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9

特裝版特別篇 幸還是不幸

◆十年前——慧月——

「難道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嗎?」

每當母親說出這句話時,年幼的慧月都會露出含糊的笑容。

因為她真的不明白。無論是讓刺繡針筆直地穿梭的方法,不弄髒衣服就能寫字的方法,跳舞時不踩到裙擺的方法,還是對詩中描繪的情景展開想像的方法——總之,母親說「貴族子女理應會做」的所有事情,慧月一次都記不住。

還是說,如果是其他孩子,就能順利地、彷彿沙子吸水一般吸收教導呢。如果是那樣的話,「不明白」這種話是絕對不能說的。

然而,如果強行回答「不,我明白」,就會被罵「那為什麼做不到!」,這是顯而易見的。所以慧月總是選擇「笑容」作為穩妥的表情。

但是,當她這樣含糊地笑著時,母親就會更加挑起眉毛,用力地拍桌子。

「這算什麼,嬉皮笑臉的!不明白就不明白,老實說!」

似乎今天是「誠實」的日子。母親的教導每天都在變化。

「唔……不明白……」

「『不明白』吧?而且,因為你企圖矇混過關,所以一開始就好好道歉。你都已經七歲了。還要裝小孩到什麼時候?適可而止吧!」

慧月「誠實」回答不明白,即便如此母親還是生氣了。

這次好像是說話方式不對。

在懂事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母親一直把慧月說成「我的寶貝」「可愛的小寶寶」,十分寵愛,然而隨著慧月年齡的增長,當發現她作為貴族子女的才能「與同齡人相比並不出眾」時,漸漸地眼神中就帶有了輕蔑。

或許這其中,隨著結婚的時間越來越長,夫妻之間的感情逐漸冷淡,生活變得貧困這些情況也有關係吧。

朱家的分支,也就是出生於下級貴族家庭的母親,被一位從事道術研究的寄住學士的甜言蜜語所迷惑,不顧父母的反對結了婚。

雖說是私奔——但還是讓娘家出了彩禮——在定居朱家領地邊境的時候,似乎陶醉於「即使過著儉樸的生活也是幸福的新婚夫婦」的表演。

但是,在慧月開始學說話的時候,也就是彩禮花光,從「小財主」真正淪落到「平民」生活水平的時候,母親對這個角色也厭倦了。

冷靜下來的母親眼中,映出的是建在邊境的廉價宅邸,以及在那裡過著的悲慘生活。

從領地首府的高處悠然俯視這邊的親戚的身影,還有既無美貌又無才智,只會添麻煩的女兒的身影。

夫婦倆都想把慧月的教育推給對方,都不願意,因為是女性結果不得不接受的母親,總是在煩躁中咬牙切齒地指導慧月。

在母親看來,每次女兒寫錯筆順,每次提出愚蠢的問題,她都會覺得受到了侮辱。那瞪視的眼神彷彿在說:「為什麼我要遭受這種待遇?」

慧月是母親失去的榮耀的象徵,是愚蠢的產物,是令人憎惡的存在。

「啊,夠了。今晚我本打算和朋友一起看乞巧節的星星,還想著展示一下你的刺繡,但這種東西還是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回房間去!」

母親重重地嘆了口氣,用粗魯的手勢把慧月趕走了。

「母、母親……我、我對不起。」

「——不,這也不行。」

但是,看到慧月開始因為流淚而喉嚨顫抖,她突然眯起眼睛,改變了主意。

「反正你在房間里也會哭哭啼啼的吧?要是討厭的哭聲傳到外面怎麼辦。你去裡面待著。」

裡面。也就是說,是宅邸最裡面的雜物間。

慧月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那裡又黑又窄,非常可怕。

「不、不要。」

「誰聽你的意見了?」

母親駁回了女兒的抗議,命令下人把慧月趕到雜物間去。

「母親!求求您!放我出去!我會乖乖的。我會安靜的!」

「你這聲音本身就很吵!知道嗎?再敲門就別吃飯了!」

當敲門申訴時,卻從對面被狠狠踢回。母親曾說,踢門也好,敲桌子也好,尖叫也好,都是在這悲慘生活中養成的。都怪你。

不知這是否是真相。只是,慧月所知道的母親總是在怒吼。

趁慧月畏縮的間隙,匆匆遠去的腳步聲。

母親離開了。想必,是為了去見觀星的朋友之類的,把破舊的欄杆打磨得漂亮些,準備哪怕稍微豪華一點的膳食吧。

因為她是那種為了虛榮,不惜任何努力的人。

「……」

一陣哭喊之後,慧月明白這是徒勞,終於慢慢起身。

在雙手一展就會碰到牆壁的狹窄空間里,好歹確保了能蜷縮的地方。

眼睛雖然腫了,但同時也開始適應黑暗。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總算能大致看清周圍的東西。

積滿灰塵的燭台。泛黃陳舊的布料。隨意堆放的書籍。大多是不再回宅邸的父親留下的東西。

父親雖然不斷安慰總是抱怨的母親,但似乎對每次回宅邸都被指責的狀況感到厭煩,幾年前就跑到別的女人那裡去了。

被父親拋棄,被母親漠視,被這些人包圍著,慧月抱住膝蓋。

「……如果這是個故事的話」

小聲地自言自語。

如果這是畫在畫卷上的故事,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公主。

總有一天,默默積攢的德行能上達天庭,始祖神會派遣俊美的年輕人或者身負庇佑的龍來拯救自己。

「——哼」

然而慧月卻低聲失笑。

到底誰會來救我。

在這連一扇採光窗都沒有的雜物間里,救贖的光芒如何能照進來。

就連這邊發出的悲鳴,都傳不到外面。

(像個傻瓜)

慧月僅有一次用力抱緊膝蓋,然後又無力地鬆開,回頭看向燭台。

(像個傻瓜呀)

盯著一直插在燭台上的蟻燭。

接著不可思議的是,周圍的景象變得模糊,只有蟬燭的燭芯清晰地映入眼帘。而且,彷彿要用目光將其灼燒一般,緊緊地、緊緊地凝視著——。

噗……

伴隨著沉悶的聲音,蟬燭突然燃起了火焰。

慧月對此並不驚訝。倒不如說,像是等待的人出現了一般,撫了撫胸口。

不知從何時起——每次被關在雜物間,渴望光明的慧月祈禱時,蟬燭就會燃起火焰。

因為讀過父親留下的書籍,所以也知道這種現象是因何而起。

道術。

這是禁忌,是被鎮壓的對象,如今只是被認為是夢幻故事的力量。

「明亮的……」

在黑暗中跳躍的硃紅色光芒,在慧月看來膨脹得兇猛無比。

眯起眼睛,輕輕地將手伸向燭台。

「你會在我身邊的,對吧」

一邊凝視著搖曳的火焰片刻,慧月想著自己是多麼悲慘啊。

在祈求女孩美麗成長的乞巧節,獨自一人在漆黑的雜物間。沒有人安慰,對著連生物都不是的火焰說話。

(真不幸)

慧月想著沒有人會幫助自己。

(多麼不幸啊,我)

向星星許願就能實現,這是謊言。

高高在上的星星們,根本不會注意到身處地上黑暗中的慧月。

(但是,我有火焰)

像是在自我勸說,慧月用雙手將燭台包裹起來。

沒有希望之星,也不需要。自己擁有比那更閃耀的光芒。

慧月背對著牆壁,背對著外面的世界,一味地持續凝視著照亮狹窄世界的唯一燈光。

◆九年前——玲琳——

「我什麼都不明白。」

每當從周圍被投以好奇的目光,年幼的玲琳就會露出彷彿在這樣說的微笑。

難道不是為了不讓人覺得體弱而勉強自己嗎——這說的是什麼呀。

前幾天被親戚說的壞話,其實也很在意吧——哎呀,哪有這種事?

不要因為覺得是自己的原因導致母親去世而責備自己——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為了玲琳的出生而失去生命的母親黃靜秀,受到了黃家所有人的愛戴。

隨著她的去世,黃家服喪三年,被稱為「無論何事都不動搖」的黃家直系成員們,不停地流淚。

周圍的人對玲琳的誕生感到高興。但這與其說是單純地慶祝喜事,不如說是「因為那是靜秀拚命留下的」或者「至少是一種幸運」之類,是伴隨著使命感的一種高興方式。

在理解語言之前,玲琳就敏感地察覺到了周圍大人散發的那種氛圍。

並不是不被歡迎。只是,不是因為喜歡自己,而是因為喜歡母親,周圍的人才愛自己。對玲琳來說,愛不是無條件給予的。

不允許受傷。因為,以母親為墊腳石出生是事實。

只要玲琳不出生,靜秀就能保住性命,哥哥們就能在引以為傲的母親身邊長大,喜愛靜秀的人們都應該能過得安穩。

因此,即便被當面指出「是因為你靜秀才死的」這一事實,也不能倒吸一口涼氣。

明明是加害者卻裝成受害者是最要不得的。就連在意這件事也不能被察覺。

玲琳無論是被人背後說壞話,還是反過來被關心,都同樣以微笑回應。這是年幼的少女為了不被自我懲罰的情緒壓垮,無意識且迫切的逞強。

「你在這裡做什麼。回大廳去,因為宴會的準備正忙得不可開交呢」

「哎呀,被發現了呀。對不起呢,我只是來祠堂供奉一下這個刺繡」

玲琳七歲那年的夏日,乞巧節的夜晚。

偶然聽到黃家年長侍女們的對話。

那天的玲琳從早上開始身體就不舒服,連平時浮現的笑容都顯得很勉強。

但是,一年一度的乞巧節。在星空下,女人們祈求縫紉技術進步,要把精心製作的刺繡繩索掛在欄杆上,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晚上之前恢複身體狀況。

