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2

第3章 玲琳,讀書

這裡是黃家府邸一角,極盡奢華的客房。

(呼……還好,在飯廳沒被父親看穿,真是萬幸。)

從早膳宴席回來、如今寄居在雀斑雛女身體里的黃玲琳,緊緊關上客房房門,安心地舒了口氣。

她以「客人朱慧月」的身份住進黃家,已經過了一天。

她和主賓皇太子堯明、隨行鷲官長辰宇,以及兄長們一同前往食堂,從特意抽身趕來的黃泰山手中,接受了早膳的款待與問候。

玲琳本就不想讓愛操心的父親知道內情,能不露破綻地結束用餐,實在是鬆了一大口氣。

只是,扮演「黃玲琳」的慧月,似乎因為疲憊,決定在自己房裡用餐,沒有出現在食堂,這讓她有些在意。不知道有沒有事。

景彰看起來也很擔心,吃飯時好幾次回頭望向房門方向。

(說起來,父親也有些坐立不安。他關注的好像不是我,而是冬雪……)

玲琳抬手輕觸臉頰,陷入沉思。

一向習慣退居幕後的冬雪,在席間被引到十分靠近上座的位置,還被父親格外留意地注視著。早膳一結束,冬雪就被侍女們帶去了別的房間。

「來來,冬雪大人!一直以來多謝您照料玲琳大人!家主吩咐,以問候之禮贈您衣物!請這邊更衣!」

「啊,莉莉大人也一起!」

莉莉也被捲入這場名為「款待」、實為強制換裝的活動中,可侍女們真正的目標,顯然是冬雪。

尤其是侍奉黃景行的侍女們,對她更是青睞有加,紛紛說道:

「哎呀!果然是塊越打磨越亮眼的好料子!」

「這般年紀,就敢直言頂撞福英大人,實在令人欽佩。我們早就想一睹您的風采了。」

「對玲琳大人的忠心、臨危不懼的氣度、統率力、才幹——無論哪一點,都是如今黃家最需要的姑娘。」

從昨天開始,冬雪就一直被這群躍躍欲試的侍女團團圍住。

「不,不、我不需要這麼上等的衣裝——」

「哇!這件黃柏色的衣服,您穿太合適了!」

就在剛才,冬雪的女官服被乾脆利落地換下,強行穿上了黃家秘藏的黃柏色禮服。她是否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明白自己被寄予了怎樣的身份期待?

(真讓人放心不下……冬雪明明那麼聰慧,對自己的事卻總是遲鈍。)

一心只惦記著玲琳處境的冬雪,忘了自己在成為女官之前,本就是正值妙齡、出身良家的千金。

更難得的是她有骨氣,又真心珍視玲琳——說起來慚愧,對極度疼寵小女兒的黃家而言,這一點已經值得拍手稱讚。再加上她武藝出眾,絲毫不輸男子,簡直是某位人選的絕佳良配。

(與其說是某位人選,不如說……是大哥。)

玲琳在心底悄悄承認。

如果能讓她最信任的冬雪,和她最依靠的景行結為連理……

她已經想不起這個念頭最初是如何萌生的,可每次看到兩人默契十足的模樣,就忍不住默默期盼他們能更進一步。

她本以為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可一帶回黃家就變成這樣,說不定在旁人眼中,兩人本就般配得十分明顯。

冬雪好幾次手足無措地向她求救:「那個,我應該留在雛女大人身邊!」

但每一次,玲琳都只是靜靜微笑,裝作沒看見。

畢竟,在宅中話語權僅次於父親的景行,都只是含笑旁觀,她這個小妹又怎能插手。

(對不起,冬雪。可是,大哥一旦看中的女子,是絕對不會放手的。而且,如果冬雪能成為我的大嫂,再也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

