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0

序章

清晨的港口城鎮,瀰漫著如春天般的淡淡靄霧,但穿梭於城鎮的人們的活力,卻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沿著通向大海的階梯狀道路旁,店鋪鱗次櫛比,屋檐下,五彩斑斕的布和四連燈籠在風中搖曳。

穿過狹窄的小巷,便是一個巨大的市場,混合著香料和絲綢織物的香氣,芬芳撲鼻。

近海處,揚起風帆的船隻緩緩搖晃,系在岸邊的船隻正不斷地卸下貨物。

位於金領西南的港口城鎮——飛州。

一位盛裝打扮的女子站在能俯瞰港口的望樓上,微笑著回頭。

「看來從西國來的船已安全靠岸了呢。不過,王子下船還得等上半個時辰。在信號員叔父到來之前,就請先好好欣賞飛州的景色吧。」

沐浴著海風的女子面容美麗而高貴。

她名叫金清佳。

她是金家培養的,當今皇太子詠堯明的雛女。

「謝謝您,清佳大人。飛州的熱鬧景象,無論看多久都不會膩呢。千艘帆船競相駛向港口,繁榮的港口宛如廣闊大海中閃耀的珍珠——真可謂滄海明珠般的景緻啊。」

引經據典點頭贊同的,是一位與清佳不同類型,但卻有著出眾美貌的少女。

她的肌膚如白瓷般通透,修長柔美的黑髮,每當風吹過,便輕柔地從肩頭滑落。

就連搭話的聲音,都如悠揚的鈴聲般動聽,她名叫黃玲琳。

她是當今皇后的侄女,被稱為「殿下的蝴蝶」,也是皇后的頭號候選人,黃家的雛女。

她也和清佳一樣,身著雛女的正裝。

沒錯,她們此刻正為某個儀式的開始而等待著。

「呵呵,真是榮幸呢,玲琳大人。飛州是個商業繁榮的地方,據說大陸各地的財寶和美食都匯聚於此。就連百姓擺的小吃攤的食物,都號稱是大陸一流的水準呢。」

「哦?是小吃攤嗎?我一直以來就對小吃攤的食物有著濃厚的興趣。」

原本端莊地坐在桌旁的玲琳,在清佳提及食物話題的瞬間,臉頰泛紅,探出身子靠在欄杆上。

「從這裡能清楚地看到集市呢。有饅頭、烤餅……還有烤串。儀式順利結束後,大家一起去買烤串慶祝怎麼樣?」

看到被認為是雛女中最高貴的她,對百姓的食物兩眼放光,清佳像聽到了有趣的笑話一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想到玲琳大人竟對百姓的食物如此感興趣。作為金領之人,我真是倍感欣喜。謝謝您。」

看樣子,玲琳的反應完全被當作「客套話的一部分」來處理了。

「不,這並非客套,我真的……」

「不過,小吃攤的食物,說到底不過是用濃重的調料掩蓋廉價食材罷了。聽說還有很多野蠻的料理,比如魚生,辣到讓人落淚。」

「魚生,是嗎?」

剛聽到清佳這番話,玲琳頓時瞪大了那張嬌柔的臉,抬手按在胸口,像是在抑制心跳。

她那嬌弱的模樣,宛如被下界的汙穢嚇得倒吸涼氣的仙女。

清佳理所當然地認為玲琳「是被野蠻的料理嚇到了」,為了安撫心中仰慕的雛女,便柔聲說道。

「當然,我不會讓玲琳大人遭遇那樣的事。雖說飛州不是都城,但宅邸里也有像樣的廚師。我不會讓您吃味道濃重或特別辣的食物,您放心吧。」

「味道濃重……特別辣……」

也不知玲琳有沒有聽進去,她仍用那可愛的嘴唇喃喃自語著。

清佳心想「是不是把嬌弱的玲琳大人嚇得太厲害了」,不禁有些愧疚,這時,她突然想起了一直默默不語的另一個人。

「我還是問你一下吧,朱慧月。你有不喜歡吃的食物嗎?應該沒有吧?」

「喂。你對那個女人和對我,態度差別也太大了吧?」

另一個人因旅途勞頓,有氣無力地靠在桌旁,猛地皺起了臉。

她長著一雙吊梢眼,臉頰上散布著雀斑。這個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大的人,便是朱慧月。

她是朱家培養的雛女。

慧月一邊在不斷吹進望樓的海風中艱難支撐,一邊狠狠地瞪著清佳。

「你是這次『帆車交之儀』的主辦方。而我是協助者。從來自其他領地的角度來說,我也是客人。你就不能拿出更真誠、更公平的態度嗎?你叔父可是很殷勤地招待了我!」

「哎呀,我反倒覺得自己很真誠、很公平呢。把你這樣粗野的女人和玲琳大人那樣高雅的人相提並論,那才是既不真誠又不公平呢。」

然而,清佳非但沒有被慧月的目光嚇住,還立刻回嘴道。

而且,看到慧月反正現在是等待時間,就把沉重的髮飾扔到椅子上,清佳從心底里感到無語,不禁哼了一聲。

「你就不能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儀表嗎?就連體弱多病的玲琳小姐都能不顯露旅途的疲憊,端莊得體,你呢?」

看來,對於奉行「美」至上主義的清佳來說,縹緲如仙女般的黃玲琳絕對是完美的化身,而粗野土氣的朱慧月則是該被輕視的,這種觀念似乎是根深蒂固的。

(這女人的成見到底要深到什麼地步啊!黃玲琳才不是被小吃攤的食物嚇到了呢。她心裡想的不過是「濃郁味道好興奮」「超級辣好刺激」之類的,這都看不出來嗎!)

玲琳真心被百姓的食物所吸引,從她剛才用強壓著興奮的聲音嘟囔「活跳蝦之類的……?」就能明顯看出來。

在望樓角落待命的女官——冬雪和莉莉,也察覺到了主人的心思,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可金清佳呢,為什麼始終頑固地不肯改變對黃玲琳「纖弱優雅之人」的看法呢?

(唉,真討厭。在回王都之前,我都得一直聽這個「蝴蝶信徒」的胡言亂語嗎?我怎麼就落到要參與其他領地儀式的地步了呢。)

慧月咬牙忍著煩悶,望向遠處海上的帆船。

位於詠國西邊的,西國。

西國是詠國對其的簡稱,正式名稱是西琉巴王國,若按照當地發音,也被稱作謝爾巴王國。

此刻,那艘來自謝爾巴王國的船已抵達了碼頭。

那艘宛如小山般巨大的帆船上,乘坐著王國的第一王子——納迪爾。

清佳、玲琳、慧月三人作為雛女,前來迎接為會議而來的外國貴賓。

(納迪爾王子啊納迪爾王子。你就別在金領這種地方繞路了,直接沿著黃領的大河前往王都不就行了嘛。)

她的煩躁,自然也指向了引發這場多餘儀式的王子。

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回憶起大約半個月前——包括清佳在內,三人決定參與帆車交之儀的那天的事情。

「那麼接下來,講講與他國相關的儀式。在學習具體的儀式之前,我們先從了解他國的地理和歷史開始吧——」

鎮魂祭已順利結束,正值午後時分,天氣日漸暖和,向著春天邁進。

慧月像往常一樣,強忍著飯後特有的困意,聽著講座。

雛女們接受的講座內容廣泛,從琴、棋、書、畫等愛好,到舞蹈、歌唱等技藝,還有外交、歷史、經濟方面的問答。

要是與技藝相關的講座,因為這直接關係到作為雛女的評價,慧月也會全身心投入,但一旦涉及深奧的學問,她的眼皮就會立刻變得沉重。

畢竟在詠國,女性的行為準則是「三從四德」。

也就是要好好順從男性,打磨美貌和技藝等女性的品德。

聰明的女性固然受人喜愛,但過於精明、能勝過男性的女性卻不受歡迎。所以慧月不禁會想,學這麼多難懂的學問有什麼用呢。

技藝方面的講師由王都一流的舞者和畫家擔任,而學問方面的講師則是本宮的老女官。由此可見,教學的一方也不太重視學問。

慧月打著哈欠,努力忍住,畢竟這是沒人想聽的講座。

即便講座不受歡迎,但要是態度不好會影響成績,作為五家的代表可不能掉以輕心。

(真是的。這麼認真地抄寫這類講座內容的,也就只有黃玲琳了吧?)

