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8
第1章 玲琳,鼓足幹勁
「把馬車停到這邊來。從側室直接把行李裝進去。」
「這些就是所有的挑夫了嗎?編組表在哪裡。離出發沒剩多少時間了!」
午後時分,朱駒宮一片混亂。
這也難怪,在距離鎮魂祭還有八天的那天早上,皇太子堯明前來拜訪,突然下令舉行「慈粥禮」,也就是到受災地區施粥。
要前往王都外的受災地區,而且還要趕在鎮魂祭之前返回皇城,這簡直是個天大的難題。
但聽說,追加慈粥禮似乎是皇帝弦耀的命令,根本無法違抗。
據說其他家族的雛女們也接到了同樣的命令,但「朱慧月」負責的地區尤其偏遠,如果想在鎮魂祭之前趕回來,就得像急行軍一樣,今晚就得從王都出發。
托此「福」,原本因為雛女閉門思過而安靜下來的朱駒宮,如今上至銀硃女官,下至挑行李的宦官,都在走廊和梨園裡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
要進行施粥活動,首先得確保前往受災地區的交通工具,還要準備大量的米、大鍋、燃料、調味料,甚至女官和護衛,這可是件大事。
「順利確保了禮武官,雛女大人!聽說黃景行大人願意承擔此事。」
「哦。謝謝你,莉莉。」
此刻在走廊的一角,紅髮女官莉莉緊握著快報,氣喘吁吁。
雖說正值寒冷時節,額頭卻冒出汗珠的銀硃女官,被她的主人——有著那張臉的黃玲琳微笑著慰勞。
「事情來得太突然,我一直很擔心。慧……『黃玲琳』大人、景彰閣下沒問題吧?」
「是的。聽說殿下原本就已經下令,要給『黃玲琳』大人安排黃景彰大人,給『慧月』大人安排黃景行大人。」
「真是太感激了。殿下自己那麼忙,還為我們安排好了食物、馬車和護衛,真讓人無地自容。」
玲琳一邊回應著莉莉,一邊注視著在朱駒宮跑來跑去的僕人們。
看到準備工作進展順利,她跟周圍人打了個招呼後,便返回了倉庫。
因為最近她一直睡在倉庫,而且雛女用的行李大多也放在那裡。
順便一提,那倉庫原本是個廢棄的食品庫,條件十分簡陋,人在裡面都難以藏身,所以在那裡交談不用擔心被人偷聽。
穿過喧鬧的朱駒宮本宮,回到安靜的倉庫後,莉莉鬆了口氣,放鬆了肩膀。
「準備工作進展得好快啊……真的要今晚就出發嗎?簡直不敢相信。」
「嗯。這確實是預料之外的情況。」
玲琳一邊收拾著放在倉庫里的換洗衣物,一邊端莊地點點頭。
她的手麻利地動著,同時也在回顧這令人眼花繚亂的變故。
察覺到自己可能正被皇帝監視著——隱秘部隊或許已經開始行動,在未解除替換的情況下結束潛伏,已經過去了大約二十天。
和堯明以及兄長商量後,決定在鎮魂祭時解除替換。之後,玲琳便在朱駒宮的倉庫里閉門思過,慧月則以生病為由,不再每日前往雛宮參拜,幾乎斷絕了公開的接觸。這都是為了不引起隱秘勢力的懷疑。
同時,她還秘密地和其他家族的雛女們溝通——或者說是開朗地威脅她們「要是道術的事情被發現,大家都脫不了干係」——從而爭取到了她們在隱瞞道術和替換一事上的協助。
此後,準備工作順利推進,接下來只需一邊練習捧歌,等待八天後的正式儀式即可。
本應如此,然而到了現在,卻被要求增加「慈粥禮」這種非常規的儀式。
多虧如此,為了能趕得上鎮魂祭,今晚就得從王都出發。
這道命令,簡直就像是在妨礙鎮魂祭上解除替換的計畫,又像是要孤立「朱慧月」。
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這是皇帝弦耀一時心血來潮下的命令。
「……陛下是不是已經確定了道術那件事呢?」
同樣在打包行李的莉莉戰戰兢兢地喃喃說道,玲琳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如果陛下確定我們使用了道術,就不會讓我們折騰來折騰去,肯定會立刻把我們抓起來。也就是說,對方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他們只是想把『朱慧月』逼到絕境,讓我們露出馬腳而已。聽說術士一旦心慌意亂,道術就會失控。」
至少在這二十天里,「朱慧月」完全沒有使用過道術。
那麼,如果突然給她一項重大任務,把她扔到王宮外惡劣的環境中,會怎麼樣呢?對方大概是想藉此窺探我方的動向。
「如果平靜度日都會受到如此嚴密的監視,或許當初就該在城下町強行解除替換……但現在說這些也晚了。我們還是往好的方面看吧。這是個機會呢。」
「機會?」
莉莉眨了眨眼睛,玲琳微笑著點了點頭。
「沒錯。其實殿下打算提前處理好政務,趕到宿營地。我也打算儘快完成施粥活動,提前行程,前往宿營地。到那時,雛女們懷著對百姓的關懷獻上歌曲。被感動的殿下就會釋放出龍氣——」
也就是說,這位總是開朗樂觀的雛女,猛地用力拉緊了包袱皮的結。
「只要我們能努力在宿營地會合,反倒能在陛下看不到的地方解除替換。」
