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1
~第二敗~ 為你獻上註定的敗北 燒鹽檸檬
蟬聲如雨。
隔天的第二節課是頂著大太陽的體育課。課程結束後,我將最後一具跨欄推進體育倉庫,抹去流過額頭的汗水。
我之前就常常這麼想,由座號和日期相同的學生負責整理器材,這條規則對30號之後的學生會不會太有利了。
「真是難以接受~」
我嘴巴上嘀咕著,拍落手掌上的塵土。
好了,要快點回去換回制服才行。在大家都換好衣服之後,獨自一人偷偷摸摸地露出內褲,那情境實在難堪至極——
喀啦啦。體育倉庫的門關上的聲響。周圍頓時被昏暗所籠罩。
……奇怪,我被關在倉庫里了?霸凌?是霸凌行為嗎?
我連忙轉身一看。
在陰暗的倉庫內,表情害臊地站在該處的人影是燒鹽檸檬。因汗水濡濕而緊貼著身體的體育服,凸顯了那精實身軀的曲線。
「……燒鹽同學?」
宛如動畫場面的一幕,讓我不禁屏息。
燒鹽的視線朝著斜下方,伸手拂開貼在臉頰旁的髮絲,朝我踏出一步。
「吶,溫水。我有些話想說。」
「喔……」
一般來說,這時稍微想歪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很遺憾我沒有那麼純情。
用戀愛喜劇來打比方,我和燒鹽之間累積的事件還不足以引發體育倉庫事件。
「吶,上次那件事怎麼樣了?」
「咦,哪件事?」
換言之,本次事件不是戀愛類——而是讓我會錯意而逕自小鹿亂撞的那類。只要明白這一點,就沒什麼好驚慌的。
「所以說~光希不是說要去文藝社借書嗎?他已經去拿了?」
啊啊,是那件事啊。綾野還沒來拿,我甚至還沒告訴他能借。
燒鹽把雙手背在背後,害臊地笑著,抬起腳尖一再輕點著地面。
「方、方便的話……我來幫你把書拿給他也可以。」
「全集數量不少,一次拿不完。還是叫他直接來借書比較——」
見到燒鹽欲言又止的忸怩態度,就連我也頓時明白了。
「那燒鹽同學幫我轉告他吧。我已經拿到許可了,隨時都可以來借書。」
「好,交給我吧!我會負起責任確實轉告!」
在陰暗的體育倉庫內,燒鹽那太陽般的笑容燦爛得發亮。
灰塵反射著投入室內的光芒,唯獨在這個時刻彷彿是為她妝點的閃亮光點。
「既然這樣,我就去告訴他,今天放學後就可以去拿書喔!」
「稍等一下,比方說喔——」
「什麼?」
燒鹽笑著歪過頭。
和這傢伙畢竟是國中同校,也算有點緣分。這次就稍微多操點心吧。
「在燒鹽同學田徑隊恰巧休息的日子,讓他來拿書,這樣如何?」
沒錯。找個像樣的理由,兩人一起來到社辦就好了。一旦情況允許,也許能把社辦借給他們兩小時——
「我沒練習的日子?為什麼?」
燒鹽那圓亮的眼睛轉了一圈,露出納悶的表情。
「呃~那一天燒鹽同學恰巧來文藝社參觀,也沒什麼關係吧?」
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她也該懂了吧。
「我去……參觀……?」
咦,喂,妳應該懂吧?
「簡單來說,一旦妳轉告完綾野,這件事就結束了。如果挑燒鹽同學不用練習的日子,妳就能和他一起來,就算不想辦法約他,只要妳那天來文藝社參觀,也能在社辦見到他。」
燒鹽的圓眼睛睜得更圓了些,恍然大悟般握拳輕敲掌心。
「哦~原來是這樣。溫水真聰明。」
燒鹽的表情轉為開朗的笑容,使勁拍打我的肩膀。好痛。
「原來溫水是個好人呢。我一直誤會你了。」
這個班級,對我的誤會已經蔓延開來了。
「啊,不過,你可不要誤會了喔!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光希就只是單純的朋友——」
「現在?現在才說未免也太遲了吧?」
雖然在學校是階級頂端的快活美少女,一扯上戀愛就還只是個小孩子。燒鹽掩飾害臊般嘟起了嘴。
「別提這個了,好熱喔,我們快點出去吧。是要在這種地方待多久啊。」
燒鹽一面說一面使勁扇著胸前的體育服。妳以為是誰害我們得待在這種地方的啊。
燒鹽對著門伸出手。
「嗯,奇怪?」
「怎麼了?」
我們試著兩人合力一起開門,但門板依舊紋風不動。燒鹽不知所措地轉頭看向我。
「說不定是……有人從外面上鎖了。」
「咦!?喂~來人啊!裡面還有人——」
「溫水!你不要叫得那麼大聲!」
燒鹽從後方用手臂圈住我的頸子,勒住了我。嗚哇,背後傳來某種柔軟的觸感——不,更明顯的是汗水黏答答的噁心感覺。這傢伙也流太多汗了吧。
「等等,我、不能呼吸——」
我想掙脫她的手臂……但力氣根本敵不過她。完全沒有能掙脫的跡象。
「不能、呼吸……」
我連續拍打燒鹽的手。
「啊,抱歉。還好嗎?」
「妳、妳想殺人喔……為什麼要阻止我叫人來?」
「因為我們班的體育課是和光希他們班一起上的啊。」
「呃~所以叫綾野來就對了?」
「不、不是啦!我和男生兩個人在體育倉庫獨處,萬一被光希看到的話……」
燒鹽忸忸怩怩地把玩著自己的指頭。
突然有點可愛,但現在不是這種情境吧?
「但是動作不快一點,大家都會回教室喔?」
「接下來上體育課的人一到,就會幫我們開門,稍微忍耐一下啦。」
「到時候,人家還是會知道我們兩個一起待在這裡吧?」
「不然就……溫水扮女裝吧。」
「燒鹽同學扮男裝比較快吧?」
真是沒意義的對話。當我們在這兒浪費時間的當下,班上的同學好像都離開了。只剩油蟬的唧唧鳴叫聲環繞周遭。
燒鹽抓住了高度逼近天花板的窗框,輕易地將全身向上拉。
「奇怪,怎麼都沒人過來?」
「……燒鹽同學,下一節的體育課,說不定大家都在游泳池吧?」
「咦?」
上課鐘響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們不是上游泳課!?」
「老師不是講過了?二年級的游泳大賽會佔用泳池到第二節課。」
「啊~對喔。所以從第三節開始會上游泳課,誰也不會到操場上……」
唧唧唧唧。油蟬正朝氣蓬勃地鳴唱著。
「喂~!我們還在這裡喔~!」
「來人啊~!」
我們放聲吶喊了好半晌後,癱坐在地面上。
根據今天早上看到的天氣預報,最高氣溫似乎會達到35度。是今年夏天的第一波酷暑。
倉庫內的氣溫毫不留情地上升著。不斷流出的汗水也漸漸減少。身體習慣了熱度……不對,是身體的水分漸漸不夠流汗了嗎?
「不妙啊。要等多久才會有人來?」
「到了午休時間,田徑隊就會來……」
嗚哇。燒鹽身旁已經出現了汗水形成的水窪。這傢伙的代謝速度還真快。
「喂,燒鹽同學妳還好嗎?」
「我還好,因為比起湯氏瞪羚,我比較喜歡高角羚。」
「哦~燒鹽同學是高角羚派的喔。」
……嗯?這傢伙在講什麼?
「所以說用四條腿跑一定會比較快嘛。因此對斑鬣狗洒水特別有效……」
「呃,喂。」
這狀況不妙喔。
我得想點辦法才行。仔細一看,窗口設在高度近乎天花板的位置,還嵌著防盜用的鐵窗。看來沒辦法逃脫。
有沒有東西能發出夠大的聲音?這裡是體育倉庫,也許有揚聲器或哨子。
我翻找著架子時,從裡頭找出了蒙塵的運動背包。打開一看,裡面裝著女生用的衣物和毛巾,還有喝了一半的寶特瓶。
我一瞬間心生期待,但是液面上已經長滿了厚厚一層霉。我放棄期待並放回背包中,這時我在背包底部發現了一瓶冷卻噴霧。
「燒鹽同學,這個!冷卻噴霧!」
燒鹽愣愣地看向噴霧罐,眼神頓時發光。
「阿溫,幹得好!快點幫我噴!」
阿溫是指我喔?
燒鹽轉身背對我,迅速脫下滴著汗水的體操服。雖然底下穿著運動內衣,但白皙的背部仍在陰暗的體育倉庫中浮現。
「嗚哇!妳先等一下!」
「快~一~點~!」
沒想到居然會有女生這樣求我的一天。
我戰戰兢兢地將噴霧噴向她的背,燒鹽發出不知是哀鳴還是嚶嚀的呻吟。
「再來換前面。」
燒鹽轉身面向我。咦,真的沒關係嗎?肚子完全沒遮耶。而且曬痕還很煽情。
我將噴霧噴向她,她的腹肌如抽搐般起伏抖動。而且她還發出怪聲,就算我稍微有一點想入非非,那應該也不是我的錯。
「稍微舒服些了嗎?」
「感覺……沒那麼熱了。」
燒鹽神色恍惚,癱坐在地上,表情依然呆愣的她將手伸向運動內衣。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那件不要脫!」
「咦~阿溫明明也是女生,到底在講什麼啊。全身都黏答答的,毛巾給我。」
!?她以為這裡是女生更衣室之類的嗎!?這傢伙完全失去理智了。
我從背包中取出毛巾後,將視線遠離已經脫下內衣的燒鹽,把毛巾遞給她。
「擦好之後,一、一定要把衣服穿回來喔!」
「……奇怪,那是我以前搞丟的背包耶。原來在這裡啊。」
燒鹽一面用毛巾擦拭身體,一面探頭看向運動背包。
「!!!燒鹽同學,衣服!先穿衣服!」
「啊,飲料還有剩!」
咦,飲料?妳該不會是說剛才的寶特瓶?
