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8
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看來要讓你露出馬腳,還得把你再逼緊一點才行啊?」
在月光下,臉上浮現出猙獰笑容的密探——阿基姆,在下一瞬間,悄無聲息地動了起來。
當玲琳正要擺開架勢時,他已經用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順勢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啊,這……」
「喲,還挺有活力嘛。」
玲琳掙扎著,但那男人卻制住了她,輕鬆地將她舉到肩頭,徑直朝著山裡飛奔而去。
「你,要幹什麼……!」
「哈哈。再說話可要咬到舌頭咯。」
他一邊發出輕快的笑聲,一邊穿過草叢。
莉莉在後面拚命追趕,但根本追不上他的速度。
不久後,透過枝葉的縫隙,前方出現了一條河。正是剛才發現的水源地。
玲琳心想「不會吧」,掙扎得更加激烈了,但下一瞬間,她的腰就被輕易地抓住了。
——撲通!
她被用力地扔進了河裡。
那條河有一塊巨大的岩石突出,河水深得即使站在裡面腳尖也夠不到底,玲琳的身體很快就被吸進了水裡。
「……!」
比起呼吸困難,刺骨的寒冷更讓她差點尖叫起來。就連靠近岩石的地方,甚至還有表面結著冰的地方。
她反射性地掙扎了一下,水咕嚕咕嚕地灌進了嘴裡。
玲琳意識到一旦嗆水這一卷就結束了,於是她拚命屏住呼吸,強行讓狂跳的心平靜下來,浮出了水面。
「喲呵。再沉下去一點就好了。」
然而,她剛以為自己噗地一聲從水面探出頭來,眨眼間,肩膀就被人用腳踩住,又被強行壓回了河裡。
她扭動著身體,想藉助水流掙脫那隻腳,但那男人卻敏捷地跳到了附近的岩石上,然後懶洋洋地再次踢了玲琳的肩膀一腳。
她為了呼吸向空中伸出手臂,卻只是徒勞地划動著水面。
在玲琳掙扎的時候,阿基姆從水面探過臉來。
「很痛苦吧?」
隨著咕嚕咕嚕不祥的聲音,空氣從她嘴裡跑了出去。
剛才沒能好好吸一口氣。
無法呼吸的本能恐懼,讓她幾乎要瘋狂地掙紮起來。
(不行。冷靜下來。一定要冷靜。)
要是掙扎就會被淹死。絕對不能失去自制力。
然而,焦急如洶湧之勢湧上心頭,就連一向沉穩的玲琳也差點叫出聲來。
畢竟,她清楚這種感覺——死亡,已經近在眼前。
「好了,先休息一下。」
「——嗯,啊。」
就在快到極限的前一刻,阿基姆的腳突然挪開了。
玲琳因反作用力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著身體渴求的空氣。
「咳……咳! 呃。」
根本談不上是充分的呼吸。就在她剛因嗆水而痛苦不堪時,阿基姆的腳又再次逼近她的肩頭。
「那麼,再來一次咯。」
——撲通。
她被毫不留情地再次按入水中。
那種生命被對方掌控在手心的感覺,讓她感到如被凍結般的恐懼。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腦海中全被這痛苦的呼喊佔據。
在如烈火焚燒般的恐懼與痛苦中,她的視線開始閃爍不定。
「好了,休息一下。很痛苦吧? 為什麼非要經歷這種折磨呢……真是愚蠢啊。」
「……嗯,呃,啊……」
每次被拉上水面,阿基姆都會用那與場景極不相符的溫和聲音跟她搭話。
在耳鳴和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中,那聲音就像撒在傷口上的毒藥,慢慢地侵蝕著玲琳。
「我說你啊,態度有點奇怪呢。你沒施展法術,可也不像是朱慧月本人。和傳聞相差太大了。雖然難以置信,但這世上好像也有會使用替換之術的術士呢。你,是這種情況嗎?」
咕嚕,咕嚕咕嚕,撲通。
「不過,你不會使用法術啊。這麼說來,真正的朱慧月——現在附身在黃玲琳』身體里的那個傢伙,才是那個術士? 如果是這樣,那你就是被奪走身體的受害者咯。真可憐啊。」
撲通。咕嚕咕嚕。
「要是受害者的話,就不用再受這水刑了。來,告訴我。就說你被朱慧月奪走了身體。只要你說了,我馬上就把你從水裡拉出來。」
阿基姆的語氣,就像在哄小孩一樣。
但與此同時,他的腳毫不猶豫地踢著玲琳的肩膀,把她往水底壓。就在她快昏過去的時候,又強行把她拉上水面,可還沒等她吸夠氣,又再次把她的身體按入水中。
讓她燃起獲救的希望,下一刻又將其粉碎。但在她身體支撐不住之前,又再次讓她看到生的曙光和解脫的可能。
每一次重複,絕望和恐懼便愈發強烈,玲琳覺得自己的腦袋都快不正常了。
(冷靜,冷靜下來)
刺骨的寒冷讓她幾乎昏厥。
思緒搖搖欲墜,幾乎就要崩潰,玲琳拚命將它們收攏起來。
(這種痛苦,這種對死亡的恐懼,你不是早已習慣了嗎?)