雖然沒有自信精力充沛地度過白天,但要是躺到床上,擔心的家人顯然會說「今年的乞巧節儀式取消吧」。

所以就躲在祠堂里,悄悄地休息身體。

強忍著即將要咳出來的聲音,為了不被侍女們發現,把小小的身體往柱子後面拉。

從母親那個時代就在黃家服務的侍女們以周到的舉止前往祠堂參拜,然後,以格外恭敬的手勢,把綉有刺繡的衣服放在祭壇上。

「這件衣服啊,是靜秀大人給我縫的」

「哎呀,這完成度簡直好到讓人忍不住嘆氣呢」

「是吧?真想讓織女大人也看一看。要是掛在欄杆上,確實,你看……就好像是針對玲琳大人一樣,對吧?所以就在祠堂里悄悄地(掛著)。對吧」

對於精心編織的話語,同事的侍女深有感觸地點點頭說「是啊」,撫摸著疊好的衣服。

「真的,是很棒的物品。這刺繡彷彿傳達著對你的關懷呢」

「嗯。真的是非常溫柔、出色的人啊。……實在是,去世得太早了啊」

「是啊。真的……很可惜呢」

在侍女們的聲音中,漸漸地有淚水混雜其中。

吸了吸鼻子,在沉浸在靜秀回憶中的她們身後,玲琳捂著嘴忍住咳嗽。

不行。

不能讓她們知道自己在。

「玲琳大人是靜秀大人的遺孤。當然必須要好好撫養。但是哪怕有一個侍女,在乞巧節思念靜秀大人也是可以的吧。玲琳大人,是會被其他人奉承的人呢」

「當然啦。但是,在玲琳大人面前可不能說這種話喲」

「當然啦。我可一次都沒有說過責怪玲琳大人的話喲。……不過,心裡還是有一點點怨恨的想法。只是在心裡而已喲」

必須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慢慢地呼吸。這樣咳嗽自然就會緩解。

幾刻之後,必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面對她們。到那時,一定要展現出一如既往的笑容,保持良好的姿態。

喉嚨處有種堵塞的凝滯感,玲琳輕輕地垂下了眼睛。

明明誰都沒有錯。她們也沒想過要傷害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痛苦呢?

(不,一點也不痛苦)

急忙按住似乎要發出「咻」聲的喉嚨,玲琳一下子在原地蹲了下來。

不痛苦。因為自己還活著。和已經去世的母親不同。

「據說今晚滿天繁星,靜秀大人。您喜歡的水果點心也準備了很多。啊,真是辛苦了。如果還活著,就能盡情地吃,欣賞美麗的東西……一定是個非常快樂的乞巧節吧……」

活著的玲琳能夠吃飯。能夠盡情享受星空。不,必須盡情享受。

母親用生命換來給予我的人生,必須向周圍的人、向自己不斷證明它是有價值的。

(我很幸福)

玲琳一邊抱著發熱的身體,一邊多次告誡自己。

(我很幸福。我很幸福)

疼痛和痛苦,都是錯覺。只要閉上眼睛,肯定就會消失。

侍女們哭了一陣,不久就為準備宴會離開了祠堂。

玲琳再過一會兒,也必須回自己房間整理著裝。

周圍的怨恨、牽掛、同情、身體的疼痛、痛苦,都用微笑避開,和大家一起仰望美麗的星星。(抬起臉,敞開胸懷)

只要走出這座祠堂一步,就有等待著扮演「世界上最幸福的少女」的舞台。

(……只有在這裡可以低頭哦)

玲琳從那之後僅僅過了半小時,就像躲避從天上傾注下來的星光一樣,一直躲在漆黑的祠堂里。

◆二年前——慧月——

(入宮在乞巧節之後真是太好了。)

在第一次被引領的雛宮,慧月一邊悄悄環顧四周,一邊暗自鬆了口氣。

那是她十五歲時的夏天。

在朱貴妃的幫助下,好不容易入宮的慧月那天,一邊對緊緊束腰的王都風格的腰帶感到厭煩,一邊走進了後宮的門。

在左右延展的美麗建築中,姿態優雅行走在路上的女官和宦官們。走進配備高樓的雛宮一看,有著雙手環繞都夠不著的宏偉柱子,天花板用五彩裝飾著。地板被打磨得光亮,毫不吝嗇配置的上等陳設品引人注目。

在如此豪華的場所,今後自己要作為雛女——也就是說作為女主人之一生活下去,這讓人難以置信。在這裡自己要指揮各種儀式也是如此。

(夏季的活動大多由朱家管轄。稍有不慎,剛入宮就要由朱家的我來主持乞巧節的儀式了)

接下來等待的是中元節的儀式,但這次的主辦是金家。兩年一次的敬仰禮還早,其他的各種儀式大概會由玄家、藍家、黃家依次負責。也就是說,將近一年,慧月都不必負責活動的運營。

決定入宮日期的是朱貴妃,慧月對她的關懷感激不盡。

慈悲又聰慧的朱貴妃。正因為她看中了慧月,才意外地開拓了未來。

總是被趕到雜物間,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最後還失去雙親的可憐女孩,誰能想到她竟然能踏入如此至高無上的地方。

現在自己,正要踏上幸運的階梯。每走一步都有這樣的實感湧上心頭,慧月興奮得臉頰緋紅。

(好了,今天是沒有朱貴妃大人的見面會。一定要好好表現)

從女官恭敬打開的門,堂堂正正地踏入。

這一天,是決定入宮的五家雛女們的首次會面。

雖然每個雛女大概都是各家精挑細選的優秀子女,但為了不被當作鄉巴佬輕視,必須好好爭取主導權。開頭至關重要。

懷著這樣的熱情,準時到達了規定的時間,然而室內已經有其他四家的少女們圍坐在圓桌旁。

「哎呀,你總算來了。」

首先對上眼的,是坐在正前方座位上、面容艷麗的少女。

僅是一眼就能明顯看出其高貴,優雅地圍著帶有鏤空織紋的披帛。

那充滿好勝的眼神和挺直的鼻樑。面對這不知何處透著能壓倒眾人的美貌,慧月瞬間有種想要退縮的感覺。

(總覺得,是個性格惡劣的女人啊)

懷著反抗之心試圖掩飾這種感覺時,少女自報姓名道「我是金清佳。」

「初次見面。我是藍芳春。」

「我是玄歌吹。」

繼清佳之後,藍家和玄家的少女們起身行禮。

她們分別是如春日小花般惹人憐愛的少女,和如雪中精靈般美麗的女子,慧月感到渾身不自在。

不知怎的,突然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妝容來。

但是——

「初次見面。我是黃玲琳。」

看到圓桌最裡面悠然起身的那個人的瞬間,那些瑣碎的想法瞬間煙消雲散。

因為地上,有位天女在。

(啊……)

在腦海中,甚至都無法好好編織言語。慧月一時忘記了呼吸,凝視著收起笑容的少女。

她是個纖弱的女子。臉龐和脖頸如雪花般潔白。被長長的睫毛覆蓋的眼眸烏黑水潤,臉頰如鮮嫩的桃子般微微泛紅。

眉毛勾勒出美麗的形狀,鼻樑挺拔,而那洋溢著笑容的嘴唇則如花朵般溫柔。

「稱呼您為慧月大人,不知是否可以?」

當她微微歪著頭,艷麗的黑髮順滑地發出虛幻的聲音滑過肩膀。從那可憐的嘴唇中溢出的聲音,彷彿也帶著淡淡的香氣般美麗,慧月一瞬間沒能領會其意思。

「慧月大人」

從靠在牆邊的女官那裡傳來小聲的呼喚,她猛地回過神來。

「誒?啊,啊啊」

名字。是名字的事。對了,必須趕緊自報姓名。

「我、我是朱慧月」

用尖細的聲音回答後,一瞬間,現場瀰漫著困惑的氣氛。

「誒,是這樣啊。所以玲琳大人在問,該怎麼稱呼您呢」

皺起眉頭的清佳插話道。凡事都追求完美的她,僅僅聽到剛才的對話,似乎就已經把慧月歸類為「不懂規矩的女子」了。

「剛才的回答,是說不要親昵地只叫名字,要加上姓氏嗎」

「什……」

不對。我沒那個意思。

也許坦率地改正並道歉就好了,但驚慌失措佔了上風,慧月紅著臉只能沉默不語。

後宮難道是因為這種瑣碎的交流就被挑毛病的地方嗎?

「非常抱歉。我沒等慧月大人自報姓名就詢問了,給您造成混亂了呢。」

似乎看不下去的玲琳,像是要制止清佳一樣地道歉。

「好了,大家都到齊了,來喝茶吧?」

她只是使了個眼色,五家所有的女官就為了準備茶恭敬地離開房間了。

輕鬆地轉換了話題,甚至把讓她緊張的女官們都打發走了,慧月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意識到以「慧月大人」和名字相稱這件事已經成為確定事項了。

也就是說這場合的主人是這個女人——黃玲琳。

她絕不是強勢的,但她身上有某種讓周圍人自然而然地折服的東西。

如果她希望「以名字稱呼」就會那樣,如果嘟囔「差不多該喝茶了」也還是會那樣吧。周圍與其說是「服從」,不如說是「主動去實現那種狀況」。

(這就是,黃家的雛女……)

慧月一邊想起「身份的差異」這個詞,一邊笨拙地坐下。在她眼裡,自己會是什麼樣子呢。說不定被當成笨拙的鄉下人而被瞧不起。

這時,在調整椅子方向的時候,突然和對面座位的玲琳目光交匯。

毫不做作地,她輕柔地微笑著,我不禁心頭一動。不,若要說的話,這或許更接近安心的情感。

(什麼嘛,一點都不直率)

