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8

第3章 玲琳,擲勺

「那邊就是烈丹峰的避難所。」

夜裡從王都出發,沿著越來越險峻的山路,從馬車換乘到轎子,再從轎子改為徒步前行,整整走了三天。

黎明時分,天色微明,視野昏暗,朱家一行人終於發現了村落,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撫著胸口。

「啊,終於到了。」

「腳好痛,感覺要倒下了。」

大聲叫嚷的主要是朱家隨行的銀硃女官和鉛丹女官們。

畢竟她們原本都是良家女子。從來沒有走過這麼長的距離,幾乎是搖搖欲墜,有的拖著腳,有的靠在拐杖上。

一直同乘馬車或轎子的莉莉,就連護衛和抬轎子的男人們都無法掩飾這次強行軍帶來的疲憊,但在這樣的情況下,卻有一個人精神飽滿。

「啊,這一路真是刺激啊。在王都可感受不到遠方春天的氣息,一路上到處都能感覺到呢。」

說這話的是本該是朱家最尊貴的雛女——實則是黃玲琳。

「哪裡有啊?河啊湖啊都還結著冰呢。」

「哎呀,莉莉。冰不是也稍微變薄了嗎?而且一路上,還差點不小心碰到剛結束冬眠的蛇和熊,真切地感受到了春天的到來呢。」

「那該感受到的不是春天,而是恐怖吧!」

旁邊的莉莉立刻喊道。

沒錯,這一路,穿過樹林時會害怕蛇,夜裡在山上留宿時會被野獸的叫聲困擾,完全沒有讓人心神安寧的閑暇。

然而,玲琳卻始終心情愉悅,難道是因為那些病弱之軀難以體會到的經歷別有一番趣味嗎?

「哈哈哈哈,說得對!我剛才想在冰上鑿洞釣魚,結果冰薄了很多,差點掉進水裡,嚇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這時,旁邊傳來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

「嗯,大冷天游泳倒也別有一番滋味。唉,不過我本來想釣到魚的,真不甘心啊!」

咧著大嘴笑的是被緊急任命為「朱慧月」禮武官的黃景行。

他作為禮武官,既不坐馬車,僅僅依靠騎馬和徒步,就走完了三天的山路。可他卻完全沒有顯出疲憊的樣子,體力真是驚人。

莉莉連吐槽的力氣都沒了,只是說著「這樣啊……」並含糊地點點頭。

黃家兄妹對釣魚的熱情究竟從何而來呢?

這一路上,他們彷彿被什麼吸引著,總是盯著河看,而且執拗地只盯著結冰的河。

或許和深度以及水流速度有關,冰的厚度各不相同,有的地方像地板一樣堅硬,有的地方卻好像馬上就要融化了。

明明走錯一步就可能會掉進冬日的河裡淹死,可這兄妹倆居然還開起了作戰會議,蹦蹦跳跳地踩在冰面上,叫嚷著「這兒不能站!」「這兒會裂開的!」

對於火性的人來說,水是天敵。就算是朱家最底層的莉莉,也有點怕河。

然而,難道是土克水的道理在作祟嗎?這兩人一個勁兒地要征服水,真讓人又好氣又佩服。

「二位精神飽滿就好。我一直擔心,有那些隨行女官在,玲……雛女大人可能也沒法安心呢。」

沒精打采又疲憊不堪的莉莉,微微回頭示意了一下。

在玲琳她們身後,女官們還在抱怨著,有氣無力地蹲坐在地上。

這次隨隊突然外出的朱家女官,只有十個人左右。

因為貴妃被放逐的時候,很多女官都離開了,現在這些已經是儘力召集來的了。

不過,朱駒宮的女官大多都被慧月在過去一年裡折騰得夠嗆,所以都很討厭雛女。現在在這裡的女官,都是些即便被折騰也堅守崗位的人——換個說法就是好勝心強的人——所以她們毫不掩飾對主人的敵意。

或許慧月也強烈地意識到不能再失去女官了。

她一改以往高壓的態度,到了秋季外出遊玩的時候,就算女官稍微偷懶,她也沒法嚴厲斥責了。

正因如此,女官們越來越得寸進尺,把麻煩的工作都推給莉莉,自己則能偷懶就偷懶。

此外,最近「朱慧月」開始在藏書閣閉門思過,這讓女官們覺得有機可乘,就連最資深的銀硃女官都毫無愧疚地放棄了職責。

就拿這次來說,一路上她們一直大聲抱怨,說什麼也得讓她們坐馬車,說朱慧月真的很會使喚人,還質疑這樣的雛女能在慰問活動中發揮什麼作用。

莉莉每次看到她們拉幫結派的樣子,都羞愧得皺起眉頭。說不定她的疲憊,很大一部分是因為生氣呢。

「對我來說,就像在隆冬被潑了冷水,還被扔到梨園裡一樣,我能理解她們的心情……但我覺得女官不向雛女表達敬意,這可不好。對不起。」

「哎呀,這不是莉莉你該道歉的事啦。」

玲琳溫和地安撫道。

她聽說過慧月實際上對女官們很嚴厲的事。女官們也是人,就算讓她們既往不咎,她們也不可能馬上就接受。

但同時,玲琳也希望大家能看看正在直面自己的所作所為,並且慢慢嘗試接受改變的慧月。她希望慧月能得到更多的愛。

(話雖如此,我在這裡以「朱慧月」的身份多嘴也不太合適。只要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況,改善關係的事就交給她們本人吧,我還是靜觀其變好了。)

回想起過去的外出遊玩和敬仰禮,玲琳暗自點了點頭。

慧月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她會自己去解決自己的事情。

要是玲琳越過她去斥責女官們,她肯定會生氣的。

其實,對於那些瞪著好友、惡語相向的人,玲琳真想把她們叫到單獨的房間,花時間好好跟她們談一談,但現在還是得忍住。

(要是為了慧月大人太拚命,不知為何慧月大人本人會生氣,得吸取教訓啊。這裡得忍住,忍住啊,玲琳。)

即便如此,玲琳每天都在剋制自己,只為了讓她生平第一個交到的好友能開心。

(不過,暫且還是把在途中說慧月大人壞話的女官的長相和特徵記清楚,至少把她們的履歷和不愛吃的食物了解一下吧。)

僅僅過了片刻,原本下定決心克制自己的玲琳,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官們時,這時,從村落那邊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那是……之前提到的朱家雛女嗎?」