我畏畏縮縮地用眼角餘光看過去,發現燒鹽正要將長滿黴菌的寶特瓶拿到嘴邊。
「笨蛋!那個不能喝啦!」
「喂!阿溫,你幹嘛啦!」
燒鹽為了搶回寶特瓶,將全身壓向我。
「嗚哇哇哇!我沒看!我真的沒看!」
「那明明是我的!」
嗚哇,有東西壓在我身上!這次真的壓到了!
「喂~有人在嗎——」
這時我聽見了耳熟的說話聲。是班導甘夏古奈美。
「老師,有人!請快點開門!」
喀嚓喀嚓。喀啦啦啦。倉庫門被用力拉開。
這樣一來就得救了。甘夏老師目睹室內的情景,愣愣地半張著嘴。
「你們是在幹嘛?」
嗯,也許並沒有得救。
上半身赤裸的燒鹽把我壓倒在地的情景勉強還算……不,完全出局了吧。
「……等你們玩完再說吧。」
「別關門別關門!老師,拜託幫個忙!」
「我們那年代其實已經滿開放的了說。但也不至於挑在上課時間。」
「老師,我不想知道那些往事,拜託快點幫個忙!」
使勁推開壓在我身上的燒鹽之後,她大概是體力終於耗盡了,就這麼倒地不起。
……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要再次強調。我當然沒有看。
電解質口服液。這是食鹽與葡萄糖的水溶液,用於緊急治療脫水癥狀。
我們學校的保健室備有這種飲料。
「好贊喔……OS-1真的好好喝……」
「真的耶,滲進五臟六腑……」
對我們這種笨蛋,同樣也毫無保留地供應。
甘夏老師雙手抱胸,以無奈的眼神打量著我們。
「你們不用上課了,在保健室休息吧。那邊的男生,我來幫你聯絡班導。你的班級和名字是?」
「我是老師班上的溫水。」
我已經放棄讓她記住了。
「是這樣喔?那麼小拔,接下來就拜託妳了。」
甘夏老師說完便走出保健室。
朝著甘夏老師的背影揮手後,坐到我們面前的是保健室的小拔老師。
一般來說,我認為年輕又美艷的保健老師只是都市傳說。小拔老師像是要展現那都市傳說級的肢體似地蹺起腳,對我投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你們兩個,感覺還好嗎?」
「咦?啊、是的。已經沒事了。」
心跳不由得加速。小拔老師為什麼沒來由地這麼性感啊?
「老師,我還要。」
燒鹽依舊一臉恍惚的表情,遞出空了的寶特瓶。
「來,慢慢喝喔。」
「哇~」
燒鹽面露孩童般的笑容,開始飲用第二瓶OS-1。
這時小拔老師突然間表情轉為認真。
「中暑是很可怕的喔。不只攸關性命,有時候還會留下後遺症。」
「好的,我很抱歉。」
「沒關係啦,年輕人難免一時衝動。一旦氣氛來了就停不下來,或者說有限制反而更激情。」
「……嗯?那個,請問老師是在說什麼?」
「哎呀哎呀。沒關係啦,用不著說得那麼明白。」
小拔老師伸出食指抵在我的嘴唇前方,甜美地微笑。
「你們當時到底在做什麼……是老師與你們之間的秘密喔。」
好像完全被她誤會了。要解釋也很麻煩,現在就換個話題吧。
「小拔老師和甘夏老師很熟嗎?」
「是啊,我們以前在這所學校是同學。」
「原來是我們的學姐啊。甘夏老師當年是什麼樣的學生?」
「從現在的模樣也許無法想像。當年的她是個有點傻氣、讓人擔心的孩子。」
嗯~很容易想像。
「當年我和她都常常來這間保健室。不過,那孩子是因為時常跌倒就是了。」
大概是回憶起從前,她嘻嘻地輕笑。
「……當初真想不到,會再度回到這所學校的這個房間工作。」
小拔老師那雙被絲襪包覆的長腿改變了蹺腳的姿勢,面露懷念的神情仰望天花板。
「老師,天花板怎麼了嗎?」
「天花板的污漬,還是和當初一模一樣。」
「老師連這種事都記得啊。」
是因為身體虛弱,總是在保健室里躺著休息嗎?然後在長大成人之後,成為保健老師再度回到此處,真是一則佳話。
「因為體位……不對,姿勢上自然而然就會看見天花板啊。」
……更正。這個人腦袋有問題。
「好了,喝完後就到床上躺著休息吧。」
老師拉開環繞床鋪的拉簾。
小拔老師讓睡眼惺忪的燒鹽躺在床上後,從我手中取走了空空如也的保特瓶。
「好了,你也休息吧。中暑對身體的傷害比想像中還大喔。」
「謝謝老師。我會稍微休息一下。」
我躺在床鋪上,天花板的污漬映入眼中。制服打扮的小拔老師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為了擺脫那些栩栩如生的想像,我把毛毯拉到蓋過頭。
……老師,我真不想知道那些往事。
鐘聲落定後的餘韻仍然在耳畔縈繞,我在半夢半醒中翻身。
我到底睡了多久?從走廊傳來的嘈雜人聲判斷,現在大概是午休時間吧。
從拉簾的隙縫中可以看見燒鹽依舊熟睡。她肚臍外露的睡相,讓我有點擔心她的肚子會不會著涼,但是走進去幫她蓋好毛毯未免也太過頭了。
「啊~今天的午餐好像很麻煩啊。」
我說出口後才理解到。嗯,真的很麻煩。今天也沒食慾,就這樣繼續睡到午休結束吧。
我享受著床單貼著臉頰時的觸感,此時小拔老師使勁拉開拉簾。
「溫水,有客人來找你喔。」
在小拔老師身後,八奈見正揮著手。
「咦,八奈見同學怎麼會在這裡?」
「聽說溫水和檸檬被送進保健室了。還好嗎?」
「托妳的福,還好。燒鹽同學好像也睡得很熟。」
我從床鋪起身。不知為何小拔老師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八奈見同學為溫水拿了便當過來喔。哎呀哎呀,你也真辛苦。」
「那個,老師,妳好像有不少誤會。」
小拔老師逕自連連點頭。
「也對,老師很礙事吧。八奈見同學,我會暫時離開這裡,儘管使用這個房間喔。」
「謝謝老師。溫水,我們來吃飯吧。」
八奈見開朗地說,對我遞出裝著便當的袋子。
「而且能從裡面上鎖,請慢用喔。」
小拔老師毫不掩飾滿臉賊笑,走出房門。話說甘夏老師也是,她們是怎麼成為老師的?
「嗯?那是什麼?」
在老師辦公桌上疊高的書本陰影處,我注意到智慧型手機的鏡頭。
……她到底想拍什麼啊。我按下攝影的停止鈕。
「溫水?你在幹嘛?」
「沒什麼。那就開動吧。」
我坐到她的對面後,八奈見取出了一個大尺寸的保鮮盒。看來她也放棄把兩人份的便當塞進便當盒了吧。
保鮮盒裡面有個黃色的食物。
「蛋包飯?」
「對。我很有自信喔。而且這次蛋皮包得很漂亮。」
她將湯匙刺進中央處,俐落地切成兩半。
這要怎麼吃?該不會是一人一口輪流吃吧?應該不可能。
就在我感到納悶的時候,八奈見取出了一個白色的盤子。
「我去家政教室借來的。來,拿著盤子。」
她粗魯地把保鮮盒內的食物倒進盤子中。我說啊,妳就不能更用心一點嗎?
「好了,雙手合十。開動。」
「啊、嗯,開動。」
上次吃蛋包飯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漾開。啊~嗯,蛋包飯就是這種味道嘛。
「好吃吧?吶,這樣你覺得值多少錢?」
「嗯~那就400圓吧。」
「400圓。嗯,還不錯嘛。」
八奈見一隻手拿著湯匙,連連點頭。
哎,這價格應該差不多吧?去附近的超商買便當,大概就是這個價格。
「說穿了就是揣摩上意。」
八奈見好像說出了很麻煩的話。
「咦,什麼意思?」
「要是開出太低的金額,擔心會對製作者失禮。再加上不想讓人覺得小氣的自尊心作祟。但要是反過來開價高一些,又覺得自己好像吃虧了,無法接受。」
的確如此。我雖無法反駁但也沒這必要,八奈見擺出得意的表情。
「兩種想法妥協之下,才得到400圓這個結論……對嗎?沒說錯吧?」
妳沒說錯。不過,這可是顧慮到妳的感受喔?
「溫水,我想問你。你原本真的想開400圓這個價格嗎?」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回應八奈見的高見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3——」
「不對不對!不是往這個方向!」
咦,現在的狀況不就是這個方向?
