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2

特裝版特別篇 暫停練習之日的故事

我好渴。

被汗水浸濕的額發貼在皮膚上,發燙的身體沉得像鉛塊。

沙啞的喘息間,我忍不住咳了一聲,像是觸發了什麼開關,接連不斷的劇烈咳嗽震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好難受。

十二歲的慧月縮在床榻上,緊緊抱著自己。

最近明明又長高了,卻沒錢添置新衣,睡衣的袖長和褲長早就不夠用。手腳露在外面,又冷又熱,我已經分不清是冷是熱。

好難受。

我本來身體不算差,已經很久沒感冒過。

可正因為不習慣,一生病,心情就低落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尤其是到了黃昏時分,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我甚至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把我關起來,心裡怕得要命。

黑暗裡會不會藏著怪物?天花板上的污漬會不會附著怨念?我會不會就這樣死掉?

害怕、孤單、難過。

如果可以,我想用道術把房間里所有燭台都點亮,可身體不舒服,連細微的調整都很難。就算集中氣力,也總是落空,這讓我更加沮喪。

如果連道術都離我而去,我還剩下什麼。

「咳……」

我輕輕喚了一聲:母親。

小時候,我只要稍微吸溜一下鼻子,母親就會貼心地為我煮粥。

所以在我心底深處,一直覺得:只要露出脆弱的樣子,她就會對我溫柔。

可事實上,自從她認定我是個不成器的女兒,對我就越來越敷衍。

粥越來越少,拍背的時間越來越短。我委屈地說「母親,我好難受」,換來的卻是她不耐煩的斥責:「這點感冒就別撒嬌了。」

就連今天,我告訴她「我發燒了,不能去鎮上買東西」,她非但不擔心,還衝我大吼:「為什麼偏偏是今天發燒!」

她大概本來打算趁我出門,和情人在家裡幽會,結果被我這個病人打亂了計畫,才這麼生氣。

到了下午,她似乎把見面地點改去了茶館,心情很好地出門了。

母親不在,我鬆了口氣,可緊接著,又變得無比不安。

無情的親人,就像濕透的衣服,穿也冷,脫也冷。

好冷……好怕。

就在這時。

我聽見房間外、不算寬敞的家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我猛地從枕頭上抬起頭。

傭人最近已經雇不起了,今天本就不在家。

母親開門從來都很粗暴,小偷也不會規規矩矩從正門走進來。

難道是……

我剛猜出來人的腳步聲,隔開房間的拉門就被拉開了。

「喲,慧月,睡了嗎?」

「父親……!」

真的是父親。

他五官還算端正,可鬍子總是刮不幹凈,看起來有些邋遢。

聽母親說,這位落魄道士年輕時,是個眼神慵懶、性格溫和的男人。

他那副漫不經心的氣質看起來很知性,輕聲細語的樣子也很神秘。

就連總是眼神凌厲、被說性格潑辣的母親,當年也被父親溫柔細緻的態度打動,深深愛上了他。

可私奔後,在鄉下一起生活,愛情的幻象一點點破滅。

所謂慵懶的眼神,不過是懶惰;含糊溫柔的語氣,也只是優柔寡斷。母親終於看清了這一點。

她對父親越來越凶,而本就膽小、最怕被指責的父親,開始漸漸疏遠母親。

夫妻關係徹底冷掉,到現在,父親幾乎天天不回家。

愛面子的母親對外說「他工作很忙」,可我知道,父親根本沒有工作,只是在外面和別的女人廝混。

這個優柔寡斷、只會說漂亮話的父親,在不熟的人眼裡,大概是個溫和、會撩人心弦的男人。

他靠著這副模樣,沒有固定工作,整日在女人之間遊盪。

今天他大概是算準母親不在,才難得回一趟家。

「家裡這麼暗,嚇我一跳……怎麼了,這麼早就睡了?感冒了嗎?」

父親東張西望地走進昏暗的房間,俯身看向床榻。

「你媽去哪兒了,居然把生病的女兒丟在家裡……真是可憐。」

看到我虛弱地躺著,他嘖嘖幾聲,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他自己明明也不在家。

可即便如此,父親還是用溫和的語氣和我說話,還說我可憐。

他誇張地皺著眉,輕撫我的頭髮,光是這樣,就讓我的心裡充滿了期待。

我想,父親一定會擔心生病的女兒,也會認真聽我抱怨母親的冷漠。

「咳……那個,母親,早就出門了——」

「早就出門了?那說不定很快就回來了。」

我正想趁機把心裡的委屈、生病的難受、母親的冷淡都告訴他,可父親的手卻突然從我頭上收了回去。

他不安地朝走廊望去。

「早知道我再早點來就好了,被你媽撞見又要啰嗦。對了慧月,她最近還是很暴躁嗎?真是的,動不動就大吼大叫,受不了。」

「那個——」

「我先去辦點事,你乖乖躺著。」

我還想再說幾句,父親卻已經站起身,轉身就要走。

「父親。」

我的聲音里忍不住帶上了委屈。

好久不見,我又是生病的女兒,他難道不應該更擔心我嗎?

至少幫我擦擦汗、煮碗粥、陪在我身邊啊。

我本來不想主動開口,怕顯得自己很嬌氣,可我漸漸明白,父親根本不會主動體貼人,只能開口求他。

「我好渴,能不能幫我倒點水?」

對我溫柔一點,珍惜我一點。

擔心我,一直陪在我身邊。

「啊,對哦!好,你等著,我馬上就來。」

父親猛地回頭,像是才想起自己連一杯水都沒給生病的女兒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很難受吧,真可憐。」

他皺著眉,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我心裡的委屈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沒關係。」

我乖巧地回答。父親笑著說「真是乖孩子」,這才走出了房間。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一直在想,等他拿水過來,我要和他說好多好多話。可他遲遲沒有回來。等了快一刻鐘,我終於忍不住,從床上爬了起來。

「父親……?」

我聲音沙啞地喊著。

搖搖晃晃地把家裡找了一遍,父親已經不見了。

夜幕降臨。

房間越來越暗,心裡的期待一點點變成失望。

當我看到書房最裡面、母親保管的柜子被打開,錢包里僅有的一點私房錢被全部拿走時,我癱坐在了地上。

——原來如此。

我終於明白了。

父親只是趁母親不在,回來偷錢的。

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是湊錢;對他來說,怕被妻子發現,比給生病的女兒倒一杯水更重要。

「咳……」

咳嗽湧上來。

每咳一下,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一股貫穿全身的怒火,灼燒著我。

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我,要承受這些。

發燒了,沒有人用冰涼的手摸我的額頭;咳嗽了,沒有人拍拍我的背。

我只想被溫柔對待,只想被抱著說一句可憐,卻反而被嫌棄。

黃昏的黑暗、空蕩安靜的房間,一點點壓垮生病又脆弱的我。

沒有人會來救我。

為什麼世界這麼不講道理。

沒有人。

這裡又黑,又孤單。

我真的受夠了。

母親厭煩的嘆氣,父親毫無真心的敷衍。

只要露出脆弱,就會被罵,被拋棄。

我不要!

