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4

~第二敗~ 只要多一點溫柔

星期五課程結束後的班會時間。

我單邊手肘抵著桌面,回憶起昨天與天愛星同學的對話。

——請站在我這邊。

當時我不當一回事,但隨著時間流逝,這句話沉重地壓在肩頭上。

我本來是在誌喜屋學姐的唆使下,想捉住天愛星同學的把柄。結果這次我卻要站在天愛星同學那邊,讓誌喜屋學姐與月之木學姐的關係做出了斷——

「……呃,辦不到吧。」

我不由得呢喃自語的聲音,在教室中出乎意料地響亮。

正在宣導寒假注意事項的甘夏老師惡狠狠地瞪向我。

「喂,溫水。有話想說就說大聲一點。禁止逾矩的異性交往,真有那麼困難嗎?還是你想說,老師今年聖誕節也是一個人過?是這個意思?」

「咦?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小聲嘀咕後,甘夏老師一面咂嘴,一面將「寒假注意事項」隨手扔向一旁。這個班導師,態度真惡劣。

「哎,算了。剩下的就你們自己讀吧。這樣宣布事項就結束了,不過——其實前幾天,老師去參加了朋友的婚禮。」

感覺新話題的風向不太對喔。教室內的氣氛頓時緊繃。

甘夏老師滿臉笑容地繼續說道:

「那場婚禮真的辦得很不錯喔。新娘決定要結婚的契機真讓人拍案叫絕——因為每晚回到沒人在的陰暗房間很寂寞。很好笑吧?啊哈哈。」

甘夏老師笑聲爽朗。教室中一片死寂。

老師逕自笑了好一陣子後,突然間垂下頭,一掌拍向講桌。

「……當天晚上,老師身穿禮服、抱著禮盒回到陰暗房間的心情,你們設想看看吧?那就是你們十年後的模樣哦。」

這是何等的詛咒。

過了好半晌,老師抬起臉,變回平常那漫不經心的表情。

「好啦,既然大家心情都好起來了,班會時間結束!老師接下來要準備你們的成績單,這周末就在顫抖中入睡吧!」

咦……要在這種氛圍中進入周末嗎?話說回來,老師之前開始養的貓應該和她處得不錯吧。

甘夏老師走出教室後,班上同學們紛紛起身。

我也沒有閑時間一直白操心。誌喜屋學姐找我繼續昨天中斷的作戰會議。八奈見似乎已經走出教室了。

我也得前往社辦才行……不過老實說,我不大想去。因為我得對學姐隱瞞天愛星同學已經識破我的企圖,而且還要查出她和月之木學姐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我真的能辦到這種雙面間諜般的任務嗎?

不過間諜聽起來好帥喔。我有沒有機會動畫化啊……

當我茫然地逃避現實時,一陣花香飄然拂過鼻間。

輕快的背景音樂在腦海中響起。這登場的形式毋庸置疑就是——

「溫水,現在可以講幾句話嗎?」

——姬宮華戀。八奈見花上十二年都無法成功攻略的絝田草介,她只花兩個月就攻陷,堪稱正統派女主角。

姬宮同學的長髮四周飄著發光的微粒,那閃閃發光的笑容讓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喔、嗯,是可以。」

「那我問你喔,聖誕節那天,你有空嗎?」

「咦?」

這狀況——如果我說有空,她肯定會要求我去打工那邊代班。我在網路上常常看到這種文章,我很懂。

「我們學校禁止打工,要代班不太方便……」

「咦?真是的,溫水老是愛開玩笑。」

姬宮同學伸手掩嘴,嘻嘻輕笑。能搏君一笑真是萬幸。

「結業式那天就是聖誕節吧?班上有意願的人打算開聖誕派對,我想說溫水要不要也參加。」

這就是八奈見之前說的同樂會吧。

「那個,妳的好意我很高興,但是那天我已經有約了。」

「有約……?」

我沒有騙人。為了慶祝我的生日,佳樹卯足了勁。

妝點我家外牆的LED倒數計時器,其實意味著我生日前的剩餘天數。附近鄰居肯定認為我們家異樣熱愛聖誕節。

「溫水,你沒辦法來參加聖誕趴喔?」

絝田草介如此說著,站到姬宮同學身旁。陽光的帥男臉龐上掛著遺憾的表情。

「呃……抱歉,很久前就約好了。那天不太方便。」

「中途離開也沒關係,稍微露個面也可以啊。」

「咦?可是……」

「好了好了,草介!」

姬宮同學慌張地阻止絝田。

「華戀,怎麼了?」

「哎唷,杏菜也說她不曉得能不能去參加聖誕派對不是嗎?說不定就是……」

「啊,不妙。我是不是多嘴了?」

「真是的,草介還是老樣子。」

姬宮同學滿臉笑容,戳著絝田的臉頰。

總覺得似乎產生了麻煩的誤會喔。還有你們兩個,不要在我眼前親熱。

「那個,我聖誕節的行程和八奈見同學完全——」

我想保全名譽而打算開始辯解的剎那,腦海中播放的背景音樂突然變調。

是使心靈不安的詭譎曲調。

閃閃發光的姬宮空間,急遽被黑暗吞噬——

能辦到這種事的沒有別人。暗影自姬宮同學背後幽幽逼近。

「你……還在……」

「呀!」

姬宮同學慘叫,抱住絝田。

暗影正是誌喜屋學姐。她搖搖晃晃地站在我面前。

「今天也……突然……有事要忙。」

誌喜屋學姐的頭部突然朝側邊歪。

「連續……毀約……抱歉喔。」

毀約?意思是今天的作戰會議取消了嗎?