「啊~嚇到我了。溫水,你的問題就在這裡。」
到底有什麼問題啊,八奈見同學。
「400圓的高牆,看我用這招來打破。」
咚。八奈見取出了一瓶保溫罐。
「原來如此。妳想加湯來提升估價是吧。」
不過,附湯不一定能抬高價格。餐飲業近來競爭激烈,午餐時間免費附湯已經是標配。在咖啡廳早上點咖啡還會附贈小倉吐司喔。
八奈見打開了保溫罐,將內容物澆淋在蛋包飯上頭。
「你從什麼時候以為這是湯?」
「這是……白醬?」
蛋包飯沒加番茄醬就是為了這個嗎?雖然我個人比較喜歡番茄醬,不過這種多費工夫與高級感。為了假裝有品味的男人,只能提高估價。
「45——」
等等,從這傢伙的慣用手法來看,接下來肯定還會接二連三拿出調味料漸次抬價。現在還不能說出價格。
「咦?你剛才說了什麼?」
這招對我沒用。我默默地把湯匙送進口中。
「!?這是什麼啊,好好吃!」
「哼哼……我用了人家送的賀年禮品中沉眠已久的、帝王飯店監製的白醬。來吧,這味道你願意開多少錢?帝王飯店的口味!」
……咕!中計了。既然聽見帝王飯店的名號,我也不能開出小家子氣的價格。擺明了會被罵沒品味,或者是沒聽過帝王飯店的窮人。
「5、500圓。」
「500圓,我收下了。」
八奈見洋洋得意,高高地吊起嘴角。
完全被她擺了一道。不過,在這般情勢中我已將損失壓低到極限——
「你們好像玩得很開心耶~」
燒鹽一面大打呵欠,從拉簾的另一側現身。
「啊~檸檬。早安。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好多了。休息過後感覺比剛才更有精神了。」
「燒鹽同學,真是太好了。剛才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由得回憶起她在體育倉庫時那羞人的模樣。燒鹽坐到椅子上,納悶地看著我一個人手足無措的反應。
「吶,阿溫,我從中途開始就記不清楚了。到底怎麼了?」
「咦?沒有,那個!甘夏老師救了我們!」
「是喔,我完全沒印象了。所以衣服也是甘夏老師幫我換的?」
燒鹽這麼說著,捏起胸前的體操服。燒鹽的白皙肌膚掠過腦海。
「對啊!是甘夏老師幫妳換的喔!所以我都沒看,我完全沒看喔!」
「這不是當然的嗎?誰會偷看女生換衣服啊。」
「溫水,你有點噁喔。」
兩名女生對形跡可疑的我投以冰冷的眼神。拜託別說噁,我會想死。
「這先放一旁,那是什麼?好像很好吃耶。」
「對吧?這是我做的喔。來,嘴巴張開~」
燒鹽張嘴含住了八奈見遞出的湯匙。
「嗚哇,好好吃!這醬汁是什麼啊?超贊的。」
「就說吧?這可是帝王飯店的口味。哎,溫水好像無法分辨這份價值就是了~」
八奈見洋洋得意地笑著,看著我的同時又餵了燒鹽一口。為什麼要從我的盤子挖走?
「來,再吃一口~」
「不好意思,請問檸檬在嗎?」
開門聲響起。綾野光希自出入口探頭問道。見到燒鹽張大了嘴的模樣,他不禁微微挑起嘴角。
「光希!?」
燒鹽頓時挺直了背脊,端正坐姿。小麥色的臉龐明顯地變得通紅。
「我聽說妳中暑昏倒了。不過看起來好端端的嘛。」
「沒有沒有,我還是覺得隨時會昏倒!光希,你特地來照顧我的嗎?」
「來,這是探病的禮品。這個應該吃得下吧?」
他遞出的袋子中裝著果凍和蘋果汁。
「你特地為我準備的?」
「不過妳看起來很有精神,應該不用吧?」
「當然要啊!我不舒服到根本吃不下飯,謝謝你喔。」
「是啊,好像是喔。」
綾野朝著燒鹽的臉頰伸出手。
「光、光希……!?」
「用臉頰可沒辦法吃飯喔。」
他笑著從檸檬的嘴邊取下飯粒。
「謝、謝、謝謝。」
「就這樣啦,打擾了。」
「那個,你願意的話,要不要稍微吃一點再走?八奈做的蛋包飯很好吃喔。」
為了不讓綾野離開,燒鹽連忙搭話。
「哦,蛋包飯啊。」
「啊,光希同學。你在這裡啊。」
一張可愛的臉蛋自敞開的保健室大門探頭窺探。朝雲千早,綾野光希的補習班同學。
「千早,怎麼了?」
「今天補習班沒課,但我想去自習室。要不要一起去?」
「抱歉,我今天要早點回家。明天補習班見。」
「知道了。那今晚再聯絡喔。」
朝雲瀟洒地離去。綾野微微苦笑著說道:
「真是的,不是說過明天見了嗎?」
他難掩喜色地如此呢喃。
……奇怪,這兩個人的氣氛,和我之前還在補習班那時好像不太一樣。
「好了,我也要回教室了。檸檬,不要太逞強喔。」
「嗯、嗯,謝謝!」
燒鹽目送著綾野離去時的背影,表情完全是戀愛中的少女。
「……喂,檸檬好像散發著戀愛中的氣氛耶。」
八奈見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用手肘輕輕地頂我。
「喔,燒鹽同學好像喜歡綾野的樣子。」
「是喔。真是意外的組合呢。」
「我和他們國中時同校,不過他們好像從國小就常常在一起。」
「所以說,就和青梅竹馬差不多啰。」
青梅竹馬……在八奈見眼中是這樣嗎?
對著無法理解的我,八奈見無奈地聳了聳肩。
「聽我說,溫水,女生可以分成兩大類。如果不是青梅竹馬,就是狐狸精。」
原來如此,真豪爽的分類法。八奈見用嚴厲的表情看著我。
「話說,剛才探頭的女生是誰?」
「朝雲同學。應該是從國三開始上同一間補習班。」
大概這時才從美夢中醒來,燒鹽的身子猛然朝我逼近。桌面上的盤子一瞬間震得彈起。
「吶,你們兩個覺得光希和朝雲同學是什麼關係!?」
「這個嘛,雖然看起來很要好,不過是最近才認識的吧?只是普通朋友吧。」
「就是說嘛!只是普通朋友吧!」
「……不過,剛才那兩人的氣氛,感覺好像已經在交往了吧?」
「「啥?」」
兩人的氣場讓我不由得縮起肩膀。好恐怖。
「咦?怎、怎麼了?」
「溫水,你以為無足輕重的一年,真的能勝過從國小累積的漫長歷史嗎?」
「嗯嗯!八奈果然很懂——」
我好像最近才見過輸給兩個月的十年交情。
「見到檸檬就讓我覺得感同身受。我會為妳打氣的。」
「謝謝妳!我覺得精神都來了。」
這樣啊,恢複精神真是太好了。話說回來——
「那個,燒鹽同學。那是我的午餐耶。」
「咦?是喔。很好吃耶,阿溫也該多吃一點啊。」
「燒鹽同學正在用的湯匙,其實是我的喔。」
「嗯?要用就拿去啊。」
燒鹽依然叼著湯匙,讓湯匙柄上下搖擺。
難掩煩躁的我抽出了湯匙。濕黏的觸感有點色——呃,抱歉,只是錯覺而已。而且湯匙上面還沾滿了口水。
我的情緒頓時掉進谷底,把湯匙塞回她的嘴裡。
「嗚咕!?」
「我沒什麼食慾,妳要吃就吃吧。」
仔細一想,我不喜歡喝別人碰過的飲料。只是因為沒這種機會,讓我完全忘了。
「不用啦,這樣不好意思。我都特地幫你留一些了。」
妳明知道要客氣卻只留一些些喔。
「啊,對了,溫水。小鞠要我轉告你,放學後一定要去社辦。」
八奈見一面咀嚼一面說。不知道是怎麼了?難道學生會又有意見了嗎?
我無所事事,看著眼前吃得正香的兩位女生。
八奈見和燒鹽。兩人確實都很可愛,但是這個性實在不敢恭維。此外,燒鹽散發的敗北女角氣息與八奈見相當神似。
「來,請慢用。」
我萌生這些失禮的想法時,突然間觸感溫暖的湯匙被塞進我嘴裡。白醬和蛋彼此混合的味道在舌頭上漾開。
「!?」
「我真的有幫你留喔。」
燒鹽不在乎地說完,飛快站起身。
「好啦,那我要回去了。幫我跟老師說聲謝謝。」
等等,比起這些,直接把用過的湯匙放進別人嘴裡也太扯了吧。就算妳覺得自己有點可愛——不對,當然是可愛沒錯啦,不過問題不在這裡。
燒鹽拋下獃滯的我,逕自離去。八奈見滿臉竊笑,斜眼打量著我。
「咦~你好像有點臉紅喔?」
「怎、怎麼可能!」
「畢竟是間接接吻嘛。不可以喔,在學校胡思亂想。」
「我、我就說我沒想歪!」
我拿起盤子,把剩下的少許蛋包飯通通掃進嘴裡。
「啊,差點忘了。我今天要跟朋友去買東西,不會到文藝社唷。」
「是喔,知道了。」
話說妳日後還打算來文藝社喔?明明連活動內容都不曉得。
「你一個人能去文藝社嗎?會不會寂寞得想哭?」
妳在講什麼。又想繼續開我玩笑嗎?我忽地抬起臉,八奈見正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咦,我需要被她這麼認真地擔心嗎?
「社團活動我一個人就能去了。」
「真的?那就好。好好加油喔。」
八奈見像是鬆了口氣般改變表情,用湯匙靈巧地刮取剩餘的米粒。
……現在的我在八奈見眼中究竟是什麼樣的角色啊?
這一天放學後的社辦。月之木學姐以認真的眼神掃視我和小鞠。
小鞠神經質地把玩著自己的手指,一注意到我的視線,就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那麼,今天請各位集合不是為了其他事。事關我們文藝社日後的活動,有重大發表。」
學姐的肢體動作誇張如演戲,她豎起雙手的食指。
「我有一個麻煩的消息,和另一個還滿麻煩的消息。要先聽哪個?」
「沒有不麻煩的消息嗎?」
「如果你堅持的話,是有個又長又教人煩躁的消息。」
「對不起。請從麻煩的消息開始說起。」
學姐意氣飛揚地點頭後,放下其中一邊食指。
「我們要從只是單純閱讀的日子畢業了。邁步涉足書寫的領域。」
「咦?明明是文藝社卻從來不曾寫過東西嗎?」
「沒這回事,聽說學長姐都有寫。以前甚至還會編輯社刊,據說還曾有社員贏得文組科學大臣獎,不過似乎又沒這回事。」
簡單說就是沒有吧。
「為什麼現在不寫了?」
「這你就不懂了呢。」
嘖嘖嘖。月之木學姐左右擺著指頭,面露無所畏懼的笑容。
「嘴巴上說要寫,但是從來不寫,這就是我們的作風。」
小鞠連連點頭表示同意。這是什麼啊,文藝社的傳統笑話嗎?