「原來如此……」
「雖然還在協調中,但聽說殿下打算快馬加鞭,到烈丹峰來接我。這樣一來,我們三人就能更穩妥地在宿營地會合。我已經給慧月大人送去了密信,商量好按這個計畫行事。」
看到莉莉欽佩地點頭,玲琳俏皮地眨了眨一隻眼睛。
「這次是通過哪位傳的信?還是那位嗎?」
「……嗯,唉。雖然不情願,但他在這種事上最拿手了。」
被這麼一問,本應以笑容見長的雛女收起笑容,回應道。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冒昧打擾,您好。我是來為您出行前送行的。」
緊接著傳來的,是帶著些許嬌嗔的可愛聲音。
玲琳聽出了聲音的主人,皺起了眉頭,她盯著門,那神情就像在糾結是該吃自己討厭的菜,還是把它剩下。
「真可惜。您不來嗎?我特意帶了和給『黃玲琳大人』送去的一樣的點心呢。」
聽到這意味深長的話,玲琳像是下了決心,打開了倉庫的門,把外面的人——藍家的雛女芳春請了進來。
「芳春大人,歡迎您的到來。」
「哎呀……可您剛才在門口好像猶豫了好久呢。」
「只是動作有點遲緩罷了。畢竟現在還是寒冷的時候嘛。」
芳春俏皮地歪了歪頭,玲琳則抬手摸了摸臉頰,避開了她的調侃。
莉莉下巴微收,看著這兩個雛女微笑著對視。
最近,這兩人總是這樣。玲琳平日里溫柔細長的眼睛裡透著一絲殺氣,而芳春卻不知為何看起來很開心,臉上光彩照人。
莉莉謹慎地確認了一下外面的情況,把倉庫門緊緊關上後,芳春立刻恢複了原本的語氣,笑容也變得有些狡黠。
「您還是老樣子,借口太蹩腳,讓人忍不住想笑。我一聽說裡面有慧月大人的信,哎呀,您肯定又在那兒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吧。」
「要是芳春大人能坦率點,我一開始把信交出去不就完了。不過手腕的鍛煉今天也有進展呢。」
面對芳春的調侃,玲琳用有些直腦筋的話回應著,接著問了句「那麼」,把目光投向芳春拿的包裹。
「這次是這點心裏面藏著『東西』嗎?」
「沒錯。我做成了栗糕。來切開看看吧。」
芳春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短刀,利落地切開栗糕。
接著,裡面掉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紙片。
「就像占卜一樣,很有趣吧?」
「往食品里藏東西這事兒……不過,還是謝謝您。」
玲琳臉上露出些許無奈的神情,但還是依照禮儀向芳春表達了感謝。
沒錯,為了避免公開交談,玲琳和慧月通過芳春等其他家族的雛女,不斷就解除替換一事進行著商議。
畢竟,這個鬼點子多的雛女特別擅長秘密通信。
有時候,她把信藏在廚房或者女官端的托盤底下;有時候,她把文字寫在鞋子底部讓對方去發現;還有時候,她裝作詢問課本的解讀,讓對方留意裡面寫的暗號。
對於不太擅長這些小把戲的玲琳來說,她既感嘆「虧她能接二連三地想出這種辦法」,又覺得有些無語,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確實多虧了芳春超乎常人的機靈勁兒。
順便一提,慧月那邊主要由頗得黃麒宮賞識的金清佳負責傳遞消息,玄歌吹則通過頻繁組織三人茶會,為芳春和清佳交換信件出了力。
前代的妃子們似乎紛爭不斷,但至少這一代的雛女們都很團結。
玲琳不禁對能和這樣一群人一同進入雛宮心懷感激。
「這麼快就收到剛才那件事的回復了呢。究竟是怎麼回事——」
「哎呀,玲琳姊姊大人。只把裡面的『餡』先拿起來吃,這可太沒禮貌啦。皮也要好好吃掉才行哦。來,我喂您吃。」
正當她急急忙忙要打開紙片時,芳春搶先把它拿了起來,轉而捏起一塊栗糕,將指尖湊近玲琳嘴邊。
面對歪著小腦袋「啊——」地張嘴的芳春,玲琳露出了堅如鐵壁般的笑容。
「讓我接受您的餵食?」
對於把自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黃家女子來說,這無疑是一種侮辱。
順便說一句,如果是慧月遇到這種事,她大概會先害羞一陣,然後滿不在乎地接受。那模樣一定十分可愛,玲琳很想親眼看看。對這一行為的憤怒和期待,在她心中毫無矛盾地並存著。
「請放下手指吧。如果您說這是禮儀,那我當然會先吃栗糕。用我自己的手。」
玲琳從芳春手裡奪過栗糕,微微皺著眉吃了起來,而芳春只是一臉「忍無可忍」地看著。
正因為對方討厭才更想這麼做——在一旁看著的莉莉心想,藍芳春骨子裡就是個愛欺負人的性子啊。
好了,玲琳咽下栗糕,順利拿到了信,這次終於滿心期待地打開了紙片。
裡面用慧月特有的右上傾斜的筆跡,寫著已了解作戰計畫,還有:
「話雖如此,突然要準備炊具什麼的,這也太難為人了。我光是練習捧歌就已經竭盡全力了,還要準備支援災區的事情,實在是力不從心。我連該準備些什麼都不知道呢。快教教我。」