慧月不經意間將視線瞥向右鄰的座位,只見黃家的雛女——黃玲琳正奮筆疾書。

她的課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都快看不出原文是什麼了。側臉看上去,彷彿閃耀著求知的熱情。

她本來素養就高,還如此努力,真讓人佩服。

慧月環顧了一下房間,發現接下來認真聽講的是無論做什麼都中規中矩的金清佳。

與其說她對政治和學問感興趣,不如說是因為完美主義而不敢懈怠。

另一方面,藍芳春明白給人留下熱心的印象比吸收知識本身更重要,所以只是拚命地隨聲附和。

玄歌吹則托著腮,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但要是被點到名,她卻能準確作答,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子。

就在慧月暗自評價著其他雛女時,老女官拿著一幅巨大的地圖走了進來,讓女官把地圖展開。

「這是最新的地圖。很多民眾恐怕連自己國家的形狀都不知道吧。不過,正因為各位是雛女,才有機會接觸到這樣珍貴的地圖呢。」

雖說對方是在施恩般地說著,但講師的那種態度又讓人很不爽。

(那些無法參與政事的女子,就算知道了國家的形狀,又有什麼用呢)

啊,要是能逃離這種無聊的講座去睡個午覺該多好啊。

——嘩啦。

就在講師回頭看向身後地圖的瞬間,一張小小的折好的紙片被扔到了桌子上。

扔紙片過來的,竟然是剛才還在板書的玲琳。

慧月猛地回頭,看到玲琳開心地揮手,不由得哼了一聲。

既然都能那麼堂而皇之地揮手,一開始就別在講座上偷偷傳紙條不就好了。

慧月悄悄打開一看,上面寫著:

「周末下午,去涼亭茶室喝茶怎麼樣?」

顯然是不著急的內容。

而且,她「偷偷」傳紙條的手法太拙劣了,芳春和歌吹都抬頭看過來了。

(真是的,當著其他雛女的面,別這麼堂而皇之地只約我呀)

慧月滿臉無奈地皺起了眉頭,但另一方面,湧起的優越感讓她忍不住嘴角上揚。

哎呀呀,說起黃玲琳,本以為她最近才學會「講座上傳紙條」這種玩法,沒想到幾乎每天都扔紙條過來。

大概是因為她之前品行端正,所以剛學會這種「壞遊戲」就樂此不疲吧。

其實慧月自己之前也沒什麼傳紙條的對象,所以實際上收到紙條時,心裡還是會——不,是相當激動呢。

多虧了這紙條,她完全清醒了。

「老是在涼亭喝茶,太沒新意了。不過,反正我也沒什麼安排,去就去吧。」

慧月為了不讓周圍的人發現,把紙條藏在課本後面,匆匆寫了回信。

其實她本來就很期待漸漸成為慣例的茶會,但這種事絕對不想被別人知道。

「那麼接下來,黃玲琳大人。這個『帆車交之儀』是怎樣的儀式,請作答。」

「好的。帆車交,顧名思義,就是將船的帆和馬車的車輪相交換的意思。也就是說,是把乘船而來的來賓轉乘到詠國的馬車上的來賓迎接儀式。陛下和殿下要專心於王都的招待事宜,所以這個儀式基本上由來賓下船地的后妃主辦。」

其間,玲琳對講師的提問對答如流。

完全看不出她剛才還趁著講師不注意調皮搗蛋。

(哼,優等生就是優等生)

慧月感慨世間的不公後,趁著講師轉身的間隙,把紙條扔回給了玲琳。

「是這樣的。那麼,現在請再看一下地圖。很多走水路來的來賓會沿著貫穿黃領的大河逆流而上前往王都。因此,舉辦帆車交之儀最多的是黃領之後,也就是皇后陛下。那麼,例外情況是怎樣的呢?藍芳春大人?」

「是、是的。極少數情況下,藍領會接待來自東國的來賓,金領會接待來自西國的來賓。因為從北方來大多走陸路,所以玄領有鞍車交——也就是從馬換乘到馬車上的儀式。」

這次輪到芳春被點名,她雖然假裝結巴了一下,但還是流暢地回答了問題。

趁著講師說著「學得很不錯呢」,開始在成績簿上寫些什麼的間隙,玲琳又扔來了一張紙條。

「茶點喜歡鹹味的,還是甜味的?」

這內容同樣是無關緊要得很。

(肯定選甜味啊)

慧月輕哼一聲,正要在「甜味」上畫圈,卻突然停下筆,低頭看著紙條。

說起來,之前有一次茶點全是紅薯做的。

要是選了「甜味」,該不會端出些紅薯干之類的吧。

(呃,不過就算選了鹹味,搞不好會端出撒了鹽的炸紅薯)

思緒跑偏,無奈之下,腦子裡全是紅薯了。

「那麼,朱慧月大人。請說說完成帆車交之儀的要件,以及主辦者需要做好的重要心理準備。」

就在這時,輪到慧月回答問題了。

「是、是的!」

她慌忙藏好紙條,趕緊翻找記憶和課本。

帆車交,帆車交。

好不容易找到了相關內容,她先回答了儀式的要件。

「在帆車交之儀中,主辦的妃子要迎接來賓,並用美食款待。來賓說『充樂』,儀式就算完成,載著來賓的馬車就可以前往王都了。」

沒錯,在帆車交之儀中,主辦者必須要讓客人說出「充樂」這句話。

這是基於過去的一則逸事,有個充分享受了詠國款待的他國大使,只記住了「充樂」這個詠國辭彙就回國了。

只要說出這句固定用語,外交就能順利完成,所以據說現在的大使們也都在訓練,要能流暢地發出「充樂」這個音。

對詠國來說,通過形成這樣的儀式美感,也是想讓外國人自然而然地說起詠國話。

踏上詠國的土地,說起詠國話,就意味著對方「入鄉隨俗」了。

也就是說,這也是一項文化政策。

慧月接著說「不過」,同時翻動著課本。

「過去也有來賓一直不說『充樂』,還對飯菜挑三揀四,把宴會拖得很長。所以,主辦者有必要事先了解對方的喜好。」

預習起了作用,她順利地回答了問題。

講師似乎也對慧月最近的努力很滿意,嘴裡念叨著「很好」,點了點頭。

慧月得意地挺起胸膛,不經意間往右鄰瞥了一眼,卻不由得歪了歪頭。

剛才還笑眯眯看著這邊的玲琳,正一臉驚訝地盯著課本。

不對,課本下面藏著一張小紙條。

是傳的紙條。

視力很好的慧月眯起眼睛一看,竟然是坐在玲琳更右邊的金清佳寫的。

(什麼情況。金清佳也要參加涼亭的茶會?)