「不會,請別介意。那麼下周再見。」

得救了。我想站起身時,站在桌前的誌喜屋學姐將身子壓向我。

臉龐逼近到瀏海幾乎相觸的距離,我連忙重新坐回椅子上。

「呃,那個……」

「當作補償……星期日下午,有空……?」

我基本上隨時都有空。

我默默地點頭後,誌喜屋學姐原本想要挺直靠向我的身體——但是她直接蹲下身,讓臉頰貼在桌面上。

「爬上樓梯……累了……」

「爬樓梯?這裡才二樓喔?好了,我的手借妳抓,慢慢站起身吧。來,肚子用力撐起身體~」

……感覺我已經漸漸習慣照護這個人了。

我好不容易讓她站穩的時候,額頭已經冒汗。我為了尋找能擦汗的東西而摸索口袋時,誌喜屋學姐用手帕幫我擦額頭。

「啊,謝謝。」

「星期天……在平常那邊等你……」

誌喜屋學姐幽幽轉身,走出教室。

……嗯?平常那邊是哪邊?我搞不懂她的意思,接下來還得聯絡八奈見和小鞠,通知今天的預訂取消了——啊啊,真受不了,有夠麻煩。

總之,我想先前往社辦,便將書包掛到肩膀上,這時仍摟著彼此的姬宮夫婦睜圓了眼睛看著我。

「呃,怎麼了嗎?」

「溫水,剛才那位是學生會二年級的學姐吧?你們很熟喔?」

「也不算很熟,那個人平常就像那樣。」

絝田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平常就像那樣跟學姐貼得那麼近喔?」

「對啊,我看著都覺得害羞了。」

兩人的手臂圈著彼此的腰,對彼此嘻嘻笑著。

我用力咽下了湧現至喉頭的話語。

——你們沒資格講我。

少有人跡的西校舍走廊上。我走向社辦,一邊看向智慧型手機的通知欄,發現我傳給誌喜屋學姐的訊息接到回訊了。

呃,星期日下午3點在上次的桌游咖啡廳開作戰會議。

雖然她說不用擔心費用,但連續兩次讓她請客也不好意思,帶個點心禮盒給她吧。下次要注意不能被八奈見吃掉了……

我送出『了解』之後,通知欄馬上就顯示了新的訊息。

那不是來自誌喜屋學姐的回應——而是天愛星同學傳來的訊息。

『有些事情想請教。星期日下午2點,我在豐橋車站前的卡拉OK等你。』

為何選卡拉OK?而且她還周到地附上了網址,但是與誌喜屋學姐約定的時間很近,真是麻煩。我打算拒絕時,輸入回訊的指尖停止動作。

……等一下。與其拒絕之後改到其他日子,不如先露個臉,然後用有其他約定為理由,在途中提早離席不就好了?

只要說對方是誌喜屋,她也無法拒絕吧。

我面露邪惡的笑容,推開社辦門,八奈見和小鞠已經在裡頭了。

「辛苦了,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兩人正熱烈討論百力滋和百琪的優劣,我告訴兩人周末的行程後,回應我的是冰冷的視線。

「和馬剃同學兩個人吃過可麗餅,接下來要去卡拉OK?溫水,你是不是有點公私不分啊~?」

八奈見用百力滋指向我,如此說道。

我正為了取回同人志而孤軍奮戰,真是太不講理了。

「她挑卡拉OK只是方便兩人見面吧?在咖啡廳之類的地方,對話會被旁人聽到。」

「為、為什麼,有必要兩個人私底下見面?」

小鞠啃著百琪的握柄部分,不悅地直盯著我瞧。

和天愛星同學之間的約定,我也不能說出口吧。我支吾其詞矇混過去。

「哎……有些原因啦。況且我也不能叫女生來我房間吧。」

「我就去過溫水的房間啊。」

八奈見咬斷了百力滋。小鞠睜圓眼睛。

「嗚咦!?八、八奈見,去過房間了?」

「嗯,溫水他硬拉我去的。真傷腦筋耶,我好歹也是女生。」

八奈見不知為何洋洋得意。真相就是像這樣被人扭曲的。

「妳說的是暑假那次的話,是八奈見同學自己跑來的吧?而且進我房間的時候,朝雲同學也在。」

「啊~我想起來了!邀兩個可愛女生進房間,結果連配茶的點心都沒有。小鞠,妳敢相信嗎?」

「啊,呃,點、點心有那麼重要……?」

小鞠提出合理的觀點,八奈見用力點頭後,拆開下一包百力滋。

「男人什麼不重要,最重要的器量就是經濟實力。小鞠,要記住喔。」

「不要給小鞠灌輸奇怪的觀念。總之,我會一個人去赴馬剃同學的約。」

「可是誌喜屋學姐也找你吧?」

八奈見面有難色,用指頭測量著百力滋的長度。

「欸,你覺得這條能夠不折斷就吃下去嗎?」

「是啊,她說下午三點到上次的桌游咖啡廳集合。然後百力滋還是一點一點慢慢啃比較好。」

「所、所以說,溫水不來嗎?」

小鞠面露不安的表情。

「和馬剃同學是約下午兩點,在豐橋車站附近。只要在三十分結束,就來得及移動吧。妳們兩個就直接到誌喜屋學姐那邊——」

「啊,我和朋友有約,沒空喔。」

八奈見面朝上方,張大了嘴,不在乎地說道。

「咦,是這樣喔?那就拜託小鞠一個人去了。」

「可、可是,溫水,你不會晚到吧……?」

嗯~也許會因為事情談不完,或是電車時刻而晚到吧。一旦演變成這樣,小鞠就會和誌喜屋學姐兩人獨處啊……

「我絕對不會遲到,儘管放心。我過去難道曾經說過謊嗎?」

「還、還不少次。」

這樣啊。畢竟我這個當下也在說謊嘛。

「那就叫檸檬來嘛。」

八奈見嘴巴不停咀嚼著的同時,提出這個點子。這傢伙成功把整條百力滋筆直放進嘴裡了嗎……?

「找燒鹽?」

「現在她被禁止參加社團活動吧?反正她也閑著沒事,一定會來的。」

禁止她參加社團活動應該是督促她念書,不過反正她也不會念書,沒差吧。

「那可以麻煩妳聯絡燒鹽嗎?小鞠也覺得可以吧?」

「呃、嗯,知道了。」

「那就這樣敲定啰。我和馬剃同學去卡拉OK,然後再和妳們在那邊會合。小鞠和燒鹽下午三點直接到桌游咖啡廳集合,大概就這樣吧?」

感覺很匆忙啊。

仔細一想,年底前還預定要編一部社刊,來得及完成嗎?