順帶一提,不久於人世的玲琳不在之後,黃家也需要一位女主人。

「……要是坦白說出病情,我大概會離開雛宮,甚至離開家門,專心靜養吧。」

輕聲低喃一句後,玲琳搖搖頭,甩開雜念。

(好了,今天該怎麼度過呢。)

泰山之後似乎要立刻返回皇宮。

他已經告知堯明等人,家中事宜會交給兒子和侍女打理,讓他們儘管安心逗留。

家主不在,還放任客人自由活動,父親的性格也真是豁達。

玲琳和堯明等人商量後,決定先休養幾日,等天氣放晴,再去黃山採摘夜光花。

因為最近黃領多陰雨,貿然上山恐怕會有山體滑坡的危險。

(其實我本來恨不得今天就去采……真是可惜。)

一心想儘早解除替換的玲琳,望著窗外的濛濛細雨,神色黯淡下來。

去黃山深處,最便捷的路就是走黃家開闢的山道。

可凡事以安全為先的黃家,這種惡劣天氣是絕對不會開放山門的。

玲琳小時候只不過在山裡迷路了片刻,之後就被以「危險」為由嚴加看管,再也不準進山。

不過,玲琳自己也偷偷避開家人監視,找到了一條密道。

(可話雖如此,用慧月大人的身體走那條路,萬一被發現,很難找借口搪塞過去。)

她心中湧起獨自悄悄上山的衝動,但還是勉強按捺住了。

只是,一同留下的堯明他們,不可能長期擱置政務不來;慧月也一定不想一直待在自己這具虛弱的身體里。

就這樣虛度一天,真的可以嗎?她心急如焚。

(對了,至少去文獻庫找找醫書吧。說不定能找到除夜光花之外,能為慧月大人補氣的東西。)

玲琳忽然想起宅中文獻庫的存在。

玲琳的父親黃泰山,雖非正統醫官世家,但在黃家內部是以醫者立身的,府邸中收藏了大量他帶來的醫書。黃景行之所以能隨軍行醫,也多半是受此影響。

更何況,這裡也曾是絹秀的娘家,在愛讀書的絹秀影響下,藏書量相當可觀。

原本立志為官的絹秀,涉獵極廣:既有政治經濟類文獻,也有外語小說,甚至還有些來路不明的艷書與咒術書。

她似乎會定期把那些被認為「不配身為皇后」的書,或是讀過一次就膩了的書送回娘家。

連一時興起買來的詭異古董、不合喜好的禮品也一併寄回,多半是把娘家當成倉庫了。

也正因如此,黃家府邸里才有了一座規模堪比皇宮、藏書卻略顯偏門的文獻庫。

(事不宜遲。)

趁一直跟著自己的冬雪和莉莉不在,玲琳悄悄溜出客房,憑著熟門熟路的腳步,來到了文獻庫。

府邸最北端的文獻庫,向來有些昏暗。

再加上一早就下著小雨,今天更是顯得陰沉。

「打擾了……」

玲琳輕輕推開沒上鎖的門,下意識輕聲說道。可看清室內景象時,她不由得一驚。

「哦?你也來了,玲琳。」

她本以為空無一人的文獻庫里,竟站著一位難得披散著頭髮、神態閑適的男子——正是本該在客房接受款待的未婚夫,堯明。

堯明正在文獻庫的書桌上堆著大量書籍,察覺到頂著雀斑雛女面容的玲琳走近,不動聲色地用身子擋住了書。

因為他挑出來想讀的書,從《傷寒論》到《針經要訣》《明堂醫典》《仙方秘傳集》等等,全是清一色的醫學典籍,正經偏方混雜。

能為一直體弱多病的未婚妻做些什麼,一直是堯明的心事,只要時間允許,他就想四處查閱。

可在皇宮裡,一舉一動都被記錄在冊,若是明目張胆查醫書,反而會傳出玲琳體弱的流言,若是被玲琳本人察覺,又會讓她覺得自己給別人添了麻煩而自責。

能獨自悄悄查閱黃家豐富的藏書,對堯明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同時也是一件必須對玲琳隱瞞的事。

