不過八奈見這樣反省還真稀奇。

也許發生了某些我不曉得的事情,不過現在我也不打算責備她。

「比起這個,八奈見同學。24號晚上妳要做什麼?」

話題突然轉變,八奈見有些疑惑地連連眨眼。

「欸?就單純和家人一起度過啊。」

「車站前有聖誕燈飾吧?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沒錯,要一對一約誌喜屋學姐出來才會感覺彆扭。只要有複數的人就用不著操這種心了。

「欸!?等等,那個,咦?你認真的?咦咦!?」

八奈見異樣地手足無措,視線在我和小鞠的臉之間來回遊移。

雖然突然提出邀約是我不好,但是她顯得這麼不願意,還是讓我有點受到打擊耶……

「抱歉,不方便的話就算了。那就——小鞠。」

「嗚咦!?」

我視線轉向小鞠,小鞠頓時全身一顫。

「不嫌棄的話,平安夜可以陪我嗎?」

「去、去死!死、死個五次!」

咦……雖然不知為何,但她說的還真絕。

哎,突然間要求平安夜空出時間,也許是我強人所難吧。

「真沒辦法,那就問燒鹽看看吧……」

我說著並取出智慧型手機。

「「啥?」」

八奈見與小鞠以低沉的聲音同聲問道,從左右兩側包夾坐在椅子上的我。

咦,怎麼了怎麼了?這兩個傢伙今天怎麼會這麼暴躁啊……?

八奈見雙手抱胸,從上方睥睨著我。

「溫水,你先坐好。」

「咦?我已經坐著了啊。」

我完美的答覆也沒用,八奈見的拇指猛然轉往正下方。

「——地板。」

咦?為什麼我要坐地板?

「不是,先等一下。欸,小鞠,妳也幫忙說句話。」

「廢、廢話少說。」

!?怎麼連小鞠都不太對勁。

她用看廚餘般的視線看我——雖然平常就這樣子,但今天未免太霸道了吧。

「總之,妳們先冷靜一點。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兩人默默地俯視著我。

雖然壓力非常強烈,但我好歹也是男人,不能屈服於這種淫威。

「所以我是——呃……那個……好的,我知道了。」

話雖如此,識時務者為俊傑也是大人應有的態度吧。

我乖乖在地面上跪坐,八奈見對我投出冰冷的眼神。

「溫水。你真的明白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嗎?」

咦?問我剛才做了什麼?我想想喔——

「問妳們願不願意一起去車站前的燈飾……」

「在我之後,馬上就去找小鞠,一被拒絕又馬上約檸檬。到底是什麼意思?」

還有什麼意思。

「因為接下來我還要邀誌喜屋學姐才行——」

「咦!?接下來是那個學姐!?溫水,你難道誰都可以嗎!?」

「奇怪,我剛才沒說嗎?我和玉木學長討論之後,決定要安排月之木學姐和那個人見面。所以要在二十四號晚上找誌喜屋學姐出來……所以我想說……妳們能不能……幫個忙……」

為何?八奈見和小鞠的神色變得愈來愈兇惡。

「呃~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兩人氣憤得滿臉通紅。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啦,溫水!」

「你、你還是,去死吧!」

兩人紛紛咒罵,轉身背對我。

咦……到底是怎樣?我只是稍微忘記說明而已吧。

「所以說,妳們兩個平安夜真的沒空……?」

八奈見偏過頭來,斜眼瞪我。

「不好意思,那天我要跟家人去吃飯。請自己想辦法~」

小鞠也同時咂著嘴瞪我。

「我、我也沒空,要和小不點們吃蛋糕。你、你自己去死。」

不知為何兩人都對我針鋒相對。

按照這個狀況,我就算去找燒鹽幫忙,之後不曉得會被她們說成什麼樣子,看來我還是只能憑一己之力約誌喜屋學姐出來了嗎?

不過,昨天才剛發生那種事,今天要找誌喜屋學姐實在有點尷尬。

握在手心中的冰冷手掌的觸感。

不同於在海水浴時硬是一把抓住我的燒鹽的手,也不同於撒嬌般勾住我的佳樹的稚嫩手掌。那玻璃雕塑般纖細的手觸及我的手指——

……不,那人不是懷著那種想法對我伸出手。

至少在手指相觸的那個瞬間,在那之中沒有戀愛感情,也沒有其他邪念。我這麼認為。

我閉起眼睛,仔細回憶昨天縈繞在指間的情感。

誌喜屋學姐的不安與悲傷——我待在她身邊時的感觸——

愈是去回憶,不知為何自己的心情就變得更加模糊,我對此感到不可思議,最後再一次回憶起誌喜屋學姐被雨打濕的側臉。

被拒絕的時候,她的表情真的很寂寞——天愛星同學如是說過。

雖然我不知道天愛星同學是否和我看見同一張側臉,但是我們感受到的心情應該相去不遠。

我做好覺悟後,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如往常的社辦風景,但景色的高度看起來比平常要低。

話說回來……我得在地板上跪坐到何時?

當天晚上,我非常仔細地確認自己房間的門鎖。

很好,這樣一來誰也無法進入房間了。

我換回制服,看著全身鏡中的自己。

我擺出斜角45度的帥氣表情,開口說道:

「這周四,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豐橋車站看燈?」

……不錯嘛,還滿有模有樣的。

畢竟要約學姐在平安夜和我出去。在正式開口之前,練習絕不能少。

不惜態度稍嫌強硬也得一句話搞定,但是簡略為看燈是不是耍帥過頭了?

是不是更輕描淡寫的感覺比較好……?

我清了清嗓子,再次於全身鏡前方擺出姿勢。

「話說今年車站前的聖誕燈飾已經開始了呢。不嫌棄的話,平安夜要不要一起去看?」

這是不耍帥的自然路線。這樣就能在閑聊的途中直接提起。

「兄長大人,表達方式是不是應該更隱晦一點呢?」

「那樣人家會不會沒注意到我在約她,結果被乾脆帶過?」

「如果遇到這種狀況,那是對方想當作沒這回事。兄長大人,當女生接到異性的邀約,絕對不可能沒察覺。」

咦?是這樣喔。女生好可怕。

「……欸,為什麼佳樹在我房間里啊?我房門剛才上鎖了吧?」

「哎呀,門根本就沒鎖啊。我是來還之前借的書的。」

佳樹笑臉盈盈,將書遞給我。

房門的鎖是什麼時候打開的?這種怪事不時發生,也許該修理一下比較好……

佳樹那傢伙露出一張理所當然的表情坐在床畔,似乎想久待。

真沒辦法。我走向書桌,打開教科書假裝要念書。

「好了,哥哥還要寫作業。佳樹也回房間去吧。」

「兄長大人,平安夜要約誰出去玩嗎?」

……看來她不打算當作沒看見。我裝模作樣地把教科書拿到眼前。

「呃、哎,算是啦。好了,已經很晚了,妳先去睡吧。明天會爬不起來喔。」

我就這麼假裝寫作業時,背後傳來了啜泣聲。

我連忙轉過頭。

不是我聽錯,佳樹正不停掉著淚。

「怎麼了,佳樹!?」

「因為……因為……第一學期連朋友都沒有的兄長大人,在平安夜居然要和女性約會……佳樹真的覺得好欣慰……」

噗滋~佳樹用面紙擤鼻子。

「呃,不是妳想的那樣啦。只是有些緣故——」

「兄長大人先前在複數女性之間周旋的時期,就連佳樹也覺得看不過去。」

「根本沒有這段時期喔?」

佳樹擦著眼淚,站起身來。

「兄長大人終於決定了心目中的摯愛,佳樹也會不惜餘力,面試就之後再說!」

面試終究不能少嗎?佳樹眼眶泛淚,用力抱緊了我的頭。

「一旦平安夜約會順利結束,之後的事情請交給佳樹吧!迎接對方進入溫水家的準備萬無一失。要一起做年菜料理也很不錯呢。超過三十冊的『兄長大人筆記』也要分批交接給人家才行——」