僅僅因為這點小事就心花怒放的自己,連我自己都討厭。

但偷偷觀察的話,除了慧月之外的三人,也時不時地留意著玲琳,視線交匯時會微微放鬆肩膀的力量。

很能理解。面對如此美麗的生物,在稱讚或者想要交好之前,會本能地擔心自己是否有不足之處,是否讓對方感到不快。

她微笑時,不知為何僅僅如此就感覺「被原諒了」,從而安心。

「是這樣的。我給諸位帶來了一點小禮物。在準備好茶的這段時間裡,請一定收下。」

在只有雛女們的空間里,清佳優雅地開口說道。看到她白皙的手迅速地伸進衣袖,慧月慌忙探身向前。

「哎呀,真是巧呢。我也帶來了禮物喲。」

不能被奪走這次會面的主導權。必須要最先留下好印象,她是這麼想的。

(金清佳的禮物也就藏在衣袖裡的程度。但我可是準備了更出色的東西)

在初次會面時,雛女們交換自己挑選的禮物是慣例,這是從女官們那裡聽說的。因此慧月鼓足了勁,準備了珍藏的物品。

「這裡。每人一份,請。」

一邊壓抑著自豪的心情,一邊把帶來的包袱皮在桌子上展開。

裡面裝著四個雙手大小的美麗漆盒,在鋪滿布的盒子里,恭恭敬敬地,每個盒子里都收著一根簪子。

簪子都是木製的,有兩根手指粗細,雙手那麼長。是用流到朱家領地海岸的沉木做的。

雖說不上精緻美麗,但每一根都有著不同曲線所塑造的造型,有著自然的韻味。

「是用沉木做的簪子哦。顏色也各不相同,都塗成了各位的家徽顏色。」

慧月想著先確認一下裡面的東西再遞過去,當場就把蓋子打開給大家看了。

(怎麼樣?很棒吧?王都的各位可能看膩了金銀和玉做的簪子,但是沉木反而質樸能勾起興趣吧)

但是,看到這份「富有意趣」的禮物的眾人,一瞬間,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沉默了。

「那個……是『木』制的簪子呢。」

「嗯?」

小心翼翼開口的是芳春。

「那個,我……藍家在五行中掌管木,所以……」

代替用袖子遮住臉、說話中斷的芳春,歌吹小聲補充道。

「把別人家掌管的事物用別的顏色塗掉,相當具有挑釁性呢。」

「而且還很寒磣。」

清佳甚至毫不掩飾輕蔑。

「沉木那自然生成的曲線和色彩明明很有魅力,為什麼要特意去把它塗滿呢。真讓人懷疑工匠的感性。」

她從箱子里拿出簪子,「啊,難道說」,一下子嘴角上揚。

「是您自己塗的嗎?」

「——……!」

慧月忍不住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臉熱得沒辦法。因為自己塗的這是事實。在外面的箱子上用了太多錢,所以想在裡面下點功夫。

但結果,這一功夫反而好像把簪子貶低成了「外行的手工」。

「你……!」

剛要反駁,慧月為措辭煩惱。為了保住面子,應該反駁說「怎麼可能」嗎。但那樣的話,又好像承認自己努力塗漆很愚蠢,讓人討厭。正詞窮的時候,突然傳來溫柔的聲音。

「我覺得很棒呀。之前,想要在公共場合使用木製裝飾品都會被阻攔,一直覺得很遺憾,但這個的話,就算是黃家的我,也能堂堂正正地使用了」

是黃玲琳。

她特意從自己的頭髮上取下金制的發簪,一下子將慧月塗成黃色的沉木發簪插了上去作為替代。

「怎麼樣」

如果是天女所佩戴之物,就連那邊的木棒也必定會比純金還要閃耀。

不情願地回答「您真美」的清佳微笑著說「謝謝」,玲琳也美麗地朝著慧月微笑。

「謝謝您精美的禮物,慧月大人」

「不,不客氣」

在溫柔目光的催促下,慧月笨拙地重新坐在椅子上。

不知是因為安心,還是因為羞恥,臉頰變紅了。應該感謝這個女人的想法和對被關心的抵觸同時湧上心頭,無意識地緊閉雙唇。

趁著慧月沉默的時候,這次清佳拿出了禮物。

「那麼,我也」

不過她從衣袖中拿出的,雖然美麗,卻只是一塊手帕。

(哎呀呀,對四個人就一塊手帕?)

懷著挑剔的想法慧月抬起下巴。但是,聽到接下來的話不禁倒吸一口氣。

「這是西域被稱為手藝最好的工匠的最新花紋。為各位準備了與這個相同花紋的布料,每人十匹。」

(一人就十匹布料!)

不顧驚訝地睜大眼睛的慧月,清佳若無其事地微笑著。

「因為太佔地方了,稍後會送到各位的宮中。」

「哎呀,真是過意不去。」

「非常感謝。」

「真是美麗的布料」

其他人也都毫不驚訝地做出了回應。

似乎這種程度的「禮物」對她們來說似乎不值得驚訝。

繼清佳之後,芳春和歌吹也分別準備了諸如「請著名書法大師書寫的十面金屏風」、「讓名匠製作的十點純銀壺」等超乎想像規模的禮物,慧月每次聽到這些都會感到膽戰心驚。

每一樣東西,比如交易繁榮的金家是西域的布,以智慧出眾的藍家是書法,能大量開採礦石的玄家是銀,都是反映了各家特色的物品。

而且不僅為雛女,也為陪同雛女的女官們準備了足夠的數量。當然,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把實物帶到茶會的跡象。

也就是說,把給雛女的禮物「自己打包」「只針對雛女一人」準備,甚至「把實物帶到茶會」,這是非常無禮、完全暴露是鄉巴佬的行為。

(什麼呀!我沒聽說過那種事!女官也只是說「雛女大人自己選的東西會比較好吧……」)

在心裡罵著女官們,不過話說回來,在請教之前把女官趕走的是慧月。

僅僅因為詢問了「什麼樣的東西好呢」,就被像輕視一樣哼了一聲,於是怒不可遏地把(對方)從房間里趕了出去。在(對方)離開的時候留下的就是這句話。

每次特產被展示時,慧月都因羞恥而感覺全身像被灼燒一般。

剛一見面,還一口茶都沒喝,眼淚就快出來了。

(她……黃玲琳帶來了什麼呢)

終於輪到黃家的少女展示特產的時候,慧月懷著怨恨的心情盯著對面的座位。

一直悠然微笑著的她,肯定也準備了很棒的禮物吧。遵循習俗,作為雛女無可挑剔,豪華且精緻的什麼東西。因為她是皇后的侄女。

「各位,非常感謝大家精美的特產」

但是,有著仙女般美貌的少女,用如同鈴鐺般的聲音道謝之後,意外地,似乎很抱歉地用手捂住臉頰。

「但是非常抱歉。我呀,完全忘記準備特產了」

誒,心想。

就連這措辭看起來都完美的少女,會犯這樣的疏忽嗎。

但是,不顧驚訝地抬起臉的慧月,黃玲琳毫不膽怯,優雅地歪了歪頭。

「今天和大家親近起來,如果能找到符合大家喜好的東西,我會好好安排的。請各位原諒」

如果被這樣有點害羞地告知,就覺得也有道理。

倒不如說,一直忙於準備戰鬥和展示土特產的我們,是不是過於暴露了爭鬥之心,甚至感到羞愧。

「當然是這樣」

清佳他們立刻點頭,正好茶也送了進來,關於土特產的話題就此結束。如果這個話題再持續一會兒,慧月肯定會因為尷尬而叫出聲來,這真是萬幸。

(難道是來幫我的?)

是單純的不小心,還是這位如同天女般的少女的關心呢。

目不轉睛地盯著看,視線再次交匯。

又被溫柔地眯起眼睛微笑,慧月立刻移開了臉。

(什麼嘛)

心砰砰直跳。在自己的領地時也好,到了王都之後也罷,從未有人對自己這麼親切。

(真是個好孩子)

大口大口地喝著端上來的茶,慧月之後多次偷看對面的少女。

用纖細的手指拿著茶具,喝茶時也不發出聲音的姿態,無論截取哪個瞬間都如同一幅畫般優雅。每次眨眼時晃動的長睫毛,從纖細的喉嚨里發出附和的聲音。構成她的一切,無一不美。而且性格還如此純潔。

(王都里,有這樣的孩子)

懷著被壓倒的心情,慧月在心中喃喃自語。

然而同時,她也在品味著湧上心頭的喜悅。

她對我這麼親切,想必一定是喜歡上我了吧。一定是,只看一眼,就覺得和我比其他故作姿態的雛女們更合拍。

(和這個孩子應該能友好相處)

原本以為後宮生活前途多舛,但沒想到竟能交到朋友,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慧月終於放鬆了肩膀,品嘗著上等茶葉的香氣。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慧月每次進宮都會尋找黃玲琳的身影。

因為雛宮內部結構複雜,很容易弄錯房間,而且一些禮儀規矩和慣例,對於沒有接受過教育的慧月來說完全不懂。

就算問金清佳之類的人,估計也只會得到充滿蔑視的回答,但被稱為「殿下的蝴蝶」的黃玲琳會親切地教導她。無論是上課的時候,還是休息時間,慧月都假裝偶然地坐在她旁邊。就算提出無禮的問題,她也不會露出厭煩的表情回答,所以讓人感到安心。

「哎呀,你,又插著那根沉木的簪子?」

「嗯。因為能感受到木頭的溫暖,而且我真的很喜歡。」

有一天,在雛宮出現的她又插著那根沉木的簪子,慧月半是無奈半是害羞地搭話道。

黃玲琳的話向來沒有謊言。很明顯,她喜歡發簪並非出於同情或嘲諷,而是發自內心。

事實上,質樸的沉木,一旦裝飾在極其優雅的她的頭髮上,瞬間就顯得精緻起來,就連慧月也重新思考,是不是第一天嘲笑的周圍人的審美眼光有問題。

(這孩子,明明是「蝴蝶」卻一點也不做作。或者說,對我相當親近呢。)