堯明隨手堆上幾本政治文獻打掩護,含糊道:

「反正閑著,就隨便拿了些書來看。」

「是這樣啊。讓殿下覺得無聊,是我們招待不周……實在抱歉,我馬上叫侍女過來。」

「不用,這樣就好。在這裡,我不想被當作客人款待,只想像家人一樣自在些。」

堯明會這麼說,是因為他早已多次到訪黃家。

黃家是絹秀的娘家,對堯明來說,等同於外祖父母的府邸。

一般後宮女子一年頂多回一次娘家,可絹秀仗著皇后許可權,隨心所欲地回黃家,因此被拉著同行的堯明,一年也會來這裡好幾趟。

甚至這幾年,他比入宮後一次都沒回過家的玲琳,還要常來。

「可就算您想放鬆,也不必這樣埋頭讀書,不如在房裡好好歇息,不是更好嗎?」

玲琳真心相信了堯明的說辭,看著堆成小山的書籍,擔憂地皺起眉。

「您本就身負繁重政務,還為了我們一再更改行程。就連乘船途中,也忙著安排船上事務、批閱文書,不是嗎?難得有空,理應好好休息才是。」

「我沒關係。」

「話雖如此,我還是放心不下。」

她微微皺鼻的模樣,滿是親近的關切,堯明心裡一陣暖意。

她這樣說話,像個踮起腳教訓大人的小姑娘,可愛得讓人又想笑、又覺得暖心。

「再說,殿下的『沒關係』根本不可信。您總是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

「是嗎?」

「就是。您也不能總這麼逞強,偶爾也要安安靜靜歇一歇。」

可聽著未婚妻一本正經地說教,堯明心裡的「暖心」漸漸變成了「好笑」。

而這個「好笑」,不是愉快,而是「你不覺得很荒謬嗎」的意思。

「……我怎麼覺得,亂來才是你的專長。」

「哎呀!我什麼時候做過荒唐事了!」

「你當然做過,而且天天都在做!」

在堯明看來,身在後宮就被詛咒,一出宮就被綁架,被人推落、墜井、遭皇帝迫害、被人下毒品——她的生活簡直就是每日事件簿。

而且她幾乎不依賴未婚夫,總憑一己之力大膽反擊,簡直是個把亂來當日常的女子。

「站著就彈劾,坐著就潛入,走在路上都能鬧出大爆炸。你哪天不胡鬧?」

「我、我才沒有!」

堯明心裡暗道:我才不會讓你抵賴。

不管是動用禁術道術彈劾祈禱師,潛入妓樓,還是讓結冰的河面和商船爆炸,他哪一次不是為她提心弔膽。

「我早就看透了,你一認真准沒好事。聽著,你才不該來什麼文獻庫,趕緊回客房休息。有什麼在意的事,我來查告訴你。乖乖聽話,算我求你。」

堯明故意逗她,輕飄飄地朝玲琳揮了揮手。

不過,他這話有一半是真心的。

堯明本就是黃家一脈,天生想呵護自己珍視的人。

他一直希望,這隻重要的蝴蝶能待在安全的籠子里,在自己身邊安心休養羽翼。

「哎呀!話可不能這麼說,這裡是我的娘家。論文獻庫,我可比殿下熟悉多了。」

可這隻蝴蝶一旦蛻起皮來,就會變成一頭野豬,只要被稍稍輕視,就會大鬧一場,連籠子都能撞碎。

玲琳氣鼓鼓地反駁,大步走到一排書架前。

「畢竟,這些藏書都是我逐一整理的。殿下要是有不懂的,儘管問我,我什麼都能幫你查、教你。」

她哼笑著,一副不服輸的可愛模樣,讓堯明差點脫口而出「真是的」。可對堯明而言,被對方「依賴」,關係到他的體面。黃家的男人,都想成為被依靠的人。

「是嗎。那我想了解贅瑠的預後,你把用西國語寫的植物圖鑑拿給我看看吧。我想這書應該很冷門,你這裡會有嗎?」