「沒錯。還有侍從跟著呢。他們還帶粥來了。」

「喂,去把董先生叫來。慈粥禮馬上要開始了!」

回頭一看,原來是幾個搖搖晃晃地開門出來的男人。他們都穿著滿是泥污的衣服,頭髮和鬍子也沒打理,個個瘦骨嶙峋。

毫無疑問,他們應該就是每年都會遭受水災侵襲,還要飽受隨之蔓延的傳染病困擾而生活的這片土地的居民。

如同一聲呼喊成了引子,儘管天還沒亮,但分散各處的簡陋房屋裡,人們卻接二連三地走了出來。

有彎腰駝背的老人,有像是患了肺病而無力咳嗽的男子,還有用細得彷彿要折斷的手臂抱著嬰兒的女子。因為地處邊境,也有明顯長著異國面孔的孩子。

也許是營養狀況不佳,所有人氣色都不好,不少人還缺著牙,或是戴著眼罩、纏著繃帶。

(正如書中所寫。在民族對立中落敗的游牧民,以及尋求定居之地的移民們,想著只要進入詠國就能得救,於是來到了這片土地……然而每當水災發生,玄領和金領都避之不及)

玲琳一邊看著這些面容比純粹的詠國人稍顯深邃的人們,一邊回想起在靈廟讀到的書中內容。

一般來說,人們往往認為領土越廣闊越好,每個領地都在激烈地爭奪土地,但實際上情況稍有不同。

領主們想要的是成為交通要道的土地。又或是資源豐富的土地、易於開墾的土地、有價值居民的土地。

像這樣地處偏遠、人口稀少、開墾困難、居民也沒有優秀產業技術,而且還頻繁發生水災、只需要支援的土地,玄家和金家都不想要。

因為一旦接手,就得警惕圍繞邊境的爭端,需要相應地進行處理。

(聽說哪怕只是上報一次受災情況,都會被玄家拒絕,又被金家拒絕……消息要傳到王都得花很長時間。想必居民們都很不安吧)

最終,這片土地並非由五家中的任何一家管轄,而是歸王都管轄。

然而,王都派兵團來視察也是數年才有一次。這次大概是長久以來的請願有了結果,終於確定要施粥了。

(在這次慈粥禮上提供的,可不只是一杯普通的粥。這是蘊含著「上天不會捨棄烈丹峰」這一信念,象徵著恩寵的神聖之粥。一定要確保送到居民們手中)

懷著處於優越地位者的責任感,以及黃家特有的使命感,玲琳挺直了脊背。

然而,就在這時。

「啊,雛女大人!實在是萬分抱歉!」

一名男子慌慌張張地從停在簡陋房屋前一角的貨車旁跑了過來。

那人迅速跪下,深深地低下頭,他是在這次慰問行動前負責運送物資的挑夫之一。

從他整齊束起的髮髻和額頭上的頭帶來看,他似乎是地位稍高一些的人。

「我按照您的吩咐,先把米運過來了……但包括調味料和鍋在內,物資只送到了一半。」

「啊?」

「你說什麼?」

男子這一驚人的消息,讓現場頓時騷動起來。

玲琳也吃了一驚,先讓男子抬起頭來,只見男子原本和善的下垂眼帶上了焦躁的神色,他解釋道。

「其實,因為前往烈丹峰的道路險峻又狹窄,我們中途把物資分成了兩批運送。我們好歹把自己這一批運到了,但是後面那批人在山路上失足,連貨車帶物資都掉進了懸崖下面。」

「哦。那些人沒事吧?」

玲琳忍不住問道,男子像是有些吃驚,瞪大了眼睛,更加惶恐地伏地說道。

「呃,所幸他們抓住了從懸崖上長出來的樹枝和石頭,保住了性命。只是他們的物資,連貨車一起都掉進懸崖下面了。」

一看,在戴頭帶男子的身後,簡陋房屋旁邊,能看到幾個明顯在顫抖的男子正深深地磕頭。想必他們就是把物資掉進懸崖的後面那批人。

「這樣啊……。好在大家都沒事。」

玲琳喃喃說道,可她身後的女官們卻一下子尖叫起來。

「那怎麼行!那慈粥禮可怎麼辦?」

「物資只有一半,根本不夠分啊。」

她們似乎更在意慈粥禮能否成功,而不是挑夫們的安危。

「這可如何是好。粥還沒開始煮就出這種事,這前景可堪憂啊。」

「不愧是『溝鼠』啊。這開頭就不吉利。」

哎,說不定「朱慧月」這次要是搞砸了,反倒能讓人出一口惡氣呢。

這些話可不只是單純地讓人心裡不痛快,語氣里還隱隱透著一種嘲諷這局面的意味。

「怎麼辦,雛女大人。要派人去懸崖下搜索,把物資找回來嗎?」

心急如焚的莉莉小心翼翼地問道。

但玲琳稍作思考後,搖了搖頭。

「不用。慈粥禮的時間本就有限。要是派人去回收物資,肯定來不及了。哪怕只有一半的量,也得馬上開始煮粥。」

沒錯,她有了一種直覺。

只有「朱慧月」一人被派來照顧這偏遠之地。路途如此艱險。還有這沒送到的物資。

要是在這兒慌了陣腳,那就正中敵人下懷了。

(說不定此刻,我們正被監視著呢)

皇帝弦耀似乎對道術有所警惕,而且好像在懷疑「朱慧月」。

他沒有強行嚴刑逼供,看來是那種要拿到確鑿證據才行動的性子。那麼,為了拿到證據,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肯定會製造出能激起危機感,逼得人忍不住使用道術的局面)

回想起來,慧月在情緒激動的時候,道術就會失控。既然道力是由靈魂衍生出來的,那麼同樣源自靈魂的情緒,想必也會對道術產生影響。

這麼說來,以後肯定還會有各種事情來逼迫「朱慧月」,試圖讓她情緒激動。

玲琳不會道術,也就沒有情緒失控的風險,但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應該明確強調,現在的自己是「不會道術的」「朱慧月」。