「我就直說了,在上次的社長會議中被學生會吐嘈了。說我們的活動內容明明有寫作,卻什麼也沒寫。」
「喔~」
「我們一直小心地對學生會隱瞞活動內容有寫作這一項。為什麼會被拆穿呢?」
咦,不會吧。某個詭異的學生會成員的身影浮現腦海。
……不妙,我得轉移話題才行。
「那要重新編製社刊嗎?」
「不,紙張和印刷都要錢,也沒有販售管道。所以——」
月之木學姐神情得意地遞出智慧型手機。
「我們決定要航向電子的汪洋大海。投稿到『成為大文豪吧』網站上!」
啪啪啪。小鞠不知為何鼓起了掌。學姐舉起手示意她暫停。這兩人事先套招的可能性隱約浮現。
「首先,不管是極短篇或第一話都無所謂。總之,我想先上傳一些作品。」
確實網路投稿就不用耗費力氣安排印刷,也不用擔心能賣給誰。要當成社團活動確實相當簡便。
「那接下來就說另一個還滿麻煩的消息吧。」
差點忘了還有另一件事。我不禁挺直背脊。
「為了寫作,本周末將舉辦文藝社合宿!」
「啥?」
「在田原的青年之家,這個周末剛好有空房。我已經訂了兩間房。」
「咦?請稍等一下。這個周末,不就是後天嗎?」
「近來的出版業界講求兵貴神速。論氣勢我還不會輸給年輕氣盛的兩位喔。你們兩個跟得上嗎!」
在那氣勢逼迫下,小鞠險些拍手鼓掌,但她稍作思考後遞出智慧型手機。
『坦白說,周末我只想待在家裡。』
嗯,老實說我也沒什麼興趣。
「哼哼……真是沒見識。就算聽了這個單字,你們也能說出這樣的話嗎?」
月之木學姐面露胸有成竹的笑容。不知為何眼鏡發光了一瞬。
「……閉關。」
啥?應該不是指※鮪魚罐頭之類的吧。是那個嗎?作家在逼近截稿日的時候,被關進飯店之類的場所潛心寫作。嗯,那又怎麼了?(編註:原文「缶詰」有「罐頭」及「閉關、隔離」的意思。)
「哦、哦哦……」
小鞠陶醉地仰望半空中。咦,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很憧憬吧?很熱血吧?」
「嗯、嗯,閉關,好帥!」
小鞠點頭如搗蒜。是這樣嗎?老實說我沒有特別的感覺。
「寫作工具要用紙筆或手機都沒關係。社長會帶筆記型電腦去,就用那台電腦上傳吧。」
「不過就連要寫什麼都還沒決定啊。」
「等周末再動筆就好,在那之前請各位先想好作品的情節。」
雖然我腦袋裡頭是有個想寫看看的題材,不過未免也太倉促了。
「學姐已經決定好題材了嗎?」
「哎,因為是『成為大文豪吧』嘛。我想就寫異世界轉生類的。」
真意外。原來學姐喜歡時下流行的作品。
「首先開場是三島切腹自殺後轉生到異世界。太宰則因此投身玉川上水殉情自殺。」
學姐,難道不能更貼近時下流行嗎?
「那個,先後順序反了吧?先死掉的是太宰吧?」
「是啊,但創作上可以不用在乎這種小事。重要的是雙方彼此相愛的心。」
「小鞠同學,是這樣的嗎?」
我不由得悄聲詢問小鞠。
『沒錯。溫水完全不懂。文學寫的就是人的心。』
小鞠沒有看向我,直接用智慧型手機表達意見。
「不過,在我採用的世界線中,就算被山手線撞了也能泡溫泉治癒就是了。但因為是十八禁場面,所以很遺憾不能給你們看。」
等等,這不是社團活動嗎?
「十八禁……這不行……」
嗯,沒錯。講得更大聲一點——嗯?剛才是誰在說話?
「嗚哇!」
書架的角落處,躲藏在陰影中的人影正是學生會書記,二年級的誌喜屋學姐。與吃驚的我相反,月之木學姐習以為常地瞥了她一眼。
「誌喜屋,妳從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不曉得……我只是在等人來……不小心就睡著了……」
誌喜屋學姐神色憂慮地歪著頭,直盯著我的臉。
「確實……有在進行……活動。非常好……」
她依然不看筆記本就動筆書寫,隨後渾身無力地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
「月之木學姐……如果要……辦合宿,要交……申請書。」
「知道了。我明天就會讓社長交上去。」
「學生會……隨時都看著……你們。」
要看著我是沒關係,但希望妳好歹眨眨眼。這下換成小鞠躲到書櫃角落去了。
「誌喜屋,學生會該不會把我們當作眼中釘吧?」
「沒有……目標是……所有的社團活動……刪減……經費……廢社……根絕……」
她好像在呢喃一些恐怖的話。
一段時間後,誌喜屋學姐默默地走出了社辦。
該怎麼說才好呢,我的心裏面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個人。
「那個,學姐,妳和誌喜屋學姐彼此認識嗎?」
「是啊,以前發生過一些事。平常的她更乖巧就是了,基本上不太會動。」
「那樣高中生活沒問題嗎?」
「可別以貌取人,那孩子成績很好喔。上次考試好像也有進年級前10名。」
真的假的。身為辣妹(?)卻又成績過人,這完全是我中意的設定。只要撇開恐怖的要素就無從挑剔了。
「學姐看起來也很會讀書啊。」
話才說完,小鞠就使勁踹了我的椅子。
「溫、溫水!月、月之木學姐的成績,在、在社裡是禁忌的話題!」
「咦?月之木學姐成績不好嗎?」
明明戴著眼鏡。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不過我忍住了。
「請說那是充滿可能性的成績。話說你的成績又如何?段考不久前才剛考完吧。」
「呃~我記得是全年級排名第37名吧。」
兩人一瞬間吃驚似地沉默了。我看起來有那麼不會念書嗎?
「這個嘛……感覺不到可能性。」
「嗯、嗯。半高、不低。好好反省。」
咦,什麼?為何我突然被痛批啊?
「比方說,和資優生的冷淡眼鏡男競爭第1名的寶座,或是相反過來,為了免於不及格而接受超S班長男的秘密家教,我們想要的是諸如此類的可能性。」
我才不需要那種可能性。
「與、與其拿這、這種名次,像學姐一樣,年級排名222……還比較有梗。」
「還好啦。這方面該說是我比較有潛力吧。」
為何妳會害臊啊。
我們的高中一個年級有六班,每班是38人……所以每個年級有228人吧。
「真的沒問題嗎?學姐。今年就要考大學了吧?」
「沒問題沒問題。我行事果決,志願校之類的也能果斷抉擇。」
「不,真要說的話,選擇權在對方手上喔。」
我被眼鏡和美人要素給騙了,但這個人也很不妙啊。
「學、學姐,星期六,要怎麼去?」
聽小鞠這麼問,學姐這才回憶起正題,用智慧型手機開始搜尋。
「這個嘛~搭渥美線一路南下,差不多快到了就下車。下車後應該有巴士搭吧?嗯,一定有。」
真的沒問題嗎?
「那就星期六早上7點或8點左右,在愛大前的驗票口集合。」
月之木學姐露出燦爛微笑。
……我想大概不是沒問題。
從社辦回家的路上。我先到豐橋車站前一趟。為了到市內最大規模的書店——精文館書店本店確認新刊。
為了在『成為大文豪吧』投稿小說,理所當然需要研究最新的出版動向。
網站上的人氣作品與流行關鍵字我都確認過了,不過出自網路的書籍大多是大開本。擺放區域和文庫本不一樣,因此我對店面狀況不清楚。我放眼觀察堆疊在販售區的書籍。
「主流果然是異世界作品啊……」
異世界作品有時也被譬喻為機智問答或時代劇。用盡手段與其他作品做出區隔的同時,漸漸建立起整個類別共享的世界觀,這樣的發展讓人饒有興趣。
「目標果然還是在這邊吧。」
「溫水,讓、讓開。」
嬌小的少女突然間推開我。
「咦,小鞠同學。妳怎麼會在這裡?」
「視、視察。輕小說,我、我不熟。想說,研究看看。」
小鞠興趣濃厚地看向形形色色的封面。
「最、最近的輕小說,還、還真大本……」
「是啊。在輕小說之中,大開本主要是由網路小說出版的作品。這類的異世界奇幻小說,一般被稱之為『※異世界系』。」(編註:原文「なろう系」,原指出自於網路小說投稿平台《成為小說家吧》的人氣作品,後衍伸為與其題材相似的作品,通常具有轉生至異世界、主角擁有外掛般的技能等元素。)
「就、就是那個,轉、轉生之類的。」
「嗯,可以這麼說。這十年來的常見要素除了轉生,還有作弊外掛與慢活。乍看之下,這兩個要素毫無瓜葛,但兩者的起源同樣是現代人對嚴苛的現實世界感到疲憊而萌生的希冀。」
「起、起源?」
「起源就是全面肯定。絕不會傷害讀者的溫柔世界。」
「治、治癒系,難道不夠嗎?」
「雖然不差,但是一定要有作弊外掛或受人稱讚的技能。身為主要讀者的大人們已經明白,就連要在異世界輕鬆隱居,一無所有者同樣沒有資格。」
「大、大人的人生,真辛苦……」
小鞠不由得嘆息。
「戰鬥帶來的勝利與讚賞、慢活帶來的安穩與愛情。這兩者在本質上沒有不同。追根究柢只是使用的公式不同。然後近來女性向的不幸女主角和撕毀婚約所衍生的放逐系亞種——」
「……太、太長了。那、那這些,標題好像都差不多,有原因嗎?」
解釋完轉生和作弊外掛之後,輪到了說明型標題。這問題我已經在腦內回答過幾十次了。
「標題就是對讀者說明商品概念的句子。就類似『吃一個就能填飽肚子的火腿豬排麵包』。既然概念相似,標題這種東西自然而然也會變成乍看相似的句子。」
「是、是喔。那溫水預定要寫的小說,標題也、定好了嗎?」
「那當然。依此推導而出的最佳解就是《異世界賢者靠轉生作弊能力想要隱居樂活》。首先,將進入排行榜作為目標——」
「那、那個,這裡就有。」
「咦?」
啊,真的耶。而且都出到第五集了。
啊~已經有了喔~在我腦內的最新一集,主角才剛收了第六名老婆的說。
「呵、呵呵……」
小鞠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你講了這麼多,結果人家、早就寫了。」
可惡,無法反駁。
「話說小鞠同學又怎麼樣?要寫的題材已經決定好了嗎?」
「我、我對、異世界轉生之類的,沒興趣。我是、這類的。」
她帶我走到一般書籍的文庫區一角。主要是以戀愛故事與妖怪故事為中心,已經改編成連續劇或電影的原作書籍也擺在這裡。
「其、其實之前就開始寫了……」
「咦?是喔。」
糟糕,她已經超越我了。
「是、是說。妳標題已經決定好了嗎?」
我假裝不在乎地問道。我已有覺悟一旦有需要,要抄襲也在所不惜。
小鞠神態害羞,將智慧型手機朝我伸了過來。
《妖怪咖啡廳的溫馨事件簿》。
從標題來看,應該是角色文藝之類的作品吧。很遺憾我對這方面毫無造詣。我想知道現在的流行,不經意地看向書櫃。
「奇怪,有標題一樣的書耶。」
我不由得拿到了手上。
「不、不是,仔細看。那是事件錄,我的是事件簿。」
「這樣就算是不同標題了?」
「那、當然。」
小鞠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所以妳的意思是,就算標題重複也別在意。」
「我、我又不像溫水一樣有重複!」
「小鞠那個也差不多吧?」
「不、不加敬稱!?」
小鞠責怪般地瞪向我。等一下。
「是妳先忘記加敬稱的吧?而且要加『同學』也很麻煩。」
「啊、不,是、是這樣沒錯。」
大概是無法接受,她抓著制服的下襬,喃喃說道。還是老樣子,真是麻煩的傢伙。
「總之我要去買書,然後回去了。」
「先、先等一下!八、八、八奈見,會來嗎?」
「咦?不,今天就我一個人。」
「不、不是!八奈見,會加入、文藝社、嗎?」
「我哪知道。她好像有打算再來社辦就是了。妳很擔心嗎?」
小鞠想必也覺得多一個同年級的女生會比較好吧。
「因、因為,八奈見、很可愛。」
「哎,八奈見是長得可愛沒錯。那又怎麼了?」
「文、文藝社,不是可愛女生、會、會來的社團。」
妳先暫停一下。快點對全國文藝社的女生道歉。現在馬上。
「等等,沒這回事吧?妳想想,月之木學姐不就是個美人嗎?」
等等,我也該暫停一下。按照這個對話的方向,我先稱讚了只有兩人的女生社員之一,剩下那位該怎麼辦?