沒錯,她早已習慣。
習慣了無法順暢呼吸的狀況,習慣了無論怎麼抓撓胸口都無法緩解的痛苦,也習慣了想著自己明天就可能死去的那種恐懼。
長久以來,她一直與痛苦和恐懼相伴而生。
(絕不能讓他知道替換……慧月大人的法術之事)
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她。因為這是自己唯一能回報那個給自己帶來絢爛生活的她的方式。
她本就體弱多病,連普通人的生活都無法好好過。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對痛苦的忍耐力,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水或許是「朱慧月」的弱點,但土性力量強大的自己,應該能夠克服。
(這個人,應該不會殺了我)
每次水灌進嘴裡,玲琳沒有去抓撓喉嚨,而是思考著。
這個密探想必擅長各種拷問手段。
他選擇水刑,一定是不想在她身上留下傷痕。他或許是在防備眼前的「朱慧月」並非真正的術士,又或許有其他原因,但總之他採取了一種不會損害這位高貴雛女身體和尊嚴的方法。
也就是說,只要她能堅持沉默,就有可能活下來。
(只要堅持沉默)
只要不發出慘叫,不尋求幫助,不試圖求生。
只要自己保持沉默,慧月就能得救。
「放開雛女大人!」
突然,玲琳感覺身體浮了起來,臉露出了水面。
看來是莉莉追了上來,從背後拉開了阿基姆。
「放開! 叫你放開!」
「還挺勇敢的嘛。」
阿基姆被猛地拉了一下胳膊,但他只是輕輕一甩,莉莉的身體就立刻被甩到了岩石上。
「哇!」
「你挺聰明的,就乖乖在一旁看著吧。我盡量不想殺平民。」
(莉莉……危險……)
玲琳劇烈地嗆著水,心裡擔憂著莉莉的安危。
「夠了!你看看還不明白嗎?這人根本不是什麼術士!」
「哎呀,可我總覺得她深不可測呢。再逼問一下,說不定能挖出什麼意外的真相。」
「再這樣她會沒命的!」
即便摔了個屁股蹲,莉莉也立刻反駁起來。
她似乎是想著,只要能讓阿基姆稍微把注意力轉到岩石這邊,玲琳就能多在水面上待一會兒,所以在幫她爭取時間。
「她可是貴族之女啊!大冬天泡在河裡會凍死的!她明明是無辜的,你要是殺了她可怎麼辦!她不是術士,她沒有任何罪過!她比誰都善良!」
「達魯」
莉莉聲嘶力竭地怒吼著,那密探男子一臉無奈,嘴裡嘟囔了句什麼。
又是那奇怪的異國腔調。
「這世上可不存在什麼善良的貴族。」
阿基姆好像在笑。
那不是覺得有趣的笑,而是飽含著徹骨輕蔑的笑。
「你是出身下町吧?好像你母親是被貴族抓走後才生下你的。我本以為你是『我們這邊』的人呢。你就不恨貴族嗎?」
阿基姆一邊問著,又好像並不真的期待答案,他背對著莉莉,再次把腳踩在玲琳肩上,將她壓入水中。
「——……咕,咕嚕」
「住手!」
「我曾經很恨他們。你知道為什麼像烈丹峰那樣偏僻的地方會有人聚集嗎?那是因為那些不想接納移民的金家、玄家領主,說給他們土地,然後把人趕到邊境。那些連話都不太會說的移民和窮困潦倒的人,就歡天喜地地來到突然被賜予的土地上。」
玲琳不顧一切地伸出手指,想甩開阿基姆的腳,可阿基姆卻抓住她的手,故意慢悠悠地把它按進水裡。
「他們根本不知道那片土地每年都會遭受水患。
玲琳為了露出水面掙扎著的手臂,在強大的力量下,無可奈何地沉了下去。
「咕,咕嚕……」
「那可不是歉收或者眼病流行那種程度的水患。夏天臨近,河冰融化,這一帶都會被洪水沖走。麻煩的人都死了,領主就滿意了。像那樣扔棄老人的荒僻之地,這附近有好幾處呢,我就是從其中一處來的。」
「咕,唔……」
「不管我們怎麼訴說災情,周邊的貴族們都以那是邊境為由,根本不會出手相助。本來嘛,他們的目的就是處理掉多餘的百姓。可他們還會心血來潮地施捨點東西,為的是在皇室那裡掙點分數。」
玲琳蹬著腳,水面泛起漣漪,透過水看到阿基姆扭曲的臉。
這讓她想起了「安基」情緒激動時扭曲的面容。
——要是我小時候,也有這樣和善地跟我說話的貴族就好了。
或許他確實出身受災地區。逃到被分配的土地上,又因某個機會立下功勞,被提拔成了密探。
但他肯定不會把那段經歷當作「溫暖的回憶」。
相反,他應該痛恨那些把他誘騙到災禍不斷的土地上,卻又不提供任何幫助的貴族。
所以在開始那段告白之前,他才會情緒爆發。
是因為覺得可晴炫耀「慧月大人賜了兩天的米和慈愛」的樣子太過愚蠢。
是因為那些只拿出幾碗粥就覺得「徹底拯救了百姓」的貴族的態度,實在是太無聊了。
於是,他佯裝哭泣來矇混過關。
「不要……住手,住手啊!」
「我最討厭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貴族了,看到他們就想殺了他們。說起來,我還真把當時那個爛透了的金家領主給殺了,真得感謝我這密探的身份。」
阿基姆輕描淡寫地講完過去的事,像是嘆了口氣似的聳了聳肩。
「不過你看,才過了二十年左右,他們又開始干同樣的壞事了。貴族這玩意兒,真是沒救了。」
他用那不合時宜的悠閑語調,剛說完「所以啊,如果她不是術士,那確實沒必要殺她」這種讓人燃起希望的話,緊接著就突然對著水中的玲琳笑道。
「不小心死掉了,不也挺好的嗎?」
玲琳被他狠狠踢了一腳,衝擊力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想穩住身形,可被寒冷侵襲的身體僵硬得厲害,連掙扎都做不到。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撲通」一聲沉了下去。
她望著漸漸遠去的水面,心想,啊,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男人的攻擊性。
他一副洒脫的樣子,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怎麼隱瞞。或許他對失去家人時的那種強烈憎惡,早就已經消散了。
他嘴上說看到貴族就想殺了他們,但真正對自己動手的時候,卻顯得有些漫不經心,臉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所以玲琳原本以為,只要應對得當就能活下來——但實際上,正因為如此,他才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人殺了。
「住手啊啊啊!」
「好好好。你要是害怕,就先睡一會兒吧。」
莉莉似乎又一次撲向了阿基姆。但很快,就聽不到她的聲音了。說不定是被打暈了。
(莉、莉莉……。不行,意識……)
玲琳想往水面伸的手臂,怎麼也抬不起來,就那麼被水流卷著沉到了水裡。
要是自己失去了意識,阿基姆會把自己拉上去嗎?還是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死去呢?
她覺得兩種可能性都有。
(不行……這是慧月大人的身體)
必須活下去。不能讓這具身體受到傷害。
(不能昏過去……要到水面上去……呼吸)
一定要活下去。熬過他的攻擊,等待浮出水面的機會。
她能挺過去的。她要證明自己能挺過去。
(忍耐,本就該是我的強項吧?)
玲琳漸漸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當年卧病在床時一樣。
在離天亮還早的黑暗中。
無論自己怎樣蜷縮身體,病魔都會毫不留情地襲來,只能屏住呼吸熬過這一切。
不管是哭泣還是呼喊,都不會有人來幫自己。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只有自己能承受這份痛苦。眼淚只會讓身邊的人更痛苦。
那麼,就不要發出慘叫。更不要去乞求活命。
不能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她要獨自戰鬥到底。
一直以來,她都是這麼過來的。
——快啊,趕緊喊「救命」啊!