「當然有,我連它的庫存和位置都一清二楚。外文原典都集中在這邊高處的書架——嗯,我馬上去拿踏腳凳。」

「不用,這本是吧。」

玲琳伸手試了試,判斷夠不到,剛要回頭,身材高挑的堯明已經從容地從旁邊把圖鑑抽了出來。

「不用踏腳凳也夠得到。你要是有想要的書,我幫你拿?」

他挑起一側眉,笑眯眯地微微歪頭,未婚妻臉上立刻露出顯而易見的懊惱。

「唔……」

她似乎在想,明明自己用真正的『黃玲琳』身體時,個子應該更高才對。

「我、我先說清楚,我這是在進行跳高取書的崇高修行——」

「是嗎。真可惜,我沒機會受這種訓練。唉,真可惜。高處的書不用努力就隨手可得。」

「原來是這樣!那也與我無關,我只對中層以下的藏書感興趣。」

被逗弄的玲琳賭氣似的,隨手抽出中層的書。

「啊,中層的書內容真是精彩!太有意思了!擺放得太妙了!」

「是啊,上層的書全是專業性極強的內容,受益匪淺。」

兩人賭氣似的把書架越搬越空,很快書就多到搬不動書桌。

一陣沉默後,他們把地上的書挪開騰出空間,並肩坐了下來。

就這麼背靠背,開始翻書。

「……把書攤在地上讀,實在不像皇族的舉止,殿下。」

「正因身份至高,才不用書案,而是讓大地承載書籍。你把書散得滿地都是,也不像雛女該有的儀態。」

「這是最近流行的展示式收納哦。」

比起皇太子與雛女,兩人首先是表兄妹,是青梅竹馬。

更進一步說,他們本就是同類。

兩人還在鬧著彆扭,盯著書本,可聽著遠處的雨聲,讀著文字,漸漸都沉浸在了各自的書里。

(不知為何,心裡很安穩……)

玲琳一邊快速瀏覽著書頁,一邊在心裡這樣想著。

昏暗的文獻庫,窗外下著小雨。

兩人背靠背看書,偶爾響起對方輕輕翻頁的聲音。

明明沒有交談,卻一點也不寂寞。

這是一個能讓人自在呼吸的平和空間。玲琳忽然發覺,最近的他,一直都是這樣。

他不會阻擋她去看更廣闊的世界,可只要一回頭,他就在身邊,在身後默默支撐著她。

以前的他,會以皇太子的姿態站在玲琳面前,堂堂正正地伸出手,想要引導她、擁抱她,想把她護在掌心。

可最近,他很少再這樣做了。

真是奇妙。他不再擋在自己身前,可恰恰是這份退讓,讓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溫柔與存在。

背靠著他的體溫讀書,她竟比預想中還要專註。

(啊,這是給慧月大人用的夜光花……)

她在閱讀的書中,發現了一段讓她在意的記載。

她手上這本《仙草要訣》,以圖解和陰陽五行的理論,收錄了古今中外的各種藥草。

其中一小段提到一種名叫「白幻露花」的花,只在霧氣濃重、人跡罕至的山中,開放一夜白花。

據說將花瓣煎服,能疏通全身的氣息,想必就是它沒錯了。

看著鈴蘭形狀的花朵與花苞圖解,玲琳確信,這花自己也見過。

正是她常常獨自前往的「秘密基地」里,經常能看到的那種花。

這簡直是奇蹟般的巧合。

(也不算奇怪吧,這種喜歡生在隱秘山中的花,被同樣在找隱蔽地方的我遇見,也是理所當然。)

玲琳苦笑了一下,按捺住心頭的雀躍,可看到旁邊一行小字註解時,她又皺起了眉。

——花受雨露,則火氣散失;葉經七次濕潤,全株轉陰,不復開花。

(淋了雨,補氣的藥效就會消失……?)