咦?兄長大人筆記是什麼?雖然好奇,但是我不敢問。數量也很恐怖。

「停一下,佳樹,先聽我說。只是一起出去而已,不是約會之類的。」

我掙脫佳樹的懷抱。

「但是兄長大人,是在平安夜對吧?」

「算是吧,只是偶然在那一天而已。」

「那就是約會。至少那就是邀人家出來約會。」

「呃……!」

佳樹堅定的斷言,讓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我一直刻意不去想的『約會』二字,佔據了我的腦海。

「沒有人會拒絕兄長大人的邀約,但是萬一被拒絕的話——」

佳樹再度緊緊擁抱我的頭。

「請儘管放心,兄長大人還有佳樹。」

「喔、喔……」

反倒是徒增不安了。

距離令人不安的平安夜——還有三天。

午休時,我一手拿著咖哩麵包,走過舊校舍的走廊。

今天是星期三——明天就是平安夜。

計畫決定後已經過了兩天,我仍未對誌喜屋學姐開口。

……話說在前頭,我努力過了。雖然具體來說我並非有所作為,但總之我就是努力過了。

這種事情首重天時地利,我絕對不是懦夫。證據就是昨天晚上我又和佳樹練習了好幾次。

我對自己找借口的同時,推開通往逃生梯的門。冷風迎面吹來。

雖然好一陣子沒來了,到了12月底這地方還真冷——

「溫、溫水,你來了啊。」

聽見那聲音我抬起臉,見到小鞠坐在階梯上。

「小鞠,這裡明明這麼冷——」

我話說到一半,因為小鞠的身影而不禁傻眼。

小鞠戴著毛茸茸的耳罩,脖子纏著圍巾。披著棉襖半纏,甚至還準備了膝上毯。此外,為了防範來自地面的寒氣,還準備了坐墊,準備十分周到。

「這打扮也太誇張了。妳隨身帶著這套行頭?」

小鞠得意一笑,指向牆壁。

「分、分批帶過來,那、那邊的維修口裡面,用鉤子掛著包包,裝在裡面。」

這傢伙很享受逃生梯生活啊。

「溫、溫水,你很久沒來了嘛。」

小鞠說著,啃著麵包。

這傢伙正在吃的,是國民級食物類英雄角色的長棒麵包。一定是小不點們吃剩的吧。

然而我是因為不想見到任何人才跑來的,這下目標落空了……

我猶豫要不要到其他樓層時,小鞠對我繼續說道:

「明、明天那件事,順利嗎?」

明天那件事——指的是邀請誌喜屋學姐吧。

見到我沉默不語,小鞠擺出無奈的表情搖頭。

「傳、傳訊息之類的,不行嗎?」

「這招我也考慮過。但是要約女生在平安夜出來,被拒絕的可能性本來就很高吧?」

「是、是沒錯啦。畢竟是溫水。」

這句話是多餘的。

「我的意思是,就算用LINE之類的約人家,十之八九會被當作沒看到吧。要是接下來當面問,見到對方擺出『我是故意當作沒看到的,自己識相一點』的氛圍,那樣很難受吧?」

「先、先約了再擔心。」

這樣說也許有道理,但少年心是很纖細的。

「反正還有今天放學後的時間,不用擔心。未來的我一定會解決的。」

「那、那個未來,已經不遠了喔……」

一直去想也不是辦法。我背靠著扶手,啃著咖哩麵包時,小鞠形跡可疑地眼神四處游移。

「怎麼了,小鞠。妳在等別人嗎?」

「不、不是啦。那個、這個,拿、拿去。」

小鞠突兀地遞出一個小包裹。

這包裝紙我有印象。和天愛星同學吃可麗餅的那天,小鞠失手掉落的東西。

「咦?要給我?」

小鞠壓低視線,默默點頭。

突如其來的贈禮,這到底有何意圖?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包裝,發現裡面裝著一枚書籤。

薄片的金屬制書籤,鏤空雕出和風的圖樣。感覺很有品味又好看。

「聖誕節的交換禮物嗎?可是我什麼也沒準備耶。」

「不、不是——那個,只有,溫水有。」

「咦?所以這個是生日禮物?」

沒想到小鞠居然會送我這種東西。

我有種撿來的貓第一次吃飼料般的感動,一邊舉起書籤透光觀察圖樣。

「很細緻耶。這個應該滿貴的吧?」

「還、還好……」

「這個圖樣是川流和紅葉吧。然後這裡的圓型是——※皮球嗎?」(譯註:原文為「手鞠」,日本傳統的球形玩具、工藝品。)

「…………閉、閉嘴。」

為什麼我要被罵啊?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你、你……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啦!」

小鞠高舉膝上毯蒙住頭,躲在毛毯底下開始不停啃食麵包。

呃~莫名其妙。我不知不覺間踩到她的地雷了嗎?

不過,那個小鞠居然會送我禮物啊。有種走到了很遠的地方來的感覺啊。

我隔著書籤眺望天空。

冬季天空萬里無雲而澄澈透明,天氣預報明天晚上也是大好天氣。

——只能放手一搏了。決戰放學後。

我為自己提振鬥志的同時,張嘴咬向咖哩麵包。

終於到了放學後。在通往學生會室的走廊中央,我為了提起幹勁而用雙手拍打臉頰。

「很好,我要上了。」

我一定能辦到。只是要約誌喜屋學姐在平安夜與我約會罷了。

平安夜……約會……

還是用LINE邀她好了。但在她回應之前我一定萬分心慌,而要是她不回應,採取下一個行動的時機將——

「……老師我好寂寞。」

突然間,一對手掌從後方伸出,蓋住我的眼睛。

我甩開那雙手,飛快拉開距離。

「嗚哇,小拔老師突然做什麼啊?」

「之前明明說會來,可是根本就不來保健室找老師。」

「對不起,因為最近太忙了。」

雖然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但我沒說謊。很忙是事實。

「可是石蕗祭那陣子,你明明很常來吧?」

「因為那時候有事情要找老師啊。」

小拔老師緩步逼近,而我緩步後退。

「沒了用處就扔一旁嗎?老師可不記得有這樣養大你們。」

雖然我不記得自己曾被老師養大,但這時該拿出成熟的風度。

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擺出最佳的業務用微笑。

「畢竟老師是顧問,隨時都可以來社辦啊。」

「可是放學後的社團活動可能會有人受傷吧?要是我不在保健室會挨罵的呦。」

裝什麼可愛。

「那老師現在人不在保健室沒關係嗎?」

「因為要開明天的教職員會議準備會……溫水,為什麼老師一靠近你就逃走?」

「因為老師一直靠過來。下次再大家一起去找老師玩,請放心去開會。」

我的成熟風度已經售完。正當我擺出冷淡表情準備驅離時——

「小拔老師,原來您在這裡啊。」

凜然的說話聲在走廊上響起。

那聲音來自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她搖曳著一頭長髮,走向小拔老師。

「這不是放虎原同學嗎?怎麼了?」

「老師拜託我的問卷調查完成了,統計表也一併帶來了。」

「哎呀,幫上大忙了。我會準備謝禮,有空就來保健室一趟吧。」

「這只是學生會應盡的本分罷了。請別介意。」

連會長似乎都有點躲著老師,這是我的錯覺嗎?