突然,耳邊迴響起好友尖銳的聲音,玲琳微微露出了笑容。
那是她重要的朋友。
雖然性格直爽,動不動就把人推開,但實際上,她比誰都重情重義。
要是能向她求助就好了啊。她就像呼吸一樣能帶來奇蹟,我感覺她甚至會對玲琳內心的呼喊做出回應。用她那美麗的道術。
(不,不行……會連累她的)
但玲琳僅存的一絲理智制止了她。
離開她,才是保護慧月。
對於即將在人群中綻放魅力的她來說,現在的自己不過是個累贅。
再說,求救的方法,自己早就忘了——。
昏暗的水面在頭頂晃晃悠悠。
就在她茫然地仰望這個寂靜漆黑的世界時。
——咕哦……!
一道鮮艷的硃紅色光芒划過水面,玲琳瞪大了眼睛。
(誒?)
那光芒就像划過夜空的彗星。
灑下壓倒性的閃光,徑直撕裂黑暗而去。
「你在幹什麼啊!」
遲了一拍,傳來女子憤怒的聲音。即便隔著水,那尖銳的聲音也清晰地傳入耳中。
就在心想「難道是……」的同時,玲琳的身體突然浮了起來,突然湧入肺部的空氣讓她劇烈地嗆咳起來。
「抓住我!這邊!」
一隻手猛地伸到她腋下,將她拉了過去。
那有力的手感,還有那熟悉的低沉聲音,讓玲琳一邊咳嗽一邊喊出聲。
「咕……咳……怎、怎麼……?」
「別說話。游!」
是堯明。
他似乎是從河對岸跳下來的,他猛地用手臂環住玲琳的肩膀,再次向原來的岸邊游回去。他絲毫不把刺骨冰冷的河水當回事,有力地游著,不愧是掌管水的玄家子弟。
就在他把玲琳拉上河岸的時候,好幾道閃光從頭頂飛過。
「不可饒恕。我要燒死你們!竟敢如此!」
不,那不是閃光,是火焰。
岸邊的人每次探身朝著河對岸的岩石處,她周圍就會燃起火焰,那些火焰如箭一般向阿基姆射去。
被憤怒的火焰包裹著的她——朱慧月。
(慧月大人)
呆立在岸邊靠著岸的玲琳眼中,映出慧月放出的好幾道硃紅色火焰光芒。
「竟敢如此!」
伴隨著彷彿要吐血般的怒吼,一道格外巨大的火焰飛馳而去。
那火焰與之前放出的火焰匯合,形成巨大的火柱,將阿基姆的身體包裹起來。
「哇」
這位老練的密探之前似乎一直在跳躍躲避攻擊,但這次似乎也被嚇到了,叫出了聲。
但他立刻跳進河裡,熄滅了衣服上的火焰。
「這不是火矢啊。真不敢相信。這就是道術?這麼說……」
他猛地從水面探出頭,睜大眼睛,撩起濕漉漉的頭髮。
他一邊吹著口哨,一邊做出從水中投擲東西的動作。
「你肯定是術士,沒錯!」
——嗖!
那被用力投出的東西,以肉眼難及的速度朝這邊飛來。
玲琳急忙想要護住身旁的慧月,但更快的是,「鏗!」地響起一聲金屬碰撞聲。
「豈能讓你得逞」
用劍擋回飛來的暗器——飛鏢的,是舉著劍的景彰。
「小兄長」
「他似乎也擅長使用暗器。你們退下。這裡交給我」
表情嚴肅的兄長護住了玲琳和慧月。
接著堯明簡短地說了聲「不行」,然後接連發出指示。
「景彰,你守好她們兩個。要是父皇的手下,我和辰宇一起應對比較好。辰宇!」
「是!」
辰宇似乎已經領會了堯明的意思,跑了出去。
阿基姆很快上了岸,與此同時,辰宇也在河中高聳的岩石間跳躍穿梭,轉眼間就逼近了對岸。
「小心!那傢伙似乎能同時使用短刀和飛鏢!」
「知道了」
堯明看清敵人的手段後大喊,辰宇簡短回應,抽出了劍。堯明也濕漉漉的,在岩石上奔跑著,拔劍前去支援。
「喂喂,二對一這不太卑鄙了嗎」
阿基姆嘴上還在耍貧嘴,但遭到兩人夾擊,顯然不像剛才那麼從容了,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會護送莉莉避難」
這時,旁邊又傳來熟悉的藤黃女官的聲音,玲琳瞪大了眼睛。
冬雪如水流般輕盈地在岩石上移動,跑到癱軟的莉莉身邊,帶她遠離了戰鬥中心。
「竟敢如此!竟敢如此!我要殺了你們!把你們燒成火人!」
「稍、稍等,慧月閣下,會傷到殿下他們的,先冷靜一下!」
慧月仍怒氣沖沖地站在岩石上,探著身子。
旁邊的景彰「喂喂」地喊了兩聲,慧月像是回過神來,收起下巴,然後猛地轉身看向渾身濕透的玲琳。
「……你沒事吧?」
她氣喘吁吁,聲音沙啞。
「你還活著吧?」
「嗯……」
面對她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的樣子,玲琳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慧月大人)
驚訝、安心,還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
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如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一下子衝到了嗓子眼。
從眼角滑落的水滴,也許是河水,也許不是。
「為什麼」
在說出「我沒事」或者「謝謝你」之前,這句低語就脫口而出。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她總是能在黑暗中把自己救出來呢。
她如此耀眼而有力地閃耀著,不由分說地緊緊抓住連悲鳴都發不出的自己的手。
(我的彗星)
任由情感驅使,周身燃起火焰的她,是多麼美麗啊。
被她那熾熱的光芒所震撼,同時,玲琳也深切地意識到是自己讓她動用了道術,不由得痛苦地扭曲了臉龐。
「您為什麼要使用道術呢?」
可是,自己又能怎麼辦呢。
明明已經努力剋制著不去依賴別人了,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些而已。
可自己這軟弱的存在,又一次把她逼入了不利的境地。
「為了我這樣的人」
「我要把他們燒成灰燼!」
然而下一瞬間,玲琳驚訝地發現自己全身被火焰包裹。
硃紅色的光芒劇烈地旋轉著,吹動著她的衣衫在空中飄揚。
火焰滑過肌膚的瞬間,身上那些舊傷都隱隱作痛,但神奇的是,火焰並沒有燒焦皮膚,而是很快就像融化了一樣消失了。
與其說可怕,倒不如說很溫暖。
實際上,原本凍得人渾身僵硬的河水轉眼間就幹了,現在她的身體正被一種令人愜意的溫暖所包圍。
「你到底怎麼回事啊!為什麼你總是動不動就溺水、受凍啊!我好心來救你,你卻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也別太過分了吧!」
雖然她自己做的事其實也差不多,但她卻理直氣壯地大聲斥責著。
火性十足的慧月,似乎從心底里厭惡被水浸濕和受凍。她氣勢洶洶、滿臉憤怒地逼近,玲琳先是一愣,隨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您一直都在隱藏道術,可現在卻公然施展炎術,這樣一來,一切都毀了……」
「就是啊!你到底想怎樣!」
面對呆立著喃喃自語的玲琳,慧月憤怒地大聲回應。
「可我也沒辦法啊!你這人,動不動就快死了!」
「您把我丟下就好了……我會好好保守秘密的。」
——啪!