我緊緊攥緊拳頭,書房裡的燭火猛地跳動起來。

失控的火焰竄得幾乎碰到天花板,可我只是平靜地望著那危險的熱度。

不,不如說是瞪著。

燒了也好。

全都燒光吧。

就算被這世間的業火吞噬,也比待在這空蕩冰冷的黑暗房間里,要溫暖得多。

慧月猛地驚醒,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她躺著茫然地轉動視線,看到床頂的幔帳、華麗的立柱、陳設,還有床邊堆著的大量書籍,才終於認出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後宮。

朱駒宮裡,分配給她的寢室。

窗外飄進清冷的晨氣,還有淡淡的花香。

鎮魂祭結束、平安返回王都後,時節尚早的後宮裡,梅花已經悄然綻放。

為皇帝復仇立下功勞的慧月一行人,得到了弦耀親口嘉獎,替換之術也解除了,正處於短暫的休養期。

只不過,黃玲琳那傢伙早就把「休養」二字拋到腦後,成天躲著女官們到處亂跑,前幾天還在文獻庫把腳給扭了。

(啊,休養期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雛女的日常本就相當忙碌。

起床整理儀容後,便要齊聚雛宮,一整個上午都要上學問與技藝的課程。

中午各自回宮用餐——關係好的雛女也會趁午休在迴廊碰面喝茶——下午再重回雛宮,一直到傍晚,繼續上課或是進行更專業的練習。

除了這些基礎課業,遇上四季各類儀式典禮,還要擠時間準備;若是本宮的皇太子或是貴客到訪,更要放下一切前去侍奉。

一天的時間幾乎都被這些安排填滿。

當然,也有固定的休息日,可一旦加上預習、複習和個人練習,也就和沒放假差不多。

重大儀式結束後賜予的「休養期」,是難得可以完全不用上課、不用練習的時光。鎮魂祭結束後的這七天左右,慧月一直過得悠閑自在。

「後天還要和雛女們辦一場私下的慶功茶會……茶會一結束,日常就要恢複了。

不過,下一個假日也不遠了,還好……

可休息太久,反而會不想重新開始練習。」

她躺著胡思亂想,慢慢接受了現實。

休養期即將結束。

自己也該為回歸日常做準備了。

慧月下定決心,從床上坐起身,卻立刻感到渾身發軟,不由得皺起眉。

喉嚨也異樣地又干又痛。

(……感冒了。)

她這才明白,為什麼偏偏在今天,夢見了小時候的事。

是身體在提醒她,她已經開始發燒了。

從敬仰禮、上街巡遊,到鎮魂祭,最近這段時間,她確實沒有一刻讓身心真正休息過。

緊繃的弦一松,身體垮掉也不奇怪。

再加上昨晚洗完頭,懶得徹底吹乾,就頂著濕發在窗邊發獃。

她還故作風雅地覺得,吹著春風很有雛女的格調,可仔細想想,自己是南領長大的人,本就畏寒,春日的夜風只會刺骨寒冷。

那大概就是最後一根稻草。

(糟透了。)

人一不舒服,就容易做噩夢,精神也會跟著變差。

「莉莉——」

她想叫唯一的貼身女官,卻又閉上了嘴。

對了,莉莉今天一早要去參加首席女官們的晨會。

寢室已經幫她通風,早餐也送到了床邊,可人並不在。

現在應該是和冬雪在雛宮的房間里議事吧。

(要不叫別的女官,幫我拿點葛根或者生薑……)

她這麼想著,可光是要拖著發軟的身體大聲喊人,就覺得無比麻煩。

要是喊了沒人立刻回應,還得在宮裡到處找人,一想到這些就更懶得動了。她已經受夠了四處求人幫忙。

「先上午睡一覺吧……啊不行,卯時已經約了二胡練習。」

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忍不住低吟一聲。

雛宮是雛女磨鍊技藝的學堂,舞蹈、樂器等練習都被大力提倡。上周,慧月為了在雛宮複課時能立刻跟上進度,特意在休養期預約了二胡練習。

(啊啊……!以前的我到底為什麼要預約在今天啊!取消練習——不行,果然還是不行。)

像金家、黃家這種大家族,都養著專屬樂師,花重金請到各自宮中授課;可朱家支援微薄,慧月沒有這樣的條件。

她只能請後宮所屬的樂師,在百忙之中抽空到雛宮的練習室,自己過去聽課。

預約要經過好幾層女官和官員,慧月最不擅長這種流程,這次為了搶到人氣講師,甚至拜託了有人脈的冬雪幫忙申請。

如果當天臨時取消,不僅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還會招人反感。

在雛宮,每一個細小舉動都會影響評價。

一點小感冒,只能咬牙撐著去上完課。

(糟透了。)

她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長長吐了口氣。

總之必須先整理儀容。

換衣服、打理頭髮、化妝。

練習反正已經夠慘了,至少在去雛宮的路上,要保持端莊。

從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起,雛女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品頭論足。

(……生病就會被溫柔對待,說到底在哪裡都是幻想。)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無力地穿上衣服,心裡這麼想著。

小時候,因為父母自私自利,她幾乎從未被好好照顧過。

那麼離開他們、成為雛女之後,狀況有沒有變好呢?

並沒有——甚至比以前更需要繃緊神經。

在競爭激烈的後宮,「生病」從不是「可憐」的事。

在需要負責照顧的女官眼裡是麻煩,在其他家族眼裡,是打壓對方名聲的絕佳機會。

(必須挺起胸膛。不能露出破綻。……黃玲琳每天,也是這種心情嗎?)