慧月正努力看清這封以「有個請求」開頭的信時,就在那一瞬間,金清佳舉起了手。

「可以發言嗎,先生?」

「怎麼了,金清佳大人?」

清佳成績不錯,但並非那種會主動舉手發言的性格,她這少見的舉動讓講師也頗感驚訝,便回應了她。

「我想從更貼合現實的角度,補充一下帆車交之儀中主辦者的心理準備。」

「貼合現實的角度?」

清佳特意站起身,直直地盯著講師。

「是的。半月後,西部鄰國謝爾巴王國的第一王子殿下會因會議前來詠國。聽說這位王子為了增長見識,不會直接前往王都,而是會先停靠在發展顯著的金領港口城市飛州,再從那裡走陸路前來。」

也就是說,這種情況下,帆車交之儀將由金領的妃子金淑妃來主持。

「然而,很遺憾,目前金淑妃無法進行外交活動,這種情況下,身為雛女的我就要主持這個儀式。但是,由我一個雛女來招待一國的王子,多少有些失禮。」

清佳這麼說是因為,雛女雖為皇太子的婚約者,但還不是正式的妻子。

講師點頭表示認同,清佳沒錯過這個時機,嚴肅地提高了音量。

「這種情況下,是不是可以不只是金家出力,也藉助其他家雛女的力量,這樣就能進行恰當的招待了。希望先生能向殿下和皇后陛下進言。」

這意外的發言,不僅讓講師,連芳春她們以及一旁侍奉的女官們都騷動起來。

換作以往的她,或許會覺得這是展示金家雛女才能的絕佳機會,從而徹底拒絕其他家雛女的介入。

可她卻反過來請求協助舉辦儀式。

「如果能看到雛女們不是相互競爭,而是攜手合作招待來賓,他國就會評價『當代皇太子殿下很會統領他的妻子們』。殿下的名聲會更加響亮。」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你所說的『其他家』,具體指的是哪家呢?」

講師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問題,清佳微笑著回答。

「當然是位於金領東邊,且在帆車交之儀方面經驗豐富的黃家。要是能得到玲琳大人的協助,儀式的成功就十拿九穩了。」

看到清佳親昵地看向旁邊座位的玲琳,慧月哼了一聲。

(來了,來了。蝴蝶崇拜症)

清佳尊崇美好的事物,對其他則不屑一顧,這種態度從入學時起就從未改變。

在她眼裡,擁有天仙般美貌,學問和才藝都出眾的黃玲琳,想必就是理想人物。

清佳對表現不佳的慧月總是態度冷淡,卻一直帶著敬意和親昵與玲琳交往。在這種場合想拉黃家——確切說是黃玲琳下水,也是很自然的人選。

她覺得有玲琳在就安心,這或許是真心話,但肯定也有藉此拉近關係的意圖。

(真是麻煩啊。要是參加儀式,準備工作可就辛苦了)

慧月想起主辦豐饒祭時的辛苦,一臉苦惱,這時講師也一臉困惑地開口了。

「我覺得金清佳大人的主張有一定道理。但身為後宮女子,應該明白,這樣的提議應該在更周全的準備之後再提出。突然這麼說,黃玲琳大人也會為難的。」

看樣子講師想把這件事暫時擱置。

(就是嘛,沒必要捲入這麼麻煩的事情里。黃玲琳,你就乾脆拒絕,乾脆點!)

慧月也在心裡一個勁兒地給玲琳念叨著。

要是從現在開始突然準備儀式,那涼亭的茶會估計暫時得擱置了。

然而,

「不,先生。」

出人意料的是,玲琳溫和地舉起手,微笑著說道。

「如果您覺得我可以的話,我很願意協助清佳大人。」

「啊?! 」

慧月忍不住驚訝地叫出了聲,而玲琳還接著說了下去。

「說實話,我『早就』收到清佳大人的商量了。」

這時,慧月瞥見了玲琳手邊藏著的紙條,急忙定睛看去。

「有個請求。這次在金領舉辦的帆車交之儀,能否請玲琳大人也參加呢?」

小小的紙上,排列著清佳端正的字跡。

僅僅通過這一張傳紙條提出的請求,這也能算是「事先通知」嗎?

(這答應得也太乾脆了……或者說,這配合得也太好了吧?)

慧月很是驚訝,但真正讓她徹底無語的,還是玲琳接下來的發言。

「不過我也是個晚輩。說實話,如果問我僅憑我一個人加入,能否周全地協助清佳大人,我沒辦法自信地給出肯定的答案。所以……」

聽到這番難得聽起來有些怯弱的發言,慧月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慧月不自覺地緊張起來,玲琳溫柔地微笑著,用悅耳的聲音說道。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要是加上朱慧月大人,三位雛女一起招待,一定能讓西國的王子殿下滿意的。」

「啊——?! 」

慧月忍不住雙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為、為為為、為什麼是我啊!」

但玲琳只是悠然地微笑著回應。

「考慮到您在之前豐饒祭上的出色表現,還有在敬仰禮上的奮勇拼搏。有經驗豐富的慧月小姐一起,我就放心了。」

「不,可是玲琳大人。慧月大人原本對禮儀之類的……」

「請冷靜一下,玲琳大人。雖說三位雛女共同舉辦還算說得過去,但選朱慧月大人就有點……」

清佳和講師都面露難色,玲琳卻俏皮地歪了歪頭。

「對對,慧月大人在鎮魂祭上還得到了皇帝陛下的直言呢。作為朋友,我真是倍感驕傲。」

這意思就是,她輕輕鬆鬆地就搬出了「皇帝陛下的直言」這把傳家寶劍。

「那個,玲琳姊姊大人。要是這樣的話,我也來幫忙應該沒問題吧?」

順帶一提,覺得有趣而湊過來的芳春,被玲琳帶著強大氣場的笑容給擋了回去。

「不行哦,芳春大人。如果雛女的人數超過三位,對鄰國就顯得過於謙卑了,會損害詠國的權威。」

就在慧月嘴巴一張一合不知所措的時候,玲琳迅速把事情定了下來。

「那麼,就這麼定下來是這三位了哦。」

說完,還輕快地拍了一下手。

「聽說與西國接壤的金領有很大的城市,各種文化相互交融。想必會有很多新鮮的體驗呢。」

(這……這女人,剛才回信的時候還故意那麼說,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慧月暗自咒罵著玲琳,她沒想到玲琳這麼記仇,也咒罵著自己,為了佔上風還寫什麼「茶會太沒新意」。

自己根本就不想要這種麻煩的新鮮體驗啊!

