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1

~第一敗~ 專業青梅竹馬 八奈見杏菜的慘烈敗相

『哥哥真的很努力了喔。很難過吧?哥哥有多麼努力,胡桃全都明白,所以對胡桃愛怎麼撒嬌都可以喔。』

……妹妹兼女主角的台詞讓我不禁眼眶泛淚。

無論何時都願意溺愛男主角的胡桃妹妹展現的包容力,讓我不禁渾身顫抖。細細品味了這部作品慣例的長達二十頁的溺愛場景後,我靜靜地闔起小說。

我感觸良多地打量著封面上的胡桃妹妹。

啊啊~我也想體驗這種戀愛滋味。讓後腦勺枕在這柔軟的大腿上——

「不可以啦,草介!現在可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

隔壁桌傳來的喊叫聲,頓時打散了我的妄想。似乎有一對情侶起了爭執。

真受不了,※陽角這種傢伙就是這樣……都去仿傚一下人稱溺愛天使的果子谷胡桃妹妹吧。(編註:原文為「陽キャ」,指個性陽光開朗型的人。)

接下來就一面喝哈密瓜蘇打,一面仔細重讀附有插畫的場面吧。

「!?」

我原本正要走向飲料吧,但連忙重新坐回座位上。

我太大意了。隔壁桌的情侶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不僅如此,還是同班同學。

剛才大聲喊叫的那個人是八奈見杏菜。嬌柔可愛型的她在班上是高人氣的女生。

坐在她對面的是絝田草介。這位也是惹人注目的陽光型男。平時就常見到兩人湊在一起,果然正在交往中嗎?

話說回來,他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吵架?我把視線往下挪向文庫本,豎起耳朵偷聽。

「再不快點去接她,華戀就要去英國了喔。這樣真的好嗎?」

「可是華戀那傢伙,之前跟我說再見——」

「那句話當然是代表著希望你去接她啊!」

……這是哪門子的眼熟情節。在我讀完一本輕小說的過程中,這兩個人的故事竟然也來到了最高潮。

兩人口中提到的華戀……應該是不久前轉學過來的女生吧?我記得好像叫做姬宮華戀吧。

印象中她在轉學第一天自我介紹時,就馬上大喊著『啊~!你就是那個痴漢!』之類的,與絝田大吵一架。

話說回來,她要轉學了喔?英國?轉折也太快了吧?

「為什麼妳會知道這種事啊?」

「我就是知道!因為,我也一直對草介……」

八奈見咬緊嘴唇,垂下臉。

「杏菜,我——」

「別說了,沒關係。」

八奈見堅強地抬起臉,站起身把自行車的鑰匙擺到桌上。

「去找她吧。華戀正在等你喔。」

「……沒關係嗎?」

「華戀是個好女孩嘛。不讓人家幸福,我可不會饒你喔。」

「謝謝妳。我這就去向華戀表達我的心意。」

「加油喔。萬一你被甩了,我會好心聽你訴苦的。」

「……抱歉,杏菜。」

語畢,絝田便衝出了餐廳。一次也不曾回頭看向八奈見。

八奈見呆站在原處好半晌,最後孱弱地坐下,呢喃低語:

「……不要道歉啦。笨蛋。」

話說回來,我到底撞見了什麼場面啊。雖然這發生在與我無關的陽角世界中,但我也有惻隱之心。這次就當作沒看到吧。

就在我舉起菜單準備遮住臉的時候,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會吧、妳竟然想這麼做!

剛剛才被甩了的少女,八奈見杏菜。她緩緩地朝著玻璃杯伸出了手。

朝剛剛甩了自己的男人——絝田草介的玻璃杯。

——別這樣!別做出這種悲哀的事啊!

我悲戚的祈求沒有生效。八奈見用雙手捧起玻璃杯,雖然躊躇但還是用嘴唇含住了吸管。

……唉,她真的這麼幹了。

突然間,她的視線彷彿被某種東西吸引般注視著某一點。在那視線的前方——就是我。

不妙,視線對上了。

最後的希望就是八奈見沒有認出我是誰——

啊,八奈見變得滿臉通紅。接著——

噗哈!她頓時噴出口中的咖啡。八奈見杏菜激烈地咳嗽起來。

……三次元就是這樣。

既然這樣我就徹底假裝沒注意到吧。我吹著根本吹不出聲音的口哨,假裝閱覽菜單。

但我的體恤並未生效,八奈見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真的假的?為何不幹脆別搭理我。

「你應該是同班的溫水,對吧?」

「嗯、嗯。八奈見同學,原來妳在喔。我完全沒注意到耶。」

嗚哇,我講話完全沒有抑揚頓挫。

八奈見連耳根子都變得赤紅,抬起眼睛筆直地瞪向我。

「這、這件事不準告訴任何人!」

「喔、喔喔,我什麼也沒看見喔。別擔心。」

「對、就是這樣!溫水什麼也沒看見!」

八奈見尷尬地挪開視線,站起身。

雖然這種對待方式好像是我偷窺被抓到,不過是你們兩個比我還晚到餐廳的喔。

哎,無所謂。我逕自走向飲料吧。再倒一杯冰的飲料讓腦袋冷靜一下吧。

當我拿著哈密瓜蘇打回到座位時,八奈見仍舊站在桌邊。不知為何她緊張兮兮地數著皮包中的零錢,該不會她身上的錢不夠吧?

我原本打算不管她直接回到座位上,但是她在桌子前方不知所措,我也無法視無不見。

……真沒辦法。這是為了守護我優雅的放學時光。為防萬一,我在心裡先數到十,才對她搭話。

「那個,妳錢不夠嗎?」

「咦?」

不知如何是好的八奈見哭喪著臉,使勁點頭。

我從八奈見手中取下帳單。真是的,到底吃了多少啊?

絝田那傢伙,居然點了牛排套餐耶。八奈見也真是的,為了裝淑女而只點了生菜沙拉和濃湯,又因吃不飽而加點漢堡排套餐和甜點,未免也太瞻前不顧後了。

「沒關係啦,我先幫妳付。星期一還我。」

唉,我原本還想回程時再買一堆輕小說的。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薄情到已經知情卻對同班同學見死不救。

「咦?真的沒關係嗎?我對你頂多只知道名字而已喔。」

沒關係。我只是想要妳早點回去而已。

……但是為什麼這傢伙會在我的餐桌對面坐下啊?

「呃~妳為什麼坐下來了?」

「謝謝你。對不起喔,看來我好像對溫水有些誤會。」

她從剛才是不是頻頻對我講話失禮?順帶一提,其實我已經漸漸有點後悔對這傢伙伸出援手了。

「我想問的是,妳為什麼坐下了呢?」

因為這很重要,我特地強調兩次。

然而八奈見卻置若罔聞,只是雙手合十,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草介他啊,是我的青梅竹馬。」

這傢伙開始談起往事了。

「小時候,草介為我戴上了白三葉草做的戒指,說要娶我當新娘子……新娘子……」

八奈見的雙眼霎時淚如泉湧。

「嗚哇哇哇哇!等等,八奈見同學,妳還好嗎!」

欸~這傢伙是怎麼了啊。周圍的眼光讓我如坐針氈。

我逃向飲料吧,隨便選了一種茶包,為她泡了杯茶。

「總、總而言之,先喝這個,冷靜下來。」

「謝謝你。這個,很好喝呢……」

「那真是太好了。好像叫薔薇果茶。」

我記得貼在一旁的紙上寫著功效。我記得是——

「好像有美白效果喔。」

「美白……」

八奈見忽然自嘲般地輕笑。

「反正也沒有能秀的對象。」

別這樣自揭瘡疤。好了,喝完這杯茶,妳就回去吧。

就在我思考著送客的台詞時。

「這是您點的特大號薯條,讓您久等了~!」

「咦?」

薯條被擺到我眼前。而且不知為何費用記在我的帳單上。

「吶,這到底是……」

「華戀是重要的好朋友沒錯。可是、可是啊?她五月才剛轉學過來的喔?你告訴我,草介和我十二年的歲月到底算什麼?」

噗咻一聲,八奈見用餐巾紙擤過鼻涕,開始一根接一根不停地咀嚼薯條。

「我再問一次。這份薯條是八奈見同學點的?」

「草介他明明說過要娶我當新娘,這不過分嗎?他是騙子吧。」

我受到的對待也很過分吧?

不過,哎,既然都蹚了渾水了,就奉陪到底吧。我忍耐著不嘆息,翹起腳。

「妳說的新娘,是多久前的事了?」

「那時還沒上國小,大概四、五歲的時候吧。」

那不算數吧?

「這不算腳踏兩條船嗎?只是因為有個稍微可愛而且胸部又大的轉學生出現,就馬上移情別戀。」

移情別戀?哦~看絝田長得那樣爽朗俊秀,原來他會腳踏兩條船啊。

轉學生姬宮華戀的確是個無從挑剔的美少女。

單論可愛程度,八奈見也許與她不分軒輊,但是論動漫遊戲中足以擔綱第一女主角的光采——我只能說,這是與生具來的資質。

我對八奈見感到少許的親近感,同時以小心翼翼的口吻問道:

「所以八奈見同學和絝田,之前真的有在交往啊?」

「咦?討、討厭啦,看起來是那樣嗎?從小時候大家都說我們很配。果然看在外人眼中就是這樣子吧。欸嘿嘿。」

八奈見害臊地按著自己的臉頰。

咦,這意思不就是……?