處於雛宮頂點的女子,尤其對自己青睞有加的這種狀況,讓(某人)飄飄然。

如果那麼喜歡木製的小物件,甚至想過再送些別的也可以。

不管怎麼說,一直以來都在鄉下生活,身邊的小物件幾乎都是木製的,所以這類東西很容易就能到手。

然而這份愉悅,在雛女們去各自的宮殿吃午飯,下午再次聚集在雛宮的時候,徹底粉碎了。

不知為何,玲琳的旁邊——本該是慧月坐的座位,坐著金清佳。

「玲琳大人,課題中的詩您是如何解讀的?」

「啊。這裡,我也曾深入思考這是否是對政治局勢的憂言,但最終還是改變了想法,認為這是坦率地表達對父母的思念的內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這裡使用的韻腳很有特點。」

她們輕輕將臉湊在一起夾著詩集,兩人都挺直了脊背,從遠處也能看出充滿了氣質。

交流的話語也充滿了教養,膽怯的慧月不由得退縮到了柱子後面。

「哎呀,玲琳大人。您今天也在用那支筆卷呢。」

「哎呀,您注意到了嗎?這是用從清佳大人那裡得到的綢緞定製的,我太喜歡了。」

甚至聽到這樣的交流,都屏住了呼吸。

」用這種織紋定製的話,任何小物件都會變得華麗起來吧。所以,把布制的小物件都煥然一新了喲。」

黃玲琳的發言,不知為何讓人覺得像是背叛。

「哎呀,真是榮幸。」

「從歌吹大人那裡得到的壺也擺在房間里裝飾著,在其下面鋪上用清佳大人的綢緞做的桌布的話,花紋會映在壺上,有著難以言喻的美麗。芳春大人的屏風上有非常打動人心的話語,所以用綢緞做成的手巾上也綉了。完成後一定會送給您的。」

「哎呀。是玲琳大人親自繡的刺繡嗎?惶恐,但很開心。」

「呵呵。收到這麼棒的禮物,這邊才惶恐呢,真的非常開心。」

在接下來的對話中,感覺到心跳越來越不穩定地加速。

(什麼呀)

慧月緊緊地握住胸前。

原本以為從心底喜歡並佩戴著的,只有那根沉木的發簪。但不是這樣的吧。

她珍視著從任何雛女那裡得到的禮物。慧月並非是特別的。

(到處討好別人)

收到的禮物鄭重且立即使用,並傳達出好意的感想。簡直就是淑女的典範。

(——令人作嘔)

「覺得被當成傻瓜了。」

這邊一心只為黃玲琳著想,可在對方看來,只不過是「眾多人中的一個」罷了。僅僅被當作社交的工具而已。

感情必須保持平衡。

如果對方只有那種程度的想法,那這邊也不應該表示好感。

而對於慧月來說,「不表示好感」這件事,也就是「表達敵意」。

「哎呀,慧月大人」

慧月從柱子的陰影中走出來,玲琳注意到並回頭。

「您好。中午您吃得悠閑嗎——」

「一直想說一直想說,那個簪子」

在被微笑對待之前,用低沉的聲音打斷。

慧月狠狠地瞪了眨眼睛的玲琳。

「真難看。寒磣,一點也不合適。別插了好嗎?」

「誒……」

這不是你給我的簪子嗎,玲琳面露困惑,表情陰沉。但慧月像要推開她一樣走著,坐在了最邊上的座位。

也就是說,是離玲琳最遠的座位。

「那個,慧月大人。為什麼突然」

「看起來像是被當成傻瓜,真討厭。不想看。扔掉。還有」

從探身過來的對方那裡,用手撐著臉把臉扭開。

「請不要跟我說話?」

乾脆利落地說完的同時,從宮中回來的芳春和歌吹來到了講堂。

「您好」

兩人注意到慧月坐在和平常不同的座位上,清佳一臉無奈地皺著眉,玲琳悲傷地用手捂著臉頰,對視了一下,但因為詩的講師馬上就來了,所以迅速坐到了座位上。

從那之後,沒有休息,歌舞、刺繡、女德的課程接連不斷。

結果,慧月完全沒有和玲琳說話,之後也一直對她態度惡劣。

(真討厭啊,那種總是討好周圍人的女人。因為是「殿下的蝴蝶」又怎樣?周圍吹捧她的人也討厭。儘力做好漂亮的社交之類的就好了)

慧月帶著憤怒,用筆敲打著課本,把刺繡針弄彎,就這樣度過每一天。引起周圍人的不滿,這又加劇了慧月的煩躁,之後就陷入了惡性循環。

朱貴妃雖然溫柔,但對於商量的事情並不能給出具體的忠言。女官們從一開始就是輕視這邊的態度,根本無法交心。

不僅是吃飯的方式,連走路的方式、視線的方向都總是被用高高在上的視線注視著,甚至被隨意找茬說「鄉下人」「沒品」之類的。

即便如此,反正自己是旁支的,還是因為私奔連領都都住不了的男人的女兒。

其他的雛女們要麼在王都有自己的本家宅邸長大,即便出身於分家,也是在領都成長,時不時還會前往王都。而自己到了十五歲才初次來到王都。

正因如此,既未曾接受過專業講師的指導,也未曾接觸過王都的流行趨勢。

僅僅與原本素養不同的對手在一起就已經很痛苦了,還總是被拿來比較、競爭。

「那麼在這種時候,搭配什麼樣顏色的衣服才是正確的呢——朱慧月大人,您知道嗎?」

尤其討厭的,是在授課中被講師點名的時候。

如果能坦率地說不知道就好了。但說不出口。

由於自幼的習慣,被焦急填滿的慧月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含糊的笑容。

「哎呀,又來了。不知怎麼的,那種嘻嘻哈哈的態度」

「只在講師面前擺出討好的笑容,真丟人。是不是對女官們亂髮脾氣呢?」

「對強者軟弱,對弱者強硬,典型的例子呢。真不想成為朱家的女官啊」

呲呲呲呲

能聽到靠牆而立的女官們的竊竊私語。甚至連在走廊佇立的宦官們的偷笑都能聽到。

真想就在這裡大喊。真想抓住他們的頭髮把他們拽倒。但做不到。

於是有一天,慧月一回到朱駒宮就尖叫起來。因為一點小事就嘲笑她的女官們,她扇了她們的耳光給她們點顏色看看。砸了壺讓宦官們清醒清醒。

於是他們呲呲的笑聲,戛然而止。

(啊,什麼呀。就這麼簡單的事情啊)

立刻怒吼、拍桌子、摔門的母親的心情,如今的慧月感同身受。

一旦經歷過,就再也無法遏制。因為僅僅是釋放了感情,周圍的人就如此聽從。為什麼不早點這樣做呢。

一照鏡子,就會看到因焦躁而呼吸急促、因怨恨而雙目充血的自己的模樣。和母親一模一樣。

別人家的雛女們,開始遠遠地避開那樣的慧月。不久就連視線都不再交匯。

但是只有黃玲琳,偶然視線交匯,也不會移開那張臉,而是微笑著。

如果搭話,想必只有她會溫柔地回應吧。

但是——。

(裝成聖人,一味討好周圍,令人討厭的女人)

正因為如此,慧月絕對不能只依靠她。

就這樣,雛宮的溝鼠、朱慧月的形象聯繫在了一起。

◆現在——慧月——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一切都是錯的,那時的我)

過去了將近兩年,那是初春的時候。

結束了波瀾壯闊的鎮魂祭,許久之後回到王都恢複原本模樣的慧月,為了準備下周的講義取出過去的教材,看到上面留下的像是被砸上去的墨痕,眼神變得悠遠。

(我不過是鬧了點彆扭,黃玲琳別說諂媚了,對周圍根本漠不關心。而且,那女人哪裡是蝴蝶,分明是野豬!)

不禁「哼」地一聲,不自覺地露出怪異的笑容。

那看似一碰就會消失的夢幻般的美女,居然會徒手抓蟲子,用腳踩死詛咒,被綁架了還能藉此大顯身手,拉著雛女們一起去復仇,跟皇帝吵架——諸如此類,總之性格如此豪爽,誰能預料得到呢。

更別說自己和這樣的她,如今竟然開始建立起所謂的友情。

(哎呀,別誤會!說是友情,也沒那麼誇張!那女人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需要監視、警惕的野生動物)

一邊在腦海中仔細糾正,一邊站起身來。實際上關於黃玲琳,她的哥哥黃景彰拜託我「千萬注意別讓她太勉強了」,讓我監視她。

他拜託我照看妹妹,這不是第一次。記得從溫蘇回來的時候,他第一次拜託我看著點,別讓她去招惹藍芳春。

但黃玲琳一不注意就會捲入事件,景彰的委託必然延長,慧月也徹底養成了確認玲琳動向的習慣。

(今天沒課……周末的下午,那女人應該在雛宮附近的亭子、文獻保管庫、娛樂室之類的地方)

不知不覺,連她的行動都掌握了。

(這本教材墨漬太嚴重根本沒法讀,我也去保管庫借幾本文獻吧)

在腦海中做好安排後,走出朱駒宮。也曾考慮過帶上莉莉,但看到她忙碌地來回奔波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今的朱駒宮總之是人手不足,要是把為數不多的銀硃女官帶出去散步之類的,工作就完全沒法運轉了。

順便一提,慧月在鄉下生活的家中沒有侍女,最多只有做雜活的下人,所以對於無論去哪兒都有女官陪同的後宮氛圍,她至今仍感到不適應。

如此這般,慧月獨自一人,開始在廣闊的雛宮內四處走動。

——但是,在池塘邊的亭子、娛樂室,還有春天鮮花盛開的美麗梨園,都看不到黃玲琳的身影。轉眼間夜幕降臨,空氣也變冷了。

(真奇怪呀,今天她是在黃麒宮閉門不出嗎?還是在保管庫?)

