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7

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堯明

「皇帝陛下,萬歲!」

「皇帝陛下,萬歲!」

詠國皇帝·弦耀的誕辰慶祝活動,到了慶祝日的第五天,百姓的狂熱仍在持續。

在宮中,敬仰禮和誕辰儀式等繁瑣的儀式仍在繼續,而城腳下的百姓則連續七天盡情狂歡。

商人們趁機開始大甩賣,人們在餐桌上擺滿長壽菜和蓮子。

女人們撒花,男人們喝酒唱歌跳舞。

平日里只能喝粥的貧民,也只有在這段時間能吃到酒肆施捨的饅頭。

這種飄飄然的氛圍,甚至在都城的邊緣、下城區也四處瀰漫。

「哎呀……!真的嗎?只要買這個壺,就能容貌出眾、頭腦靈活、榮譽加身、心想事成,還能多一百個朋友?」

這是在從大街拐進一條兩側擺滿攤位的小道上發生的事。

被叫賣聲吸引,被勸說著拿起壺的女人驚嘆道。

「啊,沒錯,小姐。這個靈驗的壺會提升小姐您的德行。」

「哎呀」

身體前傾、心跳加速的是一位年輕女子。

她身材高挑,穿著像是富裕商家的女兒。

這位小姐像外出散步的貴族小姐常做的那樣,戴著圍著薄布的斗笠,所以看不到臉,但舉止和語氣的細節都透著氣質。

「哎呀,玲……不對,『慧』,不對,小姐!」

從背後拉著一直盯著壺的小姐的袖子並勸誡的,是一位看起來像小侍女的人。

「什麼呀,您怎麼理會這種東西!趕緊走吧。」

「可是,能多一百個朋友呢……」

「而且被吸引的居然是這個!? 」

難以置信地仰望天空的,是一位打扮像小侍女的少女。

她太陽穴兩側紮起的頭髮是紅色的,眼睛是琥珀色。

「真是的。別輕易被這種廉價的廣告詞騙了!」

「哪有。能多一百個朋友的效果怎麼會廉價呢。」

少女的主人模樣的女人,一臉沮喪地耷拉著眉梢,但「不過,確實是這樣」,不知為何又面向店主。

她以奇妙的手法把壺還回去,用格外嚴肅的聲音這樣說道。

「店主先生。壺的效果我已經很清楚了,但是說能多一百個朋友,這也許反而是不幸的事。」

「呃,『店主先生』? 這……?」

「為什麼是不幸的呢?您能問真是太好了。那是因為啊,就算沒有一百個人,只要有幾個真心重要的朋友,人就能幸福。」

自顧自地說著沒人問的話,女人「然後」,更加鄭重地繼續說道。

「我現在正享受著這種幸福。不需要這個壺,告辭了。」

說完,她迅速轉身離開。

「好了,走吧莉莉。那邊的烤紅薯在召喚我們呢。」

「莫名其妙地自誇一番,現在又變成烤紅薯了!」

把目瞪口呆的店主留在原地,兩人走了。

走在前面的女人扶正歪了的斗笠的瞬間,帶著喧鬧聲的風,輕輕拂過她臉頰上的雀斑。

沒錯。這兩人正是有著朱慧月面容的黃玲琳,以及跟在她身邊的女官·莉莉。

玲琳就這樣離開壺店後,終於回頭看向莉莉。

「怎麼樣,莉莉。剛才那番,應該能說是巧妙地避開了推銷吧?」

「不,一般來說,要避免被宰,不會像您這樣長篇大論地講一番道理啦。」

莉莉「哈……」地一副疲憊的樣子垂下頭,而玲琳呢,則像是在回味感動一般,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雙手按著胸口。

「那就是『被宰』的意思啊。我差點就被宰了……」

「哎呀您怎麼還心動了呢」

就在這時,

「嘿,讓讓讓讓!魚過去了喲!」

肩上挑著桶和秤桿的行商從中間擠過去,濺了一地水,在下町長大的莉莉不禁咂舌。

「衣服濕了!」

「真的呢!衣服,濕了呀……!」

不過,聽到旁邊傳來像是感動至極的附和聲,她一臉奇怪地轉過頭。

「在充滿活力的城鎮里,就會發生這樣的事呢。這樣的事……」

主人一臉陶醉地揪著袖子,不停地點頭。

「哎呀,這不是值得感動的地方啦。」

「說什麼呢,莉莉。這一切景象都讓人感動。」

回應著抬頭看著這邊濕漉漉的莉莉,玲琳充滿愛意地撫摸著濕了的袖子。

跟遇到的每個人大聲打招呼,走在這麼擁擠的人群中,被腥臭的水濺到狼狽不堪,這些對她來說都是第一次。

(這就是,城鎮……!這就是,逛街!)