「其實沒空能玩啊……」

我不由得呢喃自語時,小鞠與八奈見直盯著我瞧。

「本、本來就不是、去玩喔。」

「咦?」

「是要人家把月之木學姐的同人志還來吧?請不要忘了目的~」

……我不是忘記喔。嗯,我是說真的。

時間來到星期天的午餐後。我在自己房間,面對著陳列在床鋪上的衣服,雙手抱胸。

今天是我人生第一次去卡拉OK。

而且就算對方是天愛星同學,但也是同年級的女生。

雖然我也覺得不可能,這難道就是傳聞中的——

「人家說的桃花運……?」

我下意識呢喃自語時,說話聲從背後傳向我。

「……兄長大人,佳樹端茶來了。」

不知是在何時走進房內,佳樹笑臉盈盈,稍微拉高手中擺著茶杯的托盤。

「啊啊,佳樹妳在啊。謝了,先放在那邊。」

佳樹把茶水放到桌上,感到疑惑般歪著頭。

「把這麼多衣服擺出來,是怎麼了呢?」

「接下來要出門,我在想要穿什麼出去。這件刷毛T怎麼樣?」

我拿起其中一件衣服。上面印著鼠婦的圖樣,是我珍藏的精品。

「那是——糰子蟲?」

「這種不會捲起來,所以是鼠婦。軀幹部分的重疊構造不一樣,看這邊就能分辨喔。」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呢。兄長大人,就流行打扮的禮節來說,十二月禁止穿刷毛T,選擇有領子的襯衫如何?」

咦?原來有這種規定喔。既然是禮節就只能照辦了,我攤開剛買的襯衫。

「那這件怎麼樣?全身印著英文報紙——」

「就選這件樣式簡單的襯衫吧。聖誕節也近了,忌穿有圖樣的。」

還有這種規矩……?流行還真深奧。

「話說我想穿這條褲子去。」

「哎呀,牛仔褲嗎?」

「這條牛仔褲滿時髦的吧?上面有看似沾到油漆的圖樣,而且腰間還掛著鏈子——」

「是的,非常時髦。不過牛仔褲會被鬼祭的妖魔盯上,穿這邊的卡其褲吧?」

——鬼祭是豐橋的傳統活動。妖魔會大搖大擺地走過街道,對市民撒出白色粉末。

「鬼祭是二月吧?」

「類似年終特別節目那樣的。既然要出門,沾上粉末不就傷腦筋了嗎?」

確實,都還沒出門,的確傷腦筋。

佳樹把我選的衣服全部推到一旁,把襯衫壓在我身上。

「這個嘛,這件襯衫就配上褐色的毛線外套怎麼樣?之後佳樹再拿過來。」

「為什麼佳樹會有那種衣服?」

聽我這麼問,佳樹理所當然般地微笑。

「妹妹為哥哥打點行頭是當然的。對了,前些日子借給兄長大人的輕小說,也這樣寫吧?」

印象中的確有這橋段。既然輕小說都這樣寫了,那也只能照辦。

「……話說回來,兄長大人接下來要和女性見面對吧?」

「咦?妳怎麼知道。」

聽到我這句話,佳樹雙眼綻放燦爛光芒,直逼向我。

「呀!佳樹猜對了!這是約會對吧?是八奈見學姐嗎?還是小鞠學姐——不,是其他女性嗎?」

「妳等一下,這不是約會,只是稍微講幾句話而已。」

「可是可是!會面時是兩人獨處吧?不嫌棄的話,佳樹也隨同順便面試——」

「就跟妳說了不是那樣。況且第二個約還有其他人。」

我不小心說溜嘴的時候,佳樹臉上失去了笑容。

「……連賽兩場(Doubleheader)?」

「咦?」

她指的應該不是棒球吧?佳樹緩緩地左右搖頭。

「佳樹可以理解全世界都緊追著兄長大人不放,但是連續兩場實在應該考慮一下。建議兄長大人至少分成兩天。」

這是什麼建議啊?

「社團活動有很多事要討論啦。好了,哥哥要換衣服了,佳樹先離開我房間。」

「佳樹不會介意喔?」

「哥哥我會介意。好了,先到房間外頭。」

「喵~」

我把佳樹揪出房外後開始更衣,剛才佳樹的話語掠過腦海。

——約會。一般指的是男女兩人出遊。

等等,可是,暑假時八奈見也曾找我出去,兩個人在外頭見面,當時毫無約會的感覺。果然有無戀愛感情才是重點。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我對馬剃同學有任何一絲戀愛感情——

「……沒有啊。」

畢竟她和八奈見同屬一個分類。

我甩開邪念的同時扣上襯衫的扣子,平攤在床畔的牛仔褲映入眼帘。

我覺得這件很帥氣的說……

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總店。我置身書店附近的卡拉OK的其中一個包廂。

手錶的數位錶盤顯示著13:05。

沒錯,為了不讓對方察覺我是第一次來卡拉OK,我比約定時間提早一小時到店。

「……真是好險。」

第一個陷阱是飲料。我想在櫃檯點可樂時,店員親切地為我說明自助飲料吧的機制。

我第一次知道卡拉OK的種類也可以自選,如果這是正式上場就瞬間暴斃了……

我瞄了一眼餐點菜單後,不經意地抬起臉,牆上的內線電話映入視野。

要用那個點餐嗎?至少先練習一下使用方法吧。

我沒想太多就拿起話筒,下一個瞬間,人聲從中傳出:

『您好,這裡是櫃檯!』

咦?一拿起話筒就會接通嗎?我還以為要先按對話按鈕之類的。

『您聽得見嗎?要點餐嗎?』

「呃~那就點個有人氣的。啊,好,就那個。」

我放回話筒,汗水流過額頭。

精神力已經逼近極限了。我逃也似地走出包廂,前往自助飲料吧。

飲料機前方已經有人,我在後頭愣愣地排隊。

站在前面的女性,兩手都拿著玻璃杯。

她在其中一邊的玻璃杯裝飲料的同時,喝乾另一個玻璃杯中的飲料。然後拿起裝好飲料的那杯開始喝,改用剛才喝乾的杯子繼續裝飲料——永動機就此完成。

嗯?這豪爽的喝相。及肩的中長發,後方的部分頭髮盤起,這背影感覺似曾相識……

那女性邊喝可樂邊轉過身。

「啊,溫水在這裡啊。怎麼樣,還順利嗎?」

「……八奈見同學,妳怎麼在這裡?」

不妙,因為髮型和平常不一樣,讓我放鬆了戒心。

「你妹妹說溫水用心打扮後離開家門了。因為時間還很早,我想說你應該是為了卡拉OK約會,先來踩點。猜對了吧?」

幾乎完全說中了。真不想承認。

「這不是約會,不過我是第一次來卡拉OK,想先預習店裡的機制之類的。」

「我懂我懂。以前和草介去約會的時候,我也會事先踩點。話說你在哪間?」

「咦?八奈見同學也要來喔?妳不是和朋友有約嗎?」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空檔……為什麼你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啊。」