「是我提議分兩隊運送的。不管怎樣,我都願意承擔這個責任。」

挑夫男子可憐巴巴地臉色煞白,額頭在地上蹭著。

「抬起頭來。你叫什麼名字?」

玲琳先讓他抬起頭,然後問他名字,「我叫安基。」戴頭帶的男子聲音顫抖地回答。

「是個沒姓氏的僕人啊。」

「你打算怎麼承擔責任啊?」

「餓急了的百姓要是暴動,也不奇怪呢。」

女官們似乎是想強調自己沒過錯,不停地指責安基。

一直在旁聽的居民們,面對這不同尋常的情況,也漸漸開始叫嚷起來。

「喂……這麼說,粥不夠我們所有人分咯?」

「別開玩笑了。慈粥禮是為了什麼啊?」

男人們氣得滿臉通紅,他們身後的女人們也開始泛起淚花。

在這片土地上出生長大的孩子們,似乎已經徹底絕望了,只是低頭不語,好像在說「看吧」。

「都冷靜一下。這到底在吵什麼?」

就在這時,從後面的簡陋房屋裡走出一個男人,走到了眾人面前。

他大概五十歲左右,是個氣質沉穩的壯年男子。

和其他人一樣,他也穿著粗陋的衣服,但身材結實,臉上雖然鬍子拉碴,可灰色的眼睛裡卻透著幾分智慧。

他用沉穩的聲音一招呼,居民們紛紛轉過頭來。

「董先生!」

「您聽聽啊。好不容易有慈粥禮,可送來的米卻只有一半!」

「這……」

聽完情況後,被稱作董的男子皺起了眉頭,但他輕輕搖了搖頭,對眾人說道。

「很遺憾。但我們是接受施捨的一方,也不好抱怨什麼。即便只有一半的量,我們也該感謝陛下賜粥的慈悲。」

「可是先生!其他受災地區都有充足的粥呢!」

「沒錯啊。為什麼就我們這麼倒霉?」

董制止了激動得往前探身的居民,低下頭去。

「首先,朱慧月大人,感謝您遠道而來。我叫董順德,在這個村落里算是個出謀劃策的人。」

從他有姓氏來看,他似乎出身於不錯的家庭。董簡單地自我介紹說,他原本在西領當鎮醫,為了尋找藥草四處漂泊,最後在這兒安頓了下來。

「現在還說這些幹啥。董先生您就一直留在這兒就好啦。」

「是啊。多虧先生四處奔波,給我們帶來物資,幫了我們大忙呢。」

「先生您可別再突然離開了,就一直留在這兒吧。」

居民們似乎很敬重董。想必是在受災後疫病流行時,他們得到過董的救治。

作為回應,男人們一臉不悅地瞪著這邊。

「王都看樣子根本沒打算救助百姓。反正這兒不過是受災百姓和移民的聚集地罷了。」

「就是啊。就搞這麼一天做做樣子的施粥,哪算得上什麼『慈悲』。而且連粥都準備不充足。」

「冷靜點。這是對陛下的不敬。」

董在一旁勸解,但居民們的怒火還是難以平息。

憤怒和不滿轉眼間就像漣漪般擴散開來,氣氛緊張得彷彿一觸即發。

「這局面可怎麼收場啊?」

「還是把耳朵堵起來吧,肯定要發火了。說不定會大喊『這不是我的錯!』呢。」

讓人難以忍受的是,站在身後的女官們,不但沒有和主人一起著急,反而在一旁冷眼旁觀、嘲諷這一局面。

夾在中間的莉莉火冒三丈,被愈發強烈的焦躁情緒所淹沒,在胸前握緊了雙拳。

(實際上,這可怎麼辦才好……)

這惡劣的氣氛讓人如芒在背。

男人們投來的敵意自不必說,而在他們身後,那些一臉絕望、垂頭喪氣的孩子們的模樣,更讓人心裡難受。

「怎麼辦才好呢?」

就站在身旁的玲琳罕見地耷拉著腦袋,輕聲嘟囔了一句,這讓莉莉愈發感到被逼入了絕境。

就連一向泰然自若的黃玲琳,面對這種情況,也不知所措了——

「難道,機會會從這個方向來……」

「嗯?」

莉莉本想上前安慰她,卻聽到低頭的玲琳小聲嘟囔了這麼一句,不禁驚訝地輕呼出聲。

她剛才說了什麼?

「啊,不,我一點兒也不高興哦。在這些不幸的百姓面前,誰會有那麼輕浮的情緒呀。我一點兒也不激動哦,真的。」

主人突然抬起頭,不知為何一臉焦急地辯解著,還假裝咳嗽了一聲。

「真是的,你們根本不明白!」

接著,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想著要扮演「朱慧月」,猛地撩起頭髮。

「物資只送到一半,可不是我的錯!」

她用那十足傲慢的口吻大聲叫嚷著,男人們頓時變了臉色。

「哈,你是想讓那些隨從承擔責任嗎?」

「這也不是他們的錯!」

然而,她理直氣壯地繼續說著,眾人都像是被挫了銳氣一般。

「啊?」

「我再強調一下,當然也不是因為你們是移民或者受災百姓!硬要說的話,是險峻的山路,也就是老天爺的錯!可又沒法讓老天爺負責,真讓人頭疼啊!」

她一臉完全不頭疼的樣子說完,還帶著一絲惡意地揚起嘴角,露出「就是這種時候」的表情。奇怪的是,只有表情顯得格外僵硬。

「人該怎麼做,你們不會說不知道吧?」

「啊?」

被這麼一問,男人們困惑地面面相覷。

「那,該怎麼辦?」

「只煮一半的量就算了?」

「改日子?」

完全被這氣氛裹挾的居民們,戰戰兢兢地小聲議論著,這時,有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突然笑容加深,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我知道這一帶的水質並不差哦。」

她頗為自豪地宣告後,接著乾脆利落地回頭看了看身後。

「大——景行閣下」

「嗯。我已經看好合適的樹枝了。」

本應是護衛的景行,不知為何在那個時候就跑到附近的灌木叢里,在挑選樹枝。

一旦找到長度合適且有韌性的樹枝,他肯定會單手一揮就把樹枝折斷,然後笑眯眯地回到這邊來。

「這種樹的樹枝就不錯。數量很多。要是需要線,解開衣服就有足夠的線了,接下來就只差魚餌和魚鉤了。」

「我帶了做粥調味用的蝦。把蝦弄碎來當魚餌吧。魚鉤的話,不管是縫紉用的還是針灸用的,我們都帶了很多,不用擔心。」

雛女也自信滿滿地回應著,但包括莉莉在內,在場的人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呃……?」

「你們打算做什麼?」

董代表居民們,一臉疑惑地問道,「朱慧月」則揚起下巴,輕哼了一聲。

「哎呀呀,還不明白嗎?」

接著,這位歷史上的惡女帶著那般高傲的神情微笑著,然後這樣說道。

「沒米的話,吃魚不就好了嘛。既然能用來煮飯的米只有一半的量,那煮粥的人手也只需要一半就夠了。剩下的人就去河邊釣魚唄。」

就這麼說。

(嗚……)

莉莉猛地嘴角一抽。

(太淡定了啊啊啊啊!)