「那、那個人是、例外。像、像我,就是這樣……」
「沒有啦,沒這回事。」
如我所料,事情愈來愈麻煩了。很好,總之就先從優點開始找吧。
……我用眼角餘光打量小鞠的側臉。不時細微顫抖的單薄嘴唇確實不起眼,被瀏海蓋住其中一邊的內雙眼眸不小,但還是不起眼。
「小鞠長相也滿工整的,沒必要自卑吧。」
「嗚啊!?」
小鞠嚇得鬆手放開書包,跳離我身旁。她滿臉通紅,好不容易擠出輕微的呢喃:
「咪、#MeToo事件……」
「啥!?不不,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事實而已,沒有奇怪的意思喔?」
咦~我只是誇獎她而已,為什麼要被她說成那樣啊?
看著小鞠在顫抖中瞪著我的模樣,我在心中嘆息。算了,既然被她討厭成這樣,那也沒辦法。
「也對啦,容貌之類的話題,就算是誇獎也不應該對女生提起。抱歉。」
「咦?啊、你、你明白就好。」
明明是妳來拜託我,我才去參加社團活動的,結果妳這麼討厭我是怎麼回事。
「我也會跟八奈見同學交代一下。以後我會盡量少去社辦。」
「咦、咦?那個……等、等等。」
啊~這下子真的變得麻煩了。隨便挑本書結帳,早早回家吧。
在我轉身時,小鞠的巴掌敲了我的後腦勺。
「好痛!妳是怎樣啦!」
「那、那個,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鞠不知為何氣憤地激動說道。
嗚哇,我真的搞不懂這傢伙的地雷埋在哪裡。話說回來,該生氣的人是我吧?
「我、我會叫學姐,教訓你!一、一定要來、社團活動!」
「妳是怎樣啊。我明天會去啦,不要這麼生氣。」
小鞠似乎還不滿意,在智慧型手機上輸入了文字,然後使勁擺到我面前。
『不只是明天,以後都要來。』
「……以後?」
「對!」
小鞠拋下這句話便拔腿逃走。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哎,真的完全搞不懂。而且還猛噴口水。
我疲憊地抹去沾到我臉上的口水。
今天我晚了許久才到家。
雖然夏至已過,但在這時節,橙紅的陽光依舊籠罩著整座城鎮。再過不久,深藍就會漸漸浮現天際,屆時白天的時間就會像被吞沒般悄悄消逝。
感受著莫名其妙的不安,我加快步伐趕向家門。
前方出現眼熟的制服身影。橙紅的刺眼夕陽自建築物的隙縫間照亮腳邊的路面,走在該處的是妹妹佳樹。她手中提著沉甸甸的塑膠袋。我有種鬆了口氣的安心感,從她身後拎起了塑膠袋。
「嚇佳樹一跳!兄長大人,現在才回來?」
「是啊。佳樹今天也特別晚呢。」
「爸爸和媽媽都說今天會晚點回來,就和朋友多聊了幾句。」
我看向袋子的內容物,烏龍麵的麵條與蔥、鵪鶉蛋、山芋……肯定是打算做我們家的家常菜,豐橋風咖哩烏龍麵。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佳樹有話想說似地看著我。
「怎麼了?」
「兄長大人,佳樹周末要出門一趟,可以嗎?」
「可以啊。不過幹嘛問我?」
「因為佳樹怕兄長大人會寂寞。一個人會不會偷哭?」
為什麼身旁每個人都覺得我很怕寂寞?現在擔心也太遲了吧。
「沒問題啦。況且我這個周末也要參加社團的合宿,在外頭過夜。」
「咦!?所以說,兄長大人終於交到朋友了嗎?」
「咦?不是啦,也不算是——」
佳樹也不聽我把話說完,逕自跑了出去。她衝進路邊的乾貨商店。
「老闆,可以買一些高級紅豆嗎?要煮紅豆飯!」
「哎呀,佳樹妹妹。發生什麼喜事了嗎?」
老闆一面用圍裙擦著手,一面走上前來。佳樹這傢伙意外地有人緣。
「我們家的兄長大人第一次交到朋友了!為了親自登門向各位友人打招呼,想煮紅豆飯當伴手禮。」
「那真是太好了。你就是佳樹妹妹的哥哥嗎?商店街的大家都為你擔心喔。」
咦?什麼時候演變成這樣的。以後我沒臉再來這條商店街了。
「原本想把商店街集點接力活動的其中一站設在你那邊。看來沒這必要了呢。」
請取消這個計畫。我是說真的。
「不過還真是一樁喜事。佳樹妹妹,這裡還有些糯米,就送妳當作祝賀吧。」
「真的很謝謝老闆!話說兄長大人,那些朋友是什麼樣的人?想必都是和兄長大人一樣值得尊敬的人吧?」
佳樹雙眼綻放光芒,筆直地逼向我。
「呃,等等,那個——」
「該不會是女性吧!?怎麼辦,佳樹果然還是得該負起責任親自面試——」
「不,也不算是交到朋友。只是加入了文藝社,有學長姐和同年級生而已。」
「咦……所以說,還不算是交到朋友嗎?」
「啊、嗯。」
店內頓時恢複寂靜。自動感應的照明發出喀嚓一聲熄滅了。好暗。
「……老闆,還是麻煩給我大豆好了。要和海帶一起慢火燉煮。」
「啊啊,就這樣吧……那就送妳一些大麥吧。」
氣氛變得有如守靈夜。難道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那、那個,我會再多努力一點的啦。」
「好的……不過,請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維持著這樣的低氣壓,我們踏上歸途。
「儘管如此,兄長大人居然會加入社團活動,一起參加合宿。這種事該不會是第一次?」
「上次應該是小學五年級被迫參加童軍團的那次吧。」
那年暑假至今仍是我的心理創傷。
「像是加入社團活動和參加合宿,兄長大人也一步接一步地向前邁進中呢。」
「嗯~有嗎?總覺得我好像只是隨波逐流。」
「那樣也無所謂呀。風向對了就該順勢而為。」
佳樹溫柔地微笑,伸手摸我的頭。
「兄長大人,你真的很努力了喔。非常、非常了不起喔。」
隨後,佳樹硬是從我手中奪走了塑膠袋一邊的提手。
「怎麼了,妳要幫忙提嗎?」
「對啊,今天我會讓兄長大人好好撒嬌喔。」
在夕陽照耀之下,佳樹的笑容在黃昏的商店街上燦然放光。
我面露苦笑後,配合佳樹放緩步調。
話說回來,讓親妹妹像這樣關心,總是有種半是害臊半是歉疚的心情。
……知道了,哥哥會再稍微努力一點的。
《今天的代墊餘額:2367日圓》
文藝社活動報告 月之木古都《折磨人的是等待,抑或是空閨?》
棋子敲在棋盤上的聲音甚至傳到了走廊上。
身穿軍裝的男性流暢地拉開拉門。坐在將棋盤前方的男人將那身木棉質地的十字細紋和服穿得松垮邋遢。男人的表情依舊高傲,伸手輕撫著長滿鬍渣的下巴。
軍裝男性拉高音量。
「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發現不速之客,穿著十字細紋和服的男人,一瞬間感到畏懼般地抬起臉。一看見訪客的軍裝打扮,他的視線再度往下落在棋盤。
「原來是三島啊。」
動作悠然自得,神色透露憂愁,指尖把玩著棋子。
「宿願成真而來到這地方雖然不錯,但總覺得不知如何自處。」
棋子敲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男人的目的似乎大半都在於敲響棋子。
「像是這衣服和將棋,明明沒見過卻做得有模有樣啊。自稱妖精族的那群人。」
他瞄了三島的臉龐一眼。
「而且妖精族的女人『功夫』了得。」
自嘲似地笑了笑,使勁將棋子敲向棋盤。
三島在他對面倏地坐下。
「太宰先生,你明白這裡是何處嗎?」
「聽人說這裡是什麼異世界,不過和津輕也大同小異。森老大還是老樣子作威作福。」
「你和森老師已經見過了嗎?」
「而且老大身旁還有個金髮姑娘陪侍。人的本性似乎無論到了何處都不會改變。」
男人笑著搓揉掌中棋子,棋子喀啦作響。
「你總是這樣避重就輕。在這種地方虛擲光陰也不是辦法。回到森老師身邊,再度重建人生吧。」
「開口閉口都是老大呢。怎麼啦,你不是來見我的嗎?」
三島沉默,男人將那長滿鬍渣的臉龐靠向對方。
「我聽說了喔。你把自己開腸剖肚了吧。怎麼樣,很痛嗎?」
三島不回答,向棋盤伸出了手。他將王將向前推進一步。
「……我還是老樣子,就是沒辦法喜歡太宰先生。」
「嘴巴上這樣說,卻跑到這裡來見我,終究還是喜歡吧?」
太宰把將棋盤推向一旁,不再把玩棋子,而是一把握住了三島的手。
「太宰先生,我對你——」
「是吧?我就知道你喜歡。」
消瘦如肺病患者的身軀發揮了與外觀不符的力氣,將三島那幾經鍛煉的結實身軀壓倒在榻榻米上——
以下,僅限社長許可權閱覽。
隔天,星期五。早上的教室有種不安穩的氣氛。
大概是在一面與朋友打招呼,一面安排周末行程的緣故吧。雖然智慧型手機這種溝通工具已經十分普及,但是面對面的交流仍可說是人際關係的基礎。
那是健全的生活模式,同時也蘊含著幾分不便。
「……自由啊。」
我手肘抵著桌面,十指交握,喃喃自語。
有人常道,自由與孤獨是表裡一體。到了我這個境地,就不會為了調整周末行程而心煩意亂。
……原本是這樣。
但我昨天卻必須代替不可靠的月之木學姐,為了明天開始的合宿調查電車和巴士的時間。
順便調查了周遭的觀光名勝,單純只是順便。絕對不是因為我滿心期待。
「阿溫,早安~!」
「咦?啊……早、早安。」
為什麼要向我道早安?在我納悶時,燒鹽檸檬已經在我前方的位置坐下。
「燒鹽同學?咦,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因為是早上啊。本來就該說早安吧?」
哎,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們的關係有好到早上就打招呼並閑話家常嗎?