她拿體弱的好友當精神支柱,勉強打起勁,獨自完成化妝和髮型。

可在漸漸明亮的陽光下,她再次看向鏡子,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好難看。)

大概是身體不舒服,妝比平時更難服帖。

臉色黯淡,再加上黑眼圈,本就有些在意的吊眼梢,看起來比平時更凌厲。

平時莉莉每天早上幫她梳的髮型,自己怎麼也梳不好,最後只能簡單梳順披散著。

連發梢都毛躁蓬亂。

(與其說惹人憐愛,不如說就是狼狽。)

她別開臉,卻忍不住把鏡中的自己,和一直刻在腦海里的黃玲琳對比。

慧月一直懷著近乎恨意的強烈憧憬,注視著她。

弧度完美的長睫毛。

沒有一絲瑕疵、白得彷彿在發光的肌膚。

像滲了桃汁一般、淡淡暈染的臉頰與嘴唇。

只要一對視就會被吸進去的水潤大眼。纖細的身軀。

那些黃玲琳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美麗,慧月可以如數家珍。

那個宛如天女下凡的少女,若是微微縮著肩咳嗽,或是臉頰因發熱而泛紅、難受地喘息,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會立刻慌了神,伸手去照顧她吧。

可反觀自己現在這副模樣。

(……是我本來就不值得被愛嗎?)

她在心裡怨恨著這樣的自己:一虛弱就變得更凶、更難親近。

是不是人在困境中被疏遠,不是因為世界殘酷,只是因為自己不可愛?

因為性格刻薄。

因為無才無藝。

因為狼狽不堪。

因為不像黃玲琳那樣,是個美麗的人——

「夠了……!」

意識到自己的心正一點點被自卑吞噬,慧月用力拍了一下梳妝台。

(我明明知道,黃玲琳也有她的痛苦。)

她飛快拿起腮紅,比平時塗得更濃。

(必須藏起來。)

自從被黃玲琳指導化妝後,她已經收斂了很多色彩。

可現在,她必須用濃重的顏色,蓋住臉上的暗沉,蓋住心底的烏雲。

她像從前一樣,把眼尾仔細描上朱紅,然後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樣就好。」

沒錯,這樣就好。

從這裡到雛宮的路,必須一個人走完,沒有莉莉陪同。

要擋住多嘴女官和侍衛們的視線,不讓他們看出自己感冒,就必須裝出這副強勢的樣子。

(要戰鬥。像一直以來那樣。)

沒有人會保護我。

那我只能自己燃起鬥志,面對這個世界。

慧月一直都是這麼活下來的。

「呼——」

她低下頭吐氣,披散的頭髮遮住臉頰,彷彿置身於一片微弱的黑暗中。

一直都是這樣。

周圍明明早已灑滿陽光,卻唯獨照不進慧月的世界。

只有黃玲琳向她伸出過手,可她一不在,自己就立刻變成這副模樣。

(太軟弱了,真讓人討厭。)

就在幾天前,在文獻庫被黃玲琳保護時,她還天真地覺得,玲琳是照亮自己的光,自己也擁有了這樣的存在。

可只是一場感冒,幾天前還閃閃發光的自信,就已經黯淡下去。

自己今後,也要這樣一天天被情緒左右,永遠無法相信自己,狼狽地活下去嗎?

(……不行。不能在感冒的時候想這些。)

慧月咬著唇,搖搖晃晃地從梳妝台旁站起。

說起來,早餐也一口沒動,可她完全沒有胃口。

現在只想快點去練習室。

只要心無旁騖地走路,就沒空胡思亂想,這副狼狽的樣子,也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可彷彿是天生自帶「越怕什麼越來什麼」的命格,慧月「不想遇見任何人」的願望,在走出朱駒宮的瞬間就破滅了。

「咦……慧月閣下?」

她低著頭,只想擦肩而過不被認出,可身後還是傳來了聲音。

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是帶著笑意、清爽的男聲。

在這後宮裡,會用這麼親近的語氣叫她的人,她心裡只有一個答案。

「沒帶莉莉,這麼早要去哪兒?去雛宮有事嗎?」

笑著抬手打招呼的,是黃玲琳的兄長、武官——黃景彰。

(……不是吧。)

慧月在心裡忍不住呻吟。

「……不是吧。」

糟糕,還直接說了出口。

後宮基本禁止男子進入,排除宦官身份的侍衛,除了醫官幾乎見不到男性。

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極少數例外」的他,自己總能這麼頻繁地遇上。

「哎呀,真是熱情的招呼。」

「不然你為什麼老是在後宮裡晃來晃去……」

「別說得跟出沒一樣。我是來看著我那個只會亂來的妹妹,怕她腳扭傷還不當回事,又去練舉重什麼的。那傢伙從來都不知道收斂。」

景彰輕哼一聲,慧月大概聽懂了來龍去脈。

原來他是來盯著玲琳的,怕她明明在文獻庫扭了腳,還趁著休養期瞎折騰。

那副「早就好啦」笑著硬撐的蝴蝶模樣,確實浮現在眼前。

「啊,是哦……」

慧月含糊點頭,移開了視線。

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假裝看路邊的花木,把臉別了過去。

她自己清楚,平時就算不上好看,今天的模樣更是狼狽不堪。她儘可能不想被這個男人看見。

畢竟他是被稱作「蝴蝶」的黃玲琳的哥哥,看慣了詠國第一美的妹妹,自己也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他絕對會挖苦我。)

而且他本來就毒舌、黏人、愛諷刺人。

慧月知道他觀察力敏銳、心思細膩,可正因為如此,她才害怕他現在把這份「敏銳」和「細膩」用在自己身上。

被他挑出膚質粗糙、頭髮亂糟糟、腰帶結打得難看這種細節,她真的受不了。

「——我說你啊。」

景彰卻忽然隨意地湊近,看向別過臉的慧月。

(來了。)

慧月下意識渾身一僵。

是要嫌我妝太濃?

還是要罵我態度冷淡?

從認識開始,他就像挑剔兒媳的婆婆一樣,三番五次挑她毛病:姿勢不好、笑容僵硬、拿茶具的方式不對等等。

雖然那些指點最終讓她成長,可現在她真的不想再被說教。

她不想被看,不想被點評。

尤其是——被他。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可他接下來的問句,語氣意外地溫和,慧月不由得眨了眨眼。

「……咦?」

「你的聲音有點啞,語氣也沒什麼精神。」

與其說溫和,不如說是擔心。

「沒事吧?」

他微微彎腰靠近,慧月一時愣住,只是獃獃地看著他。

——沒事吧?