「清佳大人,這樣可以吧?」

「呃,好……」

被這麼一問,清佳有些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

後來慧月才知道,清佳傳的紙條最後寫著:

「無論什麼要求,我都會遵從玲琳大人的意願。所以請務必考慮一下。」

原來玲琳立刻就提出了「要慧月一起」的條件。

就這樣,僅僅一張傳紙條,就讓玲琳要前往金領的港口城鎮,而慧月也被捲入其中。

(真鬱悶啊……。要是和黃玲琳一起也就罷了,可居然要一直和那飛揚跋扈的金清佳待在一起)

慧月站在望樓上,沐浴著海風,深深地嘆了口氣。

加上兩天多的行程,預計在金領停留七天。

今天是停留的第二天,所以,還有五天,不,算上返程的話,還要和這兩人相處將近八天。

要是和玲琳在一起,還能聊聊天,也不用那麼小心翼翼。可要是和清佳在一起,她總是嘮叨個沒完,什麼「哎呀,你的睡姿可真難看」「你的發言一點機智都沒有」「雖說在旅途中,但你身為雛女,也要注意自己的儀態」之類的,每次被她這麼嫌棄,望月就很煩躁。

(明明是順帶的,能跟著來就該感恩了,真是的……。唉……,只有儀式結束後的自由時間值得期待了)

望月望著生機勃勃的港口城鎮,自我安慰著。

其實這次,如果儀式能早點結束,剩下的停留時間就可以自由支配了。

金領是個融合了異國文化的繁華城市,聽說尤其是被幾千盞燈籠裝點的夜市,美得就像一幅畫。後宮生活處處受限,要是能去城裡逛逛,想想還挺讓人期待的。

(接下來去迎接王子,舉辦宴會,只要王子說「充樂」,儀式就算完成了。王子前往王都,我們這些任務完成的人就可以去城裡玩了)

慧月在心裡悄悄盤算著。

為了以防王子遲遲不說「充樂」,行程上預計王子最多停留三天,但即便如此,也還有三天左右的自由時間。

不,金家的清佳以奢華和闊綽著稱,萬事周全的玲琳又在一旁輔佐,說不定王子很快就會滿意了。

說不定今晚預定的歡迎宴上,王子就會馬上說「充樂」。那樣的話,就能整整有五天時間可以拋開學習,盡情玩耍了。

(真好啊,好久沒去大肆購物、買流行布料了。嘿嘿,優等生黃玲琳肯定也不太懂逛城市的門道,到時候我可要好好佔佔優勢——哎,等等?)

正美滋滋地想著,慧月突然臉色一變,認真起來。

她的腦海中,過往的種種記憶湧上心頭。

(想起來了。那個女人,只要一下到鎮上半天,就會像呼吸一樣頻繁地遭遇各種事件。要是給她太長的自由時間,那捲入麻煩事的概率不就更高了嗎?)

參加豐饒祭就被綁架的黃玲琳。

參加敬仰禮就被燙傷、掉進泉水又被扔進井裡的黃玲琳。

在鎮上走走就和地痞起衝突,參加鎮魂祭就和皇帝打架、遭受水刑的黃玲琳。

她本人總是一副淡定的樣子,所以大家都有點被糊弄過去了,但冷靜想想,她簡直就是那種走到哪麻煩就跟到哪的體質。

(……只有我一個人負責監視她,說不定有點危險呢)

慧月突然不安起來,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目前在望樓這個待命地點,除了三位雛女,就只有冬雪、莉莉等幾位高級女官。

一方面是因為望樓就這麼大地方,另一方面,本來玲琳這次外出遊玩就沒安排女官和護衛武官。

(本來覺得輕鬆點挺好的,看來還是應該安排些護衛啊……)

望月無意識地咬著指甲,回想起玲琳決定這次外出遊玩時引發的騷動。

一開始,玲琳擅自決定前往金領,周圍那些愛操心的人自然是鬧得不可開交。

監護人絹秀、過度保護的堯明,還有那讓人頭疼的黃家兄弟等,直接衝到了玲琳和慧月所在的雛宮涼亭下,像對待小孩子一樣,焦急地說著話。

「我也一起去怎麼樣?」

「要不要派出禁軍當護衛?」

「當然,禮武官得指名我們啊!」

「我已經開始研究金領的地圖了,放心交給我吧。」

尤其是急性子的黃家兄弟,還翻出了黃家禮儀武官的服裝,四處搜集地圖。

然而,玲琳卻以堅如鐵壁般的笑容拒絕了他們。

「此次儀式在金領舉行,護衛和女官金清佳大人都會安排好。要是我們自己去安排,就等同於向金家挑釁。黃家派去的人員要盡量少,禮武官也不用派了。」

這就是她的主張。

被拒絕的人很沒大人樣地糾纏了很久,但玲琳堅決不讓步。

經過半個時辰的激烈爭論,最後,這些對小輩心軟的人,以「有情況要立刻彙報,保持密切聯繫」為條件,紛紛離開了雛宮涼亭。

順便說一下,這時不知為何只有黃景彰和玲琳她們一起留在桌旁,苦笑著說「哎呀」。

「真是拿這些過度保護的傢伙沒辦法。話說,朱家禮武官的服裝在哪裡領呢?還是自己做也行?」

「啊?」

慧月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你為什麼要做朱家禮武官的衣服啊?」

「誒?」

「『誒』?」

兩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一會兒。

沉默了幾拍後,景彰歪著頭對慧月說:「雖說黃家不派禮儀武官了,但朱家會派吧?」

「不,黃家都不派了,就我派禮武官也會招人非議,而且就算要派,也是找朱家的人啊。」

儀式中與雛女一同行動的禮武官,通常由雛女的親屬擔任。

過去去溫蘇外出遊玩時,是讓黃家兄弟兼任的,但慧月心裡明白,那只是因為朱駒宮人手不足的特殊情況。

(總不能一直讓黃家的人照顧我吧)

平時黃景彰也幫了慧月不少忙,慧月覺得和他很投緣,正因為如此,她有時也想表現得更獨立些。

她想證明這次和過去不同,自己能獨立做好外出遊玩的準備。

「——誒?」

然而,黃景彰卻一臉驚愕。

「那……」

「好了,差不多到關門時間了。」

景彰皺著眉頭,好像要說什麼,就在這時,第一聲關門的鐘聲敲響了,玲琳開口打斷了他。

後宮是女眷的園子,申時正刻之後,哪怕是親屬,成年男性也必須離開。

景彰還想再說什麼,但玲琳毫不留情地像妹妹趕人那樣,很快把他趕了出去。

之後,慧月也正式決定和黃家一樣不派禮武官。

所以,他沒能參加這次外出遊玩。

(景彰閣下當時好像很驚訝,或者說很困惑,但我也沒做什麼壞事吧……?)

慧月想不明白景彰當時的態度,不自覺地雙手插進頭髮里。

那怎麼梳都梳不順、把頭髮吹得亂糟糟的海風,就像黃景彰一樣。

抓不住,隨心所欲地吹來,把慧月的心攪得七零八落,然後離去。

(雖說也不是要他大肆誇獎我。但我講道理、懂得分寸,他就不能稍微附和一句「喲,你也長大了」之類的話嗎?不,其實我根本沒在意。真的,打心底覺得無所謂。……但說不定還是該拜託他的吧)

慧月最終放棄了梳理亂糟糟的頭髮和思緒。

(啊,算了!現在想這些也晚了。無所謂啦!總之自由活動的時候多注意就行。就這樣!)