我想趁隙離開,但老師快速攔阻了我的去路。

「……你想拋下老師去哪裡?」

「我正好有點事。老師接下來不是也忙著開會嗎?」

「稍微晚一點也無所謂。來嘛,繼續陪老師聊戀愛話題嘛。」

我們剛才有聊戀愛話題嗎?

我不知所措時,會長站到我身旁。

「老師,不好意思。關於文藝社的活動我有些話要跟社長談談,可以把他借走嗎?」

我第一次知道有這回事。

我感到納悶時,小拔老師神情遺憾地撩起頭髮。

「哎呀……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溫水,不可以玩得太瘋喔?」

聽聞謎樣的忠告,我不多想便點頭,這時會長用手臂攬住我的肩膀。

「溫水,老師已經放行了。我們走吧。」

「呃,那個……」

會長硬拖著我,朝新校舍邁開步伐。

走了一段路後,會長朝背後瞄了一眼。

「那位老師也真讓人傷腦筋。雖然關心學生,但有時稍嫌過火了。」

見到會長的苦笑,我這才察覺她搭救了我。

「不好意思,麻煩會長費心了。」

「不會,身為會長這只是該做的。」

話說回來,這個人要攬著我的肩膀到何時……若我主動這樣問,感覺好像我很抗拒似的,對她有點抱歉……

「呃,我接下來找誌喜屋學姐有事……」

「要找誌喜屋的話,她在操場那邊。應該在體育倉庫那邊清點用品,我送你到半路上吧。」

咦?是這樣喔。話說妳要一起到鞋櫃區嗎?

不曉得是否注意到我消沉的表情,會長嘴角掛起笑容。

「此外有事要找你聊聊也是事實。你最近時常和誌喜屋在一起吧?看起來很要好呢。」

「咦?沒有啦,也不算要好。」

只是為了取回我和妳登場的真人題材同人志才暫且聯手——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

見到我沉思,會長豪爽地笑道:

「用不著隱瞞,我全都瞭若指掌。」

「咦?會長都知道嗎!?」

真的假的。這個人得知有自己的性轉換真人題材同人也毫不動搖嗎?

我感到驚訝的同時,會長愉快地更加用力攬住我的肩膀。

「我的眼睛可沒有白長。簡單來說——你戀愛了吧?」

「妳誤會了。」

我們會長有眼無珠。

「別緊張,為戀愛發愁是年輕人的特權。即便那是無法實現的戀情。」

而且還以我被甩為前提。

要否認也很麻煩,我便保持沉默。這時會長突然間口吻轉為嚴肅。

「此外,你認識擔任副會長的天愛星吧?」

「哎,算是認識。」

「最近她似乎有事情瞞著我。你有沒有頭緒?」

「咦?不,為什麼要問我。」

會長放開了攬住我的手臂,快步擋到我面前。

「只要遵守倫常,戀愛是個人自由。但是換句話說,步入歧途者沒有資格戀愛。你不這麼認為嗎?」

會長對我射出銳利的目光。

「呃……請問會長是什麼意思?」

「這所學校有些不易被人看見的偏僻死角。前些日子,有人目擊天愛星與男學生走進那種場所。」

那正是我。

目睹我難掩心慌的反應,會長更逼近一步。

「最近她整個人心神不寧。不時發出謎樣的言詞,比方說好尊、右側固定、完美受之類的,有時還拿著遺失物的領帶獃獃注視著我。」

原來如此,天愛星同學沒救了。

「呃,我有一些煩惱向她尋求建議。」

「哦……所以就是戀愛上的煩惱?」

「呃、哎,八九不離十吧。所以請高抬貴手。」

「原來如此,多問就不解風情了,是吧?」

會長表示一切瞭然於心般拍打我的肩膀。她大概完全沒搞懂。

這時,一位男學生繞過走廊轉角,跑向我們。

「雲雀姐,不是要視察管弦樂社嗎?約好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喔。」

現身的幫手是學生會的會計櫻井。

「是弘人啊。我正要趕過去啊。」

會長得意洋洋地說道,櫻井對她吐出疲憊的嘆息。

「音樂教室在反方向哦。好了,加快腳步。」

櫻井抓起會長的手,向我低頭行禮後離去。

看來他好像也很辛勞啊。既然都勞碌命了,能不能順便顧一下文藝社的女生呢……

我心裡這麼想著,加快腳步走向鞋櫃。

操場旁的體育用具倉庫。

大門敞開,四下無人。

我緩緩走向倉庫,金屬球棒的清脆撞擊聲自背後遠方傳來。

上次走進這地方,已經是今年7月,和燒鹽被關在裡頭的那次。

……順帶一提,當時我真的沒看,現在覺得稍微看一眼也不過分。

我悄悄窺探倉庫內,一名女學生背對著門口,站在裡面。

淺褐色的長髮。短裙底下是兩條白皙的腿,光看都讓人覺得很冷。

肯定是誌喜屋學姐不會錯。

這是不讓任何人看見的交談機會。我做好覺悟,步入倉庫中。

「學姐,可以說幾句話嗎?」

狹小的體育用具倉庫中,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響亮。

誌喜屋學姐愣了好半晌後,倏地轉動脖子。很恐怖。

「溫水……怎麼了……?」

她闔起筆記本,身子悠悠轉向我。

加油啊我。既然都到這裡了,接下來只剩拿出勇氣說出口。

「呃——我只是想問,學姐那天有沒有感冒之類的……」

是的,我退縮了,有意見嗎?

我在心中擺爛時,誌喜屋沉沉地點頭。

「嗯……沒事……謝謝喔……」

「那就太好了。」

雖然很好,但是不妙。

我忸忸怩怩地把弄著指尖時,誌喜屋學姐直盯著我瞧。

「你就來……說這件事……?」

「呃,不是啦,不是這樣——」

啊啊不管了啦,早死早超生。

我踏出一步,從正面注視誌喜屋學姐的白色眼眸。

「那、那個!明天晚上,學姐有事情嗎?」

「沒有……喔?」

我一鼓作氣,更向前一步。

誌喜屋學姐的身子受到壓迫般微微搖晃。

「學姐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車站前的聖誕燈飾!」

很好,全部說出口了!

我感到萬分安心時,近似歡呼的騷動聲傳來。

這也很正常。我都這麼努力了,為此歡呼也是應該的——

「……咦?」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體育用具倉庫的門口,不知何時已經擠滿了人。

!?是什麼時候聚集的!?