這句最直白的關心,像穿過層層衣衫,輕輕刺進了她心底。

看著嚇呆沉默的慧月,景彰輕輕揮了揮手。

「咦,不回答?難道還發燒了?」

更過分的是,他還把手朝她的額頭伸了過來。

「——……唔」

在那隻武官特有的大手掌碰到皮膚前,慧月好不容易回過神,慌忙向後仰。

「沒、沒有啦!別隨便碰我!」

「喔,太好了,平常的好鬥勁回來了。」

「什麼叫平常的好鬥勁?! 」

她一怒喊,喉嚨受到刺激,忍不住咳了出來。

(糟了。)

她張著嘴咳嗽,說不定還濺了口水。

慧月心裡明白,柔弱美女優雅咳嗽會惹人憐愛,可粗野的醜女濺著口水咳嗽,只會被嫌「臟」。

「你、咳咳、對、對不起……咳咳」

在這個講究禮儀的男人面前,自己咳得這麼難看,她覺得羞恥極了。

她慌忙用袖子捂住嘴,不停拍著胸口,可一旦咳起來,就沒那麼容易停下。

慧月急得快哭了。

「慧月閣下。」

「對、對不起。我只是、嗆到了……咳咳。那個,我還有練習要趕。」

「練習?」

她想隨便找個借口逃走,景彰的聲音卻沉了下來。

換作是她,看到別人這麼失禮,還想不道歉就走,也會撇嘴罵人的。

「是。咳咳,那、那麼,告辭。」

可無論如何,她不想再被他看到更難看的樣子。

抱著這個念頭,慧月強行想從他身邊走過,可猛地一轉身,眼前忽然一黑。

一股血從頭頂往下沉的感覺,膝蓋瞬間沒了力氣。

(完、不好——)

本來就感冒,再加上沒吃早飯,她眼前一黑,快要暈倒。

再這樣下去,會很難看地摔在地上——

「真是讓人沒辦法。」

「呀」

可她並沒有摔到地上,身體忽然輕輕飄了起來,慧月驚得睜大了眼。

「明明不舒服,還去什麼練習。」

身體浮在空中——不如說,是被抱了起來。

她才意識到,景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穿過膝彎,把她橫抱了起來。慧月的時間瞬間靜止。

(咦?)

近在咫尺的黃景彰的嘴角。

緊緊貼在自己小臂上的胸膛。

(咦?)

她本該有很多正常的詞可以表達疑惑、責備,至少是驚訝。

可所有理性的辭彙都消失了,慧月的腦子裡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問號。

(咦?)

他為什麼把自己橫抱起來?

如果是在黃玲琳纖細的身體里也就算了,可自己這副被稱作高個子的身體,他居然這麼輕鬆就抱起來。

她甚至沒看清他什麼時候伸出的手。

看起來明明很清瘦,卻有這麼大的力氣,不愧是武官。

說起來,她也曾被鷲官長抱過,可相比之下,黃景彰的體溫更高,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暖意。不對,比起這個,他托在自己膝彎的手掌那結實的觸感——

「那、那……啊、啊,喂」

越是明白現狀,羞恥感就越洶湧而來,慧月臉頰瞬間通紅,尖叫出聲。

「你幹什麼!」

「強制遣返。」

「強制遣返!」

「不用這麼有精神地重複。」

她莫名其妙地回喊,已經邁步的景彰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隨後他收起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你感冒了吧?我跟我妹妹也說過很多次,這世上沒有比身體更重要的練習。現在還是休養期,就該在宮裡好好休息。」

「我、我才沒有感冒!」

「又是咳嗽,腳步虛浮,臉色發白,還眼前發黑,一般人管這個叫『感冒』。」

慧月想反駁,卻被景彰輕描淡寫地堵了回去。

「可、可是,也不用抱起來啊……!我已經不暈了!我自己能走!」

「讓你自己走,你肯定又往雛宮跑,我這是幫你修正路線。」

慧月掙扎著想讓他放自己下來,可景彰的手臂十分有力,她根本掙不開。

「住手啦!……咳咳!我今天已經約好練習了!臨時取消會被人說閑話的……」

「要是黃家,大家只會說『為了不傳染老師,主動放棄心愛的練習,真懂事』。」

「你們的價值觀才有問題!咳咳!而且黃玲琳做什麼都會被誇獎,我可不一樣……」

她捶著景彰的胸口,自己也認同這番話。

黃玲琳和自己,起點本就不同。

沒有家族撐腰,沒有美貌,沒有才華,以前還到處闖禍,甚至被叫做「溝鼠」的自己,連一點點失誤都不被允許。

「就算亂來、就算倒下,也必須撐住……!」

她必須戰鬥。

她早就知道,一旦露出弱點,只會招人厭煩,被人拋棄。

「……哼。」

景彰只輕輕哼了一聲。

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可不知為何,慧月背脊一陣發寒。

「是嗎?」

她停止掙扎,抬頭看向景彰,正好對上他俯視的目光。

看著他溫和的笑容,慧月心裡咯噔一下。

「你啊」

他上揚的唇形很漂亮。

這種讓人不安的笑,她見過好幾次。

「很會惹我認真嘛。」

就是在面對只會亂來的妹妹,準備「認真說教」前的那副表情。

和愛操心的堯明一樣,是馬上要開始說教、甚至要軟禁人的狀態。

「不,那個——」

「我天天跑後宮,跟妹妹說『別亂來』『身體最重要』,你現在是在跟我說『亂來才對,健康比不上練技藝,笨蛋』?」

「我……」

她沒說這麼狂妄的話。

可確實,說了類似的意思。

「可、可是」

慌亂的慧月拚命想找反駁的話,聲音都在發抖。

「是、是你突然抱我。我、我又不是你妹妹。我是朱慧月啊……」

總之,慧月只想擺脫被這個美男子抱著的狀況。

和之前被鷲官長抱著不同,現在的她,並不在美麗的黃玲琳身體里。

她不想被近距離看到濃妝,怕他覺得自己個子高、身體重,更怕剛才的咳嗽噴到他身上,一想到就想哭。

「朱、朱家的雛女被黃家武官隨便抱著,傳出去不知道要被說成什麼樣。」

她小聲嘟囔著。

「——……」

出乎意料,景彰沉默著點了點頭,輕輕把慧月放了下來。

「也是。」

他聳聳肩,嘴角微微一揚。

「抱歉,不知不覺當成我妹妹了。」

要說習慣成自然,她和黃玲琳的身形、體重明明差很多。

慧月雖然這麼想,但不管怎樣,自己的要求被接受了。

慧月鬆了一口氣,可景彰忽然笑得更深,說:「在這兒等我一下。」

(怎麼……?)