算了。

等待的時間就什麼都不想,放鬆一下吧。

等王子做好下船準備,會給我們這邊發信號,在此之前不插發簪也沒關係吧。

慧月無視清佳那滿是責難的目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靠了上去。

而坐在慧月旁邊的玲琳,笑眯眯地看著表情不斷變化的慧月。

(慧月大人真是表情豐富啊)

慧月時而嘆氣,時而偷笑,突然又一臉嚴肅,緊接著又煩躁地撩起頭髮。

最後她像是放棄了一樣,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玲琳饒有興緻地看著她,不知不覺就眯起了眼睛。

(不行不行,玲琳。慧月大人肯定覺得這次外出遊玩很麻煩,可不能想著「百變表情的慧月大人好可愛」啊)

玲琳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放鬆了臉頰,慌忙收緊表情。

是自己強行拉著討厭儀式的慧月參加這次活動的,自己可不能一直這麼開心。

(但是——)

即便如此,玲琳還是忍不住湧上笑意,她悄悄用雙手捂住嘴。

(要是儀式能早點結束,這次就能和慧月大人一起逛街啦!)

玲琳其實一直暗暗期待著和慧月一起逛街。

回想起來,之前在王都去鎮上的時候,兩人分開行動,根本沒能好好和慧月一起購物。

或者說,每次希望能和朋友開心度過的時候,總會捲入一些事件。

玲琳想多體驗一些購物、吃飯之類人們日常和朋友一起做的事。

她想要平凡的回憶,普普通通的日常記憶。

從這個意義上說,去繁華熱鬧的金領的邀約,就像是「渡水遇船」,正合心意。

(聽說金領夜市格外美麗。白天的集市固然不錯……但夜市也很想去啊!)

光是想像店鋪林立的夜晚街道,玲琳就滿心期待。

玲琳挪開捂住嘴的手,開始細數自己想實現的夢想。

(吃一吃路邊攤的美食,給街頭藝人吹吹口哨……能吹好嗎……這次一定要好好講講價,給慧月大人露一手,啊,當然回屋後還要一起扔枕頭玩)

想做的事情太多,時間卻不夠。

就算排個優先順序,也擔心能完成多少。

(對了,也想和清佳大人加深交情。她似乎對我評價過高了,希望她能更了解真實的我……)

玲琳看向靠在欄杆上眺望大海的清佳,清佳察覺到她的目光,立刻轉過頭來。

清佳微笑著恭敬地回禮,玲琳有些不好意思。

清佳似乎不只是擔心玲琳身體虛弱,還把玲琳的嬌柔和安靜的氣質理想化了。

入宮前,玲琳就常被人特殊對待、單方面美化。但自從和慧月交流,體會到「有能相互理解的朋友」的美好後,玲琳更希望能和其他雛女們更親近——她一直懷著這樣的心愿。

(也想和清佳大人更放鬆地聊聊天呢。要是能和慧月大人我們三人一起喝酒,徹夜長談,那一定……)

玲琳突然停下了數著願望的手指。

(連難以啟齒的秘密也能……)

笑容突然變得苦澀。

——時間不夠啊。

玲琳輕輕搖了搖頭,重新打起精神。

(不行。首先得集中精力完成儀式。)

就在她握緊拳頭的瞬間,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來吧,雛女們,讓你們久等了。」

玲琳回頭一看,站在望樓入口的是一位留著濃密絡腮鬍、氣宇軒昂的男子。

這位身著與雛女們不相上下的華麗服飾的壯年男子名叫金成和。

他是清佳的叔父。

成和是清佳身為金家領主的祖父與旁支側室所生之子,也是金淑妃的親弟弟。與姊姊不同,他留在金領,被任命為知事,負責管理這片名叫飛州的土地。

「很快,謝爾巴的船上大部分貨物就要卸完了。我們也去碼頭吧,得去跟王子殿下打個招呼。」

此外,在這次儀式中,他還承擔著類似現場負責人的角色。

清佳從王都發來指示,由他在飛州這邊籌備宴會。

原本清佳抵達飛州後,他就該把所有事務全權交給侄女然後抽身而退,但由於他從事海運生意,對港口城鎮了如指掌,所以主動攬下了給王子下船發信號的任務。

「您辛苦了。叔父大人其實不用親自做這種跑腿的事。」

清佳笑著表達慰問,成和則拍了拍自己鼓起的肚子,打趣道:「這算什麼,只要能幫到清佳你,這點事不算什麼。」

乍一看,這叔侄倆關係十分融洽。

但了解金家內情的人一聽他們的對話,就能立刻明白兩人話里都別有深意。

(所以清佳大人把我也拉進來了呢。)

玲琳微笑著,靜靜地保持沉默。

萬事周全的金清佳,為何會用一種看似隨意、只憑一紙邀請的方式,邀請別家的雛女參加儀式。

玲琳隱隱察覺到,這背後牽扯著金家複雜的家族事務。

也正因如此,她才立刻答應了邀請。

但是——知道說什麼靠知性,知道不說什麼靠品性。

作為同為雛女,要是想支持清佳,在這種場合,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微笑著比較好。

「來來來,黃玲琳大人。請小心腳下。我已經準備好轎子送您到碼頭。可不能讓您那如鮮花般美麗的臉龐因疲憊而失色呀。哈哈哈哈。」

成和誇張地笑著,不停地對玲琳噓寒問暖。

從之前為雛女們提供的餐食,以及女官和護衛的素質來看,成和似乎是真心歡迎玲琳她們。

但玲琳注意到,從剛才開始,成和連看都沒看慧月一眼。

看來,金成和骨子裡就是個商人。

他在笑容背後衡量著每個人的價值,只對他認為有利用價值的人伸出援手。

清佳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一直冷冷地盯著成和。

「慧月大人,上了轎子也別掉以輕心哦。下轎的時候,要是被人看到您流著口水的臉,還不知道會傳出什麼閑話呢。」

清佳壓低聲音,向眼睛發亮、匆匆走向豪華轎子的慧月忠告道。

但在慧月聽來,這不過是清佳平日里的嘮叨罷了。

「哼,金清佳就是愛嘮叨。她叔父倒是挺豪爽的,真有金家那種財大氣粗的感覺。」

慧月悄悄向玲琳抱怨著,這讓玲琳心裡感到很溫暖。

她真心希望慧月能永遠保持這份單純,即便面對那些別有用心的款待,也能開心地說「真大方啊」。

「快,王子馬上就要下船了。」

「多謝您的關心。」

玲琳把種種思緒都藏在心底,微笑著上了轎子。

(真佩服玲琳大人的忍耐力啊)

一邊目送優雅地坐上轎子的黃玲琳,清佳一邊靜靜地撫著胸口。

面對那些可恥的旁系叔父們露骨的諂媚,她竟能絲毫不露不快之色地應對。

(要在那個叔父面前保持微笑,沒有相當的自制力可做不到啊。唉,那俗氣的裝飾,過度的奉承。那為了討好而硬擠出來的笑容)

清佳自己也坐在轎子里,不禁哼了一聲。

金家直系和旁系的對立由來已久。無論成和如何努力營造融洽的氛圍,不,越是這樣,清佳就越覺得惱火。

西領的構成很獨特,原本自稱「白家」的直系一族,和過去分支出去成為旁系的「金家」一族,彼此輕蔑卻又共同統治著這裡。

原本身為神官血脈的白家,高潔且富有藝術家氣質。

而與之相反、獨立出去的金家,則是重實利的商人做派。

隨著經濟的發展,金家逐漸崛起,不久後便頻繁地奪取家主之位,領地的名稱也從「白領」改成了「金領」。

(即便如此,本家始終還是我們白家直系啊)