這樣的抱怨。
「哎呀,能得到慧月大人的求助呢。」
「哇,慧月大人一有事兒馬上就撒嬌呢。」
兩人同時湊過來看紙片,一個感動得捂住嘴,一個驚訝得仰倒在地。當然,前者是玲琳,後者是芳春。
玲琳急忙起身準備寫回信,芳春則板起了臉。
「您清楚自己的狀況吧?我們明天早上也要出發了,而姊姊大人您今晚就得動身前往王都呢。而且還是獨自一人去遠方。在自己都很辛苦的時候還樂意被人『壓榨』,您可真是個怪人呢。」
「壓榨?這可太離譜了,是她來求我幫忙呀。畢竟慧月大人自己也在努力準備呢。」
面對芳春帶著驚訝的指責,玲琳不為所動。
她從架子上拿出書寫工具,興高采烈地開始給慧月寫詳細的建議。
「她真的特別努力呢。而且她努力的時候,最先想到的不是別人,而是我,這讓我開心極了。總有一天,大家一定會理解慧月大人的魅力。」
「就算一起相處了一年半,我還是完全理解不了呢。」
本應算是客人的芳春,卻完全被晾在一邊,她氣鼓鼓地手撐著臉。自己也是在第二天就要出發、忙得不可開交的情況下,才來幫忙傳遞信件的啊。
「啊——要是我能像慧月大人那麼笨、那麼無能,是不是也能得到玲琳姊姊大人的悉心照顧呢?」
「……芳春大人,您這話太過分了吧。您說慧月大人怎麼了?」
玲琳輕輕放下筆,芳春瞬間露出了膽怯的神情,但馬上又浮現出惡意的笑容。
「不是嗎?就因為她連歌詞都不懂,捧歌的練習進度落後了多少啊。就算鎮魂祭的重點是祈禱,雛女的捧歌只是餘興節目,但那可是要被百位重臣、千位來賓看到的啊。這樣下去,雛女的格調可就降低了。而且,是『黃玲琳』的格調哦。」看到對方臉色陰沉下來,芳春興奮地探身向前。
她希望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能把視線投向自己,而不是把那種深厚的友情都給朱慧月。
但如果這無法實現,哪怕對方能對自己燃起熾熱的敵意也無所謂。畢竟她很喜歡和玲琳唇槍舌劍呢。
「玲琳姊姊大人一直被關在屋裡『反省』,可能不知道,在雛宮一起練歌的時候,氣氛可糟糕了。清佳大人煩躁不已,歌吹大人拚命糊弄講師。不過嘛,多虧這樣,看起來脾氣暴躁的清佳大人名聲變差了,倒也不錯。」
實際上,現在雛宮的氣氛並沒有那麼糟糕。清佳和芳春擺脫了妃子的壓迫,歌吹也放下了復仇的包袱,精神上都挺輕鬆的。
清佳雖然毫不留情地貶低他人,但同時,只要對方努力投身於技藝,她絕不會袖手旁觀。所以,整天埋頭練歌的眾人的氛圍,與其說是劍拔弩張,不如說更接近白熱化。
但,她當然沒打算把這些告訴玲琳。
朱慧月就得是個掉隊的問題兒童才行。
只有這樣,有學識、有頭腦的藍芳春作為朋友的價值才能凸顯出來。
「慧月大人本可以通過『一直卧病在床的黃玲琳』來解決問題,卻在鎮魂祭前夕突然著急起來,半吊子地來參加練習,才會變成這樣。前陣子也是,女德問答她一個都答不上來,真是個沒腦子的人——」
「有人說,知道說什麼靠知性,知道不說什麼要靠品性。」
玲琳用冷峻的聲音打斷了極力詆毀的芳春。
「如果您說連經典內容都講不出來的慧月大人沒有知性,那麼,到處惡意宣揚此事的芳春大人,您的品性又如何呢?」
被玲琳微笑著反問「您有鏡子嗎」,芳春頓時臉頰緋紅。
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驚訝。
這裡本不該是讓自己對這種討人厭的應酬產生興緻的地方。
「……比起給我準備鏡子,姊姊大人您還是趕緊收拾行李吧。聽說『朱慧月』被派去的烈丹峰,環境比我們負責的地區惡劣得多。」
芳春反射性地用尖刻的話語回應,但意外地,心裡並沒有興奮起來。
相反,心裡煩躁不已。
滿腦子都是朱慧月、朱慧月。無論自己怎麼跟她講對方格調低下,她們的友情不僅沒有裂痕,反而越發深厚,不斷在自己面前秀她們的情誼。
看到這個總是泰然自若、高高在上的女人,芳春心裡湧起一股衝動,想把她拉下馬。
真希望她能失態、絕望、痛哭大叫。
「就算聽說發生了水災,那些養尊處優的雛女大人,也根本想像不到那意味著什麼吧。可不只是房子被水淹幾天那麼簡單。山體滑坡,河水被污染,魚和家畜被沖走後腐爛,散發著惡臭。」
藍家是崇尚知識的家族。而芳春是娼妓的女兒。
她自認為比其他雛女更了解世事,對水災地區也有更深刻的認識。
正因為如此,她對受災地區和疾病的厭惡也比別人更強烈。
「就算洪水退去了,痢疾會流行,眼病也會流行。潮濕的房子里會飄出黴菌,還會引發咳嗽之類的疾病。去那樣的地方做飯,能平安回來就好了。呵呵,說不定在路上就因為條件太艱苦,根本到不了呢。」
聽了芳春的講述,那個紅髮的女官似乎終於明白了水災地區的情況,嚇得臉色發青。
對,這才是正常的反應。言語和想像力很容易讓人陷入困境。
可為什麼這個優雅的女人,聽到威脅卻依然毫無動搖的跡象呢?