當我驚慌失措時,誌喜屋學姐從我身後伸出雙手,擱在我的肩膀上。

「嗯……可以喔……」

留下拂過我耳畔的囁嚅,誌喜屋學姐就這麼搖搖擺擺地走出體育用具倉庫。

剛才在倉庫入口圍觀的運動社團的學生們連忙讓開。

而這群人之中只有一個女學生身穿制服——那是燒鹽。

離學校最近的愛知大學前站。

我搭上了滑入月台的列車後,深深地坐在空蕩蕩的座位上。

……平安夜的約會,沒想到她一口答應了。

目的終究只是約她出來而已,實際上並不是約會。

但是誌喜屋學姐對此並不知情——

就在列車門即將關閉時,一名短頭髮的女學生衝進車廂中。是燒鹽。

不久前,在誌喜屋學姐已經離去後的體育用具倉庫。

我和燒鹽四目相對並沉默,這樣的僵持因為燒鹽被友人帶走而結束。

我雖然沒做什麼壞事,但是感覺還是……滿尷尬的。

燒鹽像是知道我就在這裡般,筆直走到我身旁坐下。

拜託留個一人份的空間。

「燒鹽,補課都結束了嗎?」

「嗯。所以明天起我又能參加社團活動了,先去田徑隊那邊打聲招呼。」

所以才會穿著制服啊。

對話中斷的下一個瞬間,燒鹽轉為捉弄般的表情。

「哎呀~我真不曉得耶,原來阿溫是這樣喔~」

「咦?妳說什麼?」

燒鹽伸出手連連拍打我的肩膀。非常痛。

「就是誌喜屋學姐啊。你很見外耶~只要你說一聲,我也會幫忙的說。」

啊~不出所料,她誤會了。

「不是啦,不是妳想的那樣。剛才約她也不是為了約會。」

「在平安夜兩人見面完全就是約會嘛!誌喜屋學姐雖然有點可怕,但是人長得漂亮嘛。明天你一定要好好表現喔!」

「抱歉,我好像沒跟燒鹽說明過。我和玉木學長討論過後,決定由我來約誌喜屋學姐。」

「和前社長?」

我解釋了作戰計畫後,燒鹽感到敬佩般點頭。

「……哦~要讓那個人和月之木學姐和好啊。」

「我也不曉得會不會和好。因為那兩個人以前關係很好,我想說至少讓她們好好談過一次。」

「哦~是這樣喔,我都不曉得。」

燒鹽的視線轉向半空中,有些寂寞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都不曉得。」

置身局外。雖然我並非刻意為之,但是有見外之處也是事實。

燒鹽是田徑隊的新人王牌,同時也在文藝社掛名。

不過那只是燒鹽的『處境』,並不代表她的想法。

我明明知道這一點。

「……抱歉。」

「幹嘛道歉?」

她反而寂寞地笑了。

「最近妳好像忙著補課,平常田徑隊練習也很累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田徑隊接下來好像也有很多事要忙。」

燒鹽細微的嘆息透出迷惘,面露模稜兩可的笑容。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完全沒有。反倒是顧問老師和隊長都很期待我。」

「話說縣大賽妳有登上頒獎台吧?」

「嗯,百米拿了第三名。我是我們田徑隊里最快的嘛,大概所有距離都最快。」

「一年級生就這個成績,超厲害的啊。旁人當然也會期待嘛。」

「但是還不到能打進全國大賽的程度。就算擠進去了,我也知道這種水準不管用。」

她的身子稍微斜向我,平淡地說著。

「明知道沒辦法回應期待,卻有特別待遇——感覺有點不太舒服。」

她不時面露那種帶點冷淡、彷彿成熟大人般的表情。

我挪開視線,看向窗外。

「我知道燒鹽一直在努力,妳想放輕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文藝社。」

「可是我不會寫小說啊。連八奈都寫得出來。」

「的確,她這次也交出作品了呢。」

八奈見的小說這次也是便利商店美食小說。雖然暗藏新劇情的伏筆,但肯定還是對吃的特別講究。

「相比之下我連露面都很少,我算得上有參加文藝社的活動嗎?」

車內廣播響起,電車開始減速。

燒鹽伸懶腰的同時站起身。

「我也覺得一旦升上二年級,有很多事必須做出決定才行。」

……決定?

「燒鹽,該下車的站還沒到喔。」

「我有點想跑步。就這樣啦,阿溫,要好好表現喔。」

「是要表現什麼啊。」

電車停了下來,燒鹽走向開啟的車廂門,同時把東西拋向我。

我險些失手,但還是接了下來。發現那是高蛋白營養棒。

外盒上用簽字筆寫著『HAPPY生日』的訊息。

大概是因為不曉得BIRTHDAY怎麼拼吧……

「畢竟是難得的聖誕節,你就好好大展身手吧。」

燒鹽擺出帥氣的表情指向我,瀟洒地走出車廂。

明天的用意不是那樣就是了。這傢伙真的有聽懂我剛才說的嗎……

我目送燒鹽的身影自月台消失,回憶起體育用具倉庫中的誌喜屋學姐。

指尖觸碰肩膀時的柔軟感觸,拂過耳畔的冰涼氣息——

當電車駛出月台,我在座位上稍微調整坐姿,緊緊閉起眼睛。

我試著讓腦袋放空,但手掌中高蛋白營養棒的觸感把我拖回現實。

話說回來,燒鹽是從哪裡聽說我的生日的?

而且小鞠也曉得,是八奈見在社辦提起過嗎……?

我放棄整理紊亂的腦內思緒,再一次讓身子靠向椅背。

文藝社活動報告 ~冬報 八奈見杏菜《還不算輸?》

我從早上就待在上學路途中的7-Eleven。

店內播放著聖誕歌曲。

到處都掛滿了聖誕裝飾,但是大家早上匆忙得根本沒空多看一眼。

我一如往常般獨佔著內用座位時,有人向我打招呼。

「咦?A子同學。今天很悠哉嘛。」

這個自以為很熟的是同班的××。

其實並不算很熟。

「只是在吃早餐而已。可以不要打擾我嗎?」

我的早餐是豬肉包。

分量飽滿的豬肉餡包在彈性十足的包子皮內,在冬季我一周會吃五天。

××原本想要離開,但他循著我的視線看過去,開口說『喔喔,原來是這樣』,一副好像很懂的樣子。

窗外,在斑馬線旁等紅燈的〇〇旁邊,有個女生站在他身旁。

是J子。

這個女生最近時常出現在他身旁,現在兩人也愉快地有說有笑。

居然大剌剌地與男生上學,我覺得有欠內斂。

我默默地吃著豬肉包,這時××在我面前擺了一個杯子。

熱咖啡歐蕾,而且還是大杯的。

因為覺得礙事,我瞪了××一眼後,他隔了兩個空位,坐到椅子上。

「慰勞妳的。我記得妳喜歡咖啡歐蕾吧?」

××小聲說道。

仔細一想今天是12月24日,難道他是打算當成聖誕禮物嗎?

雖然有點噁心,但我也不是糟蹋別人好意的那種女人。

因為豬肉包吸走了口中的水分,溫熱的咖啡歐蕾滲入身體。

香濃但順口的牛奶似乎每喝一口就變得更好喝。

「××,這杯有加砂糖?」

「我有放啊。A子同學,砂糖要加兩包對吧?」

真受不了。我在心中無奈地搖頭。

既然是大杯的,當然要加三包。

但是我是大人了,不會表現在外。

燈號轉綠了。他與J子有說有笑地走過斑馬線。

我望著這一幕並啜飲咖啡歐蕾,味道和平常相比有點苦澀。

12月24日,平安夜的傍晚。

豐橋車站前方,是一片連接私鐵車站與路面電車車站的大型高架人行道。

聖誕燈飾位於車站東門外的右手邊,以該處的寬敞圓形空間為中心。

我在距離該處有一小段距離、通往路面電車車站的樓梯上方,靜觀狀況。

——距離約定的晚上6點,還剩十五分鐘。

已經塗滿夜色的天空,被城鎮的光亮照得微微泛白。

聖誕燈飾的方向傳來閃爍的亮光,儘管隔了一段距離,感覺還是有置身於幻想世界般的氣氛。

「呦,讓你久等了。」

玉木學長神色有點緊張,出現於此。

他身穿風格成熟的有領大衣,半舉起手。

「啊,學長辛苦了。」

在學校外頭見面,感覺就是有些不太自在……

玉木學長伸出手,從我頭髮上不知取下什麼。

「這是什麼?碎紙片?」

「是我妹妹佳樹弄的。我出門前被她逮到了。」

「被妹妹逮到為什麼會這樣……?」

這我也不曉得。

「她好像誤會我平安夜要跟女生約會,於是盛大地送我出門。唯獨要從陽台掛出慶祝布幕這部分,我拚了命成功阻止了。」

「……你還是老樣子很不容易啊。」

「比不過學長就是了。」

女友和妹妹,被哪種人耍得團團轉比較能接受?