還有什麼理由,就是麻煩啊。

八奈見硬是跟到了包廂,坐在沙發上環顧房間。

「這間店我也和草介兩個人一起來過——咦?正好就是這間包廂。」

八奈見的表情倏地轉暗。

「對喔……那時候我還……對喔……」

拜託不要自己跟來又自動打開開關。我連忙轉移話題。

「對了,這裡的菜單很豐富對吧?八奈見同學最推薦什麼?」

「那時候一起吃了薯條啊。草介像平常一樣開玩笑說杏菜吃太多了吧——」

我猶豫著該不該吐槽時,店員伴隨著敲門聲走進來。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洋蔥圈塔!」

來了一道分量超多的點心。

見到縱向疊高的洋蔥圈高塔,八奈見的眼神也恢複神采。

「……咦?溫水,你該不會知道我會來?還是心裡很期待?」

「咦?沒有,沒這回事。」

「這樣啊~溫水一個人覺得很寂寞啊。用不著害羞也沒關係喔。抱歉喔,早知道就從頭開始陪你了。」

八奈見的心情明顯回升,將洋蔥圈放進口中。我可沒說妳可以吃喔。

「妳誤會了,我本來就打算一個人赴約。」

「那你為什麼點這麼多?在馬剃同學來之前就會冷掉吧?」

八奈見讓洋蔥圈撐鼓了臉頰,邊咀嚼邊歪著頭。

我拿起話筒才發現直通櫃檯,隨便點了餐後,這一大盤就來了——嗯,說出口未免太丟臉了。

「我剛才就有預感,八奈見同學也許會來。」

我放棄掙扎地如此回答,八奈見一隻手拿著可樂,豎起拇指。

「回答得很好。好,大姊姊來教教你吧。」

八奈見拿起遙控器,用觸控筆輕點熒幕。

「基本操作都能用遙控器辦到,首先就先習慣用這個吧。」

「呃,用那個就可以選歌之類的吧?」

「對啊。可以像這樣搜尋曲子的歌詞,要唱的時候也能調Key。」

原來這遙控器不只是看起來很厲害而已。

「既然這樣,這個選單是什麼?」

「啊~那個是——」

八奈見的卡拉OK講座開始了。她的說明比想像中還易懂。這傢伙說不定很適合開設針對老年人的興趣講座。而且應該能拿到很多點心。

「好啦,只要記得這些應該就不會丟臉了。」

將卡拉OK的訣竅大致講解一遍後,八奈見站起身。

「還有些時間耶,唱幾首歌吧。」

我看向時鐘,時間是13:40。距離會合時間還剩二十分鐘吧。

「但是,馬剃同學也許會提早到。那個人個性一板一眼。」

「嗯?什麼意思?」

八奈見雙手握著麥克風,露出納悶的表情。

「呃~我的意思是,八奈見同學吃的分我會付錢,可不可以請妳先離開?」

「……哦~」

怎麼了八奈見?怎麼發出貓頭鷹般的聲音。

對了,我還沒向她鄭重道謝。雖然對方是八奈見,還是不能有失禮儀。

我低下頭說:

「今天很謝謝妳,幫上大忙了。要小心別忘了東西喔。」

很好,我確實道謝了。

而且還提醒她注意隨身物品,我自己都覺得周到。

「…………」

「呃,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再次低語「哦~」,用貓頭鷹般的銳利目光惡狠狠地瞪我,隨後走出包廂。

……她是怎麼了?該不會是因為沒叫甜點,讓她生氣了?

八奈見先留待日後解決,首當其衝的是天愛星同學。

我整理好包廂,將包廂號碼寄給她。

電子郵件只有在登錄電子報和網站的會員時才用到,使用起來很生疏……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寄信按鈕,慎重地按下去。

敲門聲在14點整響起。

天愛星同學走進包廂後,坐在不久前八奈見坐的沙發上。

「溫水同學,讓你久等了。」

「不會,我也剛到。」

我隨口撒了個小謊,用眼角餘光打量天愛星同學的模樣。

她的服裝是潔白領子特別醒目的藏青色連身裙。那氛圍與其說是來約會,更像是出席親戚的婚禮。

「怎麼了嗎?一直盯著我看。」

「沒事,沒什麼。只是在想今天怎麼約在卡拉OK。」

「因為能夠避人耳目,就算你心生歹念,店員也會趕來解危。是最佳的密談場所。」

天愛星同學得意地挺起了與年齡相符的胸脯。這個人還是老樣子地失禮。

「……原來如此。啊,飲料要自取喔。」

「我自己帶了保溫瓶來,不用了。」

咦?為何要特地帶喝的?我擺出納悶的表情,天愛星同學瞪了我一眼。

「會選擇卡拉OK當會場,是為了儘可能減少與其他人接觸。今天可不是來玩的。」

天愛星同學將形形色色的小冊子排列在桌面上。

「這是——補習班的宣傳手冊?」

「是的。溫水同學,你和上次那兩人上過同一所補習班吧?我希望你能給我一些意見。」

奇怪?今天她找我出來,不是為了誌喜屋學姐和月之木學姐的問題嗎?

確實她也為了成績問題煩惱,感覺好複雜啊……

「我現在沒上補習班,妳想知道詳情的話,我可以聯絡他們就是了。」

「不了,那兩位雖然沒有惡意,但是在眼前那樣卿卿我我,感覺有點……哎,畢竟是在校外,我也不會多說什麼就是了!」

……真沒辦法。我攤開了之前上的補習班的宣傳手冊。

「我個人的話,比起網路教學,比較適合在課堂上課,所以比較適合選這間。自習室和資料也很充實。」

「原來如此。我在考慮要不要選家教形式的補習班,溫水同學有經驗嗎?」

「我沒考慮過家教形式耶。我不擅長和不認識的人說話。」

「補習班的老師算是認識的人吧……?」

原來如此,也能這樣想啊。

話說回來,今天的天愛星同學不太恐怖。畢竟她在學校里大多都在生氣。

聊了一段時間後,她也不時流露笑容。

……這樣子其實還滿可愛的。平常就像這樣就好了。

我不經意地看著她,突然間與天愛星同學四目相對。

「怎麼了嗎?溫水同學。」

「沒、沒事,沒什麼。話說回來,還有點時間呢。」

我的手伸向遙控器。很好,終於到了人生初次卡拉OK的時間。

我在腦海中復誦八奈見的教誨。我記得——

第一點:初學者絕對不要碰抒情慢歌。

第二點:動畫歌就算知名也應該避開。

第三點:玩梗類歌曲看場合選唱。

第四點:一個人唱太嗨反而會冷場。

第五點:我就說不要唱動畫歌了。

八奈見,難道和動畫歌有不共戴天之仇嗎?