清佳眯起眼睛,俯瞰著繁華的港口城鎮——在清佳看來,稱這裡飛州之地為「敵境」也不為過。

小時候多少還有些往來,但自從清佳被內定為進宮人選,和旁系的關係惡化後,她幾乎就沒再踏足過這片土地。

原本,清佳他們直系一族一直都在領地都城天砂擁有宅邸。

天砂自古以來就是陸路要衝,是東西文化交融的國際都市。

而旁系則在金領南端的港口城市,也就是這裡飛州建造了宅邸。他們與利益關係複雜的陸路區別開來,倡導自由的航路貿易,將飛州發展成了航路要地。

也就是說,北邊的天砂和南邊的飛州。

直系和旁系在領地內也分成兩派,持續爭奪權勢。

(自從飛州送進來的金麗雅成為淑妃後,權力長期掌握在旁系手中。但如今將她廢黜,正是直系奪回應有權勢的機會啊)

清佳在不斷晃動的轎子里,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姿勢。

肅清傲慢又愛奢華的金淑妃已經是大約三個月前的事了。

在鑽仰禮結束後,就把她關在了金冥宮的一個房間里,還斷了她的食物供應。

不過,要是把她弄死,反倒可能給旁系提供叛亂的大義名分,所以封門十天左右就把她放了出來。從那以後,淑妃變得十分「安分」,多虧如此,金冥宮也通風多了。

然而,旁系可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旗幟人物失勢。

他們反而更加激烈地攻擊清佳,一有機會就想把她從雛女之位上拉下來。

清佳最近一直遭受著旁系的糾纏騷擾。

(尤其是叔父大人的手段太明目張胆了。知道帆車交會要在金領舉行,我馬上就聯繫了,可等了七天都沒收到回復。雛宮的女官也一個個被換成了旁系出身的人,消息完全泄露。偏偏重要的信件還被扣押)

好歹清佳也有盟友。曾經擔任禮武官的金英旋就是其中的頭號人物。

他是清佳母親那邊的伯父,出身白家。人品也值得信賴。

但他是穩健派,又太忙,不會每次都來援助侄女。

(這場儀式,我只能靠自己挺過去啊)

要是只等著白家的支援,籌備宴會所需物品就來不及了。

到時候丟臉的不是那位知事叔父,而是被委以儀式重任的清佳。

氣急敗壞的清佳,出其不意地拉上了黃玲琳,讓密探女官們措手不及。

正是出於這樣的情況,才只發了一封投石問路的信函。

轉眼間,成和就有了回復,飛州的各項安排也順利地開展起來,事情發展得如此顯而易見,簡直讓人忍俊不禁。

黃玲琳是「殿下的蝴蝶」,也是現任皇后的侄女。

在這次迎接深受皇太子和皇后寵愛的她的外出遊玩期間,想必就連成和也會有所收斂吧。

(儘管是以那樣非正式的方式提出請求,玲琳大人卻立刻答應了,我真得好好感謝她呢)

望著前面轎子里端莊而坐的玲琳的背影,清佳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美麗聰慧、舉止謙遜卻又有主見的黃玲琳,始終是清佳心中的理想典範。

朱慧月卻總是叫嚷著說她是「野豬」「鬼神」,真讓人懷疑她到底看到了什麼才會這麼想。

(雖說在敬仰禮製作鏡子時,她對鑄造很在行,在祈禱師面前演技又很糟糕,這確實讓人意外……不過,鑄造就像是手工藝的延伸,而演技差是因為借用了朱慧月的聲帶嘛)

的確,到目前為止,玲琳偶爾會有一些「不太對勁」的舉動,但每次她都是以「朱慧月」的模樣出現。

如此一來,崇尚美至上主義,換句話說就是容易被外表左右的清佳,就會忍不住想「那些違和感或許是受了朱慧月身體的影響吧」。

「呀啊!」

就在清佳前方、玲琳右鄰的轎子里,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定睛一看,原來是朱慧月慌慌張張地伸出手,胡亂揮舞著。

「可惡,蜘蛛!蜘蛛爬到衣服上了!誰來把它弄掉!」

看樣子,經過樹蔭下的時候,有隻蜘蛛掉了下來。

作為主辦方,清佳覺得來賓衣服上落了蟲子很是過意不去,但更讓她不悅的是,那刺耳的尖叫聲四處回蕩,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大庭廣眾之下還這麼大聲叫嚷……明明是鄉野出身,連蟲子都怕?)

要是溫婉柔弱的黃玲琳害怕,那還說得過去。

要是那樣,清佳肯定會立刻讓轎子停下,找個男人來處理,免得心臟不好的她萬一暈過去。

可對方是粗野的鄉巴佬朱慧月。

明明是個能充分展現她那大大咧咧、攻擊性十足性格優點的好機會,她卻不發揮自己的特質,只知道大喊大叫,這讓清佳怎麼也無法釋懷。

(雖然在敬仰禮和鎮魂祭上對她有所改觀,但她終究還是一點都不高貴啊)

清佳怎麼都看不順眼,這麼個粗枝大葉的女人居然還扮演著纖細敏感的玲琳的摯友角色。

在這次外出遊玩中,清佳再次下定決心,一定要拉近和玲琳的距離,穩固自己在雛宮第二的地位。

(啊,朱慧月居然把手都伸到玲琳大人的轎子里去了。要是蜘蛛爬到玲琳大人的轎子里,天真無邪的她說不定會嚇得昏過去呢)

看著慧月大聲呼喊,最後甚至向左邊鄰座的轎子求救,清佳真是哭笑不得。

(先讓轎子停下來——)

清佳剛要探出身去搭話,左邊鄰座的轎子,也就是玲琳,已經迅速伸出了手。

「哎呀呀,這隻蜘蛛可真大呢。」

說著,她毫不猶豫地伸出纖細的手指,輕巧地從慧月的衣服上把蜘蛛捏了起來。

(咦)

清佳瞪大了眼睛,不僅僅是因為玲琳抓住了蜘蛛——當然,能抓住會動的蜘蛛也很厲害。

而是因為抓住蜘蛛後,玲琳流暢得如同呼吸一般,

「呼呼,你這個調皮鬼。慧月大人好像不喜歡你呢,你就乖乖待一會兒哦。」

說著,她緊緊地握住了手掌。

(咦?)