只開一夜的白幻露花,若是當夜淋雨,火氣之息便會消散,失去行氣的功效。

而且葉片累計被雨水打濕七次,整株就會轉陰,再也不開花。

(這條件……也太苛刻了。)

慧月也說過這花「極為珍稀」,果然如此。

玲琳悄悄瞥了一眼窗外。

黃地一帶入春後陰雨連綿,這三天一直下雨,今早也是小雨綿綿。以過往經驗來看,接下來幾天春雨還會持續。

(怎麼辦……必須趁雨停的間隙,儘快去採摘才行。)

再這樣一直下雨,花可能根本就不會開了。

這個季節,從白天到夜裡雨勢常常會減弱,她想趁那時趕去,把開著的花先摘下來。

(可是山門不讓進……但慧月大人的身體更重要,還是只能偷偷去。)

「不行。」

她剛把手指抵在唇上,身後就傳來一聲乾脆的制止,玲琳嚇得肩膀一顫。

「呀!」

「你剛才,肯定在打什麼壞主意。」

「哎?」

她抬頭一看,堯明正眯著眼,回頭看向她。

「什麼壞主意,您這是冤枉人。您憑什麼這麼說?」

「你就像人一靠近雨天,舊傷就會隱隱作痛一樣。我只要感覺到你要亂來,心裡就會莫名發慌。」

「這也是龍氣的作用嗎……?」

她慌慌張張地小聲嘀咕,堯明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不會把龍氣當成什麼萬能功能了吧。才不是什麼龍氣,只是——」

他忽然神情認真,定定地望著她。

「我只是擔心你。」

「……」

「別總那麼亂來。你到底要違背多少次約定才肯罷休。」

聽著他帶著責備,卻無比真摯的語氣,玲琳一時說不出話。

(原來如此。)

偏偏在這種時候,他把心意說得這麼明白。

他是多麼溫柔的一個人啊。

——只要看穿替換的秘密,就立刻立你為妃。

這場賭約,起初只是一場博弈,可漸漸變成了制止玲琳魯莽行事的忠告。

他明明早已多次看穿玲琳的替換,卻從沒有拿這個當把柄逼迫她。

他這樣看似威脅,其實只是想告訴她:不要做危險的事。

對這麼不聽話的玲琳,他就算早就施以懲罰,也無可厚非。

「……對不起。」

玲琳雙手緊緊攥在胸前,向堯明道歉。

「您其實……很生氣對不對。」

他現在就可以抱玲琳,立她為妃。

不,現在她在慧月的身體里,那樣做不合禮數。可一旦解除替換,就算要她償還所有過錯,玲琳也無話可說。

(可我原本的身體,別說立後,能不能繼續當雛女都……)

或許連孕育子嗣的體力都沒有,甚至能不能再活一年都難說。

這樣的自己,連償還堯明的心意都做不到——

「沒有。」

沒想到堯明卻輕輕笑了出來。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生氣。」

「哎?」

「我確實希望你別再亂來,才一直守著這個賭約。每次你任性妄為,我都擔心得快要發瘋。但很奇怪,看著一刻也不安分的你,我反而會覺得開心。」

未婚妻總在冒險,讓他提心弔膽,可他卻說開心?