面對打算沉著冷靜地實現釣魚計畫的主人——還有她的兄長——莉莉深切體會到了黃家血脈的可怕。

「釣魚?」

直到剛才還一臉徹底放棄、視線遊離的孩子們,也一臉好奇地喃喃自語,面面相覷。

「呼,大豐收,大豐收。」

玲琳捕到了滿滿一簍多得雙手都抱不過來的小魚,她讓孩子們在前面帶路,意氣風發地走在路上。

從抵達烈丹峰大約過了一刻鐘。此時男人們已經跟著一起盡情地在河裡釣過魚了。

因為釣到了足夠供應一天的魚量,所以玲琳把後續的事情交給景行和其他男人們,自己則和孩子們返回村落準備烹飪。

「太厲害了。冬天居然能釣到這麼多魚。」

「把這些魚送回去後,我還要再回河邊,和叔叔們一起釣魚。」

「太狡猾了!我也要去。」

孩子們也都很開心。從剛才起,他們就緊緊握著專門給他們的魚竿,不肯鬆開。

魚竿用的是樹枝,魚線用的是解開衣服取出的絲線,魚鉤則是把大量隨身攜帶用於治療的針改做的。雖然很簡易,但好在能一次性做很多。

(要是能讓大家這麼開心,那把發簪敲碎做成魚的假餌也算值得了。)

因為公魚很喜歡發光的東西,所以玲琳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金簪拆了,給每個人的魚鉤都裝上。也多虧了這個,才獲得了大豐收。

等假餌完成使命後,雖然能換的錢不多,但應該也能換成金子。

「謝謝您,雛女大人。有了這魚竿,我們就再也不用挨餓了!」

和玲琳一起走的三個孩子中,兩個少年笑眯眯地說道。

「達魯。」

然而,走在旁邊的另一個少女卻小聲嘟囔了一句。

雖然聽不懂這個詞,但從她冷淡的表情以及少年們焦急回頭的樣子來看,這個詞大概不是什麼好話。

因為烈丹峰有很多移民,所以除了詠國的語言外,也會有人交流其他語言。孩子們偶爾說的,似乎是丹地散居的游牧民族的語言。

「喂,里杏,注意點,在雛女大人面前呢。太沒禮貌了。」

「那,用詠國語說就好了吧?」

嘟囔的少女名叫里杏,有著異國風格的名字,和純正的詠國人相比,她的五官更加深邃。年紀大概十三歲,利落的眉毛和黑色的眼睛看起來很聰慧。

「學釣魚根本沒意義。反正夏天還會發洪水。河水泛濫的話,魚都會被沖走的。」

「話是這麼說……但是,至少比只有一杯粥要好,我覺得很感激。」

「就是啊。人家大老遠來幫我們,就該心存感激。」

少年們紛紛反駁。

聽到他們那種像是在自我安慰的語氣,玲琳心裡一陣刺痛。

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這隻持續一天的慈粥禮和釣魚能讓生活變得輕鬆起來。

(如果真想向他們伸出援手,果然還是得提供更深入的支援才行——)

然而,就在玲琳剛想到這裡的時候。

從樹林深處能看到的村落里,從本應正在做飯的地方傳來一聲「別胡鬧!」的叫罵聲,玲琳猛地抬起頭。

一看,在一字排開的五口大鐵鍋當中,最右邊那口鍋前圍了一群人。

原本已經把監督的任務託付給可靠的莉莉和統籌的董了,難道是出問題了?

玲琳急忙跑過去,撥開像看客一樣的村民,結果發現人群中心竟是莉莉。她站在大鐵鍋前,揪住了另一位銀硃女官的胸口。

對方吊起細眉,臉上掛著既不快又輕蔑的笑容。

記得她好像叫朱可晴吧。她似乎出身於有一定門第的家庭,身後簇擁著的同僚們叫嚷著「快放開可晴大人,紅老鼠!」

「閉嘴,丟女官臉的傢伙!居然往粥里倒痰盂里的東西!把百姓的飯糟蹋了,你們就滿意了?」

「哎呀,說什麼糟蹋。沒什麼料的粥多可憐呀。所以,我不過是拿出自己的私財,施捨給這些可憐的百姓罷了。」

「虧你說得出口。」

看來,是可晴她們往其中一口大鐵鍋里混入了路上產生的剩飯和垃圾。

察覺到情況的莉莉變了臉色,連語氣都完全亂了。

「獸脂也就罷了,甚至還有髒東西……本來就珍貴的粥,五口鍋里有一口沒法吃了,你知道嗎?」

「喲,說話真粗俗。無能的雛女配上粗俗的女官,讓百姓吃這種人施捨的粥,反倒對百姓不好,不是嗎?」

「你做好承擔這個責任的準備了吧!」

「呀~責任自然是雛女來負。儀式出了差錯,就是雛女的過錯嘛。」

莉莉步步緊逼,可晴卻把她甩開,只是咯咯地笑。

「五口鍋里有四口沒事,不是嗎?她怕傳出醜聞,肯定會默默把慈粥禮進行下去的。」

聽到這番話,玲琳大致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也就是說,可晴對慧月懷恨在心,想在儀式上讓她出醜來泄憤。而且,她利用了慧月想掩蓋失敗的性格,好讓自己不被處分。

「你這傢伙——啊,雛女大人!」

眼看莉莉就要再次揪住對方胸口,這時她發現玲琳站在人群中,猛地回過頭。

「出大事了。這個銀硃女官往一口大鐵鍋里倒了痰盂里的東西!都怪我一直守著其他鍋,實在是對不起——」

「朱可晴。」

玲琳打斷了她,轉頭看向這個不知羞恥的女官。

「我想請教一下,我究竟做了什麼,讓你這麼記恨我?」

「哼,慧月大人,在這麼多百姓面前,我可以說嗎?您曾經,因為老師誇獎我作詩,就拿硯台砸我。就因為您得了新的胭脂,就不顧主上,罰我在冬天的梨園裡跪到臉頰都凍裂!」

大概是被硯台砸到受了傷。可晴撩起劉海,露出太陽穴附近小小的傷疤。

「聽說皇后陛下不久後就要對您失望了哦。不管您怎麼隱瞞,女官們之間都傳開了。所以我想,在您失去雛女之位前,您該對我這傷疤一事表表誠意。」

好戰的眼神中閃爍著確信勝利的光芒。

(只在女官之間流傳的「傳聞」)

玲琳冷靜地注視著得意洋洋的可晴。

朱家的女官雖說有些懈怠,但也不至於會刻意去刁難慧月。

這是因為,如今絹秀擔任代理監護人,刁難慧月會被視為與皇后作對。

(可她卻又一次以「傳聞」為依據採取行動。伯母並沒有放棄慧月啊)

作為黃家的人,玲琳清楚地掌握著絹秀的動向。

明明黃家上下都對慧月另眼相看,伯母怎麼可能會拋棄她!