「所以你們沒有在交往嗎?那就根本不算腳踏兩條船了吧?」

聽見我這句話,八奈見的臉色頓時變了。

「咦!?可、可是我們幾乎就像在交往啊,要是那個乳牛女沒有突然殺出來,我們現在一定就開始交往了!」

剛才不是還說她是重要的好友嗎?

「而且現在還不算真的勝負已定吧。草介會不會在緊要關頭回心轉意呢?」

「……不,已經完全分出勝負了。」

我可沒有白讀那麼多戀愛喜劇。我知道這傢伙沒有逆轉的機會。

我懷著憂傷的心情,啜飲哈密瓜蘇打。

「這是秘密喔,坦白告訴你,我甚至還和草介一起洗過澡。」

「那也是四、五歲時的事對吧。」

他們兩個的進展很快就會超車,妳最好做好覺悟。

「而且而且!我們雙方的爸媽都認同我們的關係,這個優勢也很大吧。論及婚嫁的時候兩家間的關係——」

八奈見喋喋不休地逕自說到這裡,眼淚再度不停湧現。

「嗚哇,又怎麼了!」

「……婚禮……新娘……原本是我穿的婚紗……乳牛女竟然在我面前炫耀……」

大概是不由得想像了情敵的婚紗打扮。真受不了,剛失戀的女生情緒都會這麼不安定嗎?

「……我也知道。如果我早點拿出勇氣,也許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是、是啊。還要續杯嗎?薄荷茶也不錯喔。」

「那個有牙膏的味道,我不喜歡……」

大概是哭了好半晌後情緒鎮定下來了吧。她一邊拭淚,一邊對我面露微笑。

「對不起喔,突然激動起來。」

「不會啦,這不要緊。」

況且該對我道歉的應該不是這一點。

「我是沒關係。只要草介能保持笑容,我就心滿意足了。只要能當他最好的朋友,就很夠了。」

「是、是喔……」

話說回來,八奈見也未免被甩得太慘烈了吧。

八奈見的話還沒說完。我一面伸手拿取薯條,一面用充滿同情的眼神打量八奈見。

仔細一想,世上有個字眼很適合用來描述她這種女性。

……八奈見杏菜。沒錯,這傢伙正是『敗北女角』。

發生過這些事之後過了三天。星期一的學校。

我擦拭濡濕的嘴角,同時關緊水龍頭。

有人說都市的自來水難喝,也有人認為最近反而變好喝了。不過,很少有人知道,同一棟建築物中不同水龍頭的味道差異。

我是石蕗高中1年C班的溫水和彥——『有品味』的那種人。

「果然上午就是這邊的自來水最好喝……」

在第三節課的下課時間,我選擇的地點是新校舍一樓的圖書館前洗手台。

這裡距離屋頂的市自來水供水塔的距離最遠,氯含量較少。這是考慮到午餐前的胃部負擔的選擇。

好了,回教室吧。

我喝得心滿意足,一面計算著剩餘時間和距離,踏上返回教室的路程。要是太早回到教室,會無法應對其他人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麻煩事態。

我慢條斯理地走過走廊,回憶起上星期的事。

八奈見杏菜。放眼整個年級也算得上相當可愛,在入學典禮上男生們都忍不住議論紛紛。我則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和我屬於不同的世界,所以盡量不把她放進視野中。

那天,到最後我被迫聽她吐苦水直到她滿足。距離上次聽女生說這麼多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笑容與淚水,她那靈動變化的表情讓我有時看得出神、有時心驚膽跳。

哎,到頭來終究是不同階層的人。只要她把我代墊的錢還給我,短暫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只要這樣想,也算是一段回憶吧。

我一面確認手錶一面走進教室,距離上課鐘響還有三十秒。太完美了。

……我小聲咂嘴。我的座位上還有人占著。

坐在該處的是燒鹽檸檬。她是田徑隊的成員,曬得一身黑的運動型少女。

我從國中就知道她這個人。個性充滿朝氣、長相又可愛,非常有人氣,總是有其他人圍繞在她身旁。如果置之不理,直到鐘聲響起她都不會離開吧。

我繞遠路走過自己的座位,取出為了這種時候而準備的收據,將它扔進了垃圾桶。在我算準的時間點,鐘聲響起了。

這樣一來,燒鹽應該也會回自己座位了吧。我也快點回座位吧。

「……?」

異樣的氣氛讓我停下腳步。為什麼?怎麼都沒有人要回座位?

該不會——我看向黑板。

『第四節課 世界史 晚十分鐘上課。同學先自習。』

——糟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班上同學完全只當成下課時間延長了十分鐘。

這下該怎麼辦?我擦著額頭滲出的汗水,站在布告欄前方。

……哦~這個月要舉行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餞行會啊。弓術社好像連續三年打進全國大賽。真是了不起。

我讓心靈回歸虛無,將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日程表從頭讀起。

開幕典禮7月22日、女排22日~25日、獨木舟競技7月28日~31日——

「——那我們三個就一起吃午餐嘛!」

清澈響亮的嗓音震飛了我的注意力。

這說話聲是姬宮華戀。

我悄悄地觀察狀況。她正和八奈見與絝田三個人有說有笑。那惹眼的花樣美貌與活潑的個性,確實是洋溢著女主角氣場的美少女。而且,真的很大……

仔細一看,八奈見神色開朗,笑個不停。

……上次那件事讓我有些擔心八奈見,不過她看起來很有精神。也許分手或複合之類的人際波瀾,在陽角的世界只是家常便飯吧。

「我就算了啦。我可不想當你們兩個的電燈泡。」

八奈見揶揄兩人般地笑著。

「不用顧慮這個,因為我們是朋友嘛。」

「對啊,這麼見外一點也不像妳的作風。」

「草介,你才應該幫華戀多想一下啦。」

八奈見似是有所顧忌地用手肘撞了一下絝田。

「吶,杏菜。」

「怎麼了嗎?華戀——」

突然間,姬宮華戀緊緊抱住了八奈見。

「嗯?怎麼了?」

「謝謝妳。杏菜果真是我的好朋友。」

那傢伙在背地裡叫妳乳牛女就是了。

「真是的,華戀。這裡是教室里喔?」

八奈見這麼說著,輕拍姬宮華戀的肩膀。

哎,如果八奈見已經走出傷痛,這樣也不錯。

……當我正要為此安心時,突然發現了。

被姬宮抱住的八奈見,雙腿不停顫抖,她的雙手擺在背後,交握的十指因為太過用力而發白變色。

嗚哇,這傢伙完全沒走出來啊。

「那午休時就到中庭吃飯——」

「這、這個嘛,那個……」

姬宮笑臉盈盈地堅持己見,八奈見的臉色轉為鐵青。

我不由得走向三人,下定決心開口說話:

「吶,八奈見同學。」

「「「咦!?」」」

三個人同時吃驚地看向我。

又來了。就是這種表情。不好意思喔,背景路人找你們搭話。

雖然我差點就因此退縮,但我強作鎮定,說出事先想好的台詞。

「八奈見同學,妳是值日生吧?甘夏老師叫妳去影印室幫忙喔。」

「咦?喔喔,這樣啊。謝謝你,我馬上過去。」

八奈見面露吃驚的表情,逃出了姬宮的擁抱。隨後她便轉身準備走出教室,卻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看向我。

「那溫水能不能來幫個忙?」

不知為何我正和八奈見並肩走在走廊上,該和她說什麼才好?

我以眼角餘光打量八奈見。

八奈見杏菜。髮型輕柔蓬鬆,看起來很有女人味的女生。

稍微下垂的眼角和稚氣未褪的巴掌臉,充滿了受男性喜愛的要素。

……等等,這傢伙明明很可愛。絝田草介那傢伙,為什麼會甩掉她?而且還是青梅竹馬,選她不就好了?

當然姬宮華戀比她更可愛而且胸部更大,也更引人注目——

「嗯?我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八奈見歪過頭,毫不設防地直盯著我的臉。

「咦?啊,沒有啊。」

……不妙,剛才我萌生了有點失禮的念頭。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驚慌吧,她自然而然地拉近距離,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溫水,你剛才是不是想救我?」

「我想說,因為妳好像很傷腦筋。也許是我多管閑事了吧。」

「不會啊,謝謝你。剛才我差一點就要使勁猛抓華戀的胸部了。」

這傢伙用一臉認真的表情在講什麼啊。

「你要去哪裡?剛才說老師要人幫忙是假的吧?」

「甘夏老師叫同學自習,十之八九是忘記影印講義。我想說乾脆去幫忙。」

社會科教師兼我們的班導師,甘夏古奈美。

雖然她常常遲到,但授課態度絕非不認真。只是時常記錯上課時間、忘記準備教材、跑錯教室而已。

而她會宣布自習,通常都是忘了印資料。

我打開影印室的門,老師的身影一如預料就在房內。不過——

「嗚哇,這是怎麼了?」

不分桌面和地板,紙張散落在各處。

如我所料,甘夏老師就位在這片慘狀的正中央,與影印機陷入苦戰。老師容貌可愛、身材嬌小,高中制服大概也還很合身吧。不過,她這個人該怎麼說——

「哎呀?八奈見。怎麼啦,上課鐘已經響了——嗚嗄!」

她踩到紙張而滑交,整疊講義剎那間彷彿天女散花。

說傻氣可能還算好聽,總之非常需要別人照顧就是了。

「我想說也許老師需要幫忙。」

「哦哦,真是幫上大忙了。幫我影印講義,班上一人一份。」

一大堆講義散落在地面上……話說哪些才是要影印的講義?