「因為水災治理的土木工程需要巨額費用,所以邊境地區總是被擱置。飢餓的百姓心裡想必很暴躁吧。在那種地方送上一碗粥,人家會領情嗎?可別適得其反——那就糟了。」
要是換作朱慧月,這會兒肯定已經嚇得面如土色、崩潰大哭了。
黃玲琳要是也這樣就好了。然後,芳春就可以向她伸出援手。在掌管木的東領,高品質的藥草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她開口求自己一次,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提供幫助。
「哎呀,說到底,雛女的工作就是跳舞、微笑而已。就當是鍛煉自己接受『反正什麼都做不了,就是個沒用的存在』這個現實,倒也挺合適的——」
芳春本想狠狠打擊一下黃玲琳引以為傲的自立和自尊,可就在這時,突然有東西被塞進了她嘴裡,「唔咕!? 」,她不禁慘叫一聲。
「您說得沒錯。人餓了就會心浮氣躁,變得有攻擊性。芳春大人,您想必是餓壞了吧。」
被塞進來的,正是芳春帶來的栗糕。
「請好好嚼一嚼。要是吃了皮,也請把餡一起吃了吧。」
說到「餡」,她遞到芳春手裡的,是早已寫好的回信。既然芳春一開始把手信比作「餡」,那這封同樣被當作「餡」的回信,自然也是讓她帶回去的意思。
芳春本想拒絕,但還沒等她開口,玲琳就轉身從架子上取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遞到她面前說:「給。」
「這是什麼?」
「這是我自己調配的葯。抗菌效果很好,吃了還能飽腹。是給芳春大人您的。」
芳春打開手帕一看,裡面是一顆漆黑的藥丸。
芳春疑惑地皺起眉頭,玲琳輕聲對她說道。
「其實,您是害怕去災區吧?」
芳春不禁抬起頭。
「您說什麼?」
「芳春大人您呀,越是被逼到絕境,就越是能說會道。而且,在溫蘇那件事上,您也表現出對汙穢和疾病極度恐懼。您本來就不擅長應對這些,對吧?」
芳春話到嘴邊,想說「不是不擅長,只是討厭而已」。
但還沒等她反駁出聲,手就已經緊緊攥住了包著葯的手帕。
的確,沒有足夠的準備時間,就要前往一片荒蕪之地,想想就可怕。雖說芳春不像黃玲琳那樣體弱多病,但她的身體也不算強壯。她之所以嘴硬,就是因為對自己的身體素質缺乏信心。
藍家的人大多身材嬌小、體型纖細。
「您只要注意手指消毒,保證有乾淨的水喝,旅途中好好休息就行。這樣就沒問題了。我會為芳春小姐順利完成施粥禮而祈禱的。」
「……」
「您自己也在忙著準備施粥禮,還不惜騙過密探來幫我們傳遞信件,我真的很感激您。」
玲琳直視著芳春的眼睛,微笑著,那模樣高貴極了。
「……」
芳春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手帕放進懷裡。
藥丸散發著淡淡的、帶著點獨特氣息的草藥香。
但芳春並不討厭這味道。
「……好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玲琳姊姊大人您也要千萬小心。不管是災區,還是密探的陷阱。」
芳春起身離開,心情意外地輕鬆。
其實,她本來就打算在明天出發前,去黃麒宮向皇后請安。順便把信偷偷交給扮成「黃玲琳」的朱慧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謝謝您。請您一定要支持慧月大人呀。」
然而,聽到背後傳來這樣一句話,芳春不禁狠狠皺起了眉頭。
又是朱慧月,滿腦子都是朱慧月。
她在門前猛地轉過身,明知自己的舉動很幼稚,還是賭氣似的鬧起了彆扭。
她賭氣地又轉向門,然後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完美的「乖乖聽話臉」,這才終於離開了倉庫。
「真是的,這人可真麻煩。說是來打招呼,卻凈說些嚇唬人的話。也不知道來幹什麼的。」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後,一直在背後待命的莉莉疲憊地嘟囔著。