一邊歪著頭一邊朝文獻保管庫走去。

盡量輕手輕腳地穿過半開著的門——很久以前,曾因粗暴地敲門而被史官指責——然後心想「糟了」。

收藏著眾多珍貴書籍的保管庫,嚴禁煙火。

沒有燭台,只有採光的窗戶,傍晚時分的室內,非常昏暗。

(來的時間不對啊)

兩側都是書架,空間狹窄又昏暗,總會讓人想起小時候的儲物間,所以很不喜歡。下意識地就想召喚火焰。

慧月剛想轉身回去,就在這時,從書架深處傳來了男人們的聲音,她停下了腳步。

「這些就是全部要歸還的嗎?」

「哎呀,真是的。藍狐宮的女官們裝得像知識分子也就罷了,連雜事都要動用鷲官,真讓人討厭。」

「喂。我們可是守護後宮秩序的鷲官大人。別把我們和那些軟弱的底層雜役宦官混為一談!」

「還說呢,一開始被零花錢迷了眼的不就是你嗎?」

看樣子似乎是被派來做雜事的鷲官們。

雖說都叫宦官,但身著類似武官裝扮的鷲官們和承擔與女官類似職責的宦官之間,似乎存在著不易察覺的微妙意識差異。

覺得這是段有趣的對話,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不過藍狐宮的賄賂,比想像中還要小氣啊。要想賺點零花錢,果然還是守在金冥宮附近最好。那裡反正就連賄賂都愛講排場。真羨慕負責金冥宮的人啊。」

「不不,要說羨慕,還是負責黃麒宮的吧!」

一人帶著嘆息主張道,另一人馬上點頭,

「確實。」

「畢竟是當今皇后陛下的宮殿嘛。整體來說,要麼是有氣勢,要麼是出手大方吧。還是說風水好呢。女官們也都很熱心,態度也好。」

「雛女大人的影響也有吧。不管怎麼說,那可是有玲琳大人在的宮殿啊?」

兩人同時,帶著陶醉的神情呼出了一口氣。

「真的,太漂亮了。真不可思議啊,像天女一樣高貴,又有惹人憐愛的一面。還很溫柔。上周負責的同期,據說毫不吝嗇地拿出高級茶葉招待呢。難道是被看上了?這樣飄飄然了大概十天左右。」

「真傻啊,玲琳大人對大家都是這樣的。剛入宮的時候,玲琳大人就讓給宦官和雜役們都送禮物呢。」

「誒?那個,不是『雛女不小心沒帶禮物,所以由我來彌補』,是皇后陛下安排的嗎?」

隨著一人的反問,躲在書架陰影里的慧月也歪著頭。

應該是這樣的。

那天,黃玲琳說忘記帶禮物了,之後「從黃麒宮」送來了一套優質的茶具和茶葉作為替代。

聽說豪爽大氣的皇后·黃絹秀心情好的時候經常給宮中所有人賜酒,所以慧月想著「原來是這樣」,也沒有特別懷疑。

然而其中一位鷲官,嘖嘖嘖,一臉懂行地咂舌。

「你不懂啊。茶具上有各家的紋章,茶葉每種十份裝在箱子里對吧?陛下確實大方,但陛下不會做那麼細緻的選物。安排這些的是玲琳大人。」

「那為什麼說是陛下呢。是雛女們之間禮物的回禮吧?」

「那是為了保護朱慧月啊。」

聽到突然出現的自己的名字,慧月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知道嗎?入宮時的禮物,朱慧月就帶了一支廉價的簪子,而且還只是雛女的份兒。別人家的雛女連女官的份兒都準備了,玲琳大人甚至為所有人都準備了。」

「哎呀哎呀,這可不行啊。」

「其他雛女們都紛紛展示自己的禮物。玲琳大人準備了能壓倒她們所有人的禮物。但是,如果這樣做的話,朱慧月豈不是更成了笑話?所以玲琳大人隱瞞了已經有禮物的事,裝作是陛下安排的。」

聽到說明的瞬間心跳加速,慧月起初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要是能坦率地感謝,認為是為了自己做到那種程度就好了。

但是,通過敬仰禮和外游,如今已經培養了一定的自負心,面對曾經覺得接近的對方和自己的身份差距,反而更覺凄慘。

涌到喉嚨口的眼淚,慧月總算咽了下去。

「玲琳大人真是太溫柔了。竟然能庇護那樣無才無藝的雛女。還是能從中體會到優越感呢?」

「笨蛋,已經處於至高地位的大人,庇護最底層的雛女,怎麼會體會到優越感呢。而且就算朱慧月被庇護了,也不是會感謝的性格。」

官員們的聲音奇妙地迴響著,多次敲擊著耳朵深處。突然兩側的書架彷彿要朝自己倒下來,慧月不由得一下子蹲在了原地。

「哈哈,確實如此。最近似乎稍有好轉,但此前一直很糟糕。那刺耳的尖叫,濃艷的妝容!只對殿下和鷲官長獻媚,卻折磨我們。」

我用雙手捂住嘴,強忍著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我不想聽。但還是忍不住用耳朵去捕捉。周圍的人是如何看待我的。

即使改過自新努力再三,惡評也很難改變。

(我明明也努力了)

最近,我本打算盡量不對鷲官和女官們大聲叫嚷。不擅長的學習,也終於開始著手。經歷了許多儀式,幫助他人的場面也增多了,甚至連皇帝都認可了我的道術才能——即便如此還是不行嗎?

雛宮的溝鼠這個蔑稱,難道要永遠跟著我嗎?

「我要是殿下,那種雛女我才不要呢」

窗外日落,室內愈發昏暗。

狹窄、潮濕且堆滿書籍的空間。找不到出口。牆壁彷彿在逼近。被困住了。

「是啊。那種沒品的女人。身材高大,陰險狡詐」

這裡沒有任何光亮。沒有星星,也沒有火焰。

——令人討厭的女人,消失吧!

在彗星划過的夜晚,慧月希望邪惡而黯淡的「朱慧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星星沒有殺死「朱慧月」,但願望卻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實現了。慧月不再是邪惡、黯淡的女人。而是變成了一個交到朋友、不斷努力的女人——本應如此。

哎呀,難道是那邊產生了誤解嗎?

難道星星真的不會實現願望嗎?或許是這樣。星光無法抵達自己這裡。

朱慧月永遠都是那個在狹窄昏暗的空間里,抱著膝蓋詛咒世界的女孩。

「真是的,她難道還不明白自己不適合後宮嗎?」

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嗎?

想起母親塗紅的嘴唇。

「大概是沒有能理解的腦子吧。不管怎麼說,她就是『雛宮的溝鼠』!」

啪!

就在這時,從保管庫深處,比放著鷲官們書籍的書架更裡面的地方,傳來了像是拍打紙捆的聲音,慧月猛地抬起頭。

「什麼!」

「是誰!」

鷲官們也顯得很焦急,匆忙向裡面跑去。

但在那裡他們「哎呀」地倒吸一口涼氣。從慧月這邊因為書籍遮擋看不到,但從匆忙的衣物摩擦聲判斷,他們似乎當場跪下了。

「對、對不起,黃玲琳大人!」

聽到他們喊出的名字,慧月驚訝得心臟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她也在這裡嗎?

「——手滑把書掉下去了。」

一陣清冷美麗的聲音在保管庫中迴響。

剛一聽到,不知為何慧月就感覺到冷汗慢慢滲到了這邊。

這是,那個。

相當生氣。

「在那邊的椅子下面。能幫我撿一下嗎?」

「呃,啊,好……!」

鷲官慌張地開始行動。

——發出沙沙的聲響之後,像鈴聲一樣的聲音「噗」地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真難看啊。」

並不是特別厲害,也不是低沉的聲音。

但是,如果這個聲音有形狀的話,恐怕會刺入心臟,瞬間讓全身凍住,讓人產生這種莫名其妙的想像,這是冰冷的聲音。

「『男兒膝下有黃金』,這是詠國國民都知道的格言。雖說宦官原本也是男人,在除了父母和始祖神之外的人面前,雙手撐地,跪著爬行,這算什麼。」

「呃,那個」

被讓爬行的罪魁禍首的那種說話方式,鷲官露出了狼狽的聲音。

與其說是生氣,似乎很困惑「溫柔慈悲的」蝴蝶為什麼突然說出這麼嚴厲的話。

「那,那個……讓您看到如此狼狽的樣子,實在抱歉。但,但是,恕我直言,按照您的吩咐,要從椅子下面拿書,不得不彎腰。」

「是這樣啊。把那說成狼狽之類的評價不太合適。」

但是對方爽快地承認了錯誤,鷲官們像愣住了一樣嘟囔著。

「嗯……」

「你們並非心甘情願地彎腰。是有不得已的情況,而且,只是為了達成目的的過程中,暫時屈膝而已。」

黃玲琳用清脆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但是,下一瞬間,她以一種讓人想起絹秀的氛圍,凜然地提高了聲音。

「慧月大人也是一樣。曾經因為環境不得不蜷縮身體,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想要從無情的惡評中高貴地站起來,哪有輕視她的道理。」

就連在稍遠地方聽到的慧月,也瞬間挺直了脊背,這是何等的怒氣。

並不是大聲怒吼。然而卻很威嚴,彷彿要用雷電貫穿對方的全身。

「非常抱歉……!」

「向我道歉也沒用吧。」

即使鷲官們伏地道歉,如天女般的雛女依然超然。

「道歉就向慧月大人。不,讓您聽到這種無聊的壞話,我也很過意不去。你們收受賄賂,在工作中閑聊的事,我只會向鷲官長大人報告。」

「哎呀!就、就只有這個。」

「話說起來,我的兄長景彰,也在負責監察後宮內橫行的賄賂之事。是否也該向他告知呢?如果要在這地方再多停留,我就這麼做。」

對膽怯的他們進一步加以威脅後,鷲官們便狼狽地離開了保管庫。

他太過慌張,甚至都沒注意到躲在入口角落的慧月。

「——真是,令人氣憤的事」

在他們離開之後,對於似乎仍在生氣的友人的聲音,慧月不禁聽了進去。

「不可能。太沒眼光了。為什麼就不明白慧月大人的魅力呢?太過明白會讓人困擾,但一點都不明白就更不行了」

或許是因為人都走了,比起剛才,語氣稍微顯得幼稚了些。

彷彿能配上「砰」這樣的音效一般可愛的咒罵。

不管是在人前還是獨自一人,總之對這邊極其喜愛的心意,無比清晰地傳達了過來,慧月不由得抿緊了嘴。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呢。

或許因為太過羞恥而漏出了奇怪的笑聲,又或許,眼淚已經掉落了下來。

「他們那些人……不對,不是這樣。叫什麼來著……『那伙人』」

或許是想起了從莉莉那聽來的罵人的話吧。

她一邊生疏地使用著花哨的詞語,一邊帶著煩躁,發泄著不滿。

「他們真是瞎了眼。他們,空心菜」

(那是什麼)

是該笑出來,還是該哭出來。

結果,慧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世上會有這種說話磕磕絆絆罵人的人嗎?