最後,當我們三個人合力找出講義時,十分鐘的自習時間早就過了。

「老師,這個上課範圍沒搞錯嗎?今天不是要開始上中國史嗎?」

「喂喂,雖然不曉得你是誰,不過你上課認真點。二年級的7月課程是拜占庭帝國。我會好好教導其中的萌點。」

「老師,現在這堂是1年C班的課喔。」

而且我是妳帶的班級的學生。

「咦咦咦!?」

嘩啦啦。好不容易收集整理好的講義又從甘夏老師的手中滑落。

「別擔心!還有四十分鐘!在那之前我會準備好講義!稍微等一下!」

那時候這堂課也結束了吧。

甘夏老師先是再度絆倒,隨後便慌慌張張地奔出影印室。

……暴風過境。我們被老師的氣勢所震懾,這時才回過神來。

「總之,先整理這房間吧。」

「也對。甘夏老師還是老樣子呢。」

我們默默地整理房間,總覺得有些尷尬。和女生兩人一起待在沒有其他人的影印室,到底該說些什麼才好?

……話說回來,有件要緊的事。我輕咳一聲,對八奈見搭話:

「那個啊,星期五幫妳代墊的那些錢。」

「啊,對喔。我現在沒帶錢包,午休時到舊校舍旁邊的逃生梯來找我,可以嗎?」

「咦?喔喔,會還錢就好,就這樣說定了。」

在教室和不起眼的我有所牽扯,她大概不想讓同班同學見到這種場面吧。更何況是在甩了她的男人面前。

我心情有些消沉,把收集好的講義遞給八奈見。

八奈見將講義的下緣敲在桌上,讓整疊紙張變得整齊。

「……溫水也注意到了吧?那兩個人開始交往了。」

她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說道。

定睛一看,八奈見的眼神失去光芒,有如機器般持續將講義在桌面上敲出咚咚聲。

「呃~是有這種感覺啦。話說那個講義夠整齊了吧?」

「你也聽到他們兩個找我一起吃午餐了吧?正常來說會找我嗎?」

她拿著講義的手愈來愈使勁。

「……吶,他們是不是故意整我啊?是不是故意在我眼前曬恩愛?」

最後八奈見把整疊講義都捏皺了。

「不會啦,那個,我和絝田之前在分組課程上同組過,他真的是個好人喔?他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啦。」

「就是說嘛。草介不是那種人嘛。」

「嗯,沒錯沒錯。」

「草介就跟天使一樣,很有弟弟的感覺喔。像是小時候的照片,可愛到讓人以為是天使,要是放上社群網站絕對會爆紅喔。欸嘿嘿。」

八奈見陶醉地閉起眼睛,向回憶的世界啟程。

不知過了多久,當八奈見的眼睛再度睜開時,黑色的火焰在眼中顫動。

「……我懂了。所以說,就是華戀吧。華戀才是惡魔。」

「咦?」

「為了讓我不靠近她的男人,想讓我徹底屈服。」

「呃~那是不是妳想太多了?」

「虧我把她當作死黨。她就是用那成長得肆無忌憚的身體勾引草介……」

我之前就想問了,妳們兩個真的是好友嗎?

「那特大號的袋子裡頭就裝著黏糊糊的惡意。對吧?溫水也這麼認為吧?」

別徵求我的同意。對我來說那兩個袋子代表了夢與希望。

啊啊,老師。能不能早點回來啊?當我求助般地投出視線時,房門恰巧開啟。

「太好了。老師——」

「拜占庭萬歲!」

情緒異樣高昂的甘夏老師走進室內。我滿心都是不好的預感。

「請問老師怎麼了?」

「因為啊,仔細一想我根本沒有備一年級的課。所以,我原本想說到辦公室混過這一節課。」

這個人為什麼能滿臉笑容地說出這種話啊?她應該出社會了吧?

「不過,我發現就算沒有教材,我還是能教導一年級的小鬼頭們拜占庭帝國的萌點。好了,我們馬上回教室去。」

「……老師,請好好教課。」

我剛才為什麼會希望這個人快回來啊?

「如果是二年級的內容,我已經準備萬全了喔?」

「上課就教課本的內容啦。好嗎?老師一定能辦到的。」

「咦~可是我都沒備課耶,真的行嗎?」

「不要問行不行,不行也要做。」

我不負責任的激勵不知為何打動了老師。甘夏老師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我知道了,老師會試試看。雖然我忘了帶課本。」

「等等,課本還是要去拿才行。」

「你好親切喔。不過現在已經上課了,快回自己的教室喔。」

「我是妳班上的學生。」

……老師。我已經吐嘈到累了,可以回教室了嗎?

當天午休,我在約好碰面的場所——逃生梯坐下。

原來學校里還有這種地方啊。我敬佩地環顧四周。

不但能阻擋來自外界的視線,也不會有閑雜人等經過的私密空間。入學後四個月,我也差不多對研究自來水感到厭煩了,當作下課時間的避風港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也不曉得八奈見那傢伙啥何時才會到,我就先吃麵包吧。

「啊,溫水你在這裡啊。」

八奈見從樓上往下走來。我不經意地抬頭仰望,白皙的大腿頓時闖進眼中,讓我連忙轉開臉龐。

「呃!別誤會,那個,我不是故意的——」

但是八奈見也不管我為何慌張,逕自在我身旁坐下。

「救救我。」

一坐下,八奈見立刻這麼說道。

「華戀說放學之後要三個人一起去唱卡拉OK。」

……卡拉OK。陽角專用的歌唱遊戲。居然需要救助,看來那果真是危險的遊戲。

「咦?要去就去啊。」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回答,八奈見面露絕望的表情,抱頭喊道:

「我會被迫聽他們兩個合唱耶!溫水,你是叫我去死嗎!?」

這種事我哪知道。

「我又沒去過什麼卡拉OK,妳講的這些我也不懂。」

「啊。」

八奈見的表情蒙上陰影。

「那個……對不起,我一點都不曉得你的狀況是這樣……真的很對不起。真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才好……」

咦?暫停暫停。別那樣道歉。喂,妳別這樣。我會哭出來喔,快住手。

「這部分真的別在意。話說,那個,上次幫妳代付的錢……」

「雖然他們兩個都說,一切照舊別在意。」

喂,八奈見那傢伙打開便當盒了耶。她打算在這裡吃飯喔?

「是喔。哎,只要妳不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吧?話說回來,上次欠的錢……」

「跟你借錢的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他們跟我報告說正式開始交往了。」

沙沙沙。她用筷子使勁戳著芋頭。

「……在那之前,他們到底在哪裡做些什麼事呢?」

「呃,沒什麼啦,只是碰巧晚了一點聯絡吧?」

「那天晚上,草介的姊姊傳了訊息給我。說她聯絡不上草介,想問是不是跟我在一起。」

「哦……」

救命啊。

我只能直盯著眼前的咖哩麵包。

「是不是在做些不方便接電話的事啊——是不是啊——」

不停被戳刺的芋頭慘遭粉碎。

「一、一定是因為手機的電力用完了吧~我也常常發生。」

「嗯,就是說嘛。我要相信他才可以……雖然我也不知道要相信什麼才好。」

我也不知道這段時間有什麼用意。

八奈見垂著頭過了好半晌,終於抬起臉。

「抱歉喔,我一個人講個沒完。」

「啊~嗯。沒關係啦。聽妳講一下沒關係的。」

「謝謝你,溫水。這種話我也不能講給朋友或認識的人聽,我很高興。」

我連認識的人都還算不上嗎?

「午休快要結束了。先吃飯吧。」

我們的關係就連認識都算不上,共通的話題僅止於熱戀情侶和眼前的午餐菜色。聽了我的提議,八奈見露出疲憊的笑容。

「……也對,飯還是得吃。」

午餐時間默默地開始了。

我很快就把咖哩麵包塞進肚子里,斜眼看向八奈見。我居然會和女生肩並著肩吃午餐啊。

對階級頂層的那些人來說,不管是甩人還是被甩,肯定只是家常便飯吧。

八奈見長得這麼可愛,肯定也曾經甩過別人。而這次輪到她成為被甩的那一方。

這在她的人生中想必是無可避免的必經之路,同樣的事情日後肯定還會再三發生吧。和我不一樣。

「那個,八奈見同學妳……」

不由自主地開了口,連我自己都驚訝。話說,我還沒想好後半句。

「那個,妳在男生之間人氣很高。那個,粉絲人數一定比姬宮同學還要多吧。嗯。」

短短一瞬間,八奈見納悶地看著我。又是這種表情。要是聽見電視突然傳出自己的名字,大概就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那個~你是在安慰我,對嗎?」

「啊~嗯。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當我沒說。」

嗚哇,搞砸了。早知道就不要從背景跳出來了。

當我深感後悔時,聽見了輕笑聲。

八奈見那柔和的笑靨,讓我不由得害臊地挪開視線。

「謝謝你。看來我對溫水還有很多誤會沒解開。」

語畢,她把還完好無缺的芋頭送進口中。

……看來誤會根深蒂固。我在她心中到底是何種形象?

「既然這樣,是不是差不多該把錢還我了?這是那天的收據。」

「嗯,那次真的很謝謝你,真的幫上大忙——」

接下了收據,八奈見的動作戛然而止。

「怎麼了?」

「好奇怪,金額是不是變高了?」

「八奈見同學後來又加點了西瓜鬆餅吧?有冰淇淋點綴的那種。」

「嗯。」

「而且最後還叫了涮豬肉生菜沙拉烏龍麵。」

「吃生菜沙拉又不會胖。」

妳對生菜沙拉的信賴度,我不討厭喔。

既然她也承認她自己點過了,那就請她還錢吧。

八奈見的視線在我伸出的手掌與收據之前來回遊移,最後做好決定般點了點頭。

「……舉例來說喔。如果溫水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用其他東西代替嗎?」

「用其他東西代替?」

那會是什麼?