慧月歪著頭,他已經快步走到附近的侍衛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很快就回來了。

「好了,搞定。」

「咦?」

「我已經把你身體不適的事通知各方面了,今天的練習取消。」

「咦?! 」

慧月驚得聲音都變調了。

這處理速度也太快了。

「可、通知……各方面是指……老師那邊?你取消練習了?明明需要那麼複雜的手續,這麼一瞬間就……」

「嗯,我很擅長這種協調工作。」

「這已經不是擅長的程度了……」

她還沒跟上這展開,景彰已經說道:「總之練習取消,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然後直接要把慧月送回朱駒宮。

「來來,宮在這邊,雛女閣下。」

「可、可是,不去雛宮……練習的話……咳咳」

即便面對用優雅手勢指向宮殿的景彰,慧月依然不肯放棄。景彰卻保持著完美的笑容,單手放在耳邊。

「嗯?你說『還是想被抱著回去』?」

「我馬上回去。」

慧月立刻乖乖就範。

黃家的人從不說空話,說得出做得到。

「我回朱駒宮,休息幾個時辰就好。練習改到下午就沒問題了,當天內改期的話,應該不會被說什麼……」

「我說,慧月閣下。」

她小聲嘀咕著,景彰依舊笑著走近。

他微微偏頭,烏黑亮麗的髮絲從肩頭滑落。

「我很擅長對付『感冒還硬撐亂來的人』。別想些有的沒的,聽話,好好靜養。」

「你說什麼……?」

她不懂這話的意思。

但她能強烈感受到,現在不能違抗他。

經驗告訴她:

絕對不要惹笑裡藏刀的黃家之人。

結果,慧月為了不吃苦頭,只好放棄當天的練習——

她完全忘了,黃景彰從不是那種會溫柔預告「不聽話就懲罰你」的人。

而是先乾脆地懲罰完,再問「知道錯了嗎」的類型。

慧月回到朱駒宮後,才真正明白景彰所謂的「安排」到底有多誇張。

她被黏人的景彰一路盯著,「我看著你進門為止」,只得腳步虛浮地折返宮中。

她脫掉外衣,用桶里的抹布隨便擦了擦手,腦子昏沉沉地想著。

(早知道該在路上叫個女官過來的)

她正迷糊地掀開床褥,房門突然「砰」地一聲被推開。

「慧月大人!您沒事吧?! 」

氣喘吁吁衝進來的,是本該去參加晨會的首席女官——莉莉。

「咦,莉莉……?你怎麼沒去晨會……咳咳」

「我哪還能安心去啊!有人傳話來說『主人發高燒,快不行了』!」

「哈?傳話?」

不過是輕微的喉嚨感冒,怎麼就傳成「高燒」了。

但只停頓一瞬,她立刻懂了是誰搞的鬼。

(黃景彰你這傢伙……)

所謂「已經通知各方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居然擅自誇大其詞!)

慧月臉都扭曲了,可莉莉一臉嚴肅地大步走進房。

「來,讓我量量體溫!」

「沒、沒有發燒啦!只是有點咳嗽而已。」

「咦,真的耶,好像沒那麼燙。」

莉莉強行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現只是微熱,露出意外的表情,收回了手。

慧月感覺到空氣里有點「白擔心一場」的尷尬,賭氣地別過臉。

「都是景彰閣下誇大其詞!你別信他,太蠢了!」

她不自覺語氣變得尖銳。

她一直以為,被人這樣小題大做、裝病示弱,只會招來輕蔑——就像她母親當年那樣。

(鬧成這樣,莉莉也會覺得我很煩吧……)

她想起母親那句不耐煩的「別為這點感冒大驚小怪」,和厭惡的表情。

莉莉眯起眼:「蠢?」

慧月以為自己也要挨罵,可——

「咳嗽是事實吧!就算沒發燒,也不能放著不管啊!」

這完全不是她預想的指責,慧月一時語塞。

「啊?」

「現在是初期,說不定之後會變嚴重。最需要照顧的時候,你怎麼不把女官叫到身邊!」

莉莉一邊碎碎念,一邊從柜子里拿出備用毛毯,一層層鋪在床上。

「而且早上我送早餐來的時候,問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不舒服嗎』,你還記得嗎?你迷迷糊糊說『沒事』,我才去晨會的。不舒服就好好說啊!」

如果當時她說不舒服,莉莉就會留下來陪她。

聽著莉莉帶著鼻音的抱怨,慧月冒出一身冷汗。

她完全不記得這段對話,大概當時還半夢半醒。

「就、就起來之後才不舒服的,而且只是小感冒……」

她小聲辯解,想先躺下去矇混過關,莉莉又「啊——!」地不耐煩地叫出聲。

「你居然想穿著外衣上床?不止外衣,要換上睡衣!妝也要卸掉!」

「啰、啰嗦死了。我只休息一會兒就要去練習,這樣就夠了!咳……」

「哈?」

慧月以為莉莉要罵她禮儀不周,可她生氣的點完全不在這。

「感冒了還去練習?對方早就收到你缺席的通知了。今天休息!要好好休息,外衣腰帶太緊,妝不卸乾淨,發燒了都看不出來!把身體弄舒服一點!」

「…………」

慧月沉默了。

和她預想的不一樣。

不是往壞的方向,而是——往好的方向。

(咦,怎麼回事?)

她臉頰一點點發燙。

明明被女官皺著眉訓斥,心裡卻莫名害羞、發燙。

(因為……他們是在擔心我。)

她一直以為,一點小病就鬧大,只會像母親和其他女官那樣,被嫌「麻煩」。

同樣是皺眉,她第一次見到,是源於擔心的怒氣。

「真是的,明明頭髮濕著還吹夜風,才會感冒。快,換完衣服把妝卸了!睡衣在這兒,坐好!」

莉莉對僵在原地的慧月乾脆利落地吩咐。

「啊、是……」

換好衣服,她乖乖坐下,任由莉莉幫她卸妝。莉莉語氣雖凶,手卻很輕。慧月忍不住輕聲喃喃:

「你……人真好。」

「嗯?」

「明明只是這種小感冒,還這麼用心照顧我。而且……對我這樣的主人。」

後半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曾經,慧月罵過這位紅髮女官是「舞女的女兒」。

嫌她眼神傲慢,潑過她水,把淋成落湯雞的她趕出冬日的花園。

她就是看不慣莉莉那張討喜的臉。

莉莉當時被排擠,被同僚欺負,可混血的容貌很美,身材有致,很受侍衛和宦官歡迎。

她討厭那些人一邊說她「眼神里全是壞心眼」,一邊又色眯眯地說莉莉「貓眼好可愛」。

她覺得莉莉是靠男人的同情活下去的,瞧不起她出身低微,才能勉強維持心理平衡。

現在想來,只覺得愚蠢。

她誤會了侍衛們的好色是好意,把怒氣發在莉莉身上,而不是那些男人。

甚至拿出身攻擊她,一切都錯了。

「啊……」

莉莉一邊幫她梳頭髮,大概也聽見了她微弱的自語,明白她在後悔什麼,輕輕笑道:

「我也很懂淋成落湯雞、感冒有多難受嘛。」

「…………」

明明是在戳她痛處,她卻無力反駁。

看著渾身僵硬的慧月,莉莉忽然笑了,繼續說:

「我可不是什麼爛好人。以前的事也不是一筆勾銷,我偶爾還是會拿出來刺你幾句。但是」

她的頭髮被熟練地梳理,雖然不是瞬間順滑,卻一點點被解開、變得柔軟。

「但是,就算這樣,我現在還是想照顧你,這樣不就夠了嗎?因為我喜歡現在的你,才服侍你。哪天討厭了,我就走。僅此而已。」

「…………」

慧月背對著她,咬住嘴唇。

大概是感冒,心特別脆弱。

從剛才開始,眼淚就一直湧上來,不知所措。

她低下頭,小聲說:

「……我會努力的。」

為了不離開願意原諒她的人。

即使到現在,她還是說不出一句「對不起」,但至少,她想當個合格的主人。

「生病的時候就別努力了。慧月大人,你越來越跟玲琳大人一個樣了,知道嗎?」

「哈?別開玩笑,別把我跟那個亂來的瘋子相提並論。」

可她剛生出一點感動,就被莉莉無奈吐槽,瞬間炸毛。

「真是的。只是喉嚨感冒,沒必要這麼誇張——」

「冒昧打擾。」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清冷的聲音。

「黃麒宮首席女官,冬雪,前來拜見。」

「哈?」

沒想到,別宮的冬雪竟突然出現在朱駒宮。

「冬雪大人!您怎麼會來這裡?」

「咦……不是,為什麼冬雪……咳咳」

慧月看著莉莉放下梳子去迎接,整個人都懵了。

但這位外號「冰之女官」的冬雪,完全無視慧月的慌亂,徑自走進房內。

「拜訪別宮,事後會補請許可,不必擔心。首先,這是診療用具。」

看來她是來給慧月看病的。

「哈?看病……?」

「莉莉慌慌張張離開晨會,我怕等太醫來不及。我先診斷,也能節省配藥時間,便儘力趕來了。」

「等一下,不要隨便看我的喉嚨——唔啊啊!」

冬雪一手捏住慧月的臉頰,檢查她喉嚨的紅腫和頸部的脈象。

「嗯……只是風熱感冒。聽莉莉傳得像是『全身腫脹、高燒打滾的怪病』,我還很擔心。」

「莉莉!你也傳得太誇張了吧!」

「我才沒那麼說!一定是經過幾個人傳話,越傳越離譜啦!」

慧月狠狠瞪著莉莉,可莉莉也一臉意外,尷尬地撓著臉。

「好像……真的鬧太大了,對不起……?」

看著莉莉吐舌裝傻,慧月簡直想仰天長嘆。

(求求你們,別把冬雪卷進來啊!)

這位冷淡的首席女官出身玄家,性子強硬,本來就跟慧月極度不合。

更何況,慧月曾經欺負過玲琳,而冬雪極度溺愛玲琳,兩人差點打起來,之後也一直處處針鋒相對。

(只是喉嚨感冒,就把別宮首席女官叫來,肯定要被她冷嘲熱諷死。)

受過無數次「訓練」,慧月在這位嚴厲女官面前,已經本能地挺直背脊。

「那、那個,冬雪,只是小感冒,別鬧大了。」

「…………」

(不說話。生氣了。絕對生氣了。)

被那雙細長的單眼皮眼睛盯著,她忍不住開始腦補對方的心思,冷汗直流。

「啊、對了練習。你幫我安排的二胡練習,好像被景彰閣下擅自取消了,我想改到下午。咳咳……」

「改到下午?」

「是、是啊。雖然臨時變更不太禮貌,但當天內改期,應該還好吧?咳咳。我不會給你丟臉的。」

她努力安撫,冬雪卻皺起眉。

「……別開玩笑了。」

(糟了。)

她以為這個方案還是不行。

對方比誰都講究禮儀、看重堅毅。

果然,只是感冒就請假——

「為了不給女官丟臉,就把練習看得比身體重要,你瘋了嗎?改期之後再說就好。今天好好休息,專心養病。」

慧月不由得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官。

「怎麼一臉被狐狸騙了的表情。」

「……沒有。只是我以為,你會說『這點感冒就請假,太偷懶了!就是因為你沒有堅毅』之類的……」

畢竟,連體弱的黃玲琳硬要亂來練習時,她不但不阻止,還帶頭稱讚「不愧是玲琳殿下,有堅毅」。

聽到她直白的感想,這位魔鬼教官似的女官有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黃麒宮的方向。

「我承認我以前是那樣……但經歷過太多次『太縱容主人亂來,主人真的會沒命』,我就……」

原來,看過黃玲琳無數次亂來、瀕死之後,冬雪也改變了態度。

看著愣住的慧月,冰之首席女官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而且,就算是輕症,感冒也是感冒。你最近,反而太拼了。適當放鬆一點。」

「…………」

慧月整個人呆住。

她聽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話。

「太拼了……我?」

「是。」

冬雪轉回頭,表情忽然柔和下來。

「只不過休息一天,怎麼會說你偷懶?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努力。要是有人說閑話,告訴我。」

我來收拾他們。

聽到這句淡淡的話,慧月下意識捂住嘴。

「是、是嗎……」

她的心亂得厲害,眼睛莫名濕潤。

沒想到,曾經對她最刻薄的女人,竟然這樣認可她的努力。

「嗯。」

慧月這時才懂,黃家的血脈,就是這樣。

可以恨得徹底,但只要對方展現悔改與努力,就能毫無芥蒂地接納、認可。

她嘴角發酸,說不出話,冬雪卻輕輕「嗯?」了一聲,面無表情地微微皺眉。

「你臉變紅了,可能要開始發燒了。」

「不、不是的……」

她不敢說自己是開心得快叫出來,慌忙別過臉。

明明剛才還在氣黃景彰亂傳話,現在卻反而有點感謝他。

她從沒想過,一場感冒,能讓她感受到這麼多溫暖。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今天乖乖休息——」

她正沉浸在又甜又酸的情緒里,準備躺上床時,異變突生。

「駕到——!皇太子駕到——!」

沉重的銅鑼聲,從朱駒宮門口轟隆隆傳來。

「咦?」

「咦?」

「不會吧……」

慧月、莉莉、冬雪,三人同時回頭望向大門。

聽到隨風傳來的守衛大喊,三人臉色瞬間發白。

「皇太子殿下,駕到——!」

沒想到,繼莉莉、冬雪之後,連皇太子堯明都親臨朱駒宮。

「啊啊啊啊?! ——咳咳!」

「殿、殿下怎麼會突然過來!」

慧月和莉莉手拉著手,失聲尖叫。

堯明偶爾會去有親戚關係的黃麒宮,可駕臨朱駒宮,每一次都讓人極度緊張。

慧月每次面對帶著龍氣的堯明,都會被他吸引得移不開眼,又因敬畏而全身發抖,心情十分矛盾——

(不要不要不要,毫無預告就過來,饒了我吧……!)