(這樣的……)

這樣一個無條件相信我、支持我的人,這世上會有嗎——。

「——……」

結果,眼淚佔了上風。

慧月皺著臉,用雙手捂住嘴,拚命忍住嗚咽。

(不是笨蛋嗎)

一直以為自己在狹窄昏暗的雜物間深處抱著膝蓋。

沒有星光照射,被所有人拋棄的地方。

但並非如此。

天空中閃爍的星星,無法實現地上人們的願望,但是站在同一個世界的朋友,用比星星更閃耀的話語照亮了我的心。

(這個女人,太喜歡我了)

不是同情。也不是優越感,更不是使命感。

只是單純地黃玲琳把朱慧月當作朋友,仰慕著她。

慧月接受了這毋庸置疑、確鑿得彷彿觸手可及的事實,悄悄地抽了抽鼻子。

啊。即便身處如此昏暗的房間,也不再不幸。

因為眼前即刻就有光芒。

「痛……」

就在這時,從書架深處——也就是黃玲琳所在之處傳來壓抑的聲音,慧月猛地回頭。

(怎麼了……?)

默默地思考。

話說回來,她為什麼一直不從保管庫深處出來呢。明明日已西沉,已經不是查找文獻的時間了。

(在梨園和四阿找了約半刻也沒找到,難道一直在這裡嗎)

一直待在這昏暗的保管庫,而且還是深處的地方嗎?

(而且,冬雪她們在哪裡?)

更進一步說,本應一直緊跟著玲琳的冬雪也不在。

被周圍人寵愛的「殿下的蝴蝶」,竟然沒有女官陪伴就來到了這裡嗎?

究竟為什麼。

在意此事的慧月,思考片刻後,下定了決心。

慧月放輕腳步回到入口,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音開關門。

彷彿剛剛才走進房間一般,嘟囔著「哎呀,真暗啊」之類的話,大搖大擺地朝裡面走去。最裡面的書架,再往裡是供閱覽用的桌子和椅子。黃玲琳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哎呀呀。你也在啊,黃玲琳」

「哎呀,慧月大人」

察覺到這邊的玲琳,坐在椅子上抬起了臉。

「您好。您是在找文獻嗎?」

「嗯,算是吧。你呢?都這個時間了還在做什麼?」

「那個……我發現了一本非常有趣的書,看得入迷了」

雖說這麼說,放在桌上的書卻是合上的。因為剛剛才摔到地上,讓鷹官們撿起來的,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

「慧月大人您要在這裡待多久呢?我想稍微休息一會兒,然後回宮裡去」

白皙的手動了動,不動聲色地把放在桌上、書旁邊的什麼東西藏了起來。

是細長的布包。猜測一下,裡面的東西大概是筆之類的吧。

(可疑)

慧月懷著胡亂的想法眯起了眼睛。

乍一看,還是和往常一樣悠然的姿態。但是,正因為交往頗深所以才明白。黃玲琳,似乎在隱瞞著什麼。

(大概這個女人,越是狀態不好的時候越想要優雅地笑呢)

在虛弱的時候也不想讓周圍人看到。簡直就像臨死前躲起來的貓一樣。

一直盯著玲琳看的慧月,注意到對方像靠在椅子腿上一樣,只收回了一隻腳。

「殿下的蝴蝶」不會交叉雙腿,也不會用雙腳改變腳尖的角度,不會有那樣的無禮行為。一直都應該是把小小的木屐前端整齊地排列好,規矩地坐著。

(不想露出右腳)

剛才的「痛」的嘟囔聲。一直不從保管庫出去的她。據說就連斥責鷲官們的時候也一直坐在椅子上。

比起推理,更像是接近直覺的某種東西,驅使了慧月。

「看,黃玲琳。窗外出現了第一顆星星。」

「哎呀——」

啪!

慧月一邊說著「是嗎」,一邊迅速彎下身,掀起了玲琳的裙擺,朝著正看向窗戶的玲琳走去。

「哎呀,慧月大人!」

「這是什麼呀!」

兩人同時叫了起來。

玲琳當然是因為羞恥。而慧月,則是因為恐懼。

被裙擺遮住的玲琳的右腳踝,在昏暗的空間里也能一眼看出,紅腫得厲害。

「怎麼回事!為什麼腳踝腫成這樣!骨折了?! 」

「呃,嗯……大概沒有骨折。好像只是稍微扭了一下。」

「這哪是稍微扭了一下的程度啊!」

慧月一下子冒出了汗。要是這是自己,恐怕會疼得尖叫打滾。光看著都覺得疼。

可為什麼她能這麼冷靜呢。

「不疼嗎!!在哪弄的!!為什麼在這種地方發獃啊!」

「嗯,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啦。稍微走急了點,在書架附近摔倒了,然後很快就腫起來了。我這身體總是小題大做。其實真沒什麼大事,只是有點疼,走不好路,所以想休息等疼痛消退……」

「這絕對不是『有點』的程度吧。大概在這種狀態下等著,疼痛也不會消退的吧?! 」

就算是外行,也會覺得應該馬上在患處敷草藥、喝葯湯然後躺下休息。

「等著,我去叫醫官。」

「請等一下。」

慧月剛要轉身,就被玲琳迅速制止了。

「求求您,別叫任何人好嗎?」

「啊?! 」

慧月下意識地怒吼道。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想逞強?別再硬撐了!」

「我沒有逞強。我只是想維護黃麒宮的聲譽。」

然而,接下來的話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黃麒宮的雛女,美麗的臉龐依舊平靜地微笑著。

「如您所知,我們這些雛女,每天的身體狀況,甚至打噴嚏的次數、長痘痘的數量都會被記錄下來吧?如果被其他家族知道,就會以此為把柄進行惡意評價,說我們體弱多病、厄運連連,成為攻擊的材料。」

她輕垂著長長的睫毛,繼續說道。

「我不想麻煩醫官,也不想留下記錄。」

實際上虛弱到連日昏厥,而對外卻只傳「有點小病」,黃玲琳的體質就是這樣。這大概就是其中一個原因吧。

她為了不讓任何人看到破綻,總是一直保持警惕。

「那叫冬雪或者景彰閣下過來……」

「今天,冬雪要和陛下身邊的藤黃們進行信息交流會,小兄長好像要到傍晚才結束郊外的武術訓練回來。」

「哼,原來是因為沒有監督的人在,所以趁機跑出去了吧?」

慧月狠狠地瞪了一眼,蝴蝶優雅地微笑著。就連敷衍的笑容都如此美麗,真是個狡猾的女人。

「難道其他女官不行嗎?黃麒宮的女官們,不都是忠心耿耿的嗎?」

想起在冬雪之後在黃麒宮經常見到的藤黃女官們,慧月問道。

確實是珠蘭、珊瑚、翠玉,都是有著讓人聯想到寶石的名字,格外有活力的三人組。

但對此,玲琳像是很為難地搖了搖頭。

「嗯。確實是忠心耿耿,但是大家都果斷地說『為了幫助主人,黃麒宮的風評怎樣都無所謂!』然後大鬧起來,都是些膽量過大的人……」

慧月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全力親近主人卻沒受過訓練的狗。

一直承受著過於沉重的愛,這種立場似乎也相當艱難。

「嘛,沒關係的。」

慧月沉默不語時,玲琳突然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現在只要慢慢移動右腳就能走了,再休息一會兒,應該就能自己回到黃麒宮了吧。」

這預見太過於依賴毅力了。

(從這裡不可能突然變好的)

時間越久,反而應該會惡化。真要說的話,剛才鷲官們在的時候用賄賂封住他們的嘴,讓他們運送就好了。

但是慧月也明白,玲琳為什麼沒有那麼做的理由。

因為鷲官們輕視了慧月。因為好友被侮辱了,玲琳比起藉助他們的力量,選擇了一味在這裡忍受痛苦。

(笨蛋。真的,笨蛋)

明明疼痛的應該是玲琳,不知為何我的眼睛卻濕潤了。

慧月眨了眨眼驅散淚水,冷淡地說道。

「夾板」

「什麼?」

「難道沒有能當作夾板的東西嗎?固定住腳,我借肩膀給你,總比你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要好些吧。」

快速說完,玲琳「哎呀」一聲,睜開了美麗的眼睛。

「那樣會給您添麻煩的。再等一會兒,疼痛肯定也——」

「這期間不是會越來越惡化嘛!」

慧月大喝一聲,檢查了玲琳的周圍。

「沒有什麼嗎,硬的東西。書……太大了呢。這種時候,筆也行啊。」

「不,我今天沒有帶筆之類的東西過來。」

「說謊,那這是什麼呀!」

對一直猶豫不決的態度感到煩躁,慧月拿起了放在桌子角落被推到一邊的布包。

「啊」

「看,不是有嘛——」

筆像是在激烈地威嚇著,咕嚕一下從手中滾落,令人倒吸一口氣。

細長、輕盈、堅硬、乾燥的觸感。

從大小和形狀來看,還以為肯定是支筆,可實際上包裹在布里的,卻是慧月曾經送的那根沉木發簪。

「啊……」

「嗯?」

慧月驚訝得忍不住低聲嘟囔。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在這種地方。

話說回來,這根破舊的發簪,黃玲琳居然還沒扔掉一直留著?