八奈見難以啟齒般地羞紅了臉,用筷子夾起一塊燉煮雞肉,又失手掉落。

「我、我其實不太熟練,所以不曉得能不能讓你滿足。那個,我現在沒錢,只能像這樣補償你。以前我這樣草介也會開心——」

「喔……」

所以是什麼意思?八奈見笑得羞赧,我愣愣地看向她筷子尖端指著的雞肉。沾染湯汁的雞肉散發著光澤。

害羞地垂下了臉的八奈見——濕答答的雞肉——

咦?咦?咦咦!?該不會……和濕答答有關!?進展得太快速了吧!?

我全力左右甩頭。

「咦?不行不行不行!不可以啦!這裡是學校耶!」

「我雖然不太擅長料理,但要做便當應該還行……」

「……咦?做便當?」

「嗯。那個,怎麼了嗎?」

八奈見以澄澈的眼眸盯著我,輕輕歪著頭。

「沒事沒事沒事!啊~便當喔。」

……不妙,我剛才在想什麼啊。我重整思緒,看向收據上的金額。

「但是,一個便當就抵這麼多錢有點……」

那可是我削減午餐費,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寶貴資金。

「嗯,所以你每次都幫我評個價格,我會幫你做便當直到金額累積到收據上的數字。」

女生親手做的便當。若沒有這種機會,一輩子都不可能吃到。況且她幫我做便當,我就能省下午餐費,同樣能確實地回收欠款。

不過該怎麼說才好……感覺有點麻煩。

像是要避人耳目收下便當,或是評分開價。

「呃~那個,我看還是……」

「那明天起,我會在這裡等你。」

八奈見彷彿一樁難事就此解決的笑容。見到她開心地咀嚼著雞肉,我也只能這樣回答:

「……嗯,我會期待的。」

聽著告知午休結束的鐘聲,我疲憊地讓身體靠向座椅。

累壞了。只是想拿回我借的錢,為什麼會搞得這麼累人啊?

……而且也還沒把錢拿回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八奈見說要幫我做便當,藉此償還她的債務。所以說我接下來有一陣子都能吃到她親手做的便當嗎?

對我來說,這可是始料未及的驚人發展,差不多快要超越我腦袋的處理能力了。

季節已經來到7月中旬。很好,這學期只剩下幾天,就別多想,靜靜地度過吧。我在腦海中描繪自己低調的身影。

……很好,這樣一來,今天就不會有任何人找我說話了。而且入學至今,這個招術被打破的次數還——

「那、那個,你、你是溫水沒錯吧?」

——輕易地被打破了。一位緊張兮兮的女生正如此地逼近我。

「我、我、我是,文、文藝社,一年級的!」

好不容易才說完這句話,她馬上就咳個不停。

這女生的言行舉止也未免太可疑了吧。我的等級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咦?妳是誰?哪裡來的?」

「那、那個,我叫小鞠!文藝社!小鞠知花!」

自稱小鞠的女學生拉扯著寬鬆的夏季制服下襬,用浮現淚光的偌大眼眸直盯著我瞧。

「那、那個,有關社團活動,有、有事要跟你說!」

「我嗎?為什麼文藝社的人要找我?」

「因因、因為,溫水,你是文藝社的吧!」

「咦?」

「咦?」

沉默來訪。

先等一下。仔細一想,在剛入學時,我好像一時興起而到文藝社參觀過。當時我聽話地寫了名字,原來那是入社申請表喔?

「啊~要這樣說的話,也許是吧。」

小鞠知花用力吐出一口氣,緊接著猛然敲打智慧型手機的熒幕。輸入完成後,她將熒幕推到我面前。

『學生會警告說,文藝社有社員只登記名字卻沒參加活動。我們人數已經很吃緊了。』

那個人就是我吧?小鞠的手指再度於熒幕上飛快滑動。

『總之今天放學後請來一趟。』

「喔、喔喔,我知道了。我會露個臉。」

我想起來了。因為文藝社除了社長之外,包含其他來參觀的人絕大部分都是女生,我覺得待起來不自在,之後就不去了。

目送小鞠轉身離開的背影,我確信自己放棄文藝社是正確的選擇。

……畢竟代表社團來找我的可是那傢伙耶。

我已經想回家了。

放學後,靜謐的西校舍一樓深處。我的身影出現在這鮮少有機會造訪的角落。

「文藝社的社辦……是這裡吧。」

我憂鬱地看著房門。坦白說我一點也沒意願,但是聽她說人數很吃緊,我就有點心軟。少數派的難處我也明白。

先深呼吸一次,下定決心轉動門把。

「奇怪,門鎖著。」

明明叫我過來卻大門深鎖,意思是我可以回去了吧?

當我鬆了口氣轉身時,一面手機熒幕抵在我面前。

『喂,我要開門,借過。』

站在背後的是小鞠知花。她使勁推開我,打開房門。不,這種時候好歹也該開口說話吧。

我跟在她後頭進入房內。小鞠徑直坐到椅子上,沒有搭理我便翻開了文庫本。

她大概就是所謂的冷漠型角色吧,不過目前這樣只是單純的不理人而已,特色還不夠鮮明。這樣是不會有人氣的喔。

我找了張遠離小鞠的摺疊椅坐下,環顧文藝社的房間。有一面牆壁是直達天花板的書架,架上毫無隙縫地塞滿了書。

我之前來的時候緊張得沒仔細觀察,不過除了陳舊的文學全集精裝書之外,還有一排醒目的藍色書背。真是意料之外的收穫。看來輕小說的藏書也不少。

「吶,小鞠同學。這裡的書——」

「咦?啊、那、那個……」

小鞠手忙腳亂地想取出智慧型手機。

……我都覺得有點可憐了。

「算了,沒關係。妳繼續看妳的書吧。」

話說感覺實在很不自在。我閑著沒事,於是從書架上取下太宰的文庫本。

這本書著名的幾篇我也讀過。是說太宰好像莫名有女人緣。可惡,最好掉進河裡。

我不經意地翻閱著。

……哦?最近經典文學也會加上現代風的插圖喔。這是什麼場面?

雖然我不太懂,但似乎是『甜美的懲罰時間』。我看看,拓哉那血脈賁張的濕潤硬物朝著春太稚嫩的花芯——

嗯?這是什麼?內容物真的是太宰的作品嗎?

當我想拆下書衣的時候,書被人飛快地一把奪走。小鞠臉色鐵青,把書緊緊抱在胸前。

「不、不不不、不可以!這個男生、不、不可以讀!」

「這不是太宰治嗎?」

「是、是沒錯!所以、不、不行!」

為什麼啊?簡直莫名其妙。

「哦,你們馬上就混熟了嘛~」

戴眼鏡的女學生這麼說著並走進房間,一頭長髮在後方綁成兩條辮子。是位氣質成熟的美人。

小鞠躲到眼鏡女的後方,用怨恨的眼神瞪向我。

「哎呀,是我誤會了嗎?」

眼鏡女撫著小鞠的頭,對我投以微笑。

「你是溫水吧?好久不見。」

她柔和的表情讓我也跟著面露笑容。太好了,終於出現了一個看起來正常的人。

「啊,不好意思,我完全變成幽靈社員了。」

「光是願意來就幫上大忙了。你還記得嗎?我是副社長月之木古都,三年級生。」

「啊,記得。當然。」

當然是騙人的。

月之木學姐看向小鞠拿著的文庫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啊,我沒說過吧。書櫃里的太宰和三島,不借給男性閱讀。」

「三島由紀夫和太宰治不行?」

我這麼說的瞬間,月之木學姐的眼鏡散發了妖異的光芒。

當我不由得後退時,她用雙手使勁抓住我的雙肩。

「……不對。太宰要擺前面。太宰治與三島由紀夫。我絕不接受互換。這很重要。」

學姐的眼神很恐怖。我戰戰兢兢地點頭後,學姐這才恢複了笑容。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來,坐下吧。我來幫你泡杯茶。」

咦~這文藝社是怎麼搞的?就沒有一個正常的人嗎?