在目瞪口呆的清佳前方,慧月驚恐地尖叫起來。

「你……你手裡握著什麼!快放開!快放開!」

「哎呀,別這樣嘛。這隻蜘蛛又沒毒,還能幫著吃掉害蟲,可是農作的好幫手呢。說不定你要是疼愛它,它還會跟你親近呢。」

「別用農作的標準來評判事物好不好!而且你這疼愛的方式也太粗暴了!」

慧月拚命地叫嚷著,已經氣喘吁吁了。

玲琳似乎很擔心朋友,輕輕地放開了蜘蛛,然後溫柔地歪著頭問道:「慧月大人,你要喝點水嗎?」

(……原來如此啊)

清佳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明白了。乍一看那舉動有些驚人,但其實是在效仿古典中記載的一個情節,天女垂下蜘蛛絲拯救地獄中的罪人的行為。玲琳大人總是能在細微的言行中展現出她的教養呢)

清佳就這樣強行把玲琳的行為解釋通了。

實際上,黃玲琳將蜘蛛放在掌心,慈愛地微笑著,美得如同天女一般,所以清佳的解釋也並非完全不合理。

(對蟲子都心懷慈悲,不輕易奪取生命,玲琳大人就像天女一樣。我一定要好好向她學習。我也要和那些如蟲蟻般的旁系周旋好,讓這場儀式圓滿成功)

清佳重新挺直脊背,望向遠方。

在玲琳她們的轎子更前方,碼頭上聚集了許多黑山的百姓,都想一睹異國王子的風采。

金家的武官拉起繩索,確保了通行的空間,但現場的氣氛卻像過節一樣熱烈。

(好了,儀式即將開始。讓您久等了,謝爾巴王國的第一王子,納迪爾殿下。我金清佳已做好了最周全的準備,定當好好款待您)

清佳凝視著城鎮,眼神中充滿了力量。

西琉巴王國——不,謝爾巴王國的第一王子,納迪爾。

據說他比堯明大三歲,從之前拿到的細密畫來看,他有著寶石般湛藍的眼眸、褐色的肌膚、蜂蜜色的頭髮,身材魁梧,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美男子。

細密畫比詠國的畫作寫實得多,所以真人應該和畫相差不大。而且民間都稱他為「謝爾巴的蒼炎」,想必他確實是個勇猛果敢的人。

但另一方面,聽說他極其愛炫耀,還是個揮霍無度的人。

據說他一周就能用完十瓶香水,餐桌上從不缺一百道菜,一個月能買一千件衣服。

他身為與詠國並駕齊驅的大國謝爾巴的繼承人,骨子裡肯定從出生起就浸透了奢華充樂的精神。

不過,我也是貿易繁榮的金領的千金。

為了這場儀式,我已經準備好了詠國最美味的佳肴、香醇得讓人懷疑是甘露的美酒,還有一群天生麗質的美女。

迎接納迪爾王子的帆車交之儀,一定會前所未有的豪華。

「雛女們到——!」

這時,金家的侍從敲響了銅鑼,轎子在人群前停了下來。

接下來要步行到碼頭去迎接王子。

清佳優雅地撩起裙擺,作為主辦方第一個下了轎子。

「哇哦,是金家的雛女!」

「好美的姑娘啊」

「金清佳大人!雛女大人!歡迎來到飛州!」

民眾們頓時沸騰起來。大家都向前探身,想要離得更近一些,隔離繩被拉扯得嘎吱作響。

清佳從容地應對著這陣喧鬧,看著其他家的雛女們下轎。

「我們也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真是過意不去呢」

「是啊,這氣氛好熱烈——呀」

玲琳優雅地下了轎,倒沒什麼。可慧月一下地又開始尖叫起來。

原來是她一下轎子,幾十名男子就一齊用力拉扯隔離繩,朝慧月她們撲了過來。

他們都頭戴紅色頭巾,手裡拿著便攜的筆和紙。

「熱烈歡迎黃玲琳大人、朱慧月大人!」

「黃家的雛女真是太美了!喂,畫師,把側臉也畫下來」

「這次的帆車交之儀,您是帶著怎樣的熱情來參加的呢?對金領的印象如何?」

「這……這些人是誰啊!? 」

四面八方的問題向慧月襲來,她驚得瞪大了眼睛。

「別這麼大呼小叫的行不行?真是的,不過是傳聞士的採訪而已,就慌成這樣」

清佳上前,不動聲色地把那些男人趕走了,慧月獃獃地嘟囔著。

「什麼,傳聞士……?」

「哎呀。朱家南領難道沒有傳聞士嗎?」

清佳雖然揚起眉毛髮問,但實際上她知道傳聞士在其他領地並不存在。

金家所在的西領商業繁榮,商人們經常交流信息。

對世間動態敏感的商人們,一定會每天閱讀商工會發布的布告紙。

而那些製作布告紙的人,正是戴著紅色頭巾、被稱為傳聞士的男子們。

在重視信息的金領,他們擁有特殊的地位。

如今,他們充分利用這一特權,佔據了碼頭上最好的位置,分成寫文章的和畫畫的,前來記錄這場儀式的情況。

(讓他們撰寫報道,消息會比人們的傳言傳播得更快、更準確。明天,整個領地就都會知道這場帆車交會儀式有多麼豪華、多麼周到了)

沒錯,為了讓自己的功績得到宣揚,也為了牽製成和的干擾,把傳聞士召集到這裡的不是別人,正是清佳自己。

(我本以為叔父大人會橫加干涉,減少他們的人數……哼,看來就連叔父大人也顧不上這事兒了)

看到來的人數比預想的還多,清佳滿意地笑了。

她不會任由旁係為所欲為。

清佳猛地一甩裙擺,帶頭向前走去。

她邁出腳步的地方彷彿成了起點,民眾們如同波浪般紛紛彎腰行禮。

清佳一行人悠然穿過人牆,終於來到了停靠在碼頭的帆船前。

這艘能一次性搭載數百人的帆船,與其說是「漂浮在碼頭」,不如說「矗立在那裡」更為貼切,它巨大無比。

船帆上方的天際處,飄揚著繪有太陽和大樹的謝爾巴王國的旗幟。

大部分貨物已經卸下,堆放在碼頭上,只等王子下船了。

「金清佳大人、黃玲琳大人、朱慧月大人到——!」

金家的侍從再次敲響銅鑼,緊接著,船上也傳來了銅鑼聲和異國的呼喊聲。

『謝爾巴王國第一王子,納迪爾殿下到——!』

終於到了這一刻。王子一下船踏上這片土地,帆車交會儀式就將開始——

『讓開道路!』

——唰!

然而下一瞬間,出現在舷梯上的不是王子,而是一塊鮮艷奪目的紅布,清佳等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位看似侍從的青年高舉著巨大的布帛,轉眼間,布帛順著台階滾落,在碼頭上鋪成了一條紅色的地毯。

『全體,前進!』

不僅如此,侍從還大聲呼喊著,隨後響亮地吹響了喇叭。

『來吧來吧,納迪爾殿下駕臨!』

在響徹天際的喇叭聲中,又傳來了低沉的鼓聲和女子的合唱聲。

一群身著金銀服飾、光彩照人的女子一邊跳舞,一邊沿著鋪著紅地毯的舷梯走了下來,清佳終於忍不住叫出了聲。

「啊?」

『歡呼吧!納迪爾殿下駕臨!』

舞女們每露出燦爛的笑容,就會有如同花吹雪般的花瓣飄散開來。

花瓣中似乎還夾雜著金幣,每落到地上,就會引來民眾們的一陣歡呼。

『展現威嚴!』

歌聲和舞蹈沒有停歇,反而陸續有表演劍舞的男性舞者、樂隊、五彩斑斕的鸚鵡,甚至還有孔雀和駱駝出現,清佳難得地大聲叫了出來。

「啊?! 」

「哎呀呀。說不定還能看到大象呢。」

「別激動了,黃玲琳!船里怎麼可能裝得下大象啊!」

後面傳來玲琳歪著頭說話和慧月尖叫的聲音,但清佳已經充耳不聞了。

那艘船隨後不斷湧出大量人員、花吹雪、金銀紙屑和金幣,直到碼頭被各種閃閃發光的東西堆滿,聲音才終於停了下來。

『納迪爾王子殿下到——!』

最初吹喇叭的侍從青年再次大聲喊道。

——來了……。

在興奮又寂靜的氛圍中,一雙用金線裝飾的鞋子緩緩踏上了舷梯。

「呀啊啊啊!」

「哇啊啊啊!王子!納迪爾王子!」

當看到那人瀟洒地舉起一隻手,終於露出全身時,詠國的民眾爆發出了震地的歡呼聲。

清佳一邊被這巨大的音量震得捂住耳朵,一邊忍不住大叫:

「搞什麼啊!那誇張到可笑的華麗裝扮是怎麼回事!」

「清佳大人,請冷靜。」

「『別這麼大呼小叫的行不行?』」

清佳立刻被玲琳責備,還被慧月陰陽怪氣地模仿自己說過的話,但她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因為從舷梯上走下來的男子,全身閃耀著刺眼的光芒。

(這……這是什麼啊,那花里胡哨的裝扮……!)

首先,他那比正常腦袋大很多的纏頭巾是艷麗的紫色。額頭處插著巨大的孔雀羽毛,還裝飾著大大小小的寶石。

他的筒袖上衣、貼合腿部的褲子以及拖地的外套,底色大概也是紫色。

說「大概」,是因為這些衣物被金銀絲線和寶石裝點得太過花哨,已經變成了極其艷麗的色彩。

而且在他身後,一群展開巨大孔雀羽毛的女子來回走動,還不時發出「啊!」之類的讚歎歌聲。

由於他穿著張揚的衣服,臉上又大部分被布遮住,除了知道他眼睛是藍色的,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更重要的是,信息量太大,看久了眼睛都要花了。

(那些愛炫耀的伯母大人已經夠讓人無語了,但這位王子比她們還誇張)

如果用「閃閃」這樣的擬聲詞來形容淑妃的裝扮,那王子的裝扮就是「轟!」的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爆炸了一樣。

清佳差點被嚇到,但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重新振作起來。

(不行啊。玲琳大人和傳聞士們都看著呢)

她輕輕咳了一聲,露出外交場合的微笑。

行禮之後,她凜然地大聲說道:

「歡迎您的到來,納迪爾王子殿下。奉堯明皇太子殿下之命,我,身為雛女的金清佳,以及黃玲琳、朱慧月,向您致以熱烈的歡迎。」

等王子一行人走到面前,清佳改用西國語言交談。

『在前往王都之前,希望殿下能把飛州當作自己的家,好好休息。』

流利的西國話讓原本準備翻譯的侍從瞪大了眼睛。

聽到本國百姓,尤其是那些戴著紅色頭巾的人發出「哇」的讚歎聲,清佳暗自找回了狀態。

除了原本就有的語言能力,最近她還重點學習了外交用語。

『接下來要帶您去的宅邸里,備好了國內最美味的食物、最香醇的美酒和最美麗的女子。您先在那裡消除旅途的疲憊,等您心情愉悅了,我們再帶您踏上前往王都的陸路——』

——啪!

然而,就在致辭中途,王子突然高高地將右臂舉向天空,清佳一下子閉上了嘴。

『不需要』

這是一句遲了一拍,還格外鄭重其事加上去的話。

「啊?」

正當清佳一臉茫然時,王子身邊的人卻一下子喧鬧起來。

『哇!』

『王子殿下表明了他的意願!』

『願神明永恆!』

王子僅僅說了一句話,就引發了這般騷動。

「那、那是什麼意思……?」

「殿下的話,由忠實的侍從哈桑來傳達!」

清佳一臉詫異時,站在王子身旁手持喇叭的侍從——好像叫哈桑——繃緊了臉,提高了聲音。

他或許還兼任護衛,是個身材壯實的青年。

他褐色的肌膚映襯著編成三股的金色長髮,青灰色的眼眸因熱情而閃閃發亮。

「偉大的謝爾巴王國聲名遠揚的第一王子、蒼炎的納迪爾殿下是這樣說的!『不需要招待』!」

聽到這誇張的翻譯,觀眾們頓時議論紛紛。

「說不需要招待?」

「為什麼……?」

(這、這個侍從!就算要翻譯,也太沒分寸了!)

看到負面印象在民眾間迅速蔓延,清佳差點氣得臉都扭曲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強壓下焦急,努力開朗地繼續說道:

「請千萬不要客氣。金領是詠國最大的貿易地。一定能讓王子殿下說出『充樂』的地方——」

——啪!

然而,話還沒說完,又一次被王子打斷了。

這次,王子大大地張開雙手,歪著頭。

『哎呀呀』

傳達出來的依然只有一句話。

但眾人一聽到這話,手持孔雀羽毛的女子和舉著太鼓的男子們便誇張地大喊:『哇!』

侍從哈桑更是響亮地吹響喇叭,比剛才更大聲地說道:「我來翻譯!」

「偉大的預言者後裔、宣告沙丘黎明的納迪爾殿下是這樣說的!『對如此簡陋的招待很失望』!『這邊都展示了舞蹈隊列,詠國卻只有三個小姑娘』!『看起來是貧瘠之地,不必勉強』!」

「什……么!」

清佳一瞬間甚至想把這個侍從的舌頭拔出來。

畢竟,一句「哎呀呀」竟然被翻譯成這麼失禮的一大段話,怎麼想都是胡編亂造的吧。

但被眾人簇擁著的納迪爾王子只是鄭重地點頭,彷彿在說「這樣就好」。

(這麼說,翻譯是正確的……?! )

也有可能王子完全聽不懂詠國的語言。即便如此……不,可是……

各種想法一齊在腦海中閃過,腦袋都快炸開了。

即便如此,清佳還是以金家女子的驕傲,努力維持著微笑。

『承蒙您如此嚴厲的批評。那麼,請給我們一個挽回的機會。等把您接到宅邸後,馬上為您送上最高級的美食。對了,如果您喜歡舞蹈,讓雛女們為您表演也——』

『哼』

然而,她再三被王子的冷哼打斷。

納迪爾傲慢地搖了搖頭,用手指招呼哈桑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兩三句。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身為殿下忠實僕人的哈桑已經完全明白了。』

哈桑一臉嚴肅地點點頭,緊接著,又響亮地吹響了喇叭。

「我來傳達!承載著神之智慧的金星之子、英明的納迪爾殿下是這樣說的!『要是妖治妃子的舞蹈,倒還值得期待』!『但小孩子的把戲可提不起興緻』!」

「什……么!」

清佳因這莫大的羞辱而滿臉通紅,哈桑甚至還惡狠狠地用手指著她。

「具體來說,殿下對你們三位是這樣評價的!『裝模作樣的女人』!」

接著,他又指著在後面關注事態發展的玲琳和慧月。

「『柔弱的女人』!『沒出息的女人』!『與其接受這樣的雛女招待,還不如回房睡午覺』!」

「啊——!」

繼清佳之後,這次輪到慧月尖叫起來。

「哎呀呀」

只有玲琳,手搭在臉頰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這算是國恥了吧?」

其實呢,她搭在臉頰上的手正暗暗使力,關節都泛白了,不過,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清佳並沒有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