不,光是交到女友就已經遠勝過我了吧……

「話說挑今天真的好嗎?明明是難得的聖誕節。」

「哎,晚餐時大概得拚命道歉就是了。」

我稍微挖苦嘲諷,他以自虐式的曬恩愛反擊。

難道對上有女友的人就絕對沒勝算嗎?我因些許的絕望感而受打擊時,學長突然間繃緊了表情。

「……古都好像已經到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疑似學姐的人影來到了遠處的人行道上。

奇怪,還是旁邊的那個人?沒穿制服我就分不出來了喔……?

「你別太醒目,萬一被發現就前功盡棄了。」

的確如此。都到了這地步,這種結果也太空虛了。

我躲到學長身後,窺視月之木學姐(應該)的動靜。

「誌喜屋學妹還沒來啊。我們在這裡會不會不小心被撞見?」

「她說她會搭計程車,應該不會經過這裡。剛才也用訊息聯絡過了。」

聊天室的畫面中只有一句『在路上了』。外觀是個辣妹,但回訊俐落得頗有男子氣概。

「那就沒問題了吧。要是和她碰面,我也有點尷尬。」

似乎還無法拋下不安,玉木學長擔憂地掃視周遭。

我對著他的背影,開口問道:

「……也差不多是時候告訴我了吧?」

「告訴你什麼——」

見到玉木學長欲言又止,我這下終於明白了頭緒。

「她們兩人之間發生了某些事——我不久前一直這麼覺得。」

學長的視線欲從我身上逃開,我懷著近似確信的想法,凝視那雙眼睛。

「問題不只在那兩人之間,而是出在你們三人之間。我有說錯嗎?」

學長再度以視線掃過四周,沒看我的臉,開口說道:

「……那是我和古都還是二年級、石蕗祭剛結束的時候。當時古都還在學生會,和誌喜屋學妹很親近。」

像是要讓話語消散在來來去去的人流之中,他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

「和現在的古都和小鞠……不太一樣。那兩人關係親密到我也無從介入的程度。」

兩人的蜜月時期,連玉木學長也沒有容身空間。

從目前這模樣實在難以想像,那段時期曾經存在過。

「某一天放學後,我一個人待在社辦,那女生很稀奇地跑來。然後……」

語調驟然壓低。學長的表情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疑惑。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學長靜靜地點頭,緩緩開口:

「我——被誌喜屋學妹推倒了。」

「啥?」

等一下,這個人說了什麼?

「這意思不是她跌倒摔向你之類的!?等等,學長幹了什麼好事啊!你和誌喜屋學姐原來是那種關係——」

「你先等等,我真的什麼也沒做!未遂——正確來說,在危急時刻古都來了!」

「反而是更糟了吧。」

「……是的。」

真的假的。這麼一來兩人的關係當然會決裂。

我讓身體倚著背後的柵欄,深深嘆息。

……不過,稍等一下。

「在這種情形下,讓那兩人碰頭真的好嗎?看在月之木學姐眼中,就是想搶男友的女生出現在約會場所了吧?」

學長不知在回憶什麼事,他閉起眼睛皺起眉頭。

「那女生想要的——我覺得好像不是我。」

從來沒人要的我無法想像就是了。

學長睜開眼睛,注視著被聖誕燈飾照亮的人行道。

「我和古都一直以來都迴避不談這件事。不過,我還是覺得不能當作沒發生。」

……我得知了三人之間發生過的往事。

但是,發生的那件事究竟代表了什麼——這個問題仍未得到答案。

「溫水,誌喜屋學妹來了喔。」

順著他凝重的視線看過去,有個踩著蝴蝶般搖擺步伐的女性身影。

身穿著褐色系的大衣,頭上戴的大概是毛線帽吧。

看那個氛圍,肯定是誌喜屋學姐沒錯。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

我不知道在這前方究竟有何種答案。

但是,既然玉木學長決定面對,我唯有實現與天愛星同學的約定一途。

12月24日 17:54 豐橋車站東門高架人行道 圓環區

聖誕燈飾遍布車站前高架人行道各處。古都置身高架人行道的一角,以其為中心,偌大的心型燈飾成為一處拍照景點。

女高中生們興奮地歡呼,舉起手機為彼此拍照。

年幼的姐弟並肩擺出姿勢,母親按下快門——

古都不經意地讓視線掃過四周景物,任憑柔和的藍白光芒環繞著她。

去年的聖誕節,回憶起來恍如昨日。

當時和慎太郎的關係還只是青梅竹馬。

她原本心懷幾分期待,最後卻垂頭喪氣地踏上歸途。

事到如今那也成了笑話。她像是要遮掩挑起的嘴角而壓低視線,冰晶模樣的光影投射在腳邊舞動著。

司空見慣的浪漫氣氛,她也曾有幾分憧憬。

但還是害臊的感覺更勝其他,無法率直地享受。

「……就今年一次也沒關係吧。」

高中生活最後一次聖誕節。

明年將如何變化,她毫無頭緒,唯獨將來出路不同這點已經確定。

永遠陪伴在身邊。永遠在一起。

這種話語究竟多麼虛幻、多麼空洞。

即使是年輕的自己同樣也明白。

像是要斬斷她的愁思似的,手機傳出了鈴聲。

取出一看,她等候的伊人傳來了訊息。

『抱歉,會晚點到。可以待在原處不要動,先等一下嗎?』

……慎太郎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安浮現,但疑惑立刻蓋過其上。

——待在原處不要動。

換作是平常的他,應該會要她到暖和的地方等。

那麼這句話代表的是——驚喜?

他乍看之下不是這種人,但偶爾也會做些大膽的事。

……不過,她今天比較想要平凡的感覺。

隨處可見的情侶共度的那種,平凡無奇的平安夜。

今天只想將那種『平凡』收藏於心底——

古都垂下臉,嘴角微微挑起笑意。

自己也許變了。她這麼想。

想成為心上人的特別之人,想成為與眾不同的一對。

但是現在,縱使不是與眾不同也無妨,只求能兩人共度。她只如此祈願。

……在她這麼想的時候,褐色的靴子進入古都的視野中。

那雖然是稀鬆平常的景物,卻讓她不禁背脊發涼。

那眼熟的獨特步伐,喚醒了稍微有些遙遠的記憶。

古都受到驅策般猛然抬起臉。

「……誌喜屋。」

曾待在自己身旁的懷念身影,就站在不遠處。

她戴著附有絨毛球的毛線帽,白色眼眸似有若無地盯著古都。

前襟沒合攏的長風衣底下,裸露的雙腿自短裙底下伸出,看了就覺得冷。

「妳怎麼在這裡?」

「我也在……等人……」

即便是誌喜屋似乎也難免困惑。她的語尾孱弱,消散在夜晚的空氣中。

「可以的話妳能換個地方嗎?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我也……不行。」

悠然搖晃般,她踏出一隻腳。

「他叫我……待在原處不要動……在這裡等。」

无須多少時間,誌喜屋這句話便傳遍古都腦海的每個角落。

——中計了。

簡單說,這是一場讓自己與誌喜屋會面的鬧劇。

古都為了不讓自己的心慌被識破,她佯裝平靜,開口問道:

「誌喜屋,妳是和誰約好見面?該不會是——」

「文藝社的……溫水……」

誌喜屋有些得意地歪著頭。

「是他……約我的。」

果然那孩子也有份啊。

古都用指頭抵著額頭,搖了搖頭。

「溫水看似人畜無害,還滿有一手的嘛。居然把誌喜屋玩弄在股掌間。」

「什麼……意思?」

「妳也該察覺了,我們都被設計了。」

古都說著擺了擺手。誌喜屋一臉納悶地凝視著她。

「溫水……不會來……?」

「大概吧。」

乾脆一走了之——這種想法並非不曾浮現。

雖然不想讓他們順心如意,但是夾著尾巴逃走更教人不爽。

再加上誌喜屋那倉皇無助的身影呆站在眼前,古都放棄了。

她站到誌喜屋身旁,仰望橫跨頭頂上的聖誕燈飾。

「……誌喜屋,妳和溫水在交往嗎?」

「沒有哦……是朋友……嗎?」

「妳問我,我問誰啊。」

古都曾以為,她們再也不會像這樣並肩交談了。

她覺得再也沒有什麼好談的。

但是,當她站在身旁,沒有自己擔心的尷尬,感覺是那麼地自然。

然而——仍有一個無法視而不見的問題。

「還記得嗎?去年十一月,在文藝社的社辦,妳乾的那件好事。」

「……嗯。」

當時,古都儘可能將學生會和文藝社的活動分開。

誌喜屋和慎太郎理應幾乎沒有往來。

所以當古都打開社辦門的當下,有種彷彿看著電影院銀幕般,不可思議的心情。

那大概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心,同時也是因為,有個問題她始終想不透。

古都深深吸氣,說出她一直以來想問卻又開不了口的問題。

「妳那時候——喜歡慎太郎嗎?」

聽見如此單純的問題,誌喜屋發自內心感到疑惑般歪了歪頭。

「……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都做了那種事,到底喜歡還討厭也該——」

「對不起……但是……我不知道……」

見到誌喜屋像個孩子般瑟縮身子,古都也難免心痛。

「搞不懂的是我啊。誌喜屋,妳也不是愛玩男人的那種人吧?」

「嗯……」

「那為什麼妳會做那種事?」

「因為……古都學姐……喜歡玉木學長。」

隔了一年的回答,太過於出乎意料。古都不由得半張著嘴。

「所以說就是那個嗎?想要別人的東西那類的?」

誌喜屋動作細微,但確實地搖了搖頭。

「我……想成為……古都學姐。」

「咦?變成我?」

聽見更加出乎意料的一句話,古都愣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但是古都學姐……好多地方……都搞不懂……」

那身影飄蕩般搖擺。

「所以我想……如果喜歡上……古都學姐喜歡的人,也許就會懂。」

語畢,誌喜屋像是發條轉完了,紋風不動。

古都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反芻她的話語。

她一次又一次試著解讀,感覺到指尖觸及了誌喜屋想法的一角,古都便停住了手。

指尖的麻痺感告訴她,不可以繼續想下去。

「……就算這樣,做那種事也沒意義啊。況且,萬一慎太郎真的有那個意思,妳打算怎麼辦啊?」

「因為是古都學姐喜歡的人……大概……不會討厭。」

她如此說道,那張側臉在搖曳光芒的照耀下,美得連古都都移不開目光。

如果誌喜屋真的喜歡上慎太郎的話——

不可能發生的不安,掠過古都的心頭。

「為什麼想成為我這種人啊。是妳長得比較可愛,成績也比較好,而且也有很多朋友吧。」

「我……不知道……怎麼笑。」

誌喜屋像是吐露梗在胸口已久的話語,訥訥說道。

「開心……或是高興……或是悲傷……我覺得自己應該也有……但是分不清楚……」

誌喜屋急促地吸氣,滿溢而出的話語自唇間吐露:

「古都學姐總是……對自己的心情……那麼坦率……閃閃發亮……」

她再次吐氣又吸氣,比剛才更深的一口氣。

「所以我也……想變成……古都學姐。」

這句話的語氣絕不強烈。

輕盈得彷彿會被冬天的風輕易吹散。

迷濛而虛幻,弱不禁風。

但那是誌喜屋的全心全意,它確實地傳至古都耳畔,而非其他人。

古都面露溫柔的笑容。

「誌喜屋的意思,我也沒有完全懂。但其實我就算不開心,同樣也能笑。」

語畢,她露出平常那戲謔般的笑臉。

「有時候也會陪笑臉,有時候只是配合旁人跟著笑,笑著笑著,自己也開心起來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最後我也不曉得究竟是開心才笑,還是笑了才開心。」

古都伸長手,指尖擺弄著誌喜屋帽子尖端的絨毛球。

誌喜屋神色不安地看著古都。

「我這種……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古都學姐……不討厭?」

「雖然妳不會笑,但也是有開心或是高興的時候。這種氣氛我都能感受得到——」

這回古都終於面露發自內心的笑容。

「不討厭啊,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直接而率真的一句話。

「嗯……謝謝……」

淺淺點頭後,誌喜屋的指尖捏住古都那頭長發的發梢。

看著誌喜屋那撒嬌般的指頭,古都囁嚅般說道:

「抱歉喔,誌喜屋。相處那麼久,我一點也沒有好好了解妳。我這種個性,一定也有很多神經大條的地方讓妳受傷——」

誌喜屋像是要打斷這句話般,伸出指頭輕觸古都的嘴唇。

「古都學姐……笑一笑……?」

古都有些疑惑,但還是面露笑容,誌喜屋的指尖仔細沿著那弧線滑過。

隨後她像是模仿般,讓自己的嘴角也變成笑容的形狀。

「和古都學姐一起……我……好開心。」

誌喜屋踩著像是搖擺、又像是舞蹈般的步伐而遠離,走向廣場的正中央。

古都站到她身旁後,誌喜屋彎曲左手手指,擺到古都眼前。

「兩個人……一起比愛心吧……?」

「那是情侶才會——」

古都苦笑後,將指頭擺到另一側,完成心型。

「知道了,這樣可以嗎?」

誌喜屋再度露出剛學的笑容。

「從愛心中間……一起看燈飾……會考上大學。」

「這是騙人的吧。」

「騙人的……其實是……會在一起……」

「能做出這個動作,就已經在一起了吧?」

真沒辦法,事到如今只能順著她。古都讓臉頰靠向誌喜屋,讓視線穿過心型。

「這樣可以了?誌喜屋,妳臉頰很冰耶。」

古都向後退開並看向她的瞬間——

誌喜屋的唇印向她的嘴唇。

古都因震驚而愣住,注意到堵在自己嘴巴前的嘴唇正蠢蠢欲動著,她連忙向後抽身。

「!?妳、妳幹什麼啊!?咦?等等,真的假的!?」

誌喜屋用指頭輕撫自己的嘴唇,輕聲呢喃:

「軟綿綿……」

「感想就不用了!」

古都抱著頭,蹲下身。

「我說妳……我好不容易踩剎車,好心當作沒注意到,妳卻直接衝過來?」

誌喜屋擺著一如往常的撲克臉,手輕輕擺到古都的肩膀上。

「別擔心……抱古都學姐,我可以……」

「沒這必要。是說抱人的那方是妳?」

「古都學姐……是被抱那方?」

「畢竟我有男友——欸,是在講什麼啦。」

……啊啊,真是夠了,剛才認真思考的自己就好像笨蛋。

古都呻吟著站起身,望向閃閃發光的聖誕燈飾。

這些東西只是LED燈罷了。

就只是區區的光點。有點漂亮又浪漫,讓人不由得說出心裡話罷了。

「感覺愈來愈不爽了。誌喜屋,晚餐還沒吃吧?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可是……玉木學長在等哦……」

「反正溫水一定也在吧。話說妳今天是被那孩子約來這裡的吧?你們真的——沒有在交往吧?」

誌喜屋歪著頭。

「沒有哦……怎麼了嗎……?」

「因為今天是平安夜啊。既然妳接受邀約,我以為妳也許對他有點意思。」

「沒有……」

誌喜屋搖頭晃腦,白色眼眸轉向天空。

「不過……好像……是有點可愛。」

這句話究竟該怎麼看待才好?古都暫且思考後,便決定置之不理。

如果那日後將萌芽成長,現在就順其自然。

古都取出智慧型手機,隨便瞄了一眼熒幕就撥打電話。

兩次通話聲。對方一接起電話,她立刻劈頭說道:

「慎太郎,聽得見嗎?我要和誌喜屋去吃飯了。就這樣,之後就看我心情。」

不由分說地掛斷電話後,她對誌喜屋伸出手。

「來吧,今天就好好疼愛妳。」

「古都學姐……這樣好嗎……?」

「沒關係啦。誌喜屋,妳想吃什麼?」

「我……想吃魚……」

誌喜屋像是怕生的孩子,在遲疑中伸出手。

「交給我。讓妳嘗嘗最棒的金目鯛。」

古都使勁握住那隻手。

臉上掛著與一年前相仿,但是稍微成熟一些的笑容。

距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咖啡廳。

音樂盒輕聲播放著聖誕歌曲。

我在蠟燭的微暗光芒照耀下,與玉木學長隔著桌子面對面。

「感覺有點不好意思,讓學長請吃這頓大餐。」

「別客氣啦,在這地方一個人吃也很難受。」

語畢,玉木學長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被臨時取消約會的學長邀我一起吃平安夜晚餐,這部分還無所謂,不過附近的餐桌全被情侶佔滿了,我們完全格格不入。

「況且很久之前就預訂了,我一直期待著這一天,當作準備考試的動力……」

學長趴向餐桌。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覺得有點順理成章就是了。

不過,這次把學長牽扯進來的是我,我也覺得有幾分責任。

「學長,請打起精神來。月之木學姐好像也和誌喜屋學姐和好了,學姐一定沒有生氣啦。」

「是嗎?她剛才的語氣滿認真的喔。」

「只是掩飾害臊啦。你看,飲料送上來了,請起來吧。」

店員手中端著放飲料的托盤,來到桌邊。

「這是義大利紅橙氣泡果汁·聖誕特調。」

咚,一個偌大的玻璃杯擺到餐桌中央。

玻璃杯中盈滿了紅色果汁,以及螺旋交纏的兩根吸管。

——這是兩人一起喝同一杯果汁的那種。

「學長,有嚇死人的東西上桌了耶。」

「……畢竟是聖誕節嘛。」

學長倏地挺起身子,叼住吸管。

「這個滿好喝的耶。你也喝一點吧。」

「啊,那我就試試看。」

微苦的口感的確滿爽口的。

我們輪流喝飲料,途中學長突然像是有所察覺般低聲說:

「啊,溫水,陪我一起喝這個。」

「欸?我不要。」

「我也是逼不得已。好了,動作快啦。」

為何要做這種誰也不期望的事……?

我無可奈何只好照辦,於是心型圖案頓時闖進眼裡。

「!這飲料兩人同時喝,果汁的顏色就會讓吸管看起來像心型啊。」

「是啊。而且不從正上方看,就不會像心型。」

看來吸管應該也有玄機。我們兩個討論著吸管的構造時,店員端來了一盤料理。

「讓您久等了。這道是前菜拼盤,聖誕特別版。」

眼前擺上了一個四方形的盤子。

盤子上盛著象徵白雪的泡沫,以及色彩鮮艷的開胃菜。

「這種泡泡好像是可以吃的那種吧?」

「好像叫做Espuma。大概是拿聖誕老人沾這個泡沫來吃吧。」

「原來這個像召喚獸的傢伙是聖誕老人喔?」

不知怎地反而愈來愈開心了。

在我們吃完主餐的雞肉料理時,玉木學長的情緒已經完全回復為平常的狀態。

「——真的假的,小鯰在最新一話告白了喔?」

學長情緒興奮,上半身靠向我,而我對他沉重點頭。

「是啊,下周的新進度絕對會出事。在這個時間點發生告白事件,完全就是註定要輸了。」

「嗚哇,超好奇接下來的發展。拜託在我考完大學之前別爆雷喔。」

玉木學長笑著用餐巾擦嘴。

「之前說要暫時戒掉動漫畫,學長一直在遵守啊。」

「是啊,新年之後沒多久就是共通考試了。我要追回跨組的落後才行。」

「話說要考的學系已經決定了嗎?」

「我沒說過嗎?我要考農學院喔,想學釀造。」

釀造……就是味噌或酒之類的吧?說到酒,我記得——

「我記得月之木學姐家就是賣酒的嗎?」

「不是賣酒,是釀酒。那傢伙是酒坊的獨生女喔。」

哦~原來是這樣啊。學長因此要學釀造的話,就代表……

「咦?學長姐你們已經想那麼遠了嗎?」

「八字都還沒一撇啦。只是想說將來也許能幫上那傢伙。」

語畢,學長遮掩害羞般喝水。

……畢業後的出路啊。

雖然總之就是離家上大學,但是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的樣子。唯獨自己在大學孤單用餐的身影,莫名清晰地浮現心頭。

「……希望學長一切順利。」

「儘管放心,你就等著把我抬起來歡呼吧。」

對著豎起拇指的學長,我裝模作樣地板起臉。

「真正的問題不是考大學,是學長的女性關係吧。夏天合宿時學長還說自己沒異性緣,明明就很受歡迎嘛。」

「誌喜屋學妹那次不算數啦。話說溫水才是,你現在完全在走桃花運吧?」

「哪有?我還是沒人愛啊。」

我理所當然地吐槽後,學長以不經意的口吻回答:

「溫水,走桃花運不一定就會人人愛喔。」

咦?這怎麼可能。難道你想徹底顛覆桃花運的定義嗎?