「嗯……大概是來傳話、威脅,順便激勵一下吧。以她的方式。」
玲琳苦笑著,抬手摸了摸臉頰。
「她一上來就貶低慧月大人,這實在讓人難以原諒,但她提到自己對支援災區有覺悟,還有雛女其實沒什麼用,這些倒也不算假話。」
「可是,玲琳大人……」
「莉莉,我突然想去個地方。我們去後宮偏僻處的靈廟吧。」
「靈廟?」
原本想安慰一下這位難得有些自虐傾向的主人的莉莉,被這出乎意料的提議驚得眨了眨眼。
「而且還是偏僻處的?為什麼呀?」
「這還用說,出遠門之前,當然要向先祖和始祖神祈禱啦。」
雖然這不算一個完美的回答,但玲琳只是調皮地笑著。
莉莉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趕緊跟上了匆匆離開倉庫的主人。
後宮深處的靈廟,即便在白天也依舊昏暗,瀰漫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這也難怪,在這裡被祭奠的,儘是些不能堂而皇之地被祭祀的死者之魂——也就是那些還未出生便夭折的妃子的孩子、死因不明的皇子、早逝的公主等等。
可以說,這座彷彿收納了後宮陰暗面的靈廟,與主宮那輝煌的樣子不同,裡面的陳設極少,毫無人氣。
雖然不用擔心被竊聽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但更讓人感到害怕,莉莉點完燭台上的火後,瑟瑟發抖地摩挲著手臂。
「哇,這裡好暗啊,穿堂風聽起來就像人的慘叫呢。」
「是啊,它能把我們的聲音蓋住,還挺方便的呢。」
「不,這可不是方便不方便的問題……這裡祭祀著很多死因不明的人吧?總感覺會被作祟呢。你怎麼能這麼悠閑自在呢?」
看到主人悠閑地環顧著靈廟,莉莉忍不住吐槽,玲琳則得意地「呵呵」一笑。
「其實呢,這裡從很久以前就是後宮孩子們私下裡很喜歡的地方哦。我小時候,每次進宮向皇后陛下請安時,都會和兄長們來這裡探險呢。」
「啊?」
看到女官一臉茫然的樣子,玲琳說著「你看」,用燭台照亮了柱子後面。
那裡有用稚嫩筆跡寫下的塗鴉,比如「上課煩死了」「史官們都是禿子」等等。
如果在這昏暗的空間里仔細看,就會發現石床間的凹陷處塞滿了五顏六色的小石子,柱子的木紋上還添畫了滑稽的表情,更膽大的是,祭壇的木框上還寫著詩。
詩的筆跡稱不上工整,像是在練字,橫著寫了好幾個同樣的漢字。
看樣子作者非常喜歡這首詩,不僅在旁邊的柱子上寫了同樣的內容,還用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字把它刻在了上面。
莉莉皺著眉頭說,真是隨心所欲啊。
「這是什麼呀?」
「皇子和公主小時候都是在後宮度過的吧?閑得無聊的他們,為了逞能偷偷溜進靈廟,到處留下痕迹。」
這些塗鴉是前代三皇子的傑作,這些小石子是前前代五公主的「手筆」,這幅人臉畫則是更前一代二皇子的作品。
玲琳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一一指出,是因為就像在書畫上落款一樣,惡作劇的字跡旁邊都驕傲地寫著名字。
無論哪個時代,在神聖的靈廟裡搞惡作劇,對後宮的孩子們來說都是一種特別的榮耀。
「我兄長們也在這裡塗鴉過呢。寫的是『最強兄弟到此一游』。被皇后陛下發現後,還被罵『又不是皇族,還敢在柱子上亂寫,而且小小年紀還敢自稱最強,成何體統』,然後就被擦掉了。」
「我覺得問題不在於能不能在柱子上亂寫吧。」
明明不是後宮的人,卻在神聖的靈廟裡塗鴉,一般來說,這種行為就算被處死也不足為奇。
那些若無其事做出這種事的兄弟,還有只不痛不癢地斥責幾句就了事的絹秀,都讓莉莉不寒而慄。
不過,最可怕的或許是,乍一看端莊穩重的玲琳,身上流著皇室的血這一事實。
她利落地點上香,在祭壇前雙手合十,很快就結束了祈禱。
這速度,看來她根本沒指望始祖神和祖先的庇佑,也不相信這些。
(玲琳小姐是個現實主義者……可她為什麼要來靈廟呢?)