話還沒說完,玲琳就挨了一巴掌。
「打你了!」
「呃,您已經打了……」
「你呀……!你呀!」
玲琳捂著臉,剛想抗議,卻看到慧月淚如雨下,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你呀!」
「慧月大人,對不起。」
玲琳手忙腳亂地輕拍著泣不成聲的朋友的背。
「請您別哭了。」
「啊——」
狼狽不堪的慧月抬頭看向旁邊的景彰,只見他手持劍,嬉皮笑臉地說。
「把人弄哭了。那我就站在哭的人這邊。玲琳,接下來三天你可要聽訓咯。」
「小兄長」
玲琳不滿地朝這個格外壞心眼的兄長皺了皺眉頭,景彰一邊「鏗」地擋回飛來的飛鏢,一邊輕聲對玲琳說。
「你想想,拼了命去救別人,卻被對方說『根本不需要你救』,那是多麼傷心的事。你也該想想,眼睜睜看著朋友,或者妹妹,被人一腳踹進水裡,那人會是什麼感受。」
他語氣輕鬆,卻難掩心中的怒火。
「我一定殺了他。」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仍在和堯明他們激烈交鋒的阿基姆。
玲琳像被擊中了一樣,挺直了脊背。因為她終於體會到了大家的心意。
「慧月大人,實在是萬分抱歉。」
「哼,真的!絕對不會原諒你。」
玲琳小心翼翼地伸手,卻被粗暴地甩開。
「對不起。」
她沒有退縮,再次握住慧月的手,這次慧月用力回握,幾乎讓她感到疼痛。
「你要記住。」
「好,我永遠都不會忘。」
兩人手牽著手,凝視著在河岸戰鬥的男人們。
「呀,殺氣騰騰呢。」
隱秘男子一邊躲避著左右襲來的劍戟,一邊敏捷地伸手撐住岩場。
緊接著,他以手臂為支撐突然使出迴旋踢,用右手的短刀擋劍的同時,左手拋出飛鏢,巧妙地展開攻擊。
「年輕的皇太子殿下和鷲官長兩人聯手,欺負一個腰腿不靈便的中年男人,這算怎麼回事啊。不覺得丟人嗎?就為了一個女人。像雛女這種,要多少有多少能替換的吧。」
男子的動作毫無章法。突發且不合常規。雖然缺乏作為武藝的美感,但卻有著因實戰錘鍊而造就的銳利與魄力。
此刻,他又用腳猛地踢起川水,試圖潑向尭明他們。
兩人急忙用衣袖和劍擋水,尭明發現水裡混著飛鏢後,眯起了眼睛看向劍吞。
「一般刺客要是作案現場被抓現行,大多會退縮。敢這麼大膽行事,果然是陛下直屬的吧?」
「是啊。」
阿基姆一邊躲避著交談間隙刺來的劍,一邊撩起濕漉漉的頭髮。
「只要有這刺青在,至少殺個雛女這種程度,我不會受罰。」
「哦?要是對這國家唯一的皇太子動了刀,陛下會偏向哪邊呢?」
「挺讓人在意的呢。那傢伙確實把子女數量控制得異常少。」
從阿基姆敢把皇帝稱作「那傢伙」來看,他和弦耀似乎關係很熟絡。
「不過,這不是一場精彩的較量嗎?不是說我受重用,而是說你們對那傢伙來說,和我一樣無足輕重。」
阿基姆大膽地貶低了在這世上身份第二尊貴的尭明,然後猛地一腳踢去,沒有任何預備動作。這次辰宇的劍擋住了他那腳底釘著鐵片的腳。
「稍微做點小手腳」
「畢竟我上了年紀,要是不藉助工具,體力上就有點……」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但阿基姆卻氣定神閑地擺好了架勢。
「你們幾個我倒是用不著。能不能只讓那邊的雛女跟我回去?」
「別做夢了。你要是想那麼做,就先殺了我。」
「真傷腦筋啊。雖說你是唯一的皇太子,但就算你死了,肯定能追溯到好幾代之前找出個繼承人來。你最好別太把身份當王牌。」
即便被兩個以武藝自誇的男人包圍著,阿基姆依舊從容不迫。
「我說,你要是殺了直屬的隱探,就等於把劍指向陛下。要是包庇雛女,你就是擁護道術的謀反者。比起當廢太子,還是拋棄一兩個女人比較好吧?」
在聳了聳肩問「你在猶豫什麼」的下一瞬間,阿基姆突然向尭明逼近過來。
「……!」
「尊貴的您很擅長拋棄女子吧。礙事的民眾沉到水底就行,麻煩的婚約者殺掉就行。」
「哼」
用右拳打來,以為如此,卻用左腳踢來。剛躲過這些攻擊,其他手腳已經準備好飛鏢在等著。
即使是擅長劍術的辰宇也無法從側面插手,阿基姆的攻擊是如此猛烈。
「沒關係。復仇心會讓你痛苦一陣子,但最終也會枯竭。我保證。」
「胡說八道。」
——鏗!
尭明看似向後仰身躲避,卻迅速刺出劍,阿基姆用飛鏢接住了這一擊。
發出不祥的聲音,雙方的刀刃相互咬合。
「反正,那個黃家的雛女本來就病弱,遲早會死。不過是命運使然罷了。」
阿基姆的話音剛落,一道如雷鳴般響徹森林的聲音響起。
——轟隆!