總之,這局面她鐵定要哭出來。

更何況她現在還素著一張臉。

更過分的是,堯明這次竟罕見地不等通報,神色匆忙地直接走進房。

「朱慧月,你沒事吧!我聽說你得了怪病,全身複雜骨折、腸子扭轉,一咳嗽全身七竅噴彩虹血——!」

(黃景彰你到底傳了多離譜的話啊啊啊啊啊!)

慧月差點當場慘叫。

傳話會失真她懂,但也不至於歪成這樣。

「我想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所以過來看看——啊,果然沒事。」

堯明迅速掃過她全身,鬆了一口氣。

「呼,還好。我本來還中斷了給皇后請安。」

「請您別信……真的……」

慧月雙手捂臉呻吟,堯明則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我不是真的信。只是對你和玲琳,就算發生再離譜的事,也不奇怪。以防萬一。」

這在旁人看來,就是「信了」。

她確實前科累累,但也不想被跟那個麻煩製造機歸為一類。

「話說,您剛才說中斷了給皇后請安……就為了我這點小感冒……請別這樣……真的……咳咳」

想到自己這點小事,耽誤了皇太子的時間,甚至讓他離開皇后御前,她就渾身發毛。

「請饒了我……對象不是那位『蝴蝶』黃玲琳,而是我啊……這不合適……」

如果這事發生在「下凡天女」「殿下的蝴蝶」黃玲琳身上,大家或許還能理解。

可這次,讓他匆忙趕來的,是無才無德、甚至被稱作「溝鼠」的朱慧月!

(結果只是小感冒……大家一定會嘲笑我小題大做,殿下也會嘆氣覺得我麻煩,畫面都浮現在眼前了。)

慧月沮喪地想著,可聽到她嘀咕的堯明,反應卻出乎意料。

「是嗎?」

他疑惑地歪過頭。

「皇太子探望雛女,有什麼不對?」

「…………」

慧月被問得啞口無言。

(因為……)

她不是他心上人,既不美麗,也不才藝出眾。

但這話,她實在說不出口。

沉默之間,堯明靜靜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一直想跟你說。」

他英氣的臉龐,認真地望向慧月。

「我把你視作雛女。而皇太子,就是要守護雛女的。……只要這位雛女,不違背人倫。」

真摯的語氣,讓慧月輕輕屏住呼吸。

直白的話語,毫無阻礙地落進她心底深處。

(啊,原來是這樣。)

入宮近兩年。

自從和黃玲琳替換、頻繁交集至今,也快一年。

她漸漸明白,這位她曾以為完美卻傲慢的男人,有「皇太子」三個字無法概括的一面。

他很誠實。

比她最初以為的更甚。

以前她反感他只鍾情玲琳一人、毫不掩飾,可她漸漸懂了,他是為了不讓其他雛女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他不會愛上玲琳之外的雛女,卻會以雛女的身份,尊重每一個人。

若她們遭受不白之冤,他會動用龍氣將敵人制裁;

若她們病倒受傷,他會不惜抽出寶貴時間前來探望。

只要對方,是品行端正的人。

對欺壓弱者的女人,他毫不留情;

但和冬雪一樣,只要女人悔改、努力,他就會放下過去,評價現在的她。

正直,且身為王者格外寬容的男人。

(殿下他……)

慧月想著,堯明對她而言到底是什麼。

看到他端正的容貌,心跳會不由自主加快;感受到龍氣,全身會緊繃。

那很像戀愛的感覺。以前她也幻想過,若被這位美貌皇太子寵愛該多好,也怨過他從不看自己。

可現在,他們常常交談,那份饑渴的感覺,卻不知消失在了何處。

即使他只看著玲琳,她也不再怨恨。

最近,她甚至會心疼他這份沒有回報的深情。

對慧月而言,堯明不再是想相戀的對象——

(比較像……如果我有哥哥,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更像是可以依靠的夥伴,或是嚴厲卻心軟的兄長。

「所以,不用這麼拘謹——聽到了嗎,朱慧月?」

「啊、是……!」

她才回過神,自己居然丟下天下的皇太子發獃,慌忙應聲。

「我有認真聽!……咳咳」

「看起來很難受。喉嚨感冒拖久了也麻煩,之後我讓人送點潤喉的東西過來。」

聽到她咳嗽,堯明微微皺眉,語氣帶著關心。

「是、是。謝謝您。」

他沒有怪她耽誤時間,也沒有嫌她只是輕症,只是純粹地關心她。慧月低著頭,咬住嘴唇。

只是很普通的對話,也不是什麼甜言蜜語——可不知為何,句句都戳進心底。

「還有……這次鬧這麼大,真的很抱歉。」

她環顧四周,小小的房間里,擠著首席女官、別宮女官,還有皇太子。

門邊,他帶來的侍從和被突發駕到驚動的朱駒宮女官,也開始聚集。

明明是寢室,卻人滿為患。

「我已經沒事了,殿下請先回去處理公務吧……咳咳」

「確實有點擠。」

堯明也苦笑,準備儘快離開。

「看來我們鬧過頭了,人多你也沒法休息。那我就——」

可就在他轉身要走的瞬間,堯明忽然停住,抬起頭。

「……這氣息。」

「嗯?」

慧月沒聽懂,歪過頭。

緊接著,連五感敏銳的冬雪也倒吸一口氣。

「這聲音……!」

「咦?什麼?」

慧月和莉莉對視一眼,很快,她們也聽見了不尋常的聲響。

咚咚咚咚咚……!