嚇壞了的我坐在椅子上,直盯著書包的扣子瞧,這時小鞠輕敲我的肩頭。我抬起臉一看,智慧型手機的熒幕已在眼前。

『完~全不對。三島在前面。三島、太宰的順序才對。』

不管是哪種都可以,不要把我牽扯進去。

「溫水,你平常都讀什麼書?」

月之木學姐對我遞出茶水的同時,這麼問道。

「呃~我最近都在讀輕小說。」

「哦,這樣啊。這裡也有不少輕小說,隨便你借去讀。」

喔?這真是幫了大忙。我不想指名道姓說是誰的錯,但我盡情購買輕小說的計畫取消了。

「啊,話說還有其他哪些社員呢?」

「首先,我們有位社長。就是你4月來參觀的時候,為你說明的那位三年級生喔。」

隱約還有點印象。我記得是一位態度和善親昵、身材高䠷的帥哥。

……奇怪?月之木學姐突然安靜下來開始喝茶了喔。

「在炎熱的季節,果然就更該喝熱騰騰的綠茶呢~」

「那個,其他社員呢?」

「沒了。」

語畢,她把茶杯擺到桌上。不知為何滿臉得意。

「最近我們被學生會盯上了呢。你這陣子必須時常待在文藝社。要茶水可以隨便喝。」

我看向書架上一整排輕小說的書背。唔嗯,聽起來還不差。

「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月之木學姐微微地笑了笑,接著有些心神不寧地站起身。

「那麼我該走了。小鞠,社內的事情妳多教教他。」

「嗚欸!?」

不知何時埋頭閱讀的小鞠發出萬分吃驚的聲音。

「慎太郎那傢伙忘記自己是值日生,好像被留下來了。我得去助陣才行。」

什麼嘛,原來有男朋友啊。一升上高中真的每個人都在談情說愛。

這是誰講的啊?戀愛在國中只是選修,在高中則是必修。無論如何我已經確定不及格了。

「對了,還有件事。書架上的太宰和三島絕對不可以碰喔。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講兩次。」

月之木學姐輕輕地擺動手掌,走出社辦。

我才鬆了口氣,小鞠立刻把智慧型手機塞到我面前。

『先三島再太宰!千萬不要搞錯了。』

這裡有個大概和我一樣必修科目會不及格的女生。

「這我知道了啦。可以跟我介紹這個社團嗎?」

「咦、咦咦咦……?」

小鞠露骨地擺出抗拒的表情。

「這也沒辦法吧?副社長跑去找她男朋友了。」

「才才、才、才不是男朋友!慎、慎太郎是社長!玉木慎太郎!他、他們只是單純的青梅竹馬!」

總覺得這傢伙好像特別激動?

小鞠好像還有其他話要說,當她想操作智慧型手機時,發出了細微的悲鳴聲。

「沒、沒電了!」

她連忙開始翻找書包。等等,那是我的書包。妳稍微冷靜一點。

叩叩。敲門聲響起。真是夠了,偏偏挑這種忙碌的時候。

「那個……我是學生會的誌喜屋。現在方便嗎?」

「呃~現在有點——」

那名走進房內的學生的模樣,讓我不禁看呆了。

淺褐色的波浪捲髮上頭別著花朵飾品。手腕戴著彈力發圈,再加上誇張的假指甲片。制服故意穿得邋遢不整齊,裙襬也特別短。

妝容乍看之下還算自然風格,但是假睫毛沒有少。是說,白色的變色隱形眼鏡好恐怖。

這……這就是辣妹。和我不曾有瓜葛的人種就在眼前。自稱誌喜屋的辣妹掃視社辦之後,靠近了我。

我不禁咕嚕一聲咽下口水。

雖然不曉得她找我幹嘛,但她可是辣妹。肯定會惡毒地咒罵我。坦白說,我難以壓抑自己的心跳加速。

「你是文藝社的……溫水……對吧?」

奇怪,這低沉的情緒是怎麼回事?明明是辣妹。

「啊,是沒錯……我就是溫水……」

而且連我也跟著落入低潮,但絕對不是因為我覺得失望。

「抱歉喔……好像一定要調查活動內容……才行。文藝社……平常都在做些……什麼事?」

誌喜屋學姐大概非常疲憊吧?她渾身無力地靠向牆壁。妳真的沒事嗎?

「那個,我不太清楚社團活動的內容。」

「咦……你……真的是社員嗎……?」

白色眼眸筆直地凝視著我。啊,糟了。仔細一想,好像是因為我而陷入了廢社的危機?

我看向小鞠尋求協助,但她似乎因為辣妹的登場而嚇破了膽。她緊緊握著已經沒電的智慧型手機,瑟縮在房間角落發抖。嗚哇,這傢伙真沒用。

「那個,因為是文藝社,平常就讀書……」

「只是……讀書而已?」

誌喜屋學姐緩緩地歪著頭。咦?光是這樣還不行嗎?

「社團……沒有……活動……?」

誌喜屋學姐搖搖擺擺地緩步走向我。這個人好恐怖。完全是喪屍系少女。

「沒有啦,那個,也會寫一點東西!」

「會寫……?是喔……不只是……讀書而已……?」

誌喜屋學姐仰望天花板好半晌,她沒低頭就在筆記本上不知道寫著什麼。

「我知道了……謝謝……」

闔上筆記本,誌喜屋學姐倏地轉身,走出房間。

不是,她真的很可怕耶。

轉頭一看,小鞠像是著了魔般,用手指不停戳著智慧型手機全黑的熒幕。這傢伙也很可怕耶。

我從散落一地的私物中撿起了充電線,遞給小鞠。

「啊、啊、那、那個借我!」

小鞠從我手中奪下了充電線。我看著她用顫抖的手把插頭插進插座,這時才注意到一件事。

其實我還算滿正常的。

當天夜裡,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上,重寫筆記本上的計畫表。依照社辦內的輕小說藏書內容,再度修正之前因為八奈見而變更的輕小說購書計畫。

上半身靠向椅背,在腦袋裡計算荷包的血量和下星期的午餐費。

先假設這陣子午餐錢都能省下來,把這些當作資金,一面購買目前正在追的系列續集,並嘗試還沒讀過的新系列。

「首先,要買齊看了動畫才迷上的《喜歡擅長近身戰鬥的大姊姊嗎?》——」

是時候該嘗試《平胸學姐》了吧。書架上預留了包含漫畫版的空位。

我在計畫表中填上書名時,一隻白皙的小手按住了我的手。

「《妳是純真的黑暗女王》絕對不能少。建議一口氣買到佳樹最推的角色變成反派的第五集。」

「佳樹,妳跑來我房間幹嘛?」

「只是兄長大人不曉得而已,我大多時候都在。」

妹妹佳樹說著嚇死人的話。她比我小兩歲,就算撇開作哥哥的偏心眼光,也算得上可愛。而且聽說她最近還加入了學生會,明明出自同樣的爸媽,為什麼會差這麼多?

「但是我想買齊《平胸學姐》。」

「那套雖然有趣但是色色的,不可以。會傷兄長大人的眼睛。」

「妳為什麼知道啊?」

「跟朋友借來看過了。色色的。」

太狡猾了。也借我看啊。

在我想開口抱怨時,餅乾搶先被塞進了我的嘴裡。真好吃。

緊接著,冰紅茶的吸管也被插進了我的嘴裡。老人照護嗎?

「等等,我能自己喝啦。」

「兄長大人,在學校交到朋友了嗎?」

佳樹的身子倏地朝我逼近。

「咦?不,還沒……」

「佳樹很擔心。兄長大人已經是高中生了。沒朋友也能得到諒解的年齡,只到※義務教育為止喔。」(編註:日本為小學六年、中學三年之九年義務教育制度。)

我現在已經無法被諒解了嗎?

「比方說今天,除了老師之外,兄長大人和幾個人講過話?」

呃~有幾個人?八奈見、小鞠、副社長月之木學姐、學生會的誌喜屋學姐。

「應該有四個人吧?」

「……四個人?」

佳樹吃驚地瞪大雙眼。看到沒有,哥哥只要拿出真本事,根本易如反掌——

「兄長大人。沒有朋友絕不是難為情的事情。」

「可是無法被諒解吧?」

「但是,居然因此對最愛的妹妹說謊。佳樹好心痛。」

「啥?我沒有說謊啊。」

我的社交能力真的這麼沒信用嗎?

「而且一想到是佳樹逼得兄長大人必須說謊,更讓佳樹難過。」

佳樹眼中淚光閃閃,接二連三地把餅乾塞進我嘴裡。

「等等,我自己就能吃。」

「請儘管放心,兄長大人。佳樹一定會讓兄長大人交到朋友。」

佳樹拭去淚水,靠過來緊緊抱住了我的頭。好熱。

溫水佳樹。不知道她是戀兄情結還是過度操心。總之,沒事就纏著我不放。

話說回來,沒朋友真的那麼十惡不赦嗎?平時我也不覺得有哪裡不方便啊。

不過,因為沒有人告訴我課程調動而遲到、或是在班上聯絡網中不帶惡意地被忘記存在等等,的確有這些細微的壞處。

事情變得愈來愈麻煩了。我邊嘆息著,邊啜飲冰紅茶。

《今天的代墊餘額:3617日圓》

隔天午休。我來到逃生梯領取便當時,八奈見劈頭就說:

「不過分嗎?」

為什麼一打照面,她就開始煩我了。

「過分是指什麼?」

「就是你啊。我昨天不是叫你救救我嗎?你知道我在卡拉OK有多痛苦嗎?」

而且,為什麼我會與八奈見並肩坐在樓梯上?老實說,我只想獨處。

「那妳是要我怎樣?」

「女孩子啊,是種想要人家感同身受的生物。你設身處地想一下,當我聽他們合唱冰雪奇緣的歌時,會有什麼樣的心情。」

冰雪奇緣啊。我記得應該是……

「Let it go~的那一首?」

奇怪,好像不太對。

「不是啦。是安娜和王子合唱的那首。最後那段的兩人台詞,我在旁邊聽著都覺得置身地獄。」

啊啊,是那一首。我記得王子的台詞好像是——

「『和我結婚吧!』對吧?」

「安娜就回答『當然好!』啊啊啊啊啊!」

八奈見抱頭大叫。為什麼要自己掀開地獄的大鍋呢?