「這是……什麼意思?」

「你從小就體弱多病,幾乎一直卧床。」

玲琳疑惑地追問,堯明忽然望向整齊的書架。

「就算偶爾來看你,你也總是安靜地躺在床上。就算醒著,也為了不耗費體力,安安靜靜地待著。舉止得體地微笑,不吵不鬧,安安靜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滿地散落的書,苦笑著。

「可最近的你,完全不一樣。把整個國家都攪得天翻地覆,像一場風暴。按理說我該頭疼,可不知為何,我卻很開心——因為,你很有活力。」

他自嘲般笑了笑,然後一臉坦然地聳了聳肩。

「而且,我曾經對你犯下過無法挽回的錯。就算賭約贏了,我也沒有資格對你提要求。其實,只要你能笑著待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

玲琳慌忙移開視線。

「殿下……您太不擅長賭約了。」

不行,聲音在發抖。

他所說的過錯,應該是指沒能及早看穿替換,導致玲琳被捲入獸尋之儀。

那件事玲琳早就忘了,也並非他的責任,可他卻一直耿耿於懷,實在太笨拙了。

就算是不諳世事的玲琳,也懂得把賭約打得更圓滑一些。

可這位無所不能的皇太子,所展現出的這份笨拙的溫柔,此刻卻不可思議地深深撼動著玲琳的心。

她移開目光,正好看見被堯明身體擋住的地方,悄悄堆著幾本醫書,嘴角忍不住微微顫抖。

你看。

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

她不知道這份心情該叫什麼,只覺得眼淚快要湧上來。

明明下定決心,不在人前哭泣。

(我一直對這麼溫柔的人,藏著秘密。)

她不想告訴他自己死期將近,本想撐到最後,靜靜消失就好。因為分擔悲傷的時間,越短越好。

可或許,她早就該坦白。

這份一直隱瞞的死亡預感,會隨著對方越來越重要、相處的時光越來越多而不斷膨脹,一旦曝光,一定會把兩個人的心都壓得粉碎,再也無法挽回。

(我必須告訴這麼溫柔的人,我時日無多。)

他說只要我笑著陪在身邊就足夠,可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

喉嚨發緊,就算用力忍住,眼淚也快要落下。

最近,一點點小事就會讓她胸口發悶。

通過和慧月替換,世界重新變得鮮活,可鮮活的情感復甦,也意味著脆弱的心也一同蘇醒。

她本以為,可以更洒脫地和所有人告別。

「玲琳?」

堯明見她咬著唇沉默不語,疑惑地開口。就在這時——

「殿下,原來您在這裡。」

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一名男子走進文獻庫。

是鷲官長辰宇。

「景行閣下托我傳話:一直待在府里也悶,不如男眷一起去狩獵。午餐也準備了飯糰,在野外用餐。」

「景行那傢伙,一刻也閑不住。」

堯明聽著辰宇平淡的轉告,淡淡地苦笑,卻也看得出,他對這隨性的邀約很是開心。

「我去。辰宇,你手臂狀況如何?」

「……無礙。雨看樣子很快就會停。」

「是嗎。那注意別陷進泥里。」

堯明一邊和辰宇交談,一邊把看過的書逐一放回書架。

「你呢,玲琳?」

「這是男士們的邀約,我自然留在府里靜養。說實話,我也有點困了,想睡個午覺。」

她強忍住哈欠,掩飾住泛紅濕潤的眼眶。

辰宇來得正好,幫她解了圍。

「你看,我就說你該好好休息。」

「是,我知道錯了。」

面對一臉無奈、卻又有些擔心的未婚夫,玲琳吐了吐舌道歉。

「您先去吧,這裡的書我來收拾。」

她主動攬下整理的活兒,轉身面向滿地的書。

她盡量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的臉。

(等殿下他們出發,我就去祠堂。)

她小心不讓指尖發抖,慢慢把書放回書架。

她想去一個沒人看見的地方。祠堂總是昏暗又安靜。

在明亮的地方,必須挺直腰背;

在溫和的地方,必須忍住淚水,不能讓溫柔的人聽見嗚咽。

所以,她需要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地方。

從小,只有在那裡,玲琳才允許自己低頭示弱。

「一路走好。」

她打起精神,回頭微微一笑,視線似乎和辰宇短暫交匯。

玲琳用溫和的眼神示意避開,再次埋頭整理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