也不理會納悶的我,燒鹽微微歪著那張小巧的臉蛋,開口說道:
「那個啊,我想起了昨天在體育倉庫的那件事。我想在今天放學——」
「啥!?妳、妳想起來了喔!?」
這傢伙,既然回憶起當時那煽情的模樣,為何還能這麼冷靜?
「我沒看喔!我真的沒看喔!」
雖然沒看見,但隔著體操服傳來的觸感仍記憶猶新。雖然柔軟……但是有一股存在感十足的彈性。我無法筆直地看向她的臉,不由得挪開視線。
「?你在說什麼?我是說借書給光希的事。」
「咦?書?」
「你不是說可以去借書嗎?阿溫也因為中暑腦袋不清楚了嗎?」
「啊~那件事喔。嗯,當然就是那件事嘛。嗯嗯,我知道了。」
「那就放學後見啰~」
燒鹽揮了揮手,旋即回到她自己的座位上。我鬆了口氣。
……嗯?到底是怎麼了?班上的視線朝我集中了耶。來源主要是男生。
為什麼班上的男生們會看向我這個背景路人?而且那眼神絕對稱不上友善。充滿了嫉妒與惡意……
「——發生了這樣的事。到底是為什麼?」
場面來到午休時的逃生梯。八奈見在取出籃子的同時,理所當然地回答我的疑問:
「因為檸檬很有異性緣,又和溫水狀甚親密地交談吧?」
「喔~很有異性緣喔?是喔~」
原來如此。喔~很有異性緣啊。
「……等等,妳說誰很有異性緣?」
「嗯?當然是說檸檬啊。你還好嗎?」
真的假的。她很有異性緣喔?她確實充滿朝氣又可愛,但個性有點那個喔?
「檸檬明明就開朗又可愛。雖然本人有點傻呼呼的,她能進入我們這所高中,據說是石蕗高中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八奈見像是要說服自己般重重地點頭。
「開朗又可愛。」
這樣啊。這樣就無法反駁了。畢竟開朗又可愛嘛。
我看向今天的便當。籃子中裝了兩人份的午餐,有飯糰、小香腸和炸雞塊、青花菜等等便於分配的菜色,上頭還附了牙籤。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的確比較方便共享。我反而想問——
「……為什麼之前不這麼做?」
「對啊,這樣就對了。擺明了就該這樣。」
八奈見也納悶地呢喃。
「是啊,這才是正確解答呢。」
我伸手拿起飯糰。之前白費的那些力氣,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摺紙便當盒、墜落的米塊、被吃光的蛋包飯。種種光景有如跑馬燈在我腦海中重現。雖然最後的問題不在便當身上。
「先不提這個,溫水。你剛才講的合宿,聽起來滿好玩的耶。」
「很難說喔。他們說要閉關寫作,好不好玩我也不曉得。」
我心平氣和地咀嚼飯糰時,突然感覺到清脆的口感,讓我不禁看向飯糰。裡頭包著三河地區自豪的小黃瓜腌漬物小瓜。
「住一晚喔。女生社員是月之木學姐和小鞠兩個人?」
「是啊。男生則是我和玉木社長兩個人。」
八奈見用智慧型手機不知在調查什麼。
「附近也有海水浴場耶。泳裝只有去年買的那套,行不行啊?」
「咦,泳裝有必要每年都換新喔?」
話說妳也打算一起來嗎?
「是用不著每年都換啦。不過你不會想看新泳裝嗎?」
「也不是想不想看的問題。況且今年不是才剛買過新泳裝?」
「咦?哪有,我沒買啊。溫水你在說什麼啊。」
八奈見的臉頰抽搐,與我拉開距離。
「有點噁心……不,真的很噁心。」
這傢伙說了兩次噁心。兩次喔。
「等等,明明就買了吧。我們是一年級生,所以一起買了學校的制式泳裝吧?」
「……啊,你是說那個喔?」
八奈見一瞬間面露恍然大悟的神色,但馬上遺憾地搖了搖頭。
「再怎麼樣也不能穿制式泳裝去海水浴場。乾脆穿內衣還比較能見人。」
「咦?真的那麼糟糕?」
所以說,這些傢伙們在上游泳課的時候,真的打扮得那麼羞人?
「當然不行,而且剛才那樣不好喔,溫水。儘管知道那是我的誤會,噁心度還是高到馬上出局了喔。」
這已經是第三次噁心了。在完成正字之前我得轉移話題才行。
「合宿要住一晚,會佔用整個周末。妳的行程沒問題嗎?」
「這個嘛……昨天回家時,我遇見了阿姨。」
八奈見突然間垂下臉,以陰鬱的口吻談起。
「阿姨?」
「呃,我是說草介的媽媽。我們從小就認識,兩家人也很要好。」
又開啟了麻煩的話題。
「阿姨問我說,最近妳早上都沒來接人耶?怎麼了嗎?呵呵,真好笑耶。他都已經有女朋友了,我還跑去叫他起床很奇怪吧。」
「喔、喔,是沒錯。」
「然後啊,阿姨就問我,是不是和草介吵架了。仔細一想,我們以前確實常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八奈見眺望著遠方流動的雲朵。
「……如果是吵架,還能和好就是了。」
請別挑這種很難回應的話題。
「然後啊,我們兩家的爸媽誤會我和草介吵架了,策划了在周末舉辦烤肉大會——而且事先瞞著我們。」
八奈見的上半身猛然靠向我。
「所以拜託你!帶我去海邊!」
說出彷彿20世紀的連續劇的台詞。
「呃,也用不著這麼麻煩,隨便找個地方去玩不就好了?」
「你瞧不起我家老爸對烤肉的熱情嗎!?在我回家之前不管到晚上幾點,他都能一直烤下去喔!」
「呃~不然就去朋友家住一晚吧?」
「如果去朋友家住,不聊戀愛話題會讓氣氛變差吧?我和你可不一樣,我不想讓朋友變少喔!?」
這傢伙還真失禮耶。再者我也沒有朋友能減少。
當我煩惱著該怎麼回絕她的時候,八奈見狐疑地直盯著我瞧。
「吶,你是不是想要阻止我一起去?」
「沒這回事啦。只是,妳就坦白告訴妳朋友,請她們幫忙不就好了?」
聽我這麼說,八奈見面露複雜的表情。
「……該怎麼說才好呢。草介的事情我不想牽扯到朋友。」
「啊~這些事妳和旁人都沒提過嗎?」
「不會特地提起啊。周遭朋友就算知道,也會刻意避開這些話題。所以我也表現得一如往常。」
八奈見感到刺眼般眯起了眼睛。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在乎旁人感受的喔?」
「能把我也算在裡面就好了。」
我不由得吐嘈後,八奈見低聲呢喃:
「因為……我能聊這些事情的對象,就只有溫水而已了。」
「咦……啊,嗯。」
印象中她之前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我實在不忍心再拒絕下去,迫於無奈地取出了智慧型手機。
「我還是要先問一下學姐。八奈見同學不是社員吧?」
「我加入!我現在就加入,可以告訴我月之木學姐的聯絡方式嗎?我自己拜託她。」
「社員的聯絡方式,我只知道社團的LINE群組。不過就算要告訴妳,我也不曉得八奈見同學的ID啊。」
八奈見愣愣地看向我。
「從班上的群組添加就好了啊。」
喔喔,班上的群組啊。班上的……
「咦,有這種東西喔?」
「……嗯?」
八奈見沉默了好半晌,才似乎想起了某些事。她的神情尷尬,視線往下轉向智慧型手機。
「啊~我很抱歉。呃~該怎麼說才好呢。」
八奈見的眼神遊移。
「不過這種地方也很有溫水的特色嘛,這也算是一種個性嘛。嗯。」
這是哪門子的安慰。個性這字眼可沒有那麼萬能喔。
「沒關係,我不是很在意。而且我是最近才開始用LINE的。」
「說、說的也是~這也是個性嘛~那我們來交換ID吧。知道方法嗎?」
「交給我。就是甩動加好友吧?」
我受邀加入文藝社群組時,還搞不懂怎麼操作,於是直接把手機交給月之木學姐,請她幫我設定了。不過後來我也在網路上調查過了。
「那是什麼啊?沒有那種東西唷。」
「咦?」
沒有?沒有甩動加好友喔?那傢伙跑哪去了?