她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能興奮。

啊,但是,以現在的身體,稍微興奮一下,也不會因為人多悶熱而暈倒。

冬天寒冷的日子裡外出也不會感覺不舒服,行李也能自己拿。

不是坐在轎子里,而是和知心的夥伴並肩,能愉快地購物。

這時,旁邊的莉莉聽到鐘聲停下了腳步。

「啊,是正辰的鐘。距離殿下指定的酒肆集合,還有兩刻鐘呢。在攤位上買點甜食,在那邊休息一下怎麼樣?」

「這……!」

就算只是在娘家或後宮以外的地方自由閑逛兩刻鐘,對她來說也是未知的領域,收到這麼大膽刺激的提議,她不禁聲音顫抖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買著吃』嗎?」

「不是所謂,就是直接的買著吃啦。」

莉莉已經一臉無奈,而玲琳的緊張和興奮達到了頂點。

「好,好的。我們出發吧!」

「哎呀,去攤位不用下這麼大的決心啦。」

主人緊緊握拳,渾身顫抖,莉莉聳聳肩說「話說」。

「被流放的時候、被綁架的時候、甚至被襲擊的時候都泰然自若的人,為什麼逛個街就這麼緊張呢?」

莉莉像是無法理解地嘆氣,而對玲琳來說,反而想問為什麼不緊張。

(因為,流放、綁架我的人,就算給他們添麻煩也不太在意,但自己主動來逛街,可不能給周圍添麻煩呀)

會不會不小心暈倒。會不會碰撞一下就受重傷。會不會因為自己導致預定延遲,打亂集體行動。會不會讓周圍的人擔心。

和重要的人一起出門,玲琳總是不由得在意這些事情。

(而且)

她匆匆地把視線投向熱鬧的集市。

到處傳來歡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的笛聲和鼓聲。甜辣的醬汁的味道,人們散發的熱氣。毫無顧忌的交流。

(這就是,集市)

一直在病床上,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去的地方,就在眼前。

「怎麼辦。光是在這裡站兩刻鐘,心裡就滿滿的了。」

「一般來說這會妨礙通行,而且太顯眼了,趕緊走吧。」

按著胸口喃喃自語,立刻就被莉莉吐槽。

聽到「太顯眼了」這句話有所反應的玲琳,猛地端正了姿勢。

「是啊。不能被懷疑。不能引人注目,要自然地逛逛街。」

下定決心,邁出一步。

(慧月大人。我,會毫無問題地度過這兩刻鐘,在約定的時間在酒肆碰面的。)

她無意識地在胸前雙手交握,回想起走到這裡的每一天。

那是敬仰禮結束不久,玲琳她們正準備解除替換,聚集在亭子的時候的事。

玲琳心情愉快地走在通往朱駒宮倉庫的路上。

慧月的才能驅散了邪惡,和其他家的雛女們的距離也拉近了。慧月也為獲得第二的結果而高興,接下來就找個時機,把身體恢複原樣。

但是,就在「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的瞬間,突然被拉住手臂,被帶進了雛宮的一角。