但是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會唱的歌嗎……

當我拿著遙控器而遲疑時,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了古文的參考書。

「馬剃同學,妳在幹嘛?」

「我想念書啊。我才想問溫水同學,書本用具之類的都沒帶嗎?」

「咦?妳真的打算念書?」

天愛星同學的表情變得凝重。

「我不是說有事要請教嗎?不然我找你做什麼?」

咦……我怎麼知道妳來卡拉OK卻不唱歌啊。

我因為羞恥而沉默時,天愛星同學遞出了英文單字簿。

「不嫌棄的話,這個給你用吧?」

「啊,好的。」

我按照她說的,視線落向單字簿。

……為什麼我會和連朋友都算不上的女生,兩個人在卡拉OK包廂里念書呢。

我背完第三個單字後,用單字簿遮臉,偷偷觀察天愛星同學。

在學校時同樣整齊盤起的頭髮。身上沒戴任何飾品,毫無一絲開心出遊的氛圍。

天愛星同學盯著動詞變化表呢喃自語。光看她這樣,約會氣氛是0。

過了一段時間後,天愛星同學稍微伸展身子。

「有點累了。要不要播點音樂?」

「這個嘛……先不管這個,我想談談另一件事。」

既然不是約會,我也沒必要客氣。看了我的態度,天愛星同學闔起參考書。

「誌喜屋學姐她們的事嗎?」

我表情認真地點頭。

「對。馬剃同學說要讓兩人的關係做出了斷對吧?」

「是的,我的確說過。也說過這就是我還你那本書的條件。」

「我和馬剃同學都不知道她們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吧?坦白說,妳覺得我們插手介入也無妨?」

天愛星默默將茶水注入保溫瓶的蓋子中,悠悠地吸了一口冒出的蒸氣。

沉默持續著。我等不下去而打算開口時,她像是要打斷我似地開始說道:

「……在我看來,那兩人看起來並沒有互相厭惡。」

只這麼說完,天愛星同學啜飲一口茶水。

我慎重地思考,究竟該怎麼解讀這句話。

「就馬剃同學的角度來看,那兩人只要好好談過就能互相理解,是這意思?」

「誰曉得呢。有些時候就是真正面對了,才導致完全決裂。」

天愛星同學正面看向我的眼睛。

「正因為明白一旦直視就會破滅,才刻意挪開視線。這不是很常見嗎?」

我逃避她的注視般垂下臉。

她的意思我也懂。但是——

「再告訴我一件事。馬剃同學為什麼要那麼在意那兩人的關係?」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想再被那兩人的過去擺布了。」

「但是,出自這種理由的話,置之不理不就好了?月之木學姐距離畢業已近,也忙著準備考試。別管她就好了。」

「……也許是這樣沒錯。」

「明知如此卻無法置之不理。放不下的理由,其實存在於馬剃同學心中吧?」

「那是因為——」

天愛星同學垂下視線,一直注視著杯中。

「被月之木古都拒絕時的誌喜屋學姐……表情看起來很寂寞。」

平靜地回答後,天愛星同學喝乾茶水。

隨後她用挑釁般的眼神瞪向我。

「我的動機,光是這樣還不夠嗎?」

很夠了。我閉上嘴,默默搖頭。

「抱歉,是我過問太多了。不過,我希望妳別把月之木學姐想得太壞。」

「就算你這樣講也沒用,我對那個人沒有理由抱持好印象。」

「她確實有點——不,該說是非常胡鬧。反省——也看不出來她有沒有在做。不過,好壞兩相比較之下,還是優點稍微多一點點。」

「……我很佩服你的寬容。」

天愛星同學傻眼地嘆息。

「我討厭態度輕佻又做事隨便的人,也討厭讓我重視的前輩露出那種表情的人。而且我最討厭的是——全力破壞我的價值觀的人。」

唯獨價值觀的差異這點無法改變。真人題材BL這種東西雖然無從辯護,但我不會想要阻止她繼續寫。雖然最好不要讓我登場。

「那兩人的事情,我會想些辦法。可別忘了同人志的約定。」

「我才要這樣說。請確實辦好喔。」

天愛星同學不再說話,注意力轉回參考書上。

……好了,差不多該找機會脫身了。

我用智慧型手機查詢電車時刻時,視線放在參考書上的天愛星同學開口說道:

「——為了補習班而煩惱這部分也是真的。」

參考書翻頁時的沙沙聲傳來。

「因為我家還有個弟弟,不太能開口說想上補習班。」

「為什麼?」

「弟弟最近加入了足球具樂部。遠征也很花錢,我們家爸媽只是普通的上班族。」

她一面說,一面在參考書上用熒光筆畫線。

「話雖如此,只要我拜託,爸媽應該還是會讓我去。就是因為這樣,我想選擇對爸媽負擔比較小的形式。」

天愛星同學的話至此告一段落。

對著一語不發地專心念書的她,我自然而然地說道:

「……我家爸媽以前對我這樣說過。如果我有了想做的事情或目標,一定要告訴爸媽。還說,如果只是多一點負擔,用不著客氣。」

天愛星同學的手停了下來,緩緩抬起臉。

「然後呢?」

「我想馬剃同學的父母,應該也懷著同樣的想法吧。」

「溫水同學生在很幸福的家庭呢。」

「咦?我家也不算富裕,只是爸媽都在工作——」

「我不是說錢的問題。當然馬剃家也不輸就是了。」

天愛星同學原本還想繼續說下去,但她認輸般放緩了表情。

「啊啊,真是麻煩。我就挑明了說吧。」

天愛星同學十指交錯,用力伸懶腰。

「其實今天我本來想為難溫水同學的。」

「咦?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你是為了取回同人志,在誌喜屋學姐的指示下接近的我吧?我想我也有稍微還以顏色的權利。」