(也就是說,有人向女官們灌輸了謊言……)

背後有人在操縱。

到底是誰向可晴她們散布了傳聞,結束這場風波後有必要查清楚。

「莉莉。我記得,我應該已經向她道過歉了吧?」

「是的。在您開始和玲琳大人交流後不久,道過一次歉。」

旁邊的女官立刻領會了意圖,點頭回應。

也就是說,可晴所說的是事實,但慧月已經直面自己的過錯並道了歉。

莉莉有些難以啟齒,小聲補充道。

「確實慧月大人過去的行為很粗暴,但可晴大人也有問題,她好像是故意留著傷疤,還煽動對雛女的反感,試圖團結女官們。」

雖然對慧月有怨恨,但不管怎麼說,可晴的做法讓人難以接受。

「來吧,慧月大人。您還打算懲罰我嗎?如果想罰,悉聽尊便。不過那樣的話,您在慈粥禮上出問題的事可就會傳到王都去了哦。」

可晴嘴角上揚,繼續挑釁。

看到她一副篤定玲琳不敢動手的樣子,一旁的莉莉怒火中燒。

確實,對過去的慧月感到憤怒可以理解。但她已經向女官誠懇道歉,也反省了自己的行為,並且試圖做出改變。

(說到底,別把百姓捲入私人恩怨啊!)

莉莉有過在下町過窮日子、餓肚子的經歷,在她看來,可晴的行為不可饒恕。

(這種傲慢的女人,就該被玲琳大人狠狠教訓一頓)

玲琳那麼疼愛慧月,又心繫百姓,肯定會嚴厲懲罰可晴。

(是罰她淋水?還是罰她澆油?玲琳小姐說不定會逼她把臟粥喝下去呢)

總之,應該像剷除梨園裡的蚜蟲那樣果斷——

「……對於你心懷怨恨這件事,我不能懲罰你。朱可晴。在慈粥禮結束前,你什麼都別做,就站在那口鍋旁邊。」

然而,玲琳接下來的話讓莉莉驚訝地回過頭。

「這樣就行了嗎,雛女大人?只是讓她站著?」

「是的。」

再三確認,答案也沒有改變。

可晴和幾名幫腔的女官面面相覷,像是泄了氣,很快又露出嘲笑的神情。

按照吩咐,雖然站在鍋旁邊,但開始愉快地聊天起來,這樣一來,與其說是給予了懲罰,倒不如說只是免除了工作。

(這樣一直被欺負真的好嗎?)

一邊追著已經迅速移動到其他鍋旁邊的主人,莉莉懷著複雜的心情握緊了拳頭。

確實,如果是以前的朱慧月,在這種情況下會陷入恐慌,只會瞪著對方,最終卻什麼也做不了。

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發脾氣,或者事後進行報復。

(如果要「像慧月大人那樣」行事,這樣做是對的。因為不是本人,所以女官沒有理由給予懲罰,我明白她的顧慮。但是,我以為玲琳大人會痛快地反擊。)

扮演他人以防止道術暴露——扮演別人就是這樣的感覺,莉莉現在才深刻體會到。

儘管一直在擔心主人演技不好,但一旦看到她壓抑自己並完美地演戲的樣子,就湧上了一股苦澀的感覺。

「剩下的四個鍋確實看起來安然無恙呢。謝謝你,莉莉。粥馬上就要煮好了,讓我們準備分發吧。」

「是……」

在用木勺品嘗味道的同時,莉莉用低沉的聲音回應著淡然檢查各個鍋的玲琳,這時——

「哦哦,這裡是在煮粥嗎?」

粗獷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驚恐地轉過頭去。

只見,原本規規矩矩圍著鍋排隊的村民們被幾個行為不端的男人粗魯地闖入。

不,不僅是那些男人,首領模樣的男人身後還跟著其他男人,轉眼間形成了一個大約十人的團體。

他們都披散著頭髮,穿著獸皮,手裡拿著武器。

從他們的打扮來看,無疑是山賊。這些以偷竊為生的人出沒于山中,毫無疑問就是他們。

「我們在山上走著,聞到了煮粥的香味。」

「不邀請我們可太冷淡了吧。」

男人們帶著嘲笑的表情環視著剛才還在尖叫的居民們。

面對這前所未有的危機,莉莉不禁冒出了冷汗。

(怎麼接二連三地出現!)

以景行為首的體格健壯的男人們,全都出去釣魚了。

這裡只剩下女子、病人和老人。

被指定擔任監督的董以及安基等幾個幫忙搬東西的男丁還留在這裡,但要對付有一定組織性的十名山賊,很難想像他們能有大的作為。

「救……救、救命」

「哦呀,別害怕嘛。像你這種瘦得像雞骨頭的老太婆加病人,犯不著對你們動手。我們要找的是有錢又豐滿的王都的人。」

首領聳了聳肩膀,把一個被推倒在地、嚇得癱軟的女人晾在一邊,接著用大拇指指向鍋。

「還有,吃的。我們可餓壞了。先把這裡的粥都拿給我們吧。」

「那怎麼行……!」

意識到慈粥禮要被破壞,莉莉不禁喊出了聲。

於是山賊們「啊?」地歪了歪頭,惡狠狠地低聲吼道。

「你還以為自己有資格反抗嗎?」

「可、可是,就算不要錢財,也沒必要連給百姓的粥都搶走啊。」

「別這樣,莉莉。」

莉莉鼓足勇氣抗議時,旁邊有人輕聲制止了她。

「就按他們說的做吧。」

玲琳這樣說著,向山賊首領低下了頭。

她不顧驚訝的莉莉,甚至還禮貌地招呼道「請這邊走」。

「請千萬不要對居民們動手。」

「嘿嘿,這得看你們能讓我們多滿意了。首先,把粥交出來。」

玲琳帶著發出猥瑣笑聲的男人們走向最右邊的那口鍋。

就是之前讓女官們守在旁邊的那口鍋。

「啊,那、那個,慧月大人……我們……」

「你們就待在原地,不要動。」

連可晴她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看到步步逼近的山賊,都往後退了退。但玲琳制止了她們,只是冷靜地說道。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在慈粥禮結束之前,什麼都別做,就站在那口鍋旁邊。」