是大批人馬的腳步聲。

「咦?什麼?! 怎麼回事?! 」

慧月驚慌大叫,堯明卻忽然露出疲憊的眼神,仰天長嘆。

「我告訴你。這是——」

他一手捂臉,話音落下的同時,寢室大門被猛地推開。

「亂來的氣息。」

「慧月大人!您沒事吧?! 」

衝進朱駒宮寢室的,正是黃麒宮的雛女——玲琳。

「失禮!黃麒宮上級女官·翠玉,特帶來百種治感冒生葯!」

「失禮!黃麒宮上級女官·珊瑚,特帶來西國進口保暖羽絨被二十床!」

「失禮!黃麒宮上級女官·珠蘭,已取得皇后陛下許可,可拜訪各宮並使用廚房!」

她們身後,跟著黃麒宮一眾熱情的上級女官,以及數十名僕役。

那陣仗簡直像大軍壓境,慧月看得頭暈目眩。

沖在最前面的體弱黃玲琳,顯然是全力狂奔過來,上氣不接下氣。

「慧、慧月大人……聽聞您出事,我、我黃玲琳,急忙趕來……未能及時通報,還望、恕罪——」

「你在幹什麼啊?! 你到底在幹什麼!」

看著比病人還虛弱的身影,慧月只能抱頭慘叫。

能讓她急成這樣,黃景彰到底在她宮裡傳了多離譜的話。

「你到底聽到了什麼啊!」

「慧月大人,您、您咳嗽了。」

「……哈?」

「還有,有點、站不穩。」

「這反而很準確?! 」

沒有任何誇大,慧月反而驚呆了。

可玲琳就為了這點事,拼盡全力跑過來。

慧月目瞪口呆,玲琳卻已經調整好呼吸,眼神發亮地逼近。

「是感冒對不對?對不對。那就是我出場的時候了。我可是通曉百咳千熱的女人。我會全力照顧您!目標一天痊癒!」

「不、等一下——不用了!咳咳!」

「!從喉部輕微收縮音、痰黏度,還有陣發性咳嗽來看……這是風熱外感、風熱犯肺之症!必須在下呼吸道發炎前處理!」

「咳一下你就看出這麼多,也太恐怖了!」

慧月想把玲琳推開,可她反而步步緊逼。

「來,慧月大人!您寢具都準備好了!立刻上床!配藥交給我!先喝點稀粥比較好,莉莉,馬上去廚房交代!注意,米不要先用油炒——」

「不要!我說不要!」

不只玲琳,連她帶來的女官們也開始忙碌:開窗通風、加蓋毛毯保暖、在房間角落騰出配藥空間。

為了照顧慧月,人手一批接一批湧入,寢室瞬間被人海淹沒。

「喂,玲琳……你也太誇張了。」

「而且玲琳大人,景彰閣下命令您,扭傷痊癒前要靜養。」

堯明和冬雪都一臉抽搐,可手握皇后許可的玲琳毫無畏懼。

「來,慧月大人。雖然有點擠,但床只屬於您一個人。放心伸展身體,好好休息。殿下他們我來送。」

她麻利地把慧月按上床,動作輕柔地為她蓋上被子。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點安眠香,也可以整天唱搖籃曲。」

「不用了,那種持久戰搖籃曲……」

更何況這種狀況,她根本不可能「好好休息」。

慧月嘴角抽搐。

「呵呵。我就在旁邊,您隨時叫我。」

玲琳溫柔一笑,放下床簾。薄布隔開的床內,意外安靜又舒適。

層層毛毯很暖,簾外的氣息雖然熱鬧,卻處處充滿關懷。適度的喧囂,一點點勾起慧月的睡意。

「那我這次真的告辭了。」

「殿下,我代慧月大人送您。多謝您挂念慧月大人。」

「你跟朱慧月是什麼關係啊……」

「玲琳大人,我大致看了一下,朱駒宮葯不多,這次沒用完的葯也留下吧。」

「太好了,冬雪,就這麼辦。」

「玲琳大人!粥要調味嗎?」

「莉莉,盡量少油少肉。慧月大人比起海帶高湯,更喜歡香菇高湯,用那個吧。」

「喂,玲琳。你也太寵她了。善後我會處理,但你別忘了自己還在靜養。」

「哎呀,小兄長……您還是來了。」

「畢竟是我煽的火。希望她能別再亂來練習。」

聲音,聽得見。

隔著薄布,許許多多的聲音。

在房內來回的腳步聲。

有人經過時,帘布輕輕晃動的氣息。

所有人都壓低聲音,怕吵醒病人,卻又有條不紊地交談。

沒有人在生氣。

偶爾,她能感覺到簾外投來溫柔的視線。

啊。

(好熱鬧……)

慧月心想,她再也不孤單了。

過去獨自在黃昏里,空等親人的寢室光景,被此刻充滿晨光與人影的房間,一點點覆蓋。

自從遇見黃玲琳。

曾經只有火焰相伴的她,因為遇見那個女孩,被拉出封閉的世界,才得以在這樣明亮的地方,與人相連。

她和玲琳的友情,就像照亮慧月的光。

有時,又像大地。

在慧月長久荒蕪、乾裂的心上,她撒下小小的種子。

種子長出的根,縫合了龜裂的縫隙。在被軟化相連的泥土裡,四周陸續冒出嫩芽。

回過神時,慧月已經站在,開滿笑容的豐饒大地上——

(這些話,我絕對不會跟她說。)

情緒化、沒自信的她,說不定過幾天又會不爭氣地消沉,懷疑身邊的溫暖。

但每一次,黃玲琳——不,不只是她,還有這些最近才冒出的、鮮嫩的情感嫩芽,都會輕輕安慰她。

慧月已經不再孤單。有黃玲琳在。

而且,不只有黃玲琳。

大家都在。

(這種感覺,就是——)

人們所說的,幸福吧。

那天,和此前波瀾萬丈的日子相比,其實算不上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

既沒有身陷性命危機,也沒有什麼轟動世間、風光無限的大事。

硬要說的話,就只是:輕微感冒、被身邊人關心、暫停了練習。僅此而已。

可慧月覺得,自己今後一定會時常想起這一天。

想起床簾輕輕晃動時的細碎聲響。

想起粥鍋上升起的淡淡白霧。

想起握著湯匙微笑的朋友的臉,還有她身後忙碌穿梭的人們的氣息。

那些藏在日常里、微不足道的回憶,她一定會像從寶箱中取出、對著光端詳糖果一樣,百看不厭。

還有。

玲琳親手做的葯藥效強得離譜,別說一天,僅僅幾個時辰,感冒就徹底痊癒。

「這葯也太可怕了吧……」

「呵呵,這就是友情的勝利哦。」

慧月心想,朋友展現出不輸太醫的製藥手藝,卻依舊一臉淡然微笑的模樣,那份深不可測,大概也會深深留在她的腦海里,久久不會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