「哎呀,真是抱歉,讓您看到了您說不想看到的東西……」

玲琳用雙手捂住臉,為這不合時宜的事道歉。

慧月不知該從何問起,沉默片刻後,只嘟囔了一句「這種東西,你還沒扔掉?」

「怎麼可能扔掉!我喜歡得都要拿去修理了!」

玲琳從桌子前探出身來,然後像是意識到說錯話一樣閉上了嘴。

明明擅長用含蓄的話語說教,卻是個不擅長隱瞞事情的女人。

「修理?為什麼?你戴了那麼多次?你從兩年前開始一次都沒戴過吧?」

「不,那個……」

「啊,難道是當痒痒撓用了?所以弄壞了?」

「怎麼可能!」

玲琳罕見地快速否定,然後不情願地,彷彿在坦白罪行一般說道。

「我真的很喜歡那支簪子……。但是慧月大人說『別用』『別展示』,所以我一直把它裝飾在自己的房間里。只是,一直裝飾在陽光最好的地方,珍貴的黃色塗料都變色了。」

塗料都變色了還一直裝飾著同樣的東西,到底是有多喜歡啊。

「女官們藉此機會讓扔掉,通過女官拿去修理也不行。所以我自己,悄悄地去了陶坊,分了塗料重新塗了。」

為了修那樣廉價的簪子,拋開女官偷偷潛入陶坊的雛女哪裡有啊。

「能順利重新塗好是好的,想裝作在保管庫然後回去,急匆匆地走著,就在那時。因為拿著簪子,瞬間來不及採取防禦姿勢,嘎吱一聲。」

那時就算把簪子扔掉,也應該用手撐住地面的吧。

「……」

慧月按著太陽穴聽著,不久就捂住臉呻吟。

「已經足夠明白了。別這樣一股腦地說了。」

「誒?什麼啊?」

表示好意。

黃玲琳並不是出於同情或社交辭令而插上簪子,只是真的喜歡才用的。不是因為憐憫或優越感,只是純粹地,因為喜歡朱慧月這個人而成為朋友。

已經足夠,到了不能再多的程度,理解了。

(不知為何,這樣)

有一種胸口緩緩變暖的感覺。臉頰像是不由自主地放鬆,嘴角像是不由自主地上揚。

(我一直認為自己不幸,但是)

也許並非如此。

至少,與蜷縮在雜物間的時候不同,現在,感覺沒有必要依賴火焰。

慧月故意把放鬆的臉皺成苦瓜臉然後繃緊,伸出一隻手。

「喂,借一下。用那塊包布把簪子綁起來。」

「誒?真的要把這根簪子當夾板用嗎?這有點……不,相當……」

「你要是這麼喜歡,我再給你別的。別啰嗦!」

強行奪走簪子,放在腳踝處。

但是因為笨拙的慧月這麼做,反而好像會增加疼痛,所以最後玲琳自己放上了夾板。

「沒問題吧……不會折斷吧?」」

「為了不折斷,你好好放上。」

「如果折斷了,真的,慧月大人會給我別的簪子嗎?」

「嗯」

「真的?」

「真啰嗦!」

一邊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慧月一邊借肩膀給她,緩緩地向外走去,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第一顆星星浮現在空中。

「哎呀,好美的星星啊。」

玲琳悠閑地仰望天空。

比本人還要小心腳下的慧月,夾雜著咂舌聲責備道:

「喂。別光看天空,好好看著腳下啊。」

「呵呵」

這時不知為何玲琳,靜靜地微笑著,輕輕回頭看了一眼保管庫。

「……因為,已經出來外面了嘛。得抬頭看看呀。」

緩緩地,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說道。

「哈?那是說在人前要姿勢端正之類的,是這個意思?」

但是,拚命支撐著玲琳的慧月,沒有察覺到其中包含的複雜感情。

「別任性了。那種事肯定是要分時間和場合的吧。你受傷了,應該看著腳下才對。喂!」

「——……」

被強行按住頭,玲琳一副沒想到的樣子倒吸一口氣。

看到她這副模樣,慧月的眉頭挑得更高了。

「那個呀!您這種態度又讓人惱火啦。您至少得尖叫一聲嘛。我這邊都覺得幫不上什麼忙。您得更痛苦地哭喊,邊哭邊低下頭,搖搖晃晃地走路才行啊。」

玲琳不知為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露出為難的微笑。

「但是,還沒到這種哭喊的程度啦。」

「不,這絕對是到了哭喊的狀態了!」

對疼痛很敏感的慧月堅決抗議。

「承認吧。肯定很痛的。話說,我看著都覺得痛。來,說呀,說痛。來!」

「痛……」

玲琳像孩子聽到陌生單詞一樣獃獃地重複著,慧月哼了一聲。

「想想看,您也是個挺不幸的女人。這近兩年的時間裡,多少次差點被殺,多少次病倒,多少次受傷啊。真是災難不斷啊。」

「……不,我很幸福。」

「不幸。誰看都是。」

代替頑固的對方,慧月堅決地說道。

玲琳一邊盯著腳下,

「不幸,嗎」

小聲嘟囔道。

「是啊。遭受了這麼多痛苦!」

「痛……」

「不知為何,災難不斷。在詠國也是能排進前三的不幸體質呢」

「不幸……」

從剛才開始,玲琳就一直在模仿慧月的發言。

她乖乖地低著頭盯著腳下,所以慧月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

(果然是說得太過了嗎)

有點在意起來,斜眼瞟了一眼玲琳。

說不定,本來就身處困境,又被戳中現實,可能已經哭了。

「——……呵呵」

然而,低著頭的她咯咯地笑了起來,慧月瞪大了眼睛。

(在笑?這種情況下?)」

真的,這個女人的精神構造到底是怎樣的呢。

「我現在正在遭遇痛苦呢。我……是不幸的呢」

「嗯。……嘛」

被深切確認,為附和而煩惱。

玲琳又嘟囔了一句,

這麼想也可以吧。

傍晚寒冷的風一下子吹過周圍,話語沒能傳到慧月的耳朵里。

「慧月大人。謝謝您。」

正在整理亂蓬蓬的頭髮時,玲琳向她道謝。

不明白為什麼在這裡被感謝的慧月皺起眉頭「嗯?」,就在這時,從通往黃麒宮的道路對面傳來「喂!」的男人聲音。

「終於找到了!玲琳,到底在哪裡啊」

背著暮色出現的,是黃家的次子,黃景彰。

本應該去進行武術訓練的,不過好像早早結束來到了後宮。真是個妹控的男人。

「小兄長。讓您擔心了,非常抱歉」

玲琳立刻挺直脊背,微笑著回應,景彰馬上「嗯?」地眯起眼睛看向玲琳。

「我說玲琳。受傷了吧?」

(這是什麼觀察力啊)

聽到這話的慧月顫抖了一下,嘛,這就是黃景彰這個男人。

「慧月閣下,一直支撐到這裡嗎。對不起啊,非常感謝」

景彰一邊道謝,一邊迅速抱起妹妹的身體。

「兄長大人!我自己能走——」

「說謊。不能讓你自己走。腳踝,狀態很糟糕」

玲琳掙扎扭動著,慧月迅速打了小報告。

「哦?」

景彰只是聲音溫柔,眯著眼睛俯視妹妹,接著對慧月微微一笑。

「謝謝,慧月大人」

隨著交往加深就會明白。

他浮現的笑容越清爽,之後的教誨就越冗長。

想必在黃麒宮,接下來幾天會舉辦教誨大會吧。

「慧月大人!」

「剛才才剛承認『痛』,稍微堅持實踐一下呀」

慧月笑著對提出抗議的玲琳這樣說道。

「盡量在軟禁中養生吧。真是不幸的周末」

但聽到這番諷刺,玲琳竟意外地停止了掙扎,突然放鬆了臉頰。

「……慧月大人,祝您有個幸福的周末」

以此作為分別的問候,兩位少女轉身背向對方。

「祝您愉快」

一個幸福,一個不幸。

在星空下,各自在人生中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少女們踏上了回家的路。

不完美惡女官方X(舊Twitter)帳號突破5000人感謝SS 五千人力

「喂?你是米派還是饅頭派?」

久違的休息日。

玲琳在雛宮的一角的亭子中,正陪著心情不錯的哥哥景彰閑聊。臨近景月,路過的慧月突然闖進亭子,突然發問,兄妹倆都眨了眨眼。

「怎麼啦,難得你主動靠近,還這麼突然。」

「就是說,作為日常的飲食,您更喜歡哪一種?」

「嗯,是的。回答我。」

不知為何,慧月一臉急切,背在身後好像藏著什麼東西。

玲琳歪著頭想,這到底是怎麼了,暫且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在廣袤的詠國,北部小麥種植興盛,南部則以水稻種植為主,因此,北部多以饅頭和麵條為主食,南部則多以米飯為主食。