「註定要死的是你。」
「啊!」
在尭明不遠處的岩石上,出現了比慧月引發的火柱還要巨大的光柱,發出噼啪聲,將岩石粉碎。
在這白光和轟鳴聲中,隔河聽到的慧月比阿基姆本人更尖叫起來。
「那……龍氣!」
她收起了剛才不斷流下的眼淚,用顫抖的手搖晃著旁邊的玲琳的肩膀。
「好……喘不過氣來。停……停下來……」
「是啊。」
玲琳一邊輕拍慧月的背,一邊帶著一絲恐懼看著男人們。
「希望戰鬥不要再激化了……」
然而,與玲琳的願望相反,阿基姆在彈開劍的同時,更加惡意地補充道。
「還是說你對朱家的雛女更有興趣?那種程度的臉,隨便找個替代品就行。」
——轟隆!
尭明再次降下雷電。
「啊!」
「什麼?」
慧月捂住頭尖叫,而玲琳則一改之前怯懦的態度,低聲咒罵。
「現在怎麼回事?」
「哎呀,連你也生氣啦!啊,這雷……能不能快點停下來呀……」
「殿下,請您適可而止吧。」
站在瑟瑟發抖的慧月身旁的,已不再是那個瀕死之際淚眼汪汪的女子。那圓睜的雙眼之中,寄宿著因摯友被侮辱而燃起怒火的鬼神。
現在這氣氛,感覺隨時都會有人忍不住念叨一句「哎呀呀」。
「我懂。就是那種故作瀟洒的傢伙,真希望能看到他們輸得慘不忍睹。」
「沒錯,小兄長。真是讓人火大。這雷就不能精準劈中他們腦袋嗎?」
「我去幫忙可以嗎?」
「不用,以防萬一,請在這裡守護慧月大人。」
雖說這是一場緊張激烈的戰鬥,但黃家兄妹卻為些莫名其妙的事生著悶氣。
與此同時,雷聲接連不斷地響起,飛鏢也在間隙中穿梭。
刀劍相交的聲音不絕於耳,龍氣濃郁得彷彿馬上就要將人的肺腑碾碎,慧月也漸漸因恐懼而幾近錯亂。
「夠了……別打了。」
倒也不是說她是和平主義者,她也巴不得敵人去死。
但她真想大喊一聲,求他們在別傷害到自己的範圍內動手。
「快,快結束這場戰鬥吧!」
慧月悲痛地哀求著,一旁的玲琳則手指抵在唇邊,陷入了思索。
「只是……想想以後的事,就算殺了那個人,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密探找上門來,而且我們也會坐實罪人的身份,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她對著天空皺著眉頭沉吟了一聲,下一秒,突然瞪大了眼睛。
「大兄長!」
「嗯?」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名字,淚眼汪汪的慧月也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視線所及之處,在伸向森林的陰暗懸崖上,有個東西像火花般一閃,緊接著便迅速逼近,伴隨著沉悶的聲響,扎在了阿基姆所在岸邊的不遠處。
「喲呵」
——轟!
就在阿基姆嘟囔著猛地轉身的瞬間,扎在地上的東西爆炸了。
「連火箭都登場啦」
這是從懸崖上投下的兇器,原來是一支綁著火藥筒的箭。
「抱歉!來晚了點兒!」
站在懸崖上的黃景行一邊揮舞著一隻手大聲呼喊,一邊開始裝填下一支火箭。
「能在那麼遠的距離還射得這麼准,這得是什麼身手啊……」
不知何時,帶著莉莉來到這邊岸邊的冬雪,有些艷羨地喃喃說道。
辰宇用凌厲的劍招緊逼對手,尭明引發雷電爆炸,還有景行出其不意地發射火箭。
被這三位武藝高強的人團團圍住,就連阿基姆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看到他似乎打算逃跑,猛地壓低姿勢,玲琳迅速站起身來。
「久等了。」
她一聲冷喝,男人們頓時緊張起來,齊刷刷地轉過頭。
玲琳一邊留意著不打破戰鬥的平衡,一邊獨自凝視著阿基姆。
「我們談談如何?」
她開口說道。
雖說憑藉人數優勢能殺了阿基姆,但那意味著反抗皇帝。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有必要通過談判讓他知難而退,解決此事。
「我先說明,我們既能刺殺你,也能炸死你。現在局勢掌握在我們手裡。」
「哦?是嗎?殺了我,你們也一個不落都得被處死。」
阿基姆立刻聳了聳肩回應,試圖在談判中佔據上風。
當然,他也不會輕易被這點小威脅嚇住。
而玲琳只是悠然一笑。
「即便如此,你會先送命。為了一個殺不殺都無所謂的女性。」
絕不能表現出焦急。
沒關係,說到裝出從容不迫的樣子,沒人能比得過自己。
玲琳說著,一隻手托住臉頰,微微歪了歪頭。
「那豈不是——非常『沒意義』嗎?」
「沒意義」。大概是「無聊」或者「毫無價值」的意思。
故意引用這句據說在游牧民族中流傳的異國語言,阿基姆微微睜大雙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確實如此。真是無聊透頂的事,一點兒沒錯。」
「既然如此,就別再為這種無意義的事賠上性命了,如何?」
趁著稍稍吸引了對方注意力的間隙,玲琳步步緊逼。
「的確,在這個國家,使用道術屬於謀反,是禁忌。但你並非真心向這個國家和陛下宣誓效忠,對吧?」
「嗯。陛下允許我隨意誅殺無能的貴族,我對他多少還是心懷感激的。誅殺那些自命不凡的貴族,倒也是件挺有意思的差事。」
「自命不凡的貴族」
玲琳一邊重複著阿基姆的話,一邊小心翼翼地切入核心。
這個男人既沒有純粹的忠誠之心,也沒有強烈的復仇之念。
雖說嘴上說著殺貴族很有趣,但無論是指責玲琳,還是與尭明他們對戰時,他始終一副雲淡風輕、滿不在乎的樣子。
他情緒波動不大,不管這邊如何威逼利誘,估計都無法打動他的心。
(既然如此——那就看能把他的興緻提多高了,這就是關鍵)
為了打出手中僅有的一張「王牌」,玲琳開始組織語言。
「您會這麼說,是因為在您看來,我們就像得到一杯粥的施捨就歡天喜地的人,對吧?」
「嗯,我確實是這麼看的。」
「事實就是如此啊」
即便沒被阿基姆羞辱,玲琳也清楚自己的無力。
治癒、撫慰是女性的職責。
煮好粥來緩解飢餓,綻放溫柔的笑容來慰藉人心,這才是對雛女的要求。她明白這很重要。
但僅僅給予一杯粥的慰藉,就能從根本上拯救百姓嗎?