「好了,你能秀出你的QR碼嗎?」
那個……要怎麼弄啊?當我不知所措時,八奈見逕自操作起我的手機。
「好了,我已經發出申請了。你那邊按接受。」
「啊,嗯。這樣對方就會加進好友名單了嗎?」
「對。然後,溫水再邀請我加入文藝社的群組。」
我戰戰兢兢地完成操作後,八奈見心滿意足地點頭。
「話說回來,溫水和檸檬是怎麼混熟的啊?」
八奈見用牙籤的尖端點著炸雞塊的剩餘數量,這麼問道。
「我們看起來很熟?」
「因為她好像還幫你取了昵稱啊。」
「阿溫」嗎?好像是她在體育倉庫中意識迷濛時突然想到,之後就這樣定下來了。不過我和燒鹽檸檬之所以會有關聯——
「妳在保健室應該也見過了吧?D班的綾野光希。」
「喔喔,檸檬送出熱戀光波的對象。還滿帥氣的說。」
「綾野之後會來文藝社借書,我請讓她幫忙傳話。」
八奈見低聲說著「哦~」,隨後便將炸雞塊與青花菜一併放進口中。
「吶,那我也叫你阿溫吧?」
咦?突然怎麼了。
「一天50圓。」
我轉開視線,不去看八奈見閃亮的雙眼。
「不用了。我不需要。」
……佳樹,這就是傳聞中的額外加購嗎?
第五堂課也結束了。我為了打發下課時間,閃躲他人視線並走過走廊。
只要下一堂課結束,就得討論明天的合宿了,而且綾野和燒鹽都會來吧?這下突然間忙碌起來了。上星期前的平穩生活真教人懷念。
我走出校舍。操場旁的洗手台前方總是擠滿了剛結束體育課的學生。
不過那是平常的時候。我悠然自得地轉開水龍頭。唯獨游泳課期間,這裡的洗手台變得乏人問津。不但與教室保持適度的距離,更重要的是,位在戶外帶來一種特地前往的感覺,和其他的洗手台截然不同。
充滿土味的水也有特色。我喝了半溫不涼的自來水後,擦拭嘴角並抬起臉。
……一張認識的臉龐在我眼前同樣擦著嘴。
「溫、溫水、怎麼會在這裡。」
用對面的水龍頭享用自來水的人正是小鞠知花。她正擺出發自內心受到打擾般的表情。
「因為喉嚨幹了,想說喝點水。」
「特、特地跑這麼遠?」
小鞠擺出鄙視般的表情。這傢伙是怎樣,讓人很不爽耶。
「妳還不是差不多,在教室待不下去,才會故意跑遠一點喝水吧?」
「少、少啰嗦。我、我可是、為了研究洗手台,才到處喝水的。」
哦?研究啊。我在心中竊笑。妳以為妳眼前的男人是什麼人物?
「小鞠啊。我對這學校的自來水也十分講究。既然妳敢這樣說,想必有獨家看法吧?」
「那、那你今天上午,去過哪些、飲水台?」
小鞠的眼神倏地轉為認真。自來水遊戲,戰鬥開始。
「第一~二節課這種比較早的時間,都在四樓東側的三年級教室旁邊。」
「用、用意何在?」
「雖然這規則對建築整體都通用,這時間殘留在水管中的是昨天的水,氯味比較輕,而且就算在夏天,早上的水溫也還沒升高。在四樓就能喝到高品質的自來水。」
小鞠輕聲呢喃著「哦~」。
「水距離水塔的距離愈短愈好。不過新鮮度愈高,氯味也愈重。唯獨在這時間能喝到新鮮度與氯味兩者兼顧的優質自來水。」
我說完便得意地撩起頭髮。太完美了。
然而,小鞠像是在嘲笑自認勝券在握的我,露出潔白的牙齒。
「呵、呵呵,膚、膚淺。」
「什麼?什麼意思?」
「四、四樓東側,要、要特地在午休,或午餐前喝。」
妳說午休?高樓層的水較不適合在晚一點的時間喝才對。
「為何?到了中午氯味也會跟著變重,而且水溫也會上升。」
「門、門外漢。溫、溫度高一些,胃的負擔,比較輕。」
小鞠面露穩操勝券的表情。我雖然感覺到情勢不利,但仍堅持己見。
「什麼!?可、可是氯味終究還是——」
「氯、氯味反而有、有助於讓鼻子,習、習慣。」
「習慣?」
為什麼在午餐前有必要讓鼻子習慣氯味……該不會……
「這、這樣就不會,在意廁所的味道……」
「!?」
啊啊,真不想聽到這句話。
「至少到社辦吧!」
「午、午休時間,禁止使用社辦。因、因為有人會翹課。」
不知誰的怠惰之心,竟然衍生出這種悲劇。
「小鞠。午餐時間要不要來我吃飯的地方?」
「欸!?」
妳這什麼反應。失禮之處還真是從來不變。
「我不是找妳一起吃飯。舊校舍的逃生梯沒有任何人,待起來很舒服。在和我不同的樓層吃就好了吧?」
「我、我考慮看看。」
小鞠沒看向我的臉,快步離去。哎,雖然相處起來是這樣,不過和初次見面時相比,她大概稍微習慣與我相處了吧。畢竟她剛才沒用智慧型手機,就能與我交談。
……啊,不妙。下一堂課要開始了。
繼小鞠之後,我也連忙衝進校舍內。
當天放學後的社團辦公室。
綾野光希與燒鹽一同造訪此處,取下了安部公房全集的最後一集。
「這樣一看還真是壯觀。要借哪一本才好呢。」
看著這一幕,月之木學姐得意地雙手抱胸。今天不只是八奈見加入社團,還有綾野與燒鹽兩人來參觀,讓學姐心情非常好。
「用不著客氣,想借幾本儘管拿走。」
「學姐全部都讀過嗎?」
綾野看著目錄,以指尖依序拂過書脊。
「安部公房我只讀過《沙丘之女》和《箱男》。至於《牆》我只讀了卡爾瑪先生那篇的開場就放棄了。」
「那不是整本書的開頭嗎?」
大概是當成玩笑話吧,綾野笑著選了一本書。
「那今天我就借走第十二集。」
燒鹽站在後方看著他,她面露納悶的表情,探頭看向綾野的手。
「光希,從中間開始讀不會看不懂嗎?不從第一集開始的話。」
她這麼說道。
「咦?妳說這個啊。沒問題,不會看不懂。這全套並不是同一個故事。」
「哦~是這樣啊。和航海王不太一樣呢。」
「這個嘛,是不太一樣。這本書裡頭收錄了我想讀的戲曲。」
這傢伙真懂得應付燒鹽。朝雲與他的關係雖然令人好奇,不過這兩人也許還滿相配的。
我把注意力轉向八奈見。她頭上頂著寫了『新進社員』的紙制王冠,一面哼著歌一面品嘗著巧克力棒。看來迎新相當成功。
「話說回來,綾野你對文藝社有沒有興趣?」
見機不可失,學姐試圖招攬新人。
「雖然有點興趣,不過我常常要上補習班,沒辦法參加活動也許會帶來麻煩。」
「哎呀,這一點問題也沒有。完全沒有。你想借書的時候才來也完全沒問題。社團活動就全部交給溫水,這個書架的藏書都可以隨便你借。而且——」
月之木學姐的眼鏡放射妖異的光芒。
「每屆的圖書委員都有我們社團的人,對圖書室要進的新書有發言權喔。」
「咦,真的嗎?」
「真的真的。」
「那我會考慮看看。」
雖然不知道他的真實想法,不過看起來有機會。綾野收下了社團宣傳,充滿興趣地開始閱讀。
「旁邊這位可愛的女朋友也一起加入嘛。」
大概打算兩個人一起拉進來吧。月之木學姐這回把目標轉向燒鹽。
「咦!?我、我?女朋友是說我~?哎呀~真傷腦筋~」
燒鹽喜形於色,接下傳單。
「不過我已經加入田徑隊了,可能有困難耶。」
「我們很歡迎兼差!不如說我們所有社員都有其他社團。」
真的假的。我還加入了什麼社團啊?
「不想練田徑的日子,妳可以利用我們的社辦喔。妳只要說因為社長拜託而逼不得已就好了。」
惡魔的耳語。月之木學姐露出非常邪惡的表情。
「怎麼樣?快樂的學校生活,能用的手段就該用。對吧?你也樂見與女友共處的時間增加吧?」
「咦?光希也很樂意嗎?」
燒鹽雙眼散發光芒,將身子靠向綾野。喂,妳倒是先否認自己是女朋友啊。
「哈哈,這樣對檸檬不好意思啦,我們沒有在交往。」
綾野將借到的書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
「哎,是這樣喔?」
「這傢伙一直都很受男生歡迎,我這種人配不上她啦。」
他爽朗地說完,把書包揹到肩上。
「那就這樣,書我借走了。沒補習的日子我再——」
「我又沒有男朋友!就算受歡迎也不是誰都可以!」
燒鹽說完,抓住綾野的衣服逼向他。綾野連連眨眼,不知所措地注視著她小麥色的臉龐。
「是、是喔……抱歉,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不是這樣。那個,我……對不起。」
不曉得月之木學姐是否注意到兩人之間難以言喻的氣氛。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遊走。
「嗯?所以你們兩個雖然沒在交往,但其實也差不多了?」
而且還說了多餘的話。這學姐意外地不中用嗎?