「可、可是……」

「沒錯。要是你們想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悔改,那我只允許你們現在在這裡跪下。」

聽到雛女這麼補充,女官們像說胡話似的喃喃道「實在對不起」,急忙就地跪下。她們蜷縮著身體,生怕被山賊看到自己的臉。

莉莉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切。

(玲琳大人到底打算怎麼做……? 看樣子也不像是為了出氣,把剛才那些女官當作討好山賊的工具。)

難道是想讓山賊們吃剩下的粥,以此來報復他們? 但要是這麼做,惹得他們不高興而發起火來,要打倒這十個人根本不可能。

莉莉知道玲琳有一定的本事,但她此刻身處此地,手裡也不過只有個木勺而已。

(男人們……)

莉莉回頭看了看董和那些幫忙搬東西的男人,看樣子他們沒受過戰鬥訓練,在山賊面前,只能獃獃地擺好架勢,什麼也做不了。

在場的病人和上了年紀的男人也是如此。

(該怎麼辦才好)

恐懼讓莉莉感覺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孩子們同樣嚇得臉色煞白,只是緊緊握著碗和勺子,像拿著盾牌一樣,一點點地慢慢遠離鍋灶。

「真不錯啊,這成了我們的專屬粥啦。等我們吃了,也會疼愛你們的喲。」

男人們嬉皮笑臉地將空蕩蕩的鍋圍了起來。

「現在,請稍等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玲琳迅速舉起木勺——不知為何,她突然敏捷地往後跳開了。

「嗯?」

——哐!

她沒去管那些呆立著的男人們,而是用什麼東西狠狠砸向了鍋。

原來是一把堅硬的木勺從遠處用力投擲過來。

——啵咕……!

鍋劇烈震動,發出不祥的聲響,緊接著,下一秒,鍋里的東西一下子噴發了出來!

「啊——!」

女官們尖叫起來,但比起蹲在地上低頭的她們,站著的山賊們可就慘多了。畢竟粥都噴到了成年人那麼高。

男人們被滾燙黏稠的粥糊了一臉,實在受不了,紛紛蹲在了地上。

「好機會!這、這……」

趁著這個間隙,玲琳又投出短刀,砍斷了吊著鍋的繩子。

剎那間,鍋搖晃著傾斜了,滾燙如熱湯般的粥終於向山賊們傾瀉而去。

「哇啊啊啊啊!」

「挑夫的各位,就是現在!」

玲琳迅速大喊,自己也飛身衝到山賊們面前。

首先,她朝著被粥燙到而蹲著的首領猛跺一腳,撂倒一人。

接著,她彎腰撿起燃燒著的柴火,朝著敵人的腹部揮去,又打倒一人。

她在男人們的間隙中穿梭,巧妙地揮舞武器戰鬥的樣子,與其說是戰鬥,更像是在跳舞。

由於被粥燙傷,再加上首領率先被制服,山賊們失去了指揮,似乎可以說,對付這樣的他們,鎮壓根本不在話下。

「所有人,跟上雛女大人!」

「是!」

所幸,回過神來的挑夫們也紛紛趕來支援。

轉眼間,十名山賊就被繩子捆綁了起來。

「可惡!喂!這種東西——」

「這個渾蛋!」

首領在被綁住的瞬間恢複了意識,他激烈地掙扎著想要解開繩索,不過察覺到這一情況的安基衝上去揍了他,好歹算是平安無事。

首領這次終於昏了過去,激烈的混戰一下子平息,鍋灶附近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

「咿、咿……」

面對這樣的變故,可晴她們這些女官嚇得腿都軟了,話也說不出來。她們這些良家女子,是第一次見到山賊這樣的人,也是第一次捲入戰鬥。

「多、多麼可怕啊,這些山賊……!」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氣喘吁吁地叫嚷著,這時臉上突然投下一片陰影。

抬頭一看,站在頭頂上方的,是臉上雀斑很顯眼的朱家雛女。

「沒事吧?嗯。還好沒被粥濺到。真是幸運呢。」

本應該馬上尖聲叫嚷的女子,卻溫柔地用手摸了摸臉頰,這樣說道。

「說不定應該感謝那些山賊呢。要是沒有他們,被滾燙的粥濺到的,說不定就是你們了。」

「啊?」

「要知道,粥要是不怎麼攪拌的話,稍微有點小震動就會突然溢出來哦。要是裡面還加了別的東西,那就更不用說了。加了油脂的粥,溫度應該更高吧。」

「——……!」

直到這時,可晴她們才明白,為什麼這個雛女會命令她們「什麼都別做,就站在鍋旁邊」。

現在才理解了主人真正意圖的可晴她們,嚇得臉色煞白。

她早就知道,一直放在那裡的鍋很容易突然沸騰。

而且,她還讓可晴她們站在鍋的附近。

「正因為山賊出現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悔悟自己的所作所為跪了下來,才沒讓粥濺到臉上。反省果然是能救自己一命的啊。」

那一刻,如果沒有跪下,現在正在忍受燙傷痛苦的,恐怕就是她們自己了——。

突然之間,眼前的主人在可晴她們眼中比山賊還要可怕,她們慌慌張張地緊緊抱住主人的腿。

「啊,慧月大人。實、實在是非常抱歉。請、請您務必原諒我。無論是被扔硯台,還是在梨園裡被罰跪,現在想來都屬於對我的管教範疇!請您務必原諒我!」

「你在說什麼呢?」

然而,女子微笑著,靜靜地歪了歪頭。

「我不是說過了嗎?對於你心懷怨恨這件事,我是沒辦法對你進行懲罰的。」

「誒……?」

可晴沒理解這話的意圖,不禁輕呼出聲。

這時,臉頰上有雀斑的雛女,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在女官身旁跪了下來。

「發脾氣過度,的確是朱慧月的過錯。黃玲琳沒辦法斥責心懷怨恨的你。不過呢」

她用白皙的手指,幫女官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

雖是溫柔的動作,可在可晴看來,卻彷彿面對鬼神一般,可晴開始瑟瑟發抖。

「你擅離職守,還損毀了百姓的珍貴糧食,這個罪過必須要償還。水會沸騰溢出,要是你們不把鍋放在那裡不管,不往裡面加異物,就不會發生。給你們懲罰的,其實是你們自己。」

(哎呀,做最後決定的明明是玲琳大人啊!)