自己等人離開後,百姓不還是會一如既往地飽受恐懼的折磨嗎?他們可能會擔心房子被水沖走,會因莊稼長不好而焦慮,會遭受飢餓和悲傷的煎熬。
然而,身為雛女的自己,既沒有權力下令開展治水工程,也無法將安全的土地分給其他地區的百姓。
無法參與政事——玲琳一直都很憋屈,她覺得自己的能力太有限,能觸及的範圍太窄。
「在烈丹峰,有個少女跟我說,就算得到了粥,到了夏天還是會遭遇水災。這地方反正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玲琳撫摸著手腕上纏著的腕繩,回憶起里杏的側臉。
反正不會有改變。反正也等不到救贖。那個告誡自己不要抱有期待的少女的模樣,就和遇見慧月之前的自己一模一樣。
正因為如此,玲琳才會這麼想。她希望那女孩也能迎來彗星。
她希望女孩能親眼見證,一道光芒撕裂黑暗,奇蹟降臨,照亮周圍的一切。
「我告訴她,不會的,情況是可以改變的。如果我能創造奇蹟,希望她能相信我。」
玲琳突然高高舉起一隻手。
她豎起三根手指的這個動作,是詠國的人向天地人發誓時的姿勢。
站在懸崖上的景行驚訝地回頭看向這邊。
玲琳堅定地與他對視,點了點頭。
「我對天地人發誓,我會為百姓竭盡全力。哪怕我的力量微薄,我也要把我所能觸及到的所有百姓都拯救出來——我要創造這樣的奇蹟。」
玲琳凜然宣告,但阿基姆只是嗤笑一聲。
「光表決心可沒用啊。」
「是啊。這種事,要是沒有具體的成果……」
「沒錯沒錯」
即便一直被劍指著,阿基姆依舊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反過來說,這也意味著他從頭到尾都在輕視自己這邊。
「反正接下來你就要說『所以我教他們釣魚了,很厲害吧』之類的話了,對吧?」
「不」
面對揚起眉毛、滿臉嘲諷的阿基姆,玲琳大聲回應道。
「我在河裡安置了炸藥。」
「啥?」
——轟隆……!
一秒鐘後,周圍的空氣被巨大的爆炸聲震響。
在那鬱鬱蔥蔥的森林那邊,一股強烈的衝擊波呼嘯而起,白色的水花飛濺到比樹木還高的空中!
「啊!」
慧月嚇得再次癱倒在地,莉莉反而驚醒跳了起來,男人們也立刻擺出警戒的姿態。
這震動和轟鳴聲確實驚人。
「真是很大的聲響呢。果然應該在向居民們解釋清楚後再進行。」
看著受驚的鳥兒從森林中一齊飛起,玲琳苦笑著,帶著些許不滿的眼神瞪著阿基姆。
「不過,既然他們催促要這麼做,也沒辦法了。」
「哈……?」
阿基姆也是一臉錯愕。
「你、你、你在說什麼」
然而,更加震驚的是慧月。
她完全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甚至忘記了現在正處於緊張的談判中,顫抖著拉扯著玲琳的衣袖。
「你做了什麼?! 」
「我說過,我炸毀了冰川。」
「剛才還在說要拯救民眾的女人,為什麼要做爆破!」
「這是為了應對措施。」
面對尖叫的朋友,玲琳用認真的聲音回答。
「慧月大人。包括烈丹峰在內的這一帶地區,每年夏天前後都會遭受洪水和水災的困擾。您不覺得奇怪嗎?」
「為什麼,那是因為……這片土地就是這樣。」
「是的,因為這片土地——這種地形。」
玲琳沒有否定慧月含糊的回答,而是指著眼前流淌的河流及其上游。
「這座山有幾條河流,冬天時部分會結冰。到了早春,冰開始融化,這些半融化的冰塊相互粘連,阻塞了河水。到了夏初,充當堤壩的冰層融化,積聚的大量水溢出,沖毀了下游的村莊。」
地形學對於雛女來說是最陌生的學問領域。
慧月一邊消化內容,一邊理解了接下來的話。
「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的。如果在冬天就將冰打碎,那麼夏天就不會發生水災了。因此,在選定的冰川上預先安置好炸藥,並剛剛讓大哥用火箭點燃了它們。」
玲琳微笑著,輕輕揮動著併攏的三根手指。
剛才她將指尖指向天空,似乎並非是在立下誓言,而是在發出點火的信號。
可究竟是什麼時候定下那樣的信號的呢?無論是想到爆破冰塊來防止洪水泛濫,還是實際準備好火藥,都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其實,我在來烈丹峰之前就已經考慮過炸碎冰川這件事了。所以在途中,我和兄長一起查看了河流,還頻繁地進行了商討。今天也讓他幫忙裝填了火藥……只是因為兵分兩路,才陷入了這樣的局面。」
她向仍站在懸崖上的兄長揮手,景行也氣呼呼地揮手回應。
「雛女並沒有下令開展大規模土木工事來應對水災的權力。所以我才會思考,能不能做到『預防』。」
正是因為黃玲琳自己飽受各種疾病的折磨,深知預防醫療和日常鍛煉的重要性,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差不多該來了吧。」
突然,玲琳眯起眼睛望向河流上游。
她朝仍在河中的岩石上持劍而立的尭明和辰宇喊道「到這邊來!」掌管水的玄家子弟立刻領會了她的意圖,迅速跳到了這邊的岸上。
——咚隆……!
剎那間,水量陡然增加的河水如猛獸般沖向岩石。
由於森林另一頭的冰川被炸碎,河水洶湧而下,使得玲琳他們所在的這條河也暫時漲水了。
被稱為「鐵炮水」的濁流,一下子淹沒了剛才男人們站立的岩石,濺起的水花在夜色中都清晰可見。
「哇!」
阿基姆被水流沖得腳步踉蹌,畢竟還是失去了平衡,被衝出了好幾步遠。
不過他也不是等閑之輩,很快就抓住了身旁的一塊岩石,穩住了身體,浮出了水面。
「噗哈!冷得要命!」
——咔嚓。
這時,玲琳踩著岩石走近。
站在她身後的男人們,全都把劍尖對準了阿基姆。
「喂,阿基姆。我再說一次。要不要和我們做筆交易?」
站在岸邊的女子,溫柔地向水中的男子低語。
這場景,就像是剛才的情形來了個大反轉。
「真可憐啊。明明沒什麼使命感,卻要為了任務丟了性命。來,說句話。放我們一馬。只要你這麼說,我馬上拉你上岸。」
阿基姆直直地抬頭看著這邊。
那眼神里既沒有憎惡,也沒有煩躁,只有滿滿的好奇。
面對玲琳這別具一格的「回敬」,他似乎反倒覺得挺有意思。
「對你來說,陛下的命令並非絕對。而且,我們可是說到做到的人,也不是你討厭的那種『自命不凡的貴族』,不是嗎?既然如此,就放我們一馬,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玲琳可沒打算卑躬屈膝地求他網開一面。
只是覺得,應該讓他看到,自己這邊有個極具吸引力的選擇。
她們有拯救百姓的覺悟,和那些曾經拋棄阿基姆、如今又棄里杏他們於不顧的貴族截然不同。她們有正義,有勇往直前的衝勁,有夢想。
與其成天抱怨任務無聊,不如偶爾也賭一把,試試能讓自己心跳加速的機會——如何?