正當莉莉滿心疑惑時,玲琳不知為何翻開了祭壇前祈禱用的坐墊,開始摸索下面的地板。
那手法熟練得有些奇怪。
「您在幹什麼呀?」
「你等一下哦。好像就在這附近……啊,太好了,還在呢。」
她輕輕將手指伸進去,沒想到地板竟被抬了起來。
厚木板下面有一塊大約能放下一張桌子的空間,裡面堆滿了摺疊好的紙張和冊子。
「這是什麼呀?」
「呵呵。這也是小皇子們留下的寶貝哦。」
玲琳調皮地笑著,隨手拿起其中一張。
拿到燭台旁一照,原來是一篇字跡歪歪扭扭的詩文,旁邊還用紅墨水寫著「欠佳」的評語。
「這是……?」
「這是後宮裡學習的人留下的——與其說是留下,不如說是藏起來的,滿是紅叉的答卷和沒用的教材。」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瞪大了眼睛。
「雖說他們出身尊貴,但也不是一生下來就一定優秀的。」
察覺到女官的驚訝,玲琳溫柔地微笑著,輕輕撫摸著答卷。
「實際上,當今這一代後宮裡只有堯明殿下一位皇子,但直到上一代,還有很多皇子在幼年時於後宮學習、相互競爭。由於各宮之間競爭激烈,成績不好的人就會把答卷藏起來,或者謊稱教材弄丟了。」
「原來身份高貴的人也會做這種事啊。」
莉莉有點覺得好笑,聳了聳肩。
那些素未謀面、高高在上的皇族們,此前給人的印象一直只有高貴,但他們同樣也是會塗鴉、會掩飾失敗的有血有肉的人。
「是的。不過,這些東西除了用來掩飾失敗之外,還有別的用途。據說皇子們藏起來的課本,公主們會偷偷到這裡來翻看。聽說皇后陛下在做雛女的時候,也經常來這裡翻看課本呢。」
聽到接下來的話,莉莉瞪大了眼睛。
「是這樣啊。」
「沒錯。公主和雛女不能參加皇子們接受的那種課程。」
這位被稱為當代第一雛女的女子,輕輕垂下眼睛微笑著。
在這個男尊女卑觀念濃厚的詠國,女子不能繼承家業,也不被鼓勵鑽研學問。
人們對女子的要求,正如芳春所說,僅僅是溫婉微笑、能歌善舞。
人們所要求女子具備的「高雅教養」,指的是對古典、藝術以及為人妻的道德觀念了解多少,而不是掌握推動政治和經濟發展的實用知識。
「『女子沒有改變大勢的力量』。即便一直被這樣說,仍有一些人無法放棄,她們相信哪怕只是大河裡的一滴水也有其意義,於是在這裡翻開了書本。」
玲琳憐愛地撫摸著那些用不同筆跡添寫的文字、被反覆翻閱磨破的紙張。
「你看,莉莉。這裡有詳細的地圖呢。我們接下來要去的丹關在這裡,烈丹峰在這邊。嗯,有一條相當大的河。主流在這裡,支流在這裡……」
找到一本厚厚的地圖後,玲琳一掃之前憂愁的神情,眼睛發亮地順著地圖比劃著。
從一旁偷看的莉莉看來,上面記載的當時的人口規模、周邊國家的形成、森林的地勢圖等等,複雜得讓人不知從何看起,但在主人眼裡,這似乎是一本無比有趣的讀物。
「河水有多深呢?河裡游的魚有哪些種類呢?哎呀,連生長的樹木種類都有記載。這樣一來,就能對要去的地方多了解一點了。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原來如此,她被藍芳春告知殘酷的現實後,非但沒有膽怯,反而振奮起來,為了尋找對策來到了這裡。
「過去發生水災的時間是什麼時候?規模……位置……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看著她如痴如醉、一本接一本地翻閱書籍的樣子,讓人不禁覺得這位主人是真的熱愛學習。
「喂,莉莉。要不是有這樣的機會,我根本不會知道這些事情。而且馬上就能到實地去驗證。說不定能幫上一點忙呢。真期待能去烈丹峰啊。」
看到主人開心地回頭,莉莉只覺得眼前一亮。
(說不定,正是因為她一直被困在深閨之中,才會有如此強烈的求知慾吧。)
她如饑似渴地吸收知識,是因為渴望外面的世界;她全力以赴地應對那些像刁難一樣的任務,是因為即便身體孱弱,也想切實感受到自己能為周圍的人做出貢獻。
這麼一想,莉莉只覺得胸口一陣揪緊。
毫無準備地前往災區很可怕,說不定還會有皇帝設下的陷阱,但她心想,至少要盡自己所能,讓這次經歷對主人來說也變得有意義。
莉莉與玲琳四目相對,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啊,真讓人期待。」
「路上似乎很艱險,但反過來說,這也是一次很好的鍛煉,還能體驗一下滑下懸崖之類的呢。」
「是……是嗎?」
即便這麼說,滑下懸崖會是一次愉快的體驗嗎?