一直在一旁聽著的莉莉心裡暗暗這麼想,但氣氛實在不適合說出口。

她既對主人發怒的樣子感到恐懼——對於熱愛田間勞作的這個雛女來說,糧食被糟蹋是觸碰到了她的逆鱗——但更讓她感到的,是一種想要歡呼痛快的衝動。

哪有一直被欺負的道理。

黃玲琳絕對不會容忍好友被侮辱,而且,她也絕對不會放過傷害百姓的行為。

「反過來說,要是你改正自己的行為,那你得到的就不是懲罰,而是獎賞了。」

玲琳溫柔地撫摸著完全被氣勢所震懾,臉色發青抬頭看著自己的可晴的臉頰。

「只要你比之前逃避的工作做得更多,比傷害百姓的程度更加愛護百姓。你就不是去給予回報,而是會得到回報。你能做到嗎?」

「是……」

「你能發誓做到嗎?」

在甜美的聲音的低語下,可晴除了點頭說「好」,還能做什麼呢。

可晴完全被主人散發的氣勢所吞沒,彷彿失了神——又或者像是被迷住了一樣,緩緩垂下了頭。

「我發誓。」

「呵呵,真開心。」

雛女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笑容,站了起來。

「那麼,就麻煩你們負責剩下四口鍋的配餐工作。一人負責排隊,一人負責清點數量,一人負責回收餐具。每口鍋配兩名男僕,幫忙照看一下。那些沒人吃的粥鍋,很奇怪地都空了,麻煩把鍋洗乾淨,抹上油。我們來炸魚吧。」

面對一連串飛快下達的指示,可晴瞪大了眼睛。

「呃,那個……」

「你能做到吧?」

「是——是的!馬上就去!」

然而,下一瞬間,她就氣勢十足地站了起來。

剛才還擺著一副彆扭的態度,可晴突然像屁股著火了一樣開始跑起來,看到這一幕,圍繞著她的宮女們也開始效仿。

(好,就照這樣)

面對終於開始有條不紊的現場,玲琳捲起袖子說「讓我們加油吧」。

在這個黃昏時分,堯明即將抵達附近。

乘坐他的馬前往雲梯園會合,今晚就解決掉替換的問題,明天踏上歸途,否則將趕不上鎮魂祭。

雖然已經確定了提供膳食的事宜,但若要真正意義上幫助烈丹峰,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當用繩子綁著袖子的時候,董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他似乎非常著急,一路上踩到了掉落的勺子,撞到了放著碗的檯子,顯得十分毛躁。

他來到玲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雛女大人……!多謝您的幫助。我作為監督卻什麼都沒能做到,實在愧疚難當。」

看來他在為沒能阻止這次事件而道歉。

「不,山賊的出現,確實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料和阻止的事情。」

玲琳冷靜地回應著,同時心裡也有這樣的想法。

是啊,一個普通的鎮醫確實無法阻止山賊的暴行。

但是,對於那些一邊嘻嘻笑著一邊把剩飯倒進鍋里的女官,她一定能夠制止。

(難道這位也是想搞砸慈粥禮,從而動搖「朱慧月」嗎?)

在暗中打量對方時,董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羞愧的表情,並按住了自己的右腳。

「實際上,由於舊傷的緣故,長時間待在寒冷環境中,腿腳就會變得不靈活。女官閣下突然暴走,我沒能立刻制止,實在深感抱歉。」

為了證實自己的話,他撩起衣擺,只見腳踝到膝蓋處確實布滿了傷痕。玲琳看到如此嚴重的傷,心想他居然還能維持行走功能,不禁感到驚訝,接著又為自己不明緣由就懷疑他人而感到羞愧。

「哎呀,我完全不了解這樣的情況,還把監督的任務交給您,是我該向您道歉才是。」

「不,是我主動提出要當這個村落的顧問,這是理所當然的。請您不要道歉了。」

董誠懇地道歉後,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

「董先生,粥煮好了。不快點去排隊,可就吃不上啦。」

這時,里杏從背後招呼道。

「本來就只有不到半量的粥呢。」

她補充的話語中透著不滿。

目送里杏匆匆離開後,董深深地低頭致歉。

「實在抱歉。明明還跟您學了釣魚的方法,我卻口出不遜。」

「沒關係,米確實只有半量。請您抬起頭吧。」

玲琳勸慰道,董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隨後又若有所思地望著里杏離去的背影。

「那些孩子多次在這片土地上遭遇水災,每次都被周圍的人拋棄。他們無處可去,反正情況也不會有變化……所以才會那樣,為了不抱有期待,只能用冷嘲的態度來保護自己的心吧。在受災地區,我見過很多這樣的孩子。」

「『為了不抱有期待』」

玲琳喃喃地重複著這句頗具醫師冷靜風格的描述。

如果把反覆的水災換成疾病,玲琳似乎能理解里杏的心情了。

反正這片土地不會有改變。反正自己的病也治不好。

多次飽受無力感的折磨後,里杏放棄了希望,而玲琳則連絕望的心都捨棄了。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熬過每一天。

「……不過即便如此,也許奇蹟還是會發生的。」

腦海中浮現出明亮的彗星,玲琳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董似乎沒聽清,探身問道「嗯?」,玲琳便輕輕一笑掩飾過去。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董先生對受災地區的情況很了解呢。」

「哈哈,作為醫師修行的一部分,我曾四處漂泊在那些貧瘠的土地上。不知不覺就開始在意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於是就留了下來。現在我都有當村長的感覺了。」

「原來是這樣啊。」

玲琳應和著,同時迅速地思考起來。

現在要提出來的這件事,還沒得到任何人的許可。但我有信心能把事情說通。

(作為雛女,同時也作為創造了奇蹟的慧月大人的摯友,我必須做個問心無愧的人)

懷著湧起的使命感,玲琳開口問道。

「其實,我也非常牽掛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為了把今天沒能送到的『支援物資』送過來,明天我還能再來烈丹峰嗎?只是到時候,可能還會帶其他雛女一起來。」

嚴格來說,不是「帶其他雛女一起來」,而是「其他雛女會過來」。

沒錯,玲琳在解決了替換的問題後,作為黃家的雛女,打算把對這片土地的支援再持續一天。雖然這樣肯定趕不上鎮魂祭了,但只要替換的問題解決了,之後就算黃玲琳的名聲受損也沒關係。

「什麼?」

董瞪大了眼睛,稍作停頓後,難掩感激之情,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您這話真是太讓我感激了。雖然這時候本應客氣一番,但我實在無法拒絕。您一定要來啊。」

董的笑容很爽朗,看著他那雙帶著灰色調的溫柔眼睛,就好像面對自己的親人一樣,讓人感到親切。甚至覺得他的面容有些眼熟。

玲琳正想回應「能得到您的歡迎真是太好了」,

「到時候,能不能也請剛才那位兄台一同前來。」

聽到董說的這話,玲琳突然閉上了嘴。

剛才那位兄台。

一瞬間,她差點以為說的是景行,但對「朱慧月」來說,黃景行可是個完全陌生的人。

「您說的『兄』是?」

「嗯?」

玲琳謹慎地詢問,董輕輕眨了眨眼,然後有些尷尬地補充道。

「實在抱歉,是我弄錯了嗎?我看您和那位護衛像兄妹一樣親近,還以為……」

「那是——」

這是單純的誤會,還是另有試探之意呢?