「……原來冰川裂開的時候,是這種聲音啊。」
沉默片刻後,阿基姆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嗯?」
「森林那頭,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那應該是碎冰流動的聲音吧。」
原來他剛才一直默不作聲,是在側耳傾聽浮冰的聲音。
「好像是呢……?」
玲琳沒搞懂他的意思,含糊地點了點頭。只見這個密探男子揉了揉鼻子,不知為何突然露出了笑容。
「挺好的。」
「啊?」
說著,他全然不顧抵在身前的劍,僅憑臂力,嘩啦一下爬上了岸。
「——!」
「行。我就賭你們一把。畢竟你們把冰川炸開了。不過,我只放你們一天。」
在警戒著的男人們面前,阿基姆滿不在乎地說著,隨手把手裡的飛鏢扔了出去。
看到這個密探轉眼間就服軟了,玲琳她們不禁面面相覷。
雖說確實是出其不意,但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妥協了。
而且,他直接給出的理由不是因為感到生命受到威脅,而是「因為你們把冰川炸開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算了,就當他是來了興緻,這樣想就好了吧……?)
仔細想想,這世上像藍芳春那樣一被嚇唬就著迷的怪人也不是沒有,對方的「痛點」究竟是什麼,只有本人清楚。
強行讓自己接受這個解釋後,玲琳決定採取下一步行動。
「能得到您的理解,我很開心。對了,一直濕著身子會凍傷的。既然我們現在是同伴了,我想幫您烘乾衣服。慧月大人,可以麻煩您嗎?」
「啊!?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啊!」
突然被搭話的慧月驚訝地提高了聲音。
玲琳湊到對阿基姆的背叛保持警惕的慧月耳邊,簡短地說明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慧月輕輕咂了咂嘴,喚來了火焰。
「哼。還好我不是打雜的。」
只見一根巨大的火柱突然將阿基姆包裹起來,隨後又消失了。
「哦,真神奇。和剛才不一樣,這次沒被燙傷。這是怎麼回事?」
阿基姆低頭看著已經完全暖和起來的身體,然後挑釁地笑了笑。
「居然還給我治療,看來你們很信任我啊。就不怕我從這裡開始鬧事嗎?」
「呵呵」
然而,面對這番挑釁的話,玲琳只是用手托著臉頰,溫柔地微笑著。
「剛才,您太陽穴上的刺青有沒有刺痛的感覺?」
「嗯?」
阿基姆立刻伸手摸了摸太陽穴,然後輕輕握緊了拳頭。
「……那麼,感覺如何呀?」
「有感覺了吧。沒錯,因為我剛剛對你下了咒。」
男子停頓了一下,然後回頭看向這邊。
「你說什麼?」
「我在你證明密探身份的刺青上做了標記,讓你無法說出法術的事情。無論你離我們有多遠,只要你向陛下透露法術相關的事,立刻就會全身噴火。」
一旁聽著的慧月差點沒繃住。
這女人,說話竟如此堂而皇之地耍狠!
想必剛才阿基姆太陽穴確實感覺到疼了。
畢竟刺青也算是舊傷,雖說那是法術造成的,但一旦被火焰包裹,受傷的皮膚肯定會格外疼痛。
——要是想嚇唬他,就把他太陽穴那塊烤得重點兒。
而且,就像剛才玲琳拜託的那樣,慧月特意對著阿基姆的太陽穴,狠狠地噴了一陣火焰。
仔細想想,黃玲琳雖然心地善良,但對敵人絕不姑息。
這個把自己浸在河裡,還侮辱她朋友的傢伙,她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這女人,會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向人伸出援手——但面對敵人時,也會毫不猶豫地用同樣的手將其置於死地,是個十足的狠角色。
「哎,開玩笑的吧?」
男子依舊用輕鬆的口吻嘟囔著,但聲音還是微微顫抖了。
「是騙我的吧?」
當被問到的男人們齊刷刷地別過臉去,就連阿基姆也「呃」了一聲,面部抽搐起來。
他不懂道術,大概根本不清楚法術能做到什麼、做不到什麼。
他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舊傷被烤的疼,還是被下了咒的疼。
(其實咒術哪有那麼容易施展啊)
慧月把這實情藏在心裡,一隻手搭在玲琳肩上,歪著頭說道:
「你可以試試看啊?」
「慧月大人真是夠激進的呢。」
面對慧月挑釁又攻擊性十足的模樣,玲琳開心地笑了。
「哎呀,不錯嘛。我還以為你只是個滿口漂亮話的雛女,沒想到還挺腹黑,靠得住啊。」
阿基姆苦笑著說「被贏了一局」,還歪了歪頭。
「那麼,拖延時間之後,你打算怎麼做呢?我可先把話說清楚,就算我今晚放過你們,那傢伙盯上你們的狀況也不會改變。」
「那種事——」
現在肯定是要立刻解除掉替換狀態,把證據銷毀。
惱怒的慧月正想這麼反駁回去,卻被玲琳打斷了,她微笑著面向大家。
「是的,其實正是關於這件事,各位。」
她突然雙手合十的樣子,滿是天真無邪和可愛。
「被盯上的狀況不會改變——那我們何不去直接向皇帝陛下申訴呢?」
那語氣輕鬆得就像在說「沒米了,晚飯就吃芋頭吧?」一樣。
慧月發出了變調的聲音。
「啊哈!? 」
「你說什麼?」
「你說什麼啊?」
尭明、辰宇、景彰、冬雪,還有莉莉,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這也難怪。畢竟,大家這一個月來一直都只想著別讓弦耀察覺到他們的道術。
「好不容易才被放過,你卻說要主動跑到打壓我們的對手那裡去!那我們拚命周旋又是為了什麼啊!」
「被強行拉過去和做好準備再去對方那裡,可完全是兩碼事。」
「不管準備得多麼周全都毫無意義。對方可是動動手指就能處死一個雛女的皇帝陛下,你真的明白嗎?! 」
「沒錯,對方是皇帝陛下。正因為他是國家的最高權力者,我們才拚命地想要隱藏我們的道術。」
慧月氣得提高了音量,可玲琳卻置若罔聞,她手托著臉,連連點頭。
「那是愚蠢的做法。」
「你說什麼?」
此刻,玲琳的腦海中浮現出一道直直撕裂黑暗的火焰。
那是從黑暗水底仰望到的希望之光。
玲琳被慧月施展的如彗星般美麗的道術迷住了。
然後,她就有了這樣的想法。
為什麼我們要如此拚命地去隱藏這樣耀眼的奇蹟呢?