「只是……」
這時,主人一臉黯然,彷彿在說「有些事終究還是無法釋懷」,莉莉不由得緊張起來。即便她平日里開朗得沒心沒肺,說不定也有自己的煩惱。
「我只是擔心會和慧月大人更加疏遠。」
然而,當她真的說出這樣的話時,莉莉不禁愣住了。
「啊?」
「我們已經停止書信以外的交流二十天了。那些斷斷續續的書信曾是我每天的盼頭,可離開後宮之後,就沒辦法再這樣了吧?而且,在我前往遠方災區的時候,慧月大人會和其他雛女們在宿營地友好相處。」
玲琳似乎已經把地圖了解清楚了,她把課本放回床下,輕輕嘆了口氣,滿是惆悵。
「她們肯定會一起喝茶,徹夜暢談吧。」
「不會吧,那四個人關係可沒那麼好。尤其是清佳大人,剛才芳春大人不是還說,她每天都和慧月大人吵架嗎?」
「每天都吵架……真讓人羨慕……我也想這樣。」
「喂喂?」
看到主人雙手捂臉、發出「嗚嗚」的聲音,莉莉翻了個白眼。
明明怎麼看慧月和其他三位雛女的關係都很緊張,沒想到她居然會羨慕成這樣。
(玲琳大人也有點變了呢。)
替換之前的黃玲琳,即便和其他雛女相比,也是出類拔萃的高貴存在,只有別人對她心生嚮往,她會羨慕別人這種事簡直難以想像。
可如今她卻像遠足分組時和朋友分開的孩子一樣,垂頭喪氣,滿臉落寞。
「好不容易能外出一趟。我本來想和她徹夜長談呢。一起去采蘑菇、撿柴火……一起做飯、野外宿營、在溪流里釣魚。在冰面上鑿個洞,垂下釣線。」
「您怎麼會這麼嚮往那些活動啊?」
莉莉一邊困惑著,又覺得垂頭喪氣的主人很可憐,於是接著說。
「好啦好啦。要是能提前完成施粥禮,不就有時間去宿營地看看了嘛。」
也就是說,如果三天能趕到當地,一天順利完成施粥禮,就能見到慧月了。
「對……沒錯。無論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友情,都得鼓足幹勁才行。」
看來安慰起作用了,玲琳猛地抬起頭。
任何時候,困難都能讓她綻放光芒。
「我一定要吸引密探的注意,拯救百姓,同時順利解決替換的問題。」
玲琳輕聲說著要大聲表達自己的想法,然後提起裙擺,優雅地站起身來。
同一時間,在遠離後宮的本宮一角,位於外門附近的雜事房裡,有個人邁著慵懶的步伐走了進去。
雜事房,正如其名,是負責處理雜事的僕人們聚集的地方。
宮中的清掃、食品的搬運、調味料的製作以及燈火的管理,他們的工作多種多樣,而雜事房本身也十分寬敞。
不過,僕人們所分配到的寢室卻很狹小,他們不得不緊緊地擠在一起。
他們每晚雖然對惡劣的環境感到厭煩,但為了讓疲憊不堪的身體得到恢複,還是會睡得昏天黑地。
正因如此,對於深夜悄悄來到雜事房的人的身份,誰都不會在意。
男子沒有做出警惕周圍目光的動作,堂而皇之地走過連接寢室的走廊。
他假裝在最裡面房間的門前停下腳步——實則毫無預備動作,猛地一下原地躍起。
房梁附近有個小把手,抓住它再蹬一下牆壁,就能巧妙地從隱蔽的天花板縫隙爬到閣樓空間。
男子熟練地潛入閣樓後,把天花板恢複原狀,接著又利落地點燃了燭台。
在微弱燈光的照耀下,閣樓的面積足有樓下三個寢室那麼大,高度也能讓大個子男人行走而不碰頭。
男子慢悠悠地穿過房間,嘴裡念叨著「那麼」,在房間的角落坐了下來。
沒想到那裡竟有一個精美得讓人覺得說是妃嬪之物也毫不奇怪的梳妝台。
不過,在鏡子前面擺放著一些稱之為化妝品會讓人覺得有些怪異的物品。有按顏色分類的人發束、血色的漿糊、大量的棉花,甚至還有針。
扔在梳妝台旁邊的衣服也是各式各樣,有宦官的、武官的、商人的、僕人的,甚至還有女官的。
沒錯。這些都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工具。
「這次的『臉』該怎麼辦呢」
男子一邊煩躁地抓著頭髮嘟囔著,太陽穴上能看到一個噴火蜥蜴的刺青。
男子是個密探——直到今早他還喬裝成記錄官,他叫阿基姆。
阿基姆雙手抱臂凝視鏡子許久,不久後像是下定了決心,坐著伸手,慢悠悠地把目標衣物拖了出來。
他迅速換好衣服,接著拿起的是用來改變膚色的粉和針。
他看著鏡子,毫不猶豫地往臉上和喉嚨上扎針。
大致的年齡,還有聲音,都可以通過化妝和扎針來操控。
不過,由於連基本的骨架都無法改變,所以大多情況下是準備幾個容易扮演的身份或職位,根據不同情況分別扮演。
即便如此,阿基姆至今從未被周圍的人識破過身份。他會在獵物察覺之前將其殺掉,而且與其他人也沒有特別深入的交流。
這幾年,他整理好經常扮演的「面孔」後,接著就開始準備旅行。
除了與角色相稱的小道具外,他還把常用的武器輕鬆地扔進麻袋裡。
然而,就在他把一種叫做飛鏢的投擲物扔進去的瞬間,傳來了輕微的聲響,他不禁縮了縮肩膀,把裡面的東西拽了出來。
被鋒利的刀刃無情割破的,是一張顯示丹關的地圖。
阿基姆面無表情地望著輕飄飄落在地上的紙片。
那是一片被險峻的山巒和湍急的河流環繞、位於邊境的麻煩之地。失去去處的移民們像被風吹聚的雪堆一樣聚集在自己的領地。
那環境和他自己的故鄉十分相似。
即便如此,阿基姆對這種地方的情況了如指掌。
踩在排水不暢的土地上的觸感,森林的陰暗,冬天的寒冷,以及夏天頻發的洪水的兇猛程度。
奔騰于山間的湍急河流,還有大得讓人誤以為是海的湖泊。那些陶醉於豐富的自然、意氣風發而來的人們,最終會走向怎樣的結局,他也一清二楚。
(『復仇結束後的人生會是怎樣的呢』,嗎)
他蹲在落在地上的地圖旁邊,沒精打采地用臉頰撐著膝蓋。
藉助皇帝的力量完成復仇後,已經過去二十年了。不,是不是已經超過二十年了呢?