故意稱呼她為「朱慧月」,親切地擁抱她的,是這個雛宮的主人皇太子。

擔心著玲琳她們,在爭吵時幫忙調解,最後,因為是女人之間的爭鬥而完全被排除在外的堯明。

事到如今,為自己犯下的不敬而臉色蒼白的玲琳,慌忙想要道歉,但是他的目的不是說教。

他假裝對「朱慧月」說著親昵的話,給出了忠告。

皇帝懷疑雛女使用道術。

鏡子的事情似乎決定放過了,但是皇帝身邊「「隱秘部隊」,下達了監視雛女的命令。

現在,雛宮內,不能解除替換——。

聽說過有皇帝和皇后直屬的隱秘部隊,他們負責護衛、諜報,甚至暗殺敵人,是承擔這個國家黑暗部分的人。

但是沒想到,身為雛女的自己等人會被他們盯上,到底誰能預料到呢。

驚訝的玲琳被堯明「稍微坐一會兒吧,『朱慧月』」一邊演戲一邊抱住,帶到了附近視野好的亭子。

並排坐下,確認周圍沒有人之後,他接著說的是這樣的內容。

先帝在位時,後天想要獲得類似龍氣的力量的思想和力量——道術被視為謀反,受到嚴厲鎮壓,道士也被排斥。

現任皇帝,也就是他的父親,是討厭鎮壓之類行為的溫和之人,所以到目前為止堯明也沒那麼擔心,但是在敬仰禮的時候,父親格外專註地凝視著炎術。

為了以防萬一,讓私兵去探查父帝下達的密令書,上面寫著「雛宮內有沒有使用可疑道術的人,包括雛女們,要密切注視雛宮內的情況」。

聽了堯明的說明,玲琳臉色變得蒼白。

「那麼……如果隱秘部隊發現了道術,陛下會懲罰嗎?」

如果是這樣,自己做了多麼魯莽的事啊。

聽說過先帝時期道士曾遭受迫害的過去。

因此道術的傳承中斷,衰退,在現任皇帝這一代也不再聽說有鎮壓的事。

如今,道術不管好壞,都成了存在與否令人懷疑的「低賤的迷信」。

雛女要是沾染了道術,名聲會不好——所以慧月也避免自稱道士——但就算有了醜聞,只要程度不嚴重,原本打算隨便就能解決。

但是,如果現在國家的最高權力者真的想要排除道術,那情況就不同了。

要是慧月是真正的道術師被知道了,不僅會被嘲笑,可能還會被問罪。

臉色蒼白的玲琳,堯明勸她「冷靜點」。

「要是真的要問罪,就不會只是監視這種溫和的處分了。範圍也只是雛宮而已。而且,雖說這是『密令』,卻大張旗鼓地寫在紙上,還是格式最低的紙張上發布命令。恐怕,是在意形式吧。」

「形式?」

「是啊。父皇雖說繼承了道術鎮壓的態度,但實際上,即位以來一次也沒有允許過處決或追捕道士。所以,老臣們都很著急。」

老臣中,有很多人動不動就拿先帝做比較,對弦耀的政治指手畫腳。為了表示對先帝的恭順之意,似乎還有人至今仍提倡道術鎮壓。

在敬仰禮上看到奇蹟般的現象後,如果什麼都不做,就會給他們鬧事的借口。

所以才對雛宮下達了只是形式上的監視命令——堯明說這種情況很有可能。

「真意要從現在開始探尋。父皇對異文化和異民族也是寬容的人。對於如今被視為邪術的道術,也想不到他會如此警惕。」

堯明一邊窘迫地告誡不要只考慮最壞的可能性,一邊這樣補充。

「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意外。應該謹慎行事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玲琳竭盡全力斷斷續續地回答。

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慧月的人身安全。再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而且,就算說到底只是為了面子,毫無疑問也是讓慧月陷入了被監視之類的不名譽的狀況。