「仔細想想,就算是皇帝陛下,想要打壓如此出色的道術才是愚蠢的行為。我們本就應該讓他明白這一點。」
「喂,這可有點大不敬了吧。」
剛才還信心滿滿的慧月,此刻臉都扭曲了,但玲琳卻毫不在意。
(因為我已經一點都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她原本以為,為了守護朋友的秘密,自己能做的只有離開和忍耐。
但前提是錯的。
慧月的道術,本就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既不該被隱瞞,也不該被禁止。
不該因為皇帝要打壓就把慧月藏起來,而應該揪著那傢伙的胸口,斥責他竟敢侮辱這麼值得驕傲的朋友。
反正就算這次把證據銷毀了,對方也可能會繼續追查,倒不如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與其逃避,不如主動出擊。管他什麼國家最高權力者呢。」
「喂、喂,適可而止吧,好不好嘛。」
慧月怯生生地偷偷瞥了一眼身為最高權力者兒子的尭明,但他既沒生氣,只是對這個激進的未婚妻苦笑著。
「嘛,作為兒子,比起直接去興師問罪,我更希望能通過對話解決問題。實際上,朱慧月是雛女這件事,在談判中或許會是個有利因素。」
「沒錯呢。」
玲琳也回頭看向尭明,微笑著點頭。儘管這提議很離譜,但未婚夫能爽快接受,讓她很開心。
「什麼?我是雛女這件事……有什麼用?」
「是的。要是有勢力的家臣,或者哪怕是平民,只要是男子學了道術,那肯定會被懷疑謀反。但要是雛女的話,就能和皇太子殿下生下子嗣。」
「生、生下子嗣……」
慧月不禁產生了些羞人的聯想,一時語塞。玲琳則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也就是說,可以把那強大的神秘力量融入皇族血脈,讓它成為皇族的力量。」
「與其擔心謀反,倒不如說服對方能藉此得到道術。你準備了什麼依據呢?」
尭明也手托下巴點了點頭。
這兩個生來高貴的人,時不時就會跳過戀愛感情和情緒這些東西,直接討論起血脈和權力的傳承。
「首先,得強調我們沒有野心。我們只是不小心替換了而已。根本沒打算謀反——」
「啊——不好意思,你們聊得正起勁呢。」
這時,傳來一個拖長的聲音。
大家都閉上嘴,回頭一看,說話的是正盤腿坐在岩石上的阿基姆。
「問題其實出在替換這件事上啊。」
「啊……?」
面對一時沒反應過來的玲琳等人,他無奈地攤開雙手。
「你們啊。難道以為那個繼承了玄家最純正血脈的傢伙,是出於維護權威、防止謀反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搜捕術士嗎?」
這出乎意料的指責,讓玲琳感覺心臟猛地一縮。
她一直以為,弦耀盯上慧月,和歷代皇帝一樣,是擔心有人謀反。
但難道是她們忽略了最根本的問題——?
「不不,說不定那傢伙甚至覺得國家滅了也無所謂呢。」
弦耀的兒子尭明和辰宇也驚訝地對視了一眼。
因為這話讓他們突然恍然大悟。
不受任何事物束縛的玄家血脈。
通常而言,他們的心就像平靜的湖面。
沒錯,除非是為了那個自己認定、唯一執著的人而陷入瘋狂。
「什麼因為能給血脈帶來好處就停止打壓,他肯定不會做這麼理智的判斷。因為他的動機不是政治原因,單純就是為了復仇。而復仇,比任何理由都更迫切、更瘋狂、更讓人捉摸不透。」
皇帝弦耀一直很溫和,政務基本都交給家臣處理。
他很少干涉後宮,也只生了兩個兒子。
對他來說,權力、女色、金錢,都無所謂。說不定連百姓的死活也不在乎。
但只有一件事——無論花多長時間,無論用多迂迴的方法,他都一定要達成。
「是為了什麼復仇呢?」
原本看似要平息的事態,卻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玲琳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聲音沙啞地問道。
不知為何,昨晚聽到的那首悲傷的鎮魂歌旋律在她耳邊迴響起來。
那個至今讓人捉摸不透真意的皇帝。他總是不露聲色,只有讓人難以揣測的冷漠。
但如果在他言行的背後,隱藏著像那笛聲一樣,能讓聽者心痛欲裂的慟哭呢。
「是為了誰復仇呢?」
換個問法後,阿基姆突然笑了笑,望向岸邊流淌的河水。
側耳傾聽,從森林的另一頭,也傳來「嘎吱、嘎吱」的冰塊擠壓聲。
彷彿停滯的時間終於有了勢頭,開始朝著春天奔涌而去。
「……我也看了好戲,就跟你們多說點吧。」
他獨自站著,回頭看向眾人。
他們彼此都想守護對方,警惕心高漲,咽了咽唾沫,目光堅定地看向這邊。
他們那充滿挑釁的眼神,是多麼年輕、無畏,又是那麼美麗啊。
(那傢伙要是也能像這樣帶著青春的意氣去復仇就好了)
阿基姆並不完全了解弦耀所背負的過去,也不清楚他內心的感受。
只是,作為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弦耀的密探之一,他覺得弦耀的復仇就像河面上厚厚的冰層。
堅硬無比,永遠凍結著,再也無法自行流動。
(不過,說不定這些雛女能成為火藥呢)
這個女孩想著為了拯救他人而採取激烈行動的想法,著實讓人覺得暢快。
這麼說的話,在森林裡炸鐵鍋的時候,還有把粥鍋煮得沸騰溢出的時候,也是如此。
這個莽撞的雛女身上,有一種能讓人期待她會打破現狀的特質。
所以,阿基姆帶著一絲淡淡的期待,以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回答。
「那是為了他同父異母的兄長——被廢黜的第一皇子護明而進行的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