「咦?不不不。我們沒有啦!」
「我就說沒這回事了,而且我有女友了啊。」
綾野不經意的一句話,讓燒鹽羞赧的笑容瞬間凍結。
「嗯?奇怪?各位怎麼了?」
綾野感到納悶。
喀嚓。社辦的房門開啟。
「大、大家好。」
小鞠環顧社辦內部後——
喀嚓。她直接關上了門。竟然逃走了。
「檸檬,我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咦?那個,光希,你有、女友……了?」
好不容易重新開機的燒鹽擠出這句話。
「是啊,就在不久前,我還沒跟檸檬提過吧。下次幫妳介紹。」
綾野光希有些害羞地搔著臉頰,隨後低下頭。
「不好意思,都在聊我自己的事情。我就先離開了。」
「綾野,等一下。你女友該不會是朝雲同學?」
姑且得問清楚才行。
「被發現了啊。是啊,有機會也介紹給溫水認識。」
還是老樣子爽朗地微笑後,他轉身面對燒鹽。
「那檸檬,我們走吧?」
「欸?」
「妳不是要我陪妳去買東西嗎?補習班上課前還有點時間。」
純真無邪的眼眸。綾野這傢伙,居然是遲鈍型角色。
「那、那個,我突然想到有其他事情。呃~我決定要加入文藝社了,想說再待一下。」
「這樣啊。那我先走啰。」
綾野行禮後離去……這氣氛該怎麼辦才好啊?
長到彷彿直到永遠的沉默中,燒鹽孱弱地向後癱坐,我連忙把椅子推向她。
千鈞一髮之際安全坐在椅子上,燒鹽朝我伸出手。
「咦,幹嘛?」
「入社申請表,給我一張。」
燒鹽一面在申請表上寫名字,同時不停碎碎念:
「奇怪~……原來……光希有女友了啊……啊哈哈……我到底……這段時間都在做什麼……」
嗯,那大概叫做白費功夫吧?當然我不會說出口。
八奈見把寫著『新進社員』的王冠輕輕地擺到燒鹽的頭頂上。
「這個嘛~總之,辛苦妳了。」
「……嗯。辛苦我了。」
燒鹽伸出雙手環繞八奈見的肚子,把臉深深埋向該處。
在啜泣聲傳來之前,我拉著月之木學姐離開房間。
「那個……我是不是搞砸什麼了?」
月之木學姐這下終於理解當下的狀況了,她畏畏縮縮地轉頭看向社辦。
「是的,完全搞砸了。請深切反省。」
我取出了智慧型手機,在嘆息聲中確認自己做的筆記。
「那個,關於明天的合宿。電車和巴士的時間我都查好了,之後我會傳到群組上。集合場所就定在愛大前的驗票口,可以吧?」
「嗯。不過先等等,溫水。」
「一定要帶的東西清單,請學姐將最終決定版傳給大家。還有社長都沒回我,為防萬一可以請妳找他確認嗎?」
「溫水,先等等。剛才社辦發生了很多事吧?這些事情就先放到後頭。」
「原本差點可以軟著地的時候,是學姐一口氣扔出炸彈的吧?」
「嗚……你講話還真直白。」
雖然只是我的直覺,學姐大概是不說清楚就不會懂的那種人。
「我會留在這裡觀察狀況,學姐先離開——」
奇怪?小鞠似乎正從走廊轉處角探出頭。是對狀況覺得好奇嗎?
「不好意思,學姐。小鞠可以交給妳解決嗎?」
「嗯,這個我很在行。交給我吧。」
月之木學姐不懷好意地舞動指頭,朝著小鞠而去。小鞠見狀掉頭就跑。月之木學姐追了上去。
啊啊,麻煩事真多。生性孤獨不只有消極負面的一面,同時也是與麻煩事保持距離的積極選擇。
我靠著牆壁看向智慧型手機,便接到了八奈見的訊息。
回家時她們好像要去喝下午茶。想去就去啊,幹嘛特地跑來邀我?
我原本打算拒絕,不過見到緊接著傳來的訊息,讓我不禁重新看了一次手機熒幕。
她邀我去的那間店是離學校有段距離的家庭餐廳——沒錯,就是八奈見前些日子被甩的場所。
「歡迎光臨~!請挑喜歡的座位坐~!」
店員精神飽滿的招呼聲與家庭餐廳的內部裝潢,一如往常地迎接我們入店。我們三個人自學校步行二十分鐘,來到位於鄰鎮的這間稍微有段距離的家庭餐廳。
八奈見在沙發坐下後,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檸檬,坐我旁邊~」
「嗯,謝謝。」
燒鹽聽話地坐下,感覺格外靦腆文靜。如果平常總是這樣的話,也許面對綾野會更有機會點吧。
「八奈,原來這裡有間家庭餐廳啊。」
「不曉得吧?出乎意料地沒有石蕗的學生會來,是不為人知的好地方。」
八奈見愉快地看著甜點菜單,我不由得凝視那身影。
……這裡可是妳被絝田草介甩掉的餐廳耶。這傢伙的精神力也太強了吧。正常來說,為了安慰被甩的朋友,會把人帶到自己被甩的店裡嗎?
「怎麼啦,溫水?連菜單都不看。」
「因為這間店——」
「嗯?這間店怎麼了?」
八奈見納悶地歪著頭。
「沒、沒什麼。順帶一提,自己吃的份自己付帳喔。」
「這不是當然的嗎?溫水。」
哎,既然她覺得沒關係,我也沒必要追究吧。八奈見按響桌上的服務鈴。
「在傷心的女生面前談錢的事,神經也太大條了吧。檸檬,今天我們請客喔。」
聽八奈見批評我神經大條,實在有點難以接受就是了。而且剛才她還理所當然般拉我一起請客。
「哎,是沒關係。燒鹽同學的份就由我和八奈見同學對分。」
「咦?這樣不好意思啦。」
「就當成慶祝妳加入文藝社。點妳喜歡吃的東西吧。」
「檸檬,今天就盡情依靠我們吧。」
語畢,八奈見疑惑地歪著頭。
「……奇怪,我也是今天剛加入啊。」
「八奈見同學就等下次機會吧。啊,我們要點餐。」
一旦讓這傢伙嘗到甜頭,絕對不會有好下場。而且她明明拿著甜點菜單,卻點了漢堡排。
「啊,白飯給我中份的就好。」
「八奈見同學,等一下還要吃晚餐吧?沒問題嗎?」
「你不曉得嗎?甜點可是減重的天敵喔。」
難道晚餐前吃漢堡排就是減重的好友嗎?
燒鹽指向甜點菜單。
「那、那我要吃黑雷神聖代。」
「那是什麼!?我餐後也要加這個!」
八奈見立刻就追加點餐。甜點不是天敵嗎?
「還有,一份特大薯條和三人份的自助飲料吧。八奈見同學自己吃的份,要自己付帳喔?」
因為這件事很重要,我會說好幾次。
「我知道啦。溫水,你就是這樣才會沒朋友。」
我看著兩人的背影一同走向飲料自助吧。
八奈見看起來若無其事。雖然讓我放心,但也覺得白緊張了。
結果,這一個小時中我只是聽著兩人抱怨,並且看著漢堡排被裝進八奈見的胃裡。
儘管如此,到了最後燒鹽臉上也不時浮現笑容,也許這樣就是正確做法。
「燒鹽同學,結帳就交給我們,妳先到外頭等一下吧?」
排隊等待結帳時,我請燒鹽先出去。八奈見一臉意外地看著我。
「哦~溫水,你還滿體貼的嘛。」
「這很正常吧?對敗北女角總是要溫柔一點才——」
「——敗北?」
……嗯?我是不是一時鬆懈,說出了很不妙的話?
「呃,那個……敗北……」
「你剛才說敗北什麼的,那是什麼意思?」
「呃,就是那個……敗北……」
八奈見狐疑地直盯著我的臉。我如同貓頭鷹般轉過頭。
「那個,就是……有個人叫敗……敗……麥肯嘛。」
「誰?你朋友?」
那怎麼可能。
「印象中是美國的知名政治家喔。」
「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我也覺得莫名其妙。
我為了尋求拯救而環顧四周,發現牆上貼著『美式漢堡博覽會』的海報。八奈見追逐我的視線,恍然大悟般地敲了敲手心。
「原來如此。下次想吃漢堡的意思吧?嗯,我很期待喔。」
意思是下次一定要請客嗎?不過能抵銷那個失言的話,這也是必要的支出吧。
結帳的順序輪到我,我把點菜單遞給店員。
「吶,溫水。話說今天的午餐還沒有結算耶。」
「差點忘了。呃~算500元怎麼樣?還滿好吃的。」
「好的,收您500圓!」
八奈見欣喜地雙手合十。
我算算喔,我借給她的餘額是2367圓,午餐算500圓……嗯,餘額是1867圓。
順帶一提,這次結帳的合計金額輕易地超越了借款總額。
「這次真的不是請客喔。八奈見同學欠我的錢也還沒還清。」
「你很啰唆耶。我講過好幾次了吧?溫水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啊,我有T點數卡喔。」
「那燒鹽同學的份折半,再加上我的份。這邊剛好。」
我把零錢排列在托盤上。
「知道了。呃~剩下是多少……」
八奈見打開皮夾,動作頓時停擺。
「嗯?怎麼了?」
該不會是錢帶不夠吧?即使八奈見再少根筋,到了這地步就只是個笨蛋了吧。
八奈見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妳該不會錢不夠——」
八奈見抬起臉,以淚眼汪汪的眼眸筆直看向我。
「那個……溫水……」
這傢伙該不會……就只是個……笨蛋……?
我默默遞出了千圓紙鈔。
《今天的代墊餘額:2867日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