「因為我的考慮不周,造成了這樣……非常抱歉。」

要怎麼向慧月道歉。

堯明輕輕地嘆了口氣,把臉色蒼白沉默不語的玲琳的頭抱了過來。

「別想得太多。」

修長的手指像對待年幼的妹妹一樣,把頭髮弄亂。

「你總是讓她在人前使用力量,是因為想讓她擁有自信吧?事實上,她似乎以那種才能為契機,開始認可自己了。」

「……」

沒想到堯明竟然能看透自己的內心,玲琳驚訝地抬起頭。

是的。自己確實希望慧月擁有自信。

因為,她操控的火焰很美。

雖然她本人馬上就說自己無才無能,但實際上,她擁有著任何人都無法擁有的出色才能,希望她自己能夠認可這一點。

帶來奇蹟的道術之火。打破困難的意志之火。

那令人著迷的、強烈的感情和生命力——像天空中閃耀的彗星一樣的耀眼光芒,希望周圍的人以及慧月本人都能知曉。

但如果結果是讓她陷入了危機,那麼這樣的願望也只是災難。

「怎麼辦……要怎麼向慧月大人道歉。」

「那個啊。」

當玲琳再次低下頭時,堯明用嚴肅的聲音這樣說道。

「從因為罪惡感太強烈,甚至在召喚暴風雨的同時向受害者哀求『該怎麼辦』的我這裡,讓我來說一句——不要這樣做比較好。」

玲琳不禁直直地盯著對方。

「誒?」

「你很著急吧。自己想懲罰自己到沒辦法的地步了吧。但是不要讓受到困擾的當事人拿著懲罰你的棍子。這樣做能輕鬆的只有你自己。」

堯明苦笑,補充道。

「我後來也仔細想過。實際上在乞巧節那件事上,和差點殺了你這件事一樣讓我感到羞愧的,就是這個部分。」

他喃喃自語,被原諒了。

本打算道歉,實際上卻是在發泄想要被原諒的慾望。

「一直感到羞愧。」

嘟囔了一句之後,或許是想到現在是在說玲琳的事,他馬上又恢複了輕鬆的語氣。

「總之。在這種情況下,你不應該臉色蒼白。一臉悲愴地去拜訪,會給對方造成不得不原諒你的壓力,而且首先,她是個感情用事的人,會覺得比你更加走投無路吧。」

「……是。」

「做錯的部分就坦率地道歉。但要用行動來彌補,而不是靠道歉。大致來說,表現得很焦急反而會被懷疑。悠閑地笑著反而正好。」

說完這些流暢的話,堯明微微一笑,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玲琳的額頭。

「以上,來自犯錯前輩的自以為是的忠告。」

「不,是金玉良言。」

玲琳一邊摸著被觸碰的額頭,一邊認真地點頭。

「銘記在心。」

表兄長特意說得輕鬆的這份溫柔,彷彿滲透到了全身。

確實自己考慮不周。應該深感羞愧,但不能就此停滯,為了不讓慧月受到傷害,應該迅速行動起來。

總之,今天雛宮內的替換先暫停,探尋皇帝的真意。

在掌握雛宮監視的目的和嚴厲程度之後,再重新謀劃。

當然,也要好好向慧月道歉。

「臉色好像恢複了。」

正忙著思考的時候,堯明像是放心地說道。

玲琳中斷了一下思考,「那個」說出口。

「怎麼了?」

「我想再次告訴您……在乞巧節,我真的很幸福。」

怯生生地說完,堯明睜大眼睛看著這邊。

他剛要露出苦笑,又止住,剛要開口,又閉上,然後簡短地點了點頭。

「啊。」

「我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受到傷害。包括殿下向我道歉時的樣子。」

「啊。」

「到現在還稱呼您為殿下,只是因為我還沒有下定決心——」

「我明白。」

關於立後的想法和對自身身體狀況的不安。

正煩惱著要不要坦白,猶豫不決時,堯明打斷了她,點了點頭。

「我只是想懲罰自己而已。畢竟,我自己拿著懲罰自己的棍子。」

「……我也會這樣做。」

模仿著開玩笑的堯明,玲琳也微微一笑。

他的處世方式,作為繼承了同樣黃家血脈的人,很理解。

「在您旁邊,我也會對自己揮下棍子。」

「一起杖刑啊。我們這是在做什麼呢。」

「真的。」

不知從誰開始,兩人咯咯地笑出了聲。

這樣一來,就好像入宮前,單純作為表兄妹的時候。

一陣笑聲結束後,玲琳啪地用雙手拍了拍臉頰,站了起來。

「好了,必須要振作起來。首先是道歉和說明。不著急,不嘆氣,堂堂正正。為了對策沒有遺漏,必須冷靜思考——」

「說到遺漏,我想到了。」

在鼓足幹勁的玲琳旁邊,站起來的堯明突然回頭說道。

「既然監視範圍是雛宮,出城不就好了嗎?」

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思考了大約三拍,還是沒理解意思的玲琳,

「誒?」地歪了歪頭。

「原本隱秘的職責就是守護父親和國家。正好現在是誕辰期間。各國的要人開始踏上歸途,護衛和情報收集都很忙,而且命定的監視範圍限定在『雛宮內』,應該不會特意追到城下來。」