學長表情認真地繼續說:

「文藝社的一年級生,除了你以外都是女生吧?」

「喔,姑且是這樣沒錯。」

「如果所有社員都是男的,當然你身旁就全是男生。學生會也是這樣吧?」

的確如此。我老實點頭。

「所以說,所謂的桃花運,其實就是出於偶然而時常與異性往來的時期。據說人生中會有三次,要是你只顧著發獃,什麼緣分都不會來喔。」

「請稍等一下。那我的人生,桃花運只剩兩次了嗎?」

「如果現在是第一次的話,就剩兩次。還是說過去你也曾與女生頻繁行動?」

連朋友都沒有的我怎麼可能和女生有緣。

我想一笑置之時,腦海中浮現了古老的記憶。

「……仔細一想,我在幼稚園的時候老是和女生玩扮家家酒。」

畢竟和男生玩很累。

「那是第一次了吧。還有嗎?」

「其他喔——國中時,我妹的朋友常常來家裡玩,我有時也會陪她。」

「溫水,原來你有過那種戀愛喜劇般的體驗喔……?」

學長好像有點嚇到。

「沒有學長想像的那麼好啦。那個女生不太喜歡上學,朋友只有我妹。有時我妹不在的時候也會跑來我家,我沒辦法只好陪她打電動之類的。我們一句話都不講。」

短暫思考後,學長用力點頭。

「勉強算是第二次。換言之,現在就是人生中最後一次桃花運了。」

真的假的。那我註定要孤獨終生了。

當我想像一個人的晚景時,餐桌上的盤子已經被撤走,料理也只剩甜點而已。

我挑選著飯後飲品,這時玉木學長慌張取出智慧型手機。

「抱歉,我接個電話。」

學長說完便走到店外。看那著急的模樣,八成是月之木學姐吧。

在窗外,學長隔著電話不停道歉。還真的沒停過。

為什麼人在講電話時道歉,會不由得低下頭呢……

學長一回到桌旁,馬上對我雙手合十。

「抱歉!我要先走了。」

「月之木學姐原諒你了嗎?」

玉木學長穿起外套,面露苦笑。

「那得看我接下來的表現。溫水你慢慢品嘗吧。」

玉木學長在櫃檯付帳後,衝出店門口。

目送那背影離去的同時,我想到了天愛星同學。

她提出的條件是,在明天之前讓月之木學姐和誌喜屋學姐的關係做個了斷。

我認為已經達成了,但是判斷權在天愛星同學手上。那人個性也滿怪的,要說明也很麻煩啊……

這時,店員在桌旁對我微笑。

「這位客人,如果飲料已經選好了,可以為您上甜點了嗎?」

「咦?啊,我看看喔。」

我拿起飲料菜單的瞬間,一股寒氣拂過脖子。

「我要……蜜桃薑茶……」

從耳畔傳來的聲音,讓我不由得渾身打顫。這聲音我絕不會聽錯,是誌喜屋學姐。

「學姐,妳怎麼知道這裡?」

「古都學姐……告訴我的……」

脫下毛線帽的同時,她坐到剛才玉木學長坐的位子上。

儘管突然更換選手,店員也處變不驚,對我面露完美的待客笑容。

「您的飲料要點蜜桃薑茶嗎?」

「啊,好的。那就兩杯。」

直到店員的身影消失在廚房後,誌喜屋學姐一動也不動。

這處境有點尷尬啊……

我想要開口時,誌喜屋學姐先發制人似地靜靜呢喃:

「你……毀約了……」

「呃,我沒有這個意思——」

因為原本的目的就是叫誌喜屋學姐過來,邀她出遊這件事本身就是謊言——嗯,我真是爛人。

「是的,非常對不起。真不知該如何道歉。」

「但是……原諒你……」

誌喜屋學姐短暫猶豫後,用雙手食指將嘴唇左右兩端往上推。

「咦?這是……」

「試著……笑了……」

「…………嗯。」

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時,誌喜屋學姐用毛線帽遮住臉。

「剛才的……取消……」

「不會不會,非常適合學姐喔!請看,好吃的甜點也上桌了!」

我硬是炒熱氣氛,催促誌喜屋學姐吃甜點。

聖誕樹榦蛋糕。聖誕節常見的應景卷心蛋糕。

誌喜屋學姐淺淺嘆息,伸手拿起紅茶杯。

「……你害我……丟臉……」

是我的錯嗎?

我重振精神,品嘗著甜點時,誌喜屋學姐輕聲呢喃:

「要笑……好難……」

任憑紅茶的蒸汽撲向臉龐,誌喜屋學姐的身子緩緩搖動。

露出笑容是簡單還是困難,這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

「不過學姐其實還滿常笑的吧?」

「我……會笑……?」

喀匡。誌喜屋學姐的身子倏地靠向我。

她的態度出乎意料地激動。有點恐怖喔。

「呃~雖然沒有笑出聲音,但是從氣氛來看應該在笑,類似這樣。」

「氣氛……」

啊,情緒突然往下掉了。

「呃~只是打個比方啦。人家常說狗會用尾巴來表示心情嘛。不過仔細觀察之下,像是舉動和顫抖,眼睛的水光等等,除了尾巴之外也能察覺牠們的心情。」

雖然我自己覺得這補充很牽強,但誌喜屋學姐滿意地點頭。

「嗯……我……喜歡狗……」

嗯,我也喜歡。

莫名的溫馨心情中,我品嘗著甜點時,誌喜屋學姐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我的臉上沾到東西了嗎?」

「同人志……沒問題……?」

「明天我會和天愛星同學談談。因為跟她的約定已經達成了——」

「約定……?」

啊,這件事我沒和誌喜屋學姐提過吧。

我一五一十地坦白了我和天愛星同學的密約後,誌喜屋學姐有些愉悅地呢喃:

「天愛星……壞孩子……」

「我覺得學姐是五十步笑百步哦?」

「那我也是……壞孩子……」

誌喜屋學姐無聲地放下茶杯。

——月之木古都和誌喜屋夢子。

無論是阻擋在兩人之間的心結,抑或是於聖誕燈飾下確認的心情。

雖然我無從得知,也許兩位當事人也不一定全部都明白。

但是人際關係本來就是如此吧。

修復了誌喜屋學姐與月之木學姐間的關係,讓天愛星同學少了一個擔憂。

當作我十五歲的結尾,我很滿足了。

回過神來,誌喜屋學姐不知何時已經吃完了甜點。還是老樣子,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吃的?

我假裝喝紅茶,觀察誌喜屋學姐的打扮。

今天的妝容相當保守,除了泛白的隱形眼鏡,要說是素顏我也會相信。

八奈見前些日子說『不可以相信女生自稱的素顏』,不過大概是嫉妒吧。

這就是女生的可怕之處。

……話說回來,這個人睫毛還真長,五官也十分工整,該說是有種和八奈見不同的成熟美艷吧?

當我不經意地盯著她看時,誌喜屋學姐歪著頭與我四目相對。

「怎麼了……?」

「沒有,只是在想妳和月之木學姐聊了什麼。」

誌喜屋學姐用指尖緩緩拂過嘴唇後說:

「……秘密。」

她囁嚅般低語,蹺起的長腿上下交替。

咦?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發生了什麼事嗎?」

誌喜屋學姐沒有回答,只是愉快地微微搖擺著身子。

……看來是發生了什麼。

我祈禱著玉木學長能有好表現,將剩下冷掉的紅茶一口氣灌進喉嚨。

——音樂盒的沉靜曲調。

置身陰暗的店內,在燭光的照耀下,誌喜屋學姐悠悠搖晃。

我們沒有特別聊什麼,茶杯也已經空了。

跟比自己大的女生兩人獨處,我當然也沒有順應沉默的本事。

坦白說有點尷尬,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只是,莫名地覺得不願離去。

和誌喜屋學姐之間的尷尬時間,不知為何我並不覺得討厭。

誌喜屋學姐默默地飲用紅茶,那白色的眼眸依舊不知看著何物。

但我隱約覺得自己正在等候她的視線。

誌喜屋學姐看著我,微微歪著頭。

我生硬地微笑,也同樣歪起頭。

尷尬又惶恐。

但流逝的時間又讓人惋惜。

我在疑惑中思索著。

——若要為現在的心情取個名字,何種詞語最貼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