「那女人果真是打算讓我徹底屈服。像冰雪般無情的魔女……」

「哎、哎呀,剛開始交往就是這樣嘛。這先放一旁,我的便當呢?」

坦白說,我無法否認在領便當的當下,心中有股雀躍的感覺。讓班上女生幫忙親手做的便當,總是有種特別的感覺——

「……來,請用。」

她遞給我的便當盒是五彩繽紛的紙盒。從雞腿肉98日圓的字樣來看,這應該是用傳單折成的吧。我在祖母家見過。

「呃~這究竟是……?」

「今天早上,我原本想連同我的份一起,幫溫水做便當。」

「原來如此。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當我準備了兩個便當盒時,媽媽就跟我說『草介一定會開心』……」

……別說了。連我都覺得憂鬱,不要提起媽媽之類的字眼。

我默默地掀開便當盒,裡頭裝著包在塑膠袋裡的三明治。

「這是便利商店賣的吧?」

「你剛才沒聽我講話嗎?所以我沒辦法準備兩人份的便當。」

這算得上手工便當嗎?外盒是手工製作的沒錯啦。

「溫水,這樣算多少錢?」

「呃~268圓。」

「好低!」

因為上面就這樣寫啊。八奈見從自己的便當盒夾了一塊煎蛋卷,放到紙盒中。

「……那就300圓吧。」

八奈見聽了,立刻想把炸雞塊也加進來。我連忙挪開便當盒,遠離八奈見。

「話說回來,妳和他們兩個保持一點距離也沒關係吧?八奈見同學應該有很多朋友吧?」

漸次抬價。不知為何這字眼掠過腦海時,我把煎蛋卷放進口中。雖然稍微燒焦了,但口味其實還不錯。八奈見家似乎習慣吃甜味的煎蛋卷。

「……在教室啊,大家都對我小心翼翼的。」

八奈見憂鬱地開始拆解煎蛋卷。

「你想想看嘛,在華戀轉學過來之前,草介和我總是待在一起嘛。『奇怪,八奈見是不是被甩了?』類似這樣的氣氛。」

「呃~我該怎麼說才好。」

我語帶躊躇的時候,炸雞塊滾進我的便當盒中。

「加上炸雞塊算多少?」

「……350圓。」

這傢伙。為她憂心的我好像笨蛋。

「話說溫水,你昨天放學後去哪裡了啊?我看到你朝著不是鞋櫃的方向走過去。」

「妳還看得真仔細。」

「因為你總是一個人直接走向鞋櫃,很明顯啊。」

……該怎麼說呢,這傢伙的一字一句好像都話裡帶刺。

話雖如此,我已經從回家社畢業了。我面露幾分得意的神色,張嘴朝三明治咬下去。

「我好像之前就加入文藝社了。這陣子應該會頻繁出入那兒吧。」

「哦~溫水對那些東西有興趣喔。」

八奈見大口咀嚼著切成章魚狀的小香腸。

「那我也去參觀看看好了。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可以是可以啦。但是八奈見同學,妳有興趣嗎?」

「嗯。我喜歡花草喔。」

「……那是園藝社。我加入的是文藝社。」

這傢伙被甩的理由我終於有些頭緒了。而且臉上還沾著飯粒。

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了。

雖然想馬上離開教室,但身為班上的『觀察者』,我有個小建議。

——這時應該選擇『靜觀』。班會時間剛結束的學校暗藏許多危險。

首先,請看教室的出入口。有些人佔據了該處,監視著同班同學的動向,好讓自己在放學後不會陷入孤獨。這些人就算見到擔任背景的我,也不會讓路。

……沒錯。當你凝視背景時,背景也同樣凝視著你。如果想置身於那一側,就不能承認背景的存在。

我慢條斯理地整理桌上雜物,用眼角餘光觀察人流。

出入口的人數漸漸減少了。

但還不能輕忽。剛才待在那邊的同學們只是把據點轉到鞋櫃。該處擠滿了人,有人正等候約好的對象抵達,有些人則是依依不捨地分離。

最糟糕的就是萬一有人站在我的鞋櫃前方聊天的情況。都已經7月了,要假裝忘記鞋櫃的位置而四處閑晃,實在有點牽強。

……等等,我今天好像還不可以回去吧?這陣子我得去文藝社——

就在這時,突然走進教室的男人筆直地走向我的座位。

「吶,溫水。聽說你加入文藝社了?」

「呃……」

向我搭話的是D班的綾野光希。我們是同一所國中出身,算是朋友——其實只是以前上同一所補習班,他偶爾會找我搭話,這種程度的交情而已。

順帶一提,我和他只是上同一間補習班,成績是那傢伙好過我許多。畢竟他還戴著眼鏡。

「呃,是啊。算是這樣沒錯。」

「我聽老師說那邊有安部公房的全集,下次可以去借書嗎?」

哦~原來還有這種書喔。我只注意過輕小說的藏書種類而已。

「這個,應該沒關係吧。我去找學長姐拜託看看。」

「不好意思,謝啦。」

綾野面露爽朗的笑容,拍打我的肩膀後,隨即準備離開此處。

就在這時,小麥色澤的身影衝進視野中。

現身的是燒鹽檸檬。那雙晒黑的手臂壓在桌面上。

「光希!先等一下。」

燒鹽的身子朝著綾野前傾,※8×4與汗水彼此混合的氣味頓時飄蕩在空氣中。(譯註:制汗噴霧。)

……太近了。而且很礙事。

「我今天田徑隊不用練習喔,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

「抱歉,今天要上補習班。」

綾野雙手合十,擺出「抱歉」的小動作。

「咦~不是才一年級嗎?老是念書會變成笨蛋喔。」

「妳倒是該多念點書。不然會被留級喔。」

……這兩個傢伙,居然在我的座位旁邊開始打情罵俏了。

「光希同學,再不快點出發,會趕不上補習班喔。」

教室的入口處,一位身材苗條的女學生探出頭來。

咦?我記得這個女生,就是在補習班常常和綾野出雙入對的女生。人長得可愛、成績又很好,在補習班相當知名,原來我們同校喔。

「啊啊,千早。我馬上來。那我先走啦,檸檬。」

「欸……嗯,掰掰……」

毫不掩飾心中失落,燒鹽消沉地揮了揮手。

感覺好像很麻煩,我想早點離開,不過因為被燒鹽擋住,我沒辦法拿書包。

「那、那個……燒鹽同學……那個……書包……」

「吶,原來溫水和光希是朋友喔?你們不同班吧?」

燒鹽疑惑地眨著眼,兩排纖長的睫毛也隨之顫動,她直盯著我的臉看。

——田徑隊的短跑主將,燒鹽檸檬。在班上是相當引人注目的女學生。

剪短的頭髮包覆著小巧的臉蛋,從制服伸出的四肢苗條而精實,被晒成了好看的小麥色。我一瞬間看呆,佯裝平靜地開口說道:

「呃……也算不上朋友。只是之前上同一間補習班,偶爾會講幾句話。」

燒鹽突然間眼神綻放光芒。

「是同一間補習班喔!那你認識剛才那個女生嗎!?」

燒鹽情緒激動,臉龐直逼向我眼前,這下我也難掩驚慌。

「她喔,我記得是朝雲同學吧?和綾野同樣是升學班,成績應該也差不多優秀。」

「這、這樣啊。光希那傢伙,是不是真的比較喜歡聰明的女生啊……」

語畢,她神色不安地凝視著兩人消失的方向。

嗯?燒鹽這傢伙,該不會……

「他們兩個在同一個升學班,那時常常在一起就是了。我覺得他們只是朋友喔。」

「就是說嘛!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燒鹽面露藍天般的笑容。

不過,升學考試結束後的事情我可不曉得。

「那個,我想拿書包。」

「啊~不好意思,溫水。好,為了打起精神,就先去跑個一趟吧!」

燒鹽一說完,就當場開始拉筋暖身。晒成小麥色的修長四肢令人目眩。

目送情緒昂揚的她離開後,我手拿書包站起身。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實身旁正有大大小小的戲劇正在上演。而且,大概從許久以前就開始了。

……啊啊,真是有夠麻煩。能不能准許我一個人過著風平浪靜的日子啊。

「聊完了嗎?大紅人。」

還有一個麻煩的傢伙在。八奈見手中拎著書包,站在我身後。

「咦?八奈見同學,怎麼了嗎?」

接在燒鹽之後,八奈見登場。全年級名列前茅的美女居然排隊等我,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她身上的錢又不夠用了吧。

對著疑神疑鬼的我,八奈見投以毫不設防的笑容。

「你接下來要去社團活動吧?不是約好了嗎,要帶我去參觀。」

原來這傢伙是認真的啊?文藝社和八奈見杏菜——雖然難以聯想,但畢竟是她本人提議的。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在前往社團辦公室的走廊上,我再度提醒八奈見。

「八奈見同學,真的好嗎?該怎麼說,畢竟是很平凡的社團,也許和妳不合。」

昨天我只待了一下子就感受到不妙的氣氛。要把班上的陽角帶進該處,真的好嗎?