也就是說,悄悄溜出後宮,在那裡消除替換。

「誒……」

玲琳的心跳猛地加快。

「嘛,得假扮成回鄉的女官之類的。」

變裝。

「兩家的雛女朝著同一個方向坐馬車,肯定會被懷疑的。讓『黃玲琳』坐馬車的話,必然,你最多坐轎子,要走不少路。」

走不少路。

「我和你一起走動也會引人注意。避免一起出去,在我偷偷走動時當作藏身之所的酒肆碰面比較好吧……沒有隨從單獨行動,果然還是讓人不安。」

單獨行動。

堯明提出的每一個不安點,在玲琳看來都是極具魅力的點,呼吸亂得停不下來。

「果然,還是不行吧。」

在堯明想要否定的瞬間,玲琳發現自己已經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個……」

多次在腦海中檢查自己是不是只憑自己的慾望行事。

有監視雛宮內行動的命令。雛宮內危險。城樓,下就安全。

一般來說,雛女到城鎮去極其危險,但在這種情況下,出城或許也是被允許的。當然,得慧月同意才行。

「我,我」

啊,說出願望,是多麼需要勇氣的事啊。

想要這樣,想要那樣。想要擁有像慧月那樣能坦率表達讓自己幸福的願望的堅強。

「想去。」

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僅有一次拉兄長們袖子的時候。

——我也想去外面。

察覺到抓住袖子的手臂發熱,他們悲傷地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玲琳的心幾乎要被後悔壓垮。

讓他們為難的罪惡感,還有果然還是不被允許的悲傷。

在這兩種感情之間,心彷彿要被撕裂,「哎呀」補充的聲音也變得沙啞。

當時,還不太擅長名為微笑的妝容。

不久,玲琳不再說出那樣的願望了。

但是。

——趕快說「救救我」啊!

——你平日里應該更多地流淚和尖叫。

對於總是縮回手、咽下話語的自己,朱慧月總是用扇耳光般的激烈態度訓斥。

她之所以聲音變得粗暴,大概就是在這種場合吧,我想。

「我,想去城下看看。」

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本打算乾脆利落地說出來,結果卻變成了像蚊子叫一樣的聲音。

「嗯。」

抓住袖子,太不成體統了。

就這麼點事,指尖就顫抖得如此動搖,真是不正常。

終於無法忍受羞愧,剛要猛地鬆開手的時候。

「非常抱歉,剛才的——」

「那走吧。」

堂兄抓住那隻手,溫柔地笑了。

「不過,千萬要注意安全。」

只是,他沒有忘記補充這一句。

「——……」

玲琳咽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聲音,反而緊緊地回握住表兄長的手。

(會將安全放在首位。不會惹麻煩。不引人注目,平安度過。)

就這樣,站在城下的玲琳,不知第幾次念叨著自我告誡的話語,凝視著眼前的集市。

(總之,平安到達約定的酒肆是這次的主旨。不能再給慧月大人添麻煩了。)

向慧月說明情況並道歉,安排好這些花了兩天。

告訴她皇帝可能在警惕,所以要出城解除替換,她雖然非常驚訝和困惑,但意外地爽快答應了。

說,「如果這是對策,那就只能這麼做了!」

作為道歉的表示,試著提出獻上幾根手指——按照金玉良言,自己決定揮下棍子的力度——卻被立刻回答「不需要」,感覺既抱歉又不滿足。

(嘛,就算要做個了斷,不先恢複原來的身體也沒法開始……)

正如亭子所說,和堯明、慧月一起出門肯定會被懷疑,所以到約定的酒肆之前要分頭行動。

玲琳假扮成朱家的女官,和同樣是女官的莉莉一起,裝作去採購出了門。

進城後迅速換裝。玲琳是富裕商家的女兒,莉莉是她的小侍女。

另一方面,進入「黃玲琳」身體的慧月,安排了嚴密的護衛,乘坐馬車移動。

護衛的負責人是「黃玲琳」的哥哥,和慧月也有交流的景彰。

他們以「在誕辰祭期間,去王都內的黃家祖廟參拜」為設定出門,途中,計畫「為了休息」在酒肆停留。

同時,也沒有忘記為了給人留下「朱慧月」在單獨行動的印象而做的準備工作。

具體來說,身材相似的冬雪假扮「朱慧月」,由鷲官長辰宇和作為禮武官有過交流的黃景行守護她所乘坐的馬車。

這邊也是設定「朱慧月」為了給玄家皇帝相關的祖廟上香而來到城鎮。

冬雪他們不會和慧月、玲琳會合,而是前往城鎮北側與酒肆相反的方向,計畫到處停馬車,傍晚左右返回雛宮。

也就是說——為了和堯明會合,乘坐轎子前往城下的玲琳和莉莉。

假扮「黃玲琳」乘坐馬車前往酒肆的慧月和景彰。

假扮「朱慧月」進行佯動的冬雪、景行以及辰宇。

這分成了三組,知曉替換的主要人員全都相互配合,採取分頭行動。

換句話說,在酒肆和大家會合之前,玲琳處於只有莉莉陪伴的狀態。

除了被誘拐和流放時這種特殊情況,這無疑是過去自由度最高的狀況。

(自由和責任是一體兩面!)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過街道,目光被華麗的裝飾吸引,忙亂地移動著,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緩解緊張情緒。