不知不覺間,他連重要之人的忌日都不再去數了。
曾經,絕望折磨著他的全身,憎惡讓他拿起了刀,驅使他做出了那些只能被認為是年少輕狂的魯莽舉動。
——那個甚至敢把刀架在一國皇帝脖子上的莽撞男人。
(話說回來,是那樣的嗎)
他回憶起清晨弦耀對他說的話,無意識地撫摸著太陽穴上的蜥蜴刺青。
獲得這個刺青的契機,是他曾無知無畏地試圖刺殺皇帝。
如今年過四十的阿基姆,回想起當年被複仇心燃紅了雙眼、莽撞地潛入皇宮的自己,只覺得那時太年輕了。
而弦耀呢,從相遇那天起,他就已經眼神冷漠。即便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也絲毫不動聲色。
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弦耀冷淡地對身為刺客的阿基姆搭話。
好像是問他,是不是以為向皇帝拔刀就能被饒恕之類的話。
對此,年輕時的自己應該回了些什麼。那些不管不顧、充滿感情的話。
(唉,已經想不起來了)
沉入水底的人們。在散發著腐臭的土地上度過的慘烈日子。儘管正是這些經歷讓他如今走上了隱秘的人生道路,但本應鮮活的仇恨,卻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消磨,如今僅能隱約傳遞出一種平淡的感覺。
「你知道是什麼感受嗎?無聊啊,皇帝陛下。」
不再蹲著,阿基姆一屁股重新坐到椅子上。
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茫然地望著鏡子,鏡子里映出一個每隔半月就會換張臉的男人。
一臉無聊的樣子。但要說他特別想做些什麼,倒也不是。
因為有恩,所以阿基姆侍奉弦耀,按照他的命令屠戮政敵。但當他對那些自己並無特別感情的對手下手時,偶爾會天真地冒出「我這是在做什麼啊」的疑問。
他早已不是會輕易產生罪惡感的天真之人,但也並非覺得非要靠殺人才能活下去,可就是這樣。
然而,他故鄉的神明不許人自殺。若要履行對生命的誓言,即便要馴服名為「無聊」的怪物,也必須堅持自主呼吸到最後一刻。
而在世間眾多打發時間的方式中,「殺掉自命不凡的貴族」這一行為,相比之下還算能讓人消遣解悶。
(從這點來看,那傢伙還挺不錯的呢。一直都處於復仇的「現役」狀態)
他腦海中浮現出心懷如洶湧波濤般憎惡的弦耀。
想像著擰下敵人頭顱的場景時,那傢伙的內心想必會熱血沸騰吧。
制定戰略時,不顧一切地實施計畫時,釋放如漩渦般恨意的時候,頭腦會變得清醒,全身會充滿鬥志,肯定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就像曾經的阿基姆一樣。
(……不)
然而,看到鏡台角落搖曳著火苗的蠟燭,他突然改變了想法。
從融化滴落的一側開始,蠟油在寒冷中迅速冷卻凝固。
既然沒有永遠洶湧不止的憎惡,也就不存在能永遠燃燒熱情的復仇。
剩下的,只有冷靜凝結的怨恨,以及連自己都難以承受的執念。
在阿基姆看來,正處於無盡復仇之中的皇帝弦耀,這二十多年來彷彿一直停留在原地。
那男人心中的仇恨,就像冬日的冰河。
冰冷刺骨,層層堆疊,阻斷了流動,只是一味地停滯不前。
「真希望那傢伙也能輕鬆些啊。」
真希望他能順利完成復仇。
然後,和自己一樣,在復仇結束後的無聊日子裡,厭煩地長嘆一口氣就好了。
話雖如此,但連弦耀自己都二十多年沒能推動事態發展,所以才會是現在這個局面。
(要是有人能在這冰河上弄出些裂縫就好了啊)
最終,阿基姆帶著這樣的感慨,不再去想這些事了。
不適合自己性格的事不該去做。
既然不會發生因外界作用而改變現狀的奇蹟,那麼阿基姆至多也只能完成任務,讓弦耀的復仇能稍微接近實現。
眼下的工作是——逼「朱慧月」使出道術。
最後整理好髮型遮住刺青,他悄然離開了閣樓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