「別擔心。我以前做過羊毛氈喔。用針戳羊毛的那個。」

「那是手藝社。現在要去的是文藝社喔。」

很好,可以省得替這傢伙操心了。我打開社辦的門。

「啊,大家好。」

「溫水,你來啦。」

月之木學姐撩起頭髮,視線依舊停駐在書本上,只舉起手招呼。

「嗯……」

小鞠嫌麻煩似地抬起臉,見到陌生的女學生身影,剎那間整個人僵住。

「那個,她想參觀社團活動。」

「打擾了。我是和溫水同班的八奈見。」

「哎呀,歡迎光臨。我幫妳泡茶,請坐。」

月之木學姐推高眼鏡,在擦身而過時用手肘頂了我一下。

「溫水你很行耶。居然找了這麼可愛的女生來。」

「喔、喔……」

「該不會是女朋友?」

嗚哇,這個人是在講什麼啦。

「啊,沒有,她不是——」

「咦?不是喔。只是同班而已。」

八奈見的反應就是一個『無』字。既不害羞也不厭惡,就像回答今天的天氣一樣。

她好奇地環顧整個社辦。

「這個社團有很多書耶。活動內容主要是什麼?」

「「咦?」」

……總覺得學姐和小鞠不停地盯著我看。而且面無表情。

像是要驅散這難以言喻的氣氛般,社辦的門打開。

「哦~今天還真熱鬧耶。」

高個子男生走進社辦。他大概就是社長玉木學長吧。不管怎麼樣,來得真是時候。

「慎太郎,社長怎麼可以當幽靈社員。」

月之木學姐假裝板起臉並瞪向他,但卻掩飾不住上揚的嘴角。

「抱歉抱歉,最近忙著準備升學考試。」

社長自然而然地把手擺到學姐的肩膀上。

「你根本沒在念書吧?」

「有啊有啊。啊,溫水好久不見。然後,另一位是新社員嗎?」

「啊,初次見面。我叫八奈見。我今天是來參觀的。」

「慢慢看沒關係。」

社長面露親切的笑容,走向我們。這時小鞠飛快地站起身,面帶覺悟似地切入我們之間。

「那、那、那個社長,之、之前借的那本書,很有趣!」

「妳已經讀完了嗎?真令人開心。古都那傢伙,都瞧不起SF,不願意讀。」

社長說著,眼角餘光飄向月之木學姐。學姐也不甘示弱地反過來直視他。

「我才沒有瞧不起。慎太郎才是,你不是討厭春樹嗎?」

「妳是春樹迷嗎?」

「倒也不是。之前借你的宇佐美鈴,你也沒讀吧?」

「讀了讀了。※《我推,大炎上》那本。」(編註:此處引用宇佐見鈴之著作《本命,燃燒》。)

嗯~這什麼狀況?這兩個人果真已經湊成一對了吧?

當我傻眼地看著兩人時,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小鞠介入兩人的對話。

「那、那個!我、我喜歡、伊根!雖、雖然,讀不太懂!」

「真的喔?哎呀,小鞠果然有品味。」

社長面露笑容,使勁摸著小鞠的頭。

「哇!」

月之木學姐「啪」一聲拍開社長的手。

「喂,你注意點!這完全是※#MeToo事件喔。小鞠,要是不願意的話,我來幫妳主持公道。」(編註:「#MeToo」為Twitter等社群平台上的主題標籤,於2017年引起風潮,鼓勵使用者分享被性騷擾、性侵害等經歷,促使社會意識相關議題的重要性與普遍性。)

「我、我!」

小鞠像是被自己的大喊嚇到,垂下了臉。

「摸頭、我、我不覺得、討厭……」

她滿臉通紅地如此呢喃。

「小鞠真的好可愛啊。古都也稍微學學人家。」

「真是的,小鞠。不可以對他太好喔,這傢伙馬上就會得寸進尺。」

社長瞄了一下手錶,露出慌張的表情。

「我還要參加社長會議,差不多該走了。我得去炫耀有人來參觀。」

「我也一起去吧。你一定會在途中睡著。」

「那就讓古都叫醒我吧。」

「誰要叫醒你,我只會推薦你負責打雜。」

兩人一邊打情罵俏一邊走出房間。社長到底是來幹嘛的?

「社、社社社長他、說、說我可愛耶……欸嘿嘿。」

小鞠滿臉竊笑,低聲嘀咕。雖然妳好像很開心,不過妳被他們當作曬恩愛的對象了喔。

八奈見拍打我的肩膀後,把臉使勁靠向我。很近耶,而且好像有股很香的味道。

「他們兩個是社長和副社長?那兩個人是不是正在交往啊。」

「誰曉得。不過氣氛看起來很像。」

小鞠敏銳地聽見了我們的交談,把智慧型手機的熒幕猛然擺到我們面前。

『那兩人是青梅竹馬所以很熟而已!才沒有在交往!』

八奈見的眼睛頓時眯起。

「……青梅竹馬?」

『沒錯!只是青梅竹馬!』

小鞠神色激動地如此斷言——雖然她沒開口就是了。她大概就此滿足了,把聲音大肆外泄的耳機塞到耳朵里,開始讀起了書。還真是我行我素。

八奈見搖晃著椅子,靠到我身邊。

「吶,為什麼這個人要用手機講話啊?」

這我也想知道。

「話說回來,溫水。社長他們是青梅竹馬呢。」

「咦?喔喔,好像是這樣。」

「……明明同樣是青梅竹馬,這種差距是怎麼回事?」

八奈見吐露心中哀怨般地低語。

「呃~八奈見同學,社長他們沒有錯喔?」

「等一下。所以說……」

八奈見恍然大悟般地抬起臉,直盯著小鞠看。

「……狐狸精?」

她以低沉的聲音呢喃。小鞠感到害怕般渾身顫抖。

「不、不不不,社長他們又沒有在交往。沒有什麼狐狸精的問題。」

「我不是在講這個。明明有青梅竹馬卻又冒出來的女人全都是狐狸精。你到底懂不懂啊~?」

是那個嗎?是百合作品中突然有男人冒出來亂場的感覺嗎?原來如此,是這樣的話我也懂。的確罪該萬死。

「我是懂啦。不過別在這裡提這些。小鞠同學也在場啊。」

「不過她在聽音樂,聽不見我們在說什麼喔。」

大概是感覺到我們的視線,小鞠害怕似地縮起肩膀。嗯,怎麼好像不太對勁?

「我猜……小鞠同學沒在聽音樂吧?」

「咦?可是她戴著耳機。」

「也許只是戴著耳機,假裝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而已。」

「一開始不是音樂都外泄了嗎?」

「現在沒有了吧。那只是瞞我們用的障眼法。」

正讀著書的小鞠額頭上開始冷汗直流。

她摘下耳機,瞪著我並對我遞出某物。

「溫水,差、差點忘了。社辦的、鑰匙。」

「咦?謝謝。」

「我、我我我、我先走了!」

小鞠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間。

……剛才還那麼熱鬧的社辦頓時變得寂靜。剩下的兩人一個是外人,另一個近乎是外人。

這下該做什麼才好?雖然她自稱來參觀,但我對這個社團幾乎一無所知喔。

「總之,我先幫妳泡個茶,妳就在參觀者名冊上籤個名。」

「謝謝你。啊,我要綠茶。」

八奈見在名冊上寫下名字後,隨手翻頁。

「哦~有不少人來參觀耶。也有溫水的名字喔。還有剛才的女生就是小鞠同學?」

大概馬上就閑著沒事做了吧,八奈見漫無目的地眺望著書架。因為會衍生很多麻煩,所以別碰太宰和三島喔。

「茶水我先擺在這裡喔。」

「謝啦。吶,溫水。」

八奈見啜飲茶水,用澄澈的眼神盯著我瞧。

「所以,這個社團都在做什麼啊?」

回家後,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感觸良多地呢喃道:

「簡直就像普通的高中生……」

雖然為了拿到喜愛角色的貼圖而安裝了LINE,但我至今一次也沒用過。但現在我愣愣地看著月之木學姐傳來的訊息:『歡迎加入』。

沒錯,我加入了文藝社的LINE群組。

這就是我高中生活的最高潮了吧。日後就像蛤蜊一樣低調度日吧。

回想起來,綾野拜託我幫忙借書。好,就一鼓作氣地發出初次訊息吧。

「安部公房的全集,可以借給我一年級的朋友嗎?……送出。」

我好像明白了中年大叔一邊敲鍵盤一邊念出來的感覺。

不過,真的會有人回話嗎?聽說有種對待叫已讀不回,雖然我不太清楚,但要是所有人都對我按了傳聞中的「封鎖」,那該怎麼辦才好?

但我的擔憂並未成真,月之木學姐捎來回訊。真是太好了。看來我沒有被封鎖。

Tsukino-Mono『無妨。但切勿白白放過良機。盡全力拉人。』

平安拿到了許可……話說※學姐的帳號名稱難道不能改一下嗎?(編註:「Tsukino-Mono」於日文中可寫成「月のもの(月之事)」,為隱晦表示女性生理期的辭彙之一。)