……真是無從反駁。我不由得苦笑時,天愛星同學狠瞪了我一眼。

「不過你別誤會了!我不是希望你不帶其他心機地找我搭話,不是這種意思喔!校規上明言『與異性交友須健全且坦蕩』,因此超乎必要的交流——」

天愛星同學滔滔不絕地解釋。

「……溫水同學,從剛才開始到底是有什麼好笑的?」

「沒事,只是覺得現在這樣比較像平常的天愛星同學。」

「!?這不就好像我平常都在生氣嗎!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氣呼呼地從書包取出題庫。

「我不會再客氣了。溫水同學,你數學在行嗎?」

「哎,還算可以吧。」

「你會站在我這邊吧?請教我。」

呃,這下該怎麼辦。不快點出發的話,會趕不上約好的時間。

不等遲疑的我回答,天愛星同學翻開題庫。

「餘弦定理和正弦定理我都已經完全理解了,可是問題就是解不出來。」

那代表妳沒有完全理解吧。

天愛星同學用指尖指出問題,我從桌子另一側看過去。

「呃,太暗了看不清楚耶。」

「那麼請移動到這邊來。」

天愛星同學輕拍著身旁的沙發座位。

「咦?旁邊?可是那個,這樣不太好吧。」

「不就只是請你教我數學而已嗎?請不要自己想太多。」

只有我一個人莫名心跳加速也教人不甘心,我佯裝平靜坐到天愛星同學旁邊。化妝品的細微氣味飄向我。

……天愛星同學也會化妝啊。啊,她脖子上有顆痣。

「就是這題,你會嗎?」

天愛星同學把題庫稍微推向我。我掃清邪念的同時,凝神注視。

問題好像解到一半了。我看看……

「不管怎麼解都不對。果然是問題本身錯了嗎?」

「呃,這個嘛……妳是不是把餘弦定理和正弦定理記反了?」

「…………」

天愛星同學沉默,讓自動鉛筆在紙面上奔馳好半晌,隨後闔起題庫。

「……有錯的不是問題,而是我。」

嗯,這種事偶爾也會發生啦。

這就是所謂的共感性羞恥嗎?我湧現一股坐立不安的心情,在我想站起身時,天愛星同學垂著臉,抓住我的手臂。

「咦?還有其他不會的問題嗎?」

「呃,不是那樣。我有一些話要說。」

「喔。」

天愛星同學垂著臉,忸怩地把玩著指頭。

「這個嘛,今天請你特地來這趟,確實是為了討論課業和學姐她們的問題。不過還有另一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是什麼事啊。

特地在假日找我出來見面,有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事要說——

咦?等一下。這該不會就是……難道真的到來了嗎?我的桃花運。

天愛星同學垂著的臉龐微微顫抖,纖細的頸項微微浮現血色。

我的喉嚨發出吞咽聲。

「溫、溫水同學!」

「啊、是!」

「……有沒有————?」

咦?她說了什麼?照這個發展來看,應該是問我現在有沒有戀人?

「那個,呃,我沒有那種對象——」

「……什麼?」

天愛星同學抬起臉,臉上掛著疑惑的表情。

「我是說……那本書還有續集嗎?」

「咦?那本書?」

我一頭霧水,天愛星同學激動地追問。

「我、我是說,沒收的那本同人志的續集!到底有還是沒有!?」

「呃~作者畢竟正準備考試,沒辦法寫那麼快吧。」

「是這樣喔?畢竟準備考試很重要嘛。」

天愛星同學的肩膀倏地下墜。她的意思是——

「……妳想看續集?」

「欸!?請、請請、請不要說這種蠢話!只是作品還沒有完結,我有點好奇後面的發展。就只是這樣而已!」

妳明明就很想看嘛。

要進BL坑是個人自由,不過因為尊敬的學姐的真人題材性轉換BL小說而覺醒,罪孽也太深重了吧。未來可沒有糧食喔。

「我、我剛才說的這些要保密喔!特別是月之木古都,請千萬不要告訴她!」

「那會長就可以嗎?」

我隨口吐槽後,天愛星同學臉色蒼白。

「當然不可以啊!?你腦袋有問題喔!?」

我不否認啦,不過天愛星同學也不輸給我喔。

此外,雖然原因是我想捉弄她——

「天愛星同學。妳的臉,有點……太近了喔。」

「咦?」

是的,天愛星同學激動得不斷逼近,我則連連後仰。現在幾乎要被她壓倒在沙發上。

天愛星同學連忙向後退開,垂下臉,一張臉紅到耳根子。

「還、還不是因為你說些奇怪的話!還有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呃,那個,抱歉……」

這感覺——非常尷尬喔。和女生在包廂內兩人獨處,這個氣氛實在超乎我的應對能力。剛才和八奈見兩人獨處是另外一回事。

我看向牆上時鐘,距離與誌喜屋學姐約定好的15點已經逼近。

「抱歉,誌喜屋學姐在等我,我差不多該過去了。」

我稍微鬆了口氣,這麼說完,天愛星同學抬起臉。

「……你和誌喜屋學姐有約嗎?」

「啊,嗯。其他社員已經先過去了,我也得會合才行。」

有小鞠和燒鹽在,遲到應該也無妨,但是繼續待在這裡,我的心臟撐不住。

我想站起身時,天愛星同學的細語聲追趕而來。

「——再一下下,也沒關係吧?」

我反射性地想問「是指什麼?」,但我咽下話語。

雖然搞不懂她的用意,但她允許我繼續待在這裡。

……就一下下,也可以吧。

天愛星同學挪開視線,將題庫朝我這邊推過來。

「請別誤會了。還有問題想要你教我。」

「嗯,知道了。哪個問題?」

「那就這題。」

天愛星同學纖細的指尖輕敲在題庫上。

昏暗的包廂中,我把臉靠向題庫,凝神注視。讓我看看喔——

「可以和我一起解這道幾何題嗎?」

突然間,天愛星同學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天愛星同學的位置好像異常地靠近?如果我轉頭看她,會發生什麼事啊……?

我渾身僵住的時候,包廂門響亮地發出「碰!」的一聲,突然敞開了。

「久等了!抱歉,我來晚了!」

咦?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哎呀~我剛才找錯包廂……然後……」

我和天愛星同學連忙拉開距離。

燒鹽檸檬。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她,笑容逐漸轉為納悶。

「……咦?我打擾到你們了?」

「沒有啦!」「沒有!」

聽到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燒鹽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

不是啦,真的是誤會。我站起身,把燒鹽帶到房間角落。

「話說燒鹽妳怎麼會跑來這裡?妳不是應該和小鞠在一起嗎?」

「咦?不是分成卡拉OK和桌游兩邊嗎?我比較喜歡卡拉OK啊。」

咦?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八奈見那傢伙,是怎麼跟燒鹽說明的……?