就在玲琳想要探究其真實意圖時,背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朱慧月』閣下。」

說曹操曹操到,是從漁場回來的黃景行。

他身後跟著一群為大豐收而歡喜的男人,但他自己卻表情冷峻。

「這邊來。」

玲琳本以為他是因為自己和山賊起了衝突而驚訝,但看到他只是瞥了一眼被綁著的男人,就立刻移開了視線,看來並非如此。

景行把玲琳帶到人群外,壓低聲音輕聲說道。

「出大事了。剛才留在王都的眼線派信鴿傳信過來。好像皇帝陛下偷偷離開了皇城,正往西北方向去。他的行蹤被巧妙地偽裝了,恐怕前天就已經坐馬車離開了王都。」

「…………!」

面對這始料未及的情況,玲琳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在大典前夕拋下政務,離開了王都?」

「沒錯。從方向來看,肯定和你們的事情有關。」

「那他是要前往烈丹峰,直接來試探『朱慧月』嗎?」

難道他終於按捺不住,要親自來確認「朱慧月」是不是道術師了?

又或者,他覺得在這偏僻的邊境之地,可以製造事故假象將人暗殺?還是兩者皆有?

玲琳手抵嘴唇,陷入沉思,而景行又帶來了更驚人的消息。

「不。順著信鴿追蹤發現,陛下前往的不是烈丹峰,而是雲梯園。」

玲琳心裡咯噔一下。

皇帝沒去「朱慧月」所在的烈丹峰,而是前往了「黃玲琳」所在的宿營地?

(難道陛下已經懷疑替換的事了……?)

不然的話,沒理由撇開原本就有會道術傳聞的「朱慧月」,而去找「黃玲琳」。而且,如果弦耀前天就坐馬車離開了王都,經過兩天半,今晚這個時候應該也到雲梯園了。

(出了後宮,就得不到皇后陛下的庇護了。即便有小兄長和鷲官長在,可要是陛下強行審問,他們也無法違抗。唯一能制止陛下的,就只有殿下了。必須讓殿下儘快趕過去。)

慧月有危險。

強烈的焦急湧上心頭,滿腦子都是要立刻趕去救她的想法。

「讓殿下加快速度來烈丹峰。等殿下一到,你就立刻和他會合。」

「不行。」

玲琳立刻打斷了兄長的提議。

「要是先去一趟烈丹峰,可能就來不及了。請您派信鴿傳信,讓殿下別來接我,直接前往雲梯園。」

「這樣也行……可你怎麼辦?坐馬車或轎子,從這裡到雲梯園要一整天。趕得及解決替換的事嗎?」

「就是因為選了車馬能走的路才費時間。我現在立刻孤身沿著山崖下去,晚上就能到雲梯園。」

玲琳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番話,就連景行都有些愣住了。

「喂喂。這可像是我才會提的辦法啊。別把我當反對的一方啊。」

反過來說,從景行的判斷來看,這也算是「可行」的辦法。

即便如此,疼愛妹妹的黃家長子還是苦惱地撓了撓脖子。

「我也想跟你一起下去……但是,玲琳,現在都出了山賊這種事,咱們兩個身份尊貴的人要是現在立刻離開,肯定不行。那樣會損害『朱慧月』的名聲。」

「我當然明白。所以才請大兄長您留在這裡,我獨自下山。」

「可是,就算你這麼做,也只是讓殿下能早幾個時辰到雲梯園而已吧?那還不如等殿下到了,再一起騎馬從烈丹峰出發,不是也可以嗎?」

「就這幾個時辰的差別,說不定就能決定生死呢。」

「可是,說到底,你一個雛女就算趕過去了,也沒能力阻止陛下啊——」

「即便如此!」

玲琳自己都對反射性地打斷兄長的話感到吃驚。

也許是因為寄身於急性子的慧月的身體里吧。話總是不經思考就脫口而出。

「的確,我可能沒有扭轉大局的能力。」

玲琳恢複了鎮定,輕聲說道。

女性是無力的,雛女只是裝飾品。

一直以來,這樣的觀念被反覆強加,她也已經接受了。

但此刻,本能在吶喊,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坐視不管。

「但是,在重要之人面臨危機時,袖手旁觀,黃家的血脈不會允許。」

玲琳斬釘截鐵地說完,景行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看到兄長有了讓步的跡象,玲琳保證道:「沒問題的。」

「到這裡的路我都記得,我方向感也不錯。兄長們也教過我防身術。幸好有這健康的體魄,長時間下崖我也能承受。」

「慈粥禮現場怎麼辦?」

「明天再去。而且,女官們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她們應該能順利完成煮粥的工作。就說我累得暈過去了,待在轎子里。讓莉莉負責望風。裝作休息到傍晚再出發,實際上只有我現在就前往雲梯園。」

玲琳迅速地安排著計畫。

很有可能有密探混在現場。要是大張旗鼓地表現出要趕往「黃玲琳」那裡,肯定會惹人懷疑。

總之,玲琳打算悄悄地前往雲梯園。

「沒錯,還有個重要請求。請務必轉告殿下,『因為慈粥禮耽擱了時間,來不及會合,所以希望殿下先前往雲梯園』。」

「可是,玲琳……」

「我不想讓陷入困境的慧月大人覺得我是在施恩。」

總之,當下最要緊的是,儘快把有能力制止皇帝的堯明送到雲梯園。

還有,不能再給想必已陷入困境的慧月更多刺激。

(慧月大人,您放心。我一定會立刻趕過去救您的。)

懷著對朋友的牽掛,玲琳帶著堅定的決心說服了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