而玲琳自己成長的黃領位於詠國中央部,而且臨近全國文化交融的王都,所以對主食沒有特別的偏好。

早上喝粥,中午吃麵,晚上吃饅頭,根據心情選擇,沒有「餐桌上一定不能少這個」這樣強烈的偏好。

後宮的飲食,麵條、米飯等也會根據日子變化,但對這些,她都沒有特別的喜好或不滿。

話說回來,最近尚食長換成了北部出身的人之後,饅頭出現的頻率好像稍微高了些,但對吃藥比吃飯還多的自己來說,倒也不太在意。

「嗯……這也會受當天身體狀況的影響……硬要說的話,饅頭的話,如果我吃不完,分給別人會比較方便,所以可能會更喜歡一些吧。」

身體虛弱、食量不大的玲琳,難免會有這樣的想法。

如果是借慧月的身體,她會強烈推薦把黏糊糊的紅薯用大量的油炸得酥脆,撒上很多鹽盡情吃,但無奈這個身體會消化不良。

「順便說一下,我喜歡麵條。特別是上面鋪滿紅燒肉或者烤肉的那種。」

「我又沒問你,而且麵條不在選項里。」

景彰從旁邊探出身來,被慧月斷然制止,慧月不滿地撅起了嘴。

「黃玲琳,你是饅頭派嗎?和之前的回答不一樣啊……」

「嗯?」

在玲琳疑惑的時候,慧月嘟囔著「算了」,轉身要走。驚慌的兄妹倆趕緊站起來,動作一致地攔住了慧月。

玲琳從右邊繞過去,景彰從左邊繞過去。

「請您別這麼生氣,慧月大人。您為什麼問這樣的問題呢?」

「是啊。而且,從剛才開始您到底手裡藏著什麼?」

身為優秀武官的景彰,一下子就把慧月堅決不肯展示的東西拿了過來。

「啊,等等!」

「『關於午餐的上書』?」

那是一份像捲軸一樣長長的文書。

這不是官員發布的正式文件,開頭部分是慧月寫的字,內容是這樣的。

「後宮的午餐食譜過於偏重北方的食物,從公平性和健康維護的觀點來看,要求更多地採用大米。」

充滿憤怒的文字後面,緊接著寫著「朱慧月」的名字。

「快,還給我!」

慧月伸長了手想要奪迴文書,但景彰就像逗貓一樣,不停地移動手臂,就是不還給她。

儘管兩人身高差距不大,但由於景彰動作靈活,無論慧月怎麼伸手,都碰不到文書。

「到底怎麼了,慧月大人。這是上書嗎?」

「所以……你,你這個饅頭派的,跟你沒關係!哎呀!別亂動!」

玲琳詢問,但慧月一心想要奪迴文書,沒有回答她。

景彰把文書左右晃動,愉快地翹起嘴角。

「說來聽聽事情的經過。我是偏向米派的麵條派。」

「我現在也恢複記憶了,話說黃家是純粹的米派。」

「胡說!」

慧月大聲呵斥,但她明白這對兄妹在要求未得到滿足之前,絕不會放過文書和自己,於是無奈地開始講述事情。

「最近,午餐總是饅頭……」

慧月是這樣主張的。

後宮的飲食是由被稱為尚食長的女官長決定食譜的。

以前,尚食長會考慮到五家的情況,三餐中必定會有北部風、南部風、中央風的食物,慧月也沒有任何不滿,但最近尚食長換成了北部出身的人。

於是她不知是因為自己的飲食習慣,還是與家鄉的供應商勾結,只出用小麥做的食譜。

「這麼說來,最近饅頭和麵條是不是多了點……」

「多了點?哪止啊。昨天是饅頭,前天是饅頭,大前天也是饅頭!只是餡料不同罷了!」

慧月來自南領。小時候,三餐當然都是用米解決的。

她倒也不是討厭小麥做的食物——反而覺得非常美味,但也許是身體不習慣,不太容易飽腹,總是忍不住吃很多。

「你之前不是也說過『今天想吃紅薯粥』嗎?」

「啊,那個發言的重點,是在『紅薯』而不是『粥』……」

「我還以為你肯定是我的同伴呢……」

「啊,不,冷靜想想,那個發言的重點是『粥』沒錯。我真的是想吃粥想得不得了。我是同伴,嗯。大米萬歲。」

慧月悲傷地咬著嘴唇,玲琳則輕鬆地改變了態度。

既然朋友這麼渴望喝粥,三餐都用米不就好了。她認真地這麼想。

「所以,是因為想讓尚食長重新考慮食譜,才想要寫上書之類的嗎?」

「嗯。一開始我直接去談判,但被拒絕了,說『這關係到五家,沒有大家的同意不行』。」

據說尚食長要求,作為五家同意的證明,要準備全體雛女的簽名,或者相當於一百人的聯名狀。

說到五家的全體雛女,當然,不得不依靠北方出身的玄歌吹、關係不好的金清佳、藍芳春。然而,被稱為「雛宮的溝鼠」的自己,是無法準備一百人的簽名的。

因此,首先讓被認為是同屬米派的黃玲琳簽名,打算通過她去說服其他家的雛女,據說就是這麼考慮的。

「這是小菜一碟啦。呵呵。我不知道慧月大人這麼喜歡大米呢。」

玲琳爽快地答應,有點戲弄地看著慧月。

於是慧月說「說是喜歡大米吧」,一臉苦相,把頭扭到一邊。

「你之前說過的呀。保持身材的秘訣是喝粥,之類的。」

「哎呀,我說過這種話嗎?」

玲琳回憶著。

話說幾周前,身體又不舒服,只有自己特別讓人煮了粥。

看到自己變得如此纖細,慧月問「吃什麼才能變成這麼苗條的身材?」於是,自己下意識地那樣搪塞過去了。

比起說喜歡粥,倒不如說只有粥能接受,不過在慧月聽來,似乎是在推薦米飯。

「所以……我最近吃麵和饅頭吃得太多,那個,有點長胖了。我要是也換成粥的話……那個」

慧月用小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嘟囔著。

「像你這樣,能變漂亮嗎?」

玲琳和景彰沉默了幾拍。

「能幫忙簽名的,也就只能想到你了,要是黃玲琳也站在我們這邊,不就相當於有五個人的力量了嗎……」

「……」

兄妹二人一臉嚴肅,緩緩地互相回頭看了看。

「小兄長,把文書給我。我簽名。小兄長你的名字也寫在這。」

「啊,我幫忙。要不,還要按手印嗎?」

「當然要。」

「啊,手印?」

面對突然向前傾的兩人,當事人慧月反倒嚇了一跳。

「不需要啦,那種東西!」

「是啊,慧月閣下。總不能讓妹妹受傷啊。我用大拇指和小拇指按兩個人的份,這樣能原諒我嗎?」

「不、不是那樣的!」

慧月為手印居然成了確定事項而著急。

在慧月手忙腳亂的時候,能幹的黃家兄妹已經瞬間完成了簽名和按手印。

「等、等……連午餐的食譜都要按手印什麼的……」

面對意想不到的大事態,慧月只能不知所措地來回走動。

在此期間,兄妹神情嚴肅地從桌旁站起來。

「我去黃麒宮召集,收集所有女官的簽名。小兄長您從本宮這邊去勸說一下可以嗎?」

「交給我吧。或者,去拜託殿下怎麼樣?」

「那樣也好,在文書『朱慧月』的名字下面,眾多名字相連的景象也別有一番趣味。這次我們注重數量。」

「原來如此。要是殿下一個人解決了,確實沒什麼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喂,有趣?」

兄妹眯起眼睛,遠遠地凝視著,簡直就像深思熟慮的宰相,不然就是俯瞰戰場的武將。

「話說回來,和清佳大人近期有喝茶的約定。就在那時一舉把金家拉到我們這邊的陣營吧。」

「嗯,說起來剛才問候的時候,伯母好像很閑的樣子,去試著跟她談談吧。」

「皇后陛下……?不,不,等等」

面對像滾下山坡一樣加速發展的局面,慧月只能聲音變調。

「在象棋比賽中打敗芳春大人。和北部出身的歌吹大人的交涉可能會很困難,但萬一不行就讓皇后陛下跟玄賢妃大人說吧。」

「詳細情況我知道了。祝你好運。」

「小兄長也是。」

「等……!」

慧月不知所措的時候,頭腦簡單的兄妹,也就是黃家的兩人輕輕互相點頭,利落地離開了亭子。

「喂!別這樣!五個人就夠了!最大勢力的黃家都簽名了,之後不管怎樣都行!喂!」

因為兩人漂亮地向左右分開走了,都不知道該追哪一個好。

「喂!」

慧月雙手抱頭,尖叫起來。

那幾天後。

「讓您久等了,慧月大人!已經收集到了令人滿意數量的簽名!」

在朱駒宮戰戰兢兢度日的慧月面前,黃玲琳抱著多到讓文書箱嘎吱作響的書信出現了。

不,堆積如山的書信已經裝不進文書箱,從包袱里也溢出,嘩啦啦地堆滿了地板。

「依靠各種關係,誠懇地『請求』之後,大家都愉快地答應了。」

「吶,收集到了多少人的……」

看到掉落在地板上的大量書信,慧月皺起了臉。

這是因為,每封書信的格式都很高,系著的繩子也有黃色、白色、黑色、藍色、紅色——也就是說,集齊了五家的。

看來黃玲琳似乎真的從五家的所有人員那裡收集簽名轉了一圈。

也就是說,如果從每家獲得十人的協助,就是五十人。不對,好像上面也施加了壓力,說不定是每人一百這樣異常的數量,那就是五百人——。

「是五千人!」

聽到伴隨著彷彿在說快表揚我的笑容所告知的話語,慧月翻了白眼。

「五、五、五千人……」

這是個不得了的數字。

而且,還是為了午餐的食譜之類這種瑣碎的事情!

「啊,啊,你,你不是傻了吧,這種,你,這種事情。」

「哎呀。這可不是『這種事情』。難得慧月大人依靠我。」

結結巴巴地說著話,作為「殿下的蝴蝶」的玲琳優雅地用手托著臉頰微笑。

「能夠證明您擁有的不止五人力,而是五千人力的朋友,我非常高興。」

「……」

面對如花綻放般的微笑,慧月突然感覺意識飄遠了。然後,這樣想道。

確實,她雖然有五千人力。

(今後,不能輕易拜託……!)

因為,她有五千人力。

從那之後的一段時間,後宮的午餐一直是粥。

同時每次慧月路過廚房附近時,

「超級喜歡米的慧月大人路過啦……」

「是啊,為了求粥甚至收集了五千人簽名的慧月大人呢」

「噓,快把小麥藏到裡面去!」

就這樣,被廚女官們議論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