燒鹽探頭從我的肩膀上方看向天愛星同學。

「抱歉喔,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會打擾你們的話,我就回去了喔?」

「妳、妳誤會了!我們只是在念書——那個,只是在開讀書會而已!」

「對對對!妳看,因為題庫只有一本,所以才坐在一起而已!」

「……讀書會?」

燒鹽拿起桌上的題庫,隨手翻閱。

「為什麼要在卡拉OK念書?既然都來卡拉OK了,就唱歌嘛。」

「咦?喔喔,說的也是。馬剃同學也沒意見?」

「好的,沒問題——」

「這就對了嘛!」

燒鹽走上前去拿麥克風,天愛星同學與她錯身而過,站到我旁邊。

「……原來你還叫了其他女生啊。你明白什麼叫保密嗎?」

「咦?不是啦,那個,我沒有想到會這樣……」

天愛星同學冰冷地瞪向支吾其詞的我,用冰冷程度更在那之上的語氣宣告。

「溫水同學,請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如果無法達成,後果你明白吧?」

方才的氣氛彷彿一場夢,冰冷的目光筆直刺向我。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距離石蕗高中最近的車站——愛知大學前站。

和天愛星同學告別,我和燒鹽走出月台時,天色已經漸漸轉暗。

我在橫跨道路的斑馬線前等紅綠燈,同時確認手錶。

時間已過下午4點,距離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小時。

「果然最後一首歌是多餘的嘛。結果晚了一班車啊。」

「阿溫明明也很嗨。搖沙鈴還滿在行的嘛。」

咦?是喔?特別注意手腕的力道,大概是正確選擇吧。

被燒鹽稱讚讓我有些害臊,這時燒鹽用手肘頂我。

「欸,小鞠有沒有聯絡你?我的手機沒電了說。」

「嗯~有是有啦。」

我支吾其詞,取出智慧型手機。順帶一提,我的LINE和簡訊、電話和電子郵件,連推特的私人訊息都接到了小鞠傳來的聯絡。我沒回。

燒鹽從旁邊偷看我的手機熒幕,發出一聲驚呼。

「嗚哇,全套大餐耶。阿溫真是壞男人。」

……啊,又收到「去死」的訊息了。

燒鹽把手掌蓋到眼睛上方,拉長身子,望向斑馬線的另一側。

跨過斑馬線就是桌游咖啡廳了,不過從這裡看不見店內狀況。

「誌喜屋學姐,就是學生會的那個恐怖又漂亮的學姐吧?小鞠她一個人沒問題嗎?」

「小鞠最近也漸漸習慣那個人了。才一個小時沒問題啦。」

眼前的道路是雙向四線道的國道,車流量不小。

我望著遲遲不變換的號誌時,一名女性走進桌游咖啡廳。

——將頭髮在後方綁成兩條辮子的眼熟背影。燒鹽拉了我的衣服。

「欸,阿溫。剛才那個人不是月之木學姐嗎?是你叫她來的?」

我左右搖頭。

為解決這次的騷動向誌喜屋學姐求助,這件事我沒有告訴月之木學姐。

而月之木學姐會來到這裡——恐怕並非偶然。

……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在焦躁之中等候號誌切換。

終於轉為綠燈的瞬間,燒鹽沖了出去。

我快步走過斑馬線,追趕在燒鹽身後。

那兩人之間確實發生過某些事,能感覺到隔閡。

但是見面時也會開口交談,沒見過兩人激動爭執的場面。

所以這種預感,肯定只是白操心。

儘管燒鹽表情不安地快步跑過斑馬線。

儘管月之木學姐的背影散發著前所未見的氛圍。

……我繼燒鹽之後推開了咖啡廳的門,見到兩人隔著桌子互瞪。

不,表情凝重的只有站在桌子前方的月之木學姐。

誌喜屋學姐一如往常般面無表情,依舊坐在椅子上,透過白色隱形眼鏡注視著月之木學姐。

我對呆站在入口處的燒鹽問道:

「燒鹽,剛才怎麼了?」

「不曉得。我進來的時候就像那樣了。」

在兩人之間手足無措的小鞠注意到我,馬上跑了過來。

「那、那個,我忍不住,告訴月之木學姐說,我和那個人在這裡。抱歉,那個,我不曉得,會變成這樣。」

小鞠淚眼汪汪,同時把一個小小的木製雞模型遞給我。

來龍去脈我是明白了,不過給我這隻雞要幹嘛?

「不是小鞠的錯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學、學姐一進來,她們就一直互瞪。」

原來如此,看來事情接下來才要發生。

月之木學姐一掌拍在桌面上。

「誌喜屋,妳到底想怎樣?」

先發難的是月之木學姐。

面對那怒氣也毫不畏縮,誌喜屋學姐納悶地歪著頭。

「怎樣……是指什麼?」

「我知道妳之前沒事就纏著我們社團的學弟妹,但最近愈來愈誇張了。」

「不行嗎……?大家都對我很好……」

誌喜屋學姐悠悠起身,波浪般的長髮飄然搖曳。

這時,誌喜屋學姐的白色眼眸注意到我。

月之木學姐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表情僵硬。

「誌喜屋,這次是溫水嗎?也許對妳來說只是好玩,但我們——」

「好玩……不行嗎?」

「!妳啊!」

——咦?我?是在講我?我連忙搶進兩人之間。

「請稍等一下!這次的事情是我去拜託誌喜屋學姐的。為了學姐被沒收的同人志,我去請她幫忙。所以不是什麼可疑的事情。」

「溫水,你是說真的?是為了我才和誌喜屋——」

月之木學姐說到一半,啞口無言。

「咦?哎,是這樣沒錯。不過,也不是多麼嚴重的事情。」

「學姐……古都學姐……是社長……拜託我的喔?」

不知何時,誌喜屋學姐悄然無聲地站在我身旁。

「就算這樣,妳——」

「大家一起……幫古都學姐……善後。」

誌喜屋學姐十分挑釁地,將臉龐靠向月之木學姐。

「學姐……能諒解嗎?」

月之木學姐一動也不動,直瞪著誌喜屋學姐的臉龐。

繃緊的弦線即將斷裂的瞬間,她挪開視線,向後退了一步。

「溫水,抱歉。還有小鞠和燒鹽也是,抱歉,把你們牽扯進來。」

月之木學姐對我們深深低下頭。

「別再插手這件事了。畢竟本來就是我的錯,我會自己負起責任。」

她抬起臉,孱弱地對我們微笑。

「所以——別太靠近誌喜屋。」

聽了這句話,我們都啞口無言。

趁著沉默充斥全場,我一面揀選著字眼,開口問道:

「……這是身為前輩的忠告嗎?」

「是啊,雖然我沒資格講這種話。」

「我明白了。不過學姐——已經離開文藝社了。」

「喂,阿溫!」

燒鹽從後頭抓住我的肩膀。

月之木學姐咬著嘴唇,壓低視線。

「……也是。抱歉,我不會再給大家帶來更多麻煩了。」

「所以說,同人志的問題和其他事,現役的我們會想辦法解決。不管是退社還是怎樣,學姐都是文藝社的一員。儘管交給後輩,放寬心等著吧。」

……我不曉得這樣到底對不對。

但至少我自認一直以來,都受到這位麻煩學姐的幫助。

雖然帶來的麻煩不計其數,但是恩情更在那之上。

所以我不想再看到——學姐為了我們而傷害別人,以及傷害她自己了。

我不知道這份心情是否有傳達到,但月之木學姐再度低下頭。

「……大家,真的很抱歉。店裡的各位也不好意思,打擾了。」

隨後她注意到仍注視著自己的誌喜屋學姐,她在遲疑中開口。

我們心中懷抱著些許期待,這句話也許能讓一切迎刃而解——然而,那種魔法並不存在。

「誌喜屋,打擾你們了。」

月之木學姐只語氣平靜地留下這句話,便走出了店門。

在呆站的我之前,小鞠先反應過來。

「我、我去追,月之木學姐。」

「好,拜託妳了,小鞠。」

小鞠點頭後,追著月之木學姐的背影離開店內。

又過了好半晌,店內終於恢複原本的嘈雜時——

悄然靜佇的誌喜屋學姐從皮夾中取出鈔票,放在桌面上。

「抱歉……用這個付帳……」

誌喜屋學姐踩著搖擺不定的腳步走向店門口。

我遲疑著該不該追上去的時候,燒鹽輕輕推了我的背。

「阿溫,去陪她一下吧。」

「……我去真的好嗎?」

誌喜屋學姐剛才被過去親近的朋友拒絕了。

關於我前去她身邊的意義或理由,得不到答案的疑問在腦海中打轉。

「雖然這種時候,會想要一個人獨處——」

這次燒鹽更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但一個人獨處——也會同樣地不安。」

燒鹽那深褐色的眼眸,向我訴說並非言語的某種情緒。

我走出店門口,按著不知為何發燙的臉頰,仰望已經轉暗的天空。

雨下起來了。

誌喜屋學姐順著道路旁的人行道,朝著石蕗高中的方向走去。

冬季的短暫黃昏被從天灑落的冷雨輕易抹消。

車道上往來車輛的車頭燈,照亮誌喜屋學姐陰暗的腳邊。

我奔跑追上她,與她並肩而行。

「學姐還好嗎?那個,學姐要去哪裡?」

「要……回家……」

誌喜屋學姐以和平常一樣有氣無力,但宛如孩童似的口吻呢喃道。

「學姐家在哪裡?我送妳到半路——」

像在追逐著沙沙雨聲般,雨勢變得更強了。

我催促著打算繼續往前走的誌喜屋學姐,走進附近公寓的屋檐下。

明明還沒日落,天空卻已經一片漆黑。

我稍微喘口氣,看向一旁的誌喜屋學姐。

水珠自誌喜屋學姐濡濕的瀏海滴下,沿著白皙的臉頰滑落。

我在上衣口袋中翻找,注意到手帕不知忘在了何處。

緊要時刻派不上用場,跟平常的我一樣。

「雨一直不停呢。我去找個地方買傘,學姐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

「沒關係……叫了……計程車。」

誌喜屋學姐面無表情,看著被雨水打濕的手機熒幕。

手機熒幕背光映出的那張臉龐,臉色看起來比平常更加蒼白。

「學姐會冷嗎?」

「……不懂。」

誌喜屋學姐孱弱地呢喃。

她的身體狀況差到連冷不冷都無法分辨了嗎?正當我為此擔憂時——

「不懂……古都學姐在說什麼。」

她更加虛弱地低語。

「呃,那個人有時候不太管別人的想法,請別太介意。」

「是……這樣嗎?」

誌喜屋學姐用指尖夾起了貼在額頭上的瀏海髮絲,歪過頭。

「我……讓你們很困擾……?」

「咦?不,沒有這回事。況且這次是我們有求於妳。」

我遞出了在口袋找到的面紙。

「謝謝……你真溫柔。」

誌喜屋學姐抽了一張面紙,擦拭濡濕的臉頰。

「是我妹幫我放進去的,也算不上什麼溫柔。」

區區一張面紙就能得到溫柔的評語,好像戀愛喜劇。

我這麼想著時,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微微觸及我的指頭。

「那……只要現在……對我溫柔。」

咦?這個意思是——

我不禁僵住時,指尖再度被觸及。

她的意思是……要我牽她的手?

不,等一下。這種狀況要是我當真,碰了她的手,就會被當成性騷擾。

過去流行「拍拍頭」的時候,據說引發了認知錯誤而造成的無數悲劇。

「那個,誌喜屋學姐……?」

她沒有回答。

就在肩膀幾乎碰觸的近距離,誌喜屋學姐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計程車還沒來。

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再度微微觸及,又分開。

同樣的過程重複了三次,當指尖第四次觸及——便沒有再與我的手分開。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時間大概算不上很久,但我覺得非常漫長。

因此,在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即將離開的瞬間,我握住了那隻手。

誌喜屋學姐的指尖非常纖細,而且冰冷。

她像是握著雛鳥般,輕輕地反過來握住我的手。

比起戀愛之類的複雜感情,更加單純。

只是想與人有所接觸,那樣的心情強烈地傳達給我。

誌喜屋學姐的側臉,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這時,我第一次發現。

原來,這個人哭泣的時候不會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