我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的時候,妹妹佳樹突然現身,坐到桌子對面來。

「兄長大人是個很棒的人。」

沒頭沒腦地突然這麼說。

「喔,謝謝誇獎。」

「平常總是笑著聽佳樹說話,絕對不會批評。」

「其實我每次都一直在吐嘈喔。」

沒錯,就像現在一樣。

「總是充滿耐心地滿足佳樹的任性,絕對不會露出討厭的表情。」

「如果妳有任性的自覺,就早點改過來。」

不因為我的吐嘈而屈服,佳樹輕咳一聲。

「所以說,兄長大人,你該做角色便當。」

然後她遠遠地超過了吐嘈的高度。

「呃~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更詳細地解釋嗎?」

「兄長大人一邊看著手機上的心愛角色,一邊偷笑,讓佳樹十分擔心。」

原來如此。所以才聯想到角色便當。

「抱歉,我還是完全聽不懂。」

「要用角色便當抓住大家的心,來作為對話的契機。用大家喜歡的漫畫和動畫的話題炒熱氣氛吧!」

「為什麼僅限漫畫和動畫啊?」

「兄長大人不是只有這方面的話題嗎?」

我妹妹還真是個失禮的傢伙。不過,八九不離十就是了。

「有個更根本的問題,就算做了角色便當,我要拿給誰看啊。」

「就算兄長大人再怎麼沒朋友,總不會獨自一人吃飯吧?」

「咦?不會啊,我平常都一個人吃。」

「咦?怎麼會……」

佳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以手掩嘴。

「因為,只要開口對人家說『一起吃午飯吧』不就解決了嗎!」

如果我能辦得到就不會成為邊緣人了。

「兄長大人,佳樹也一起去學校吧?佳樹來幫忙拜託周遭的各位,請大家陪兄長大人一起吃飯。」

「暫停暫停,國中生的妹妹跑來做這種事,妳也顧慮一下作哥哥的立場。」

「還是只剩角色便當這招了。這裡就有樣本,請參考看看。」

已經有了嗎?佳樹不知從何處取出便當盒。

「考慮到自我介紹,第一次還是用兄長大人的肖像畫吧。」

咦?等一下等一下。別這樣,很恐怖。

而且畫風濃眉大眼。這已經不是角色便當,而是海苔藝術了吧。

「我用黑芝麻寫上了兄長大人的個人資料。班上的各位肯定也會理解到兄長大人的魅力。」

班上同學對我的身高體重想必沒有興趣,更別說初戀對象了。

「而且為什麼初戀對象是佳樹啊。」

「咦?因為兄長大人打從佳樹懂事,就一直說佳樹可愛啊。」

拜託,那只是哥哥在稱讚妹妹而已。

「況且我又不需要便當。最近這陣子會有人幫我做便當。」

「……有人做便當?咦?咦?」

大概是大腦拒絕理解,佳樹當機了。

「喂,佳樹?」

「兄長大人!明明連朋友都沒有,卻已經有交往中的女性了嗎?也沒問過佳樹一聲!?」

「沒有沒有,不是這樣!連朋友都沒有了,哪來的女朋友!」

「就是說嘛。兄長大人連朋友都沒有,怎麼會有女朋友。」

為何親妹妹要這樣再三強調我沒有朋友?

「聽說那個業界中有空氣女友這種文化。不過空氣便當沒有熱量,所以還是需要點心果腹吧。」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那是真正的食物,不用擔心了。」

畢竟菜色是便利商店買來的。

「但是按照常理,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女友的人,怎麼可能會幫忙做便當?」

「因為我已經付錢了啊。」

「啊啊,原來如此,是業者啊。」

佳樹恍然大悟般,以拳頭敲擊掌心。

「這就是所謂的額外加購吧,我聽朋友提過。」

「妳最好挑一下朋友。」

我不經意地與角色便當中的我四目相對。

……我們都很辛苦啊。

《今天的代墊餘額:3267日圓》

隔天星期三。這一天的午休時間,八奈見同樣按照約定出現在逃生梯。看來她真的打算用便當來還債。

在我身旁,既不是女朋友也不是朋友的她把手帕鋪在樓梯上,坐在上頭用力地嘆息。

「今天他們兩個又約我了。放學後要我去華戀家一起讀書。」

「拒絕不就好了。」

我提出理所當然的合理意見,八奈見以表情抗議。

「如果我不去的話,他們就會兩人獨處喔!?」

「他們已經在交往了,妳就放棄吧。」

原本只是要領便當而已,又演變成莫名其妙的狀況了。

「……華戀果然想要徹底打垮我。她一定注意到我總是用色眯眯的眼神看著草介了。」

八奈見啊。這種話就藏在心裡吧。

「我說啊,妳就別往不好的方向想。也許單純只是兩個人獨處目前還有點尷尬,希望有八奈見同學陪著嘛。」

「……所以她就是把我當成帶草介回家的借口吧。」

奇怪,我說了什麼不對的事嗎?

「不對,那是妳想太多……」

「事先這樣壓低帶回家裡的心理門檻,最後就——」

八奈見直盯著我。

「……今天杏菜突然說沒辦法來了。」

她突然改變嗓音,如此說道。

「啥?」

這傢伙又在講奇怪的話了。

「情境模擬啦。設想華戀和草介兩人獨處時的狀況。」

「喔。」

要怎樣都隨便妳,可不可以別牽扯到我。

「從頭再來一次喔。今天杏菜突然說沒辦法來了。來,溫水。你來當草介,快一點!」

「呃~……是喔,那就只有我們兩個了呢。」

這是在演哪出?

「……如果喔,如果我是故意沒找她的,你會怎麼想?」

八奈見稍微垂下了視線,將身體靠向我。

快回想起來。換作是我讀過的戀愛喜劇的男主角,這時會怎麼回答?

「如果我本來就知道還是來了,妳會怎麼想?」

「草介……」

「華戀……」

彼此凝視,一瞬間沉默。八奈見倏地拉開身子,使勁拍打膝蓋。

「我就知道是這樣!那女人就是覬覦草介的身體……」

大部分都是妳的妄想喔。

「這種事先放一邊,我的便當呢?」

「……溫水,問題就出在這裡吧?你沒朋友的原因。」

多管閑事。

八奈見取出鋁製的便當盒。咦?便當只有一個喔。

「你先拿著蓋子。」

八奈見要我手拿著盒蓋,她手拿筷子刺進白飯中。

「妳在幹嘛?」

「我昨天說過了吧?我只能用一個便當盒。」

她的手臂顫抖著,夾起一團白飯,放到便當盒的蓋子上。

好重。仔細一看米粒已經被壓爛,幾乎變成糕狀了。

「所以我用盡全力,把兩人份的午餐塞進一個便當裡面了。來,接下來是配菜。」

塊狀的白飯兩度落入蓋子中,配菜不管是炒的還是燉的,全被擠壓成便當盒的形狀,一點也不挑動食慾。

「那就開動啰。」

「……啊、嗯,我開動了。」

接下來,我該怎麼吃八奈見用上渾身解數製造的米塊?雖然免洗筷刺不進去讓我有點絕望,但我以燉菜滲出的湯汁使之慢慢崩解,開始食用。

「吶,好吃嗎?」

咦?妳看到這狀況還要問味道嗎?

「這些,包含小菜都是八奈見同學做的嗎?」

「那當然。我很用心的喔~這樣算多少錢?」

哦~是這樣啊。真是太好了,八奈見不是吃這種料理長大的。

啊,塊狀的炒菜中出現了現成的可樂餅。

「呃~就400圓。」

「好耶,不錯喔。」

八奈見愉快地啃著白米塊。話先說在前頭,我這次估價標準放得很寬喔。而且這便當的量還真不少……

「這樣子在暑假之前應該能還清吧~」

對喔,只要我收回所有代墊的錢,午餐聚會也就結束了吧。不過,只要當作期間限定,這種經驗倒也不差。當然我會要她徹底還清。

「吶,要不要到樓上看看?從四樓的樓梯間可以看到操場喔。」

吃完便當後,八奈見收拾著空無一物的便當盒,站起身。我也沒理由拒絕。

在萬里無雲的7月晴空之下,田徑隊正在操場上練習。

「啊,在那邊的是檸檬吧?」

八奈見讓身體倚靠著扶手,指向該處。

遠遠看過去也能分辨,那黝黑的身影就是燒鹽檸檬。在起跑的同時,她轉瞬間就拋下其他人,拉開距離。

「檸檬真的跑得很快呢~」

在五十分鐘的午休時間內,吃完飯換上體育服、練習之後又換回制服。換作是我絕對辦不到。

我不是在挖苦或諷刺,感覺就像是在看著伸手也無法觸及的耀眼事物。

「她在全市新人賽的一百公尺短跑拿到了冠軍,而且在高中綜合體育大會好像也在縣預賽中得了獎。」

「哦~你知道得真清楚。」

熟讀公告內容就儘管交給我吧。

「真了不起耶,檸檬。」

稀鬆平常的一句話。所以我原本要隨口回應,卻又把話語吞回肚子里。

八奈見的眼眶中盈滿了淚水。

滴落的淚珠閃閃發光,隨風飛散。

八奈見的側臉稚氣未褪。不久前我和她就連一句話也不曾交談過,現在她卻在我身旁像這樣落淚。現實感如同細沙般,從我的五指之間流落而去。

「那個,八奈見同學,妳還好嗎?」

「原來我真的被甩了呢。」

事到如今才講這個。

「喂。你一定在想『事到如今』對吧?」

「咦,妳怎麼知道?」

未經同意就用讀心術不好喔。

「該怎麼說呢,感覺漸漸傳遍全身了。」

「傳遍全身……?」

「檸檬跑得好賣力喔~我一邊看一邊這樣想,然後突然間就明白,我真的被甩了。」

掛在睫毛上的晶瑩淚珠反射著陽光。

「我的腦袋當然知道自己被甩了。可是,身體大概還無法接受吧。」

燒鹽這回和男生隊員一起開始跑第二輪。在我們的守候下,最後被高個子的男生一口氣追過。

「溫水也同樣被狠狠甩過一次應該就會懂了吧。」

「是這樣嗎?」

「被甩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也不會覺得暢快。」

語畢,八奈見使勁伸了個懶腰。

「不過啊,周遭的一切只會一直向前進,我也只能跟著向前走。」

就類似遊戲中的劇情事件嗎?

「我從來沒被甩過,不太懂就是了。」

「哦,花花公子的台詞呢。」

聽了我精心的自虐笑話,八奈見面露柔和的笑容如此回答。

換作是輕小說的男主角,肯定能用體貼的一句話奪得芳心吧。不過,我這樣已經算得上好表現了。

時間的流動對敗北女角同樣公平。當戀人們累積點點滴滴的回憶時,她的日常生活依舊持續著。

我們沒有再聊下去。只是任憑微風吹拂,一直愣愣地眺望著奔跑的學生們。

《今天的代墊餘額:2867日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