我一定要順利地走完這個城鎮,在心裡再次發誓。

「莉莉。實際上,這條街的攤位布置,為了確保安全已經提前調查過了。從這裡到十丈的距離內,有兩家油炸點心店。我們應該從這裡入手嗎?目標在丑寅方向。店主是男性,中等身材。風向是南南東。」

「這是武將嗎?」

對著伸出舔濕的手指,開始喃喃自語的玲琳,莉莉迅速插話。

「真是的,別這麼緊張啦。就是因為你太緊張了,才會有這麼多空閑時間的吧。」

是的。

實際上,提前兩個多小時到達約定地點附近的集市,完全是因為玲琳出發太早,而且催促轎子走得很快,還走得相當快。

玲琳感到羞愧,拉了拉帽子的薄布。

「對不起。習慣了,一不小心。想著要是下冰雹怎麼辦,要是道路突然崩塌怎麼辦,想到這些荒唐無稽的事情,就停不下來了。」

「又不是要和戀人初次見面的男士」

「唔」

面對眼神變得遙遠的莉莉,玲琳完全感到羞愧,捂住了發紅的臉頰。

原本,在面臨重大儀式和長途旅行時,玲琳總是會留出過多的時間,比如一個時辰。

這是因為,她身體虛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什麼問題。就算倒下、發燒,只要到達目的地,之後靠毅力總能解決。有一個時辰的話,還能打個盹、煎藥。

這次尤其因為一心想著一定要在城下和慧月會合,解除替換,「要是途中轎子壞了,一個時辰可能不夠」「身體不適需要休息的話,一個半時辰也很危險」,所需的預計時間不斷延長,甚至開始擔心天災地變,不知不覺就提前兩個時辰到達了酒肆附近。

在酒肆等兩個時辰的話,肯定會引人注目,也會妨礙生意。

代替驚慌失措的玲琳,莉莉最終提議在能馬上返回酒肆的範圍內逛逛集市。

「連你也被卷進來了,對不起,莉莉……」

世故、自立、從容。

明明憧憬著這些,為什麼自己在世事上如此生疏。

(到目前為止,作為雛女所要求的技藝,還有野營等生存之術,都相當努力地反覆鍛煉過,自認為有了成果,可刺繡、舞蹈、生火,都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社會經驗,完全沒有呢)

比如,估算出能準時赴約的合適時間。比如,突然有了空閑時間,把想做的事組合起來隨便制定個計畫。躲開傳喚人的聲音。走路不撞到人。

像這樣「普通人能輕鬆做到的事」,對玲琳來說卻極其困難。因為這是在人群中成長才能掌握的技能。想必慧月和莉莉能處理得好很多。

「還是回約定的酒肆吧……如果是角落的座位,說不定能讓我們等兩個時辰左右。」

買著吃可以說是一生的憧憬也不為過,但要是做了什麼,給莉莉她們添麻煩的話就糟了。

一邊戀戀不捨,一邊垂頭喪氣地準備往回走時,莉莉苦笑,像是要轉換心情一樣拍了拍她的背。

「對不起,是我說過頭了。既然已經到了也沒辦法,既然這樣,那就好好享受逛街吧。這一帶的話,我還算熟悉。」

「莉莉」

玲琳身體顫抖。這是多麼溫柔的女官啊。

「謝謝。我會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盡情享受逛街……!」

再次下定決心握緊拳頭,玲琳這次終於邁向了夢想的世界。

「莉莉!太厲害了,我的腳被踩到了!一下子被三個人!」

「別高興?! 」

「莉莉!我買的這個豆汁!太難喝了!好像會上癮!」

「第一次買東西,為什麼從評價不好的東西開始買啊!? 」

「莉莉!看!找的零錢是一樣的數字!莉莉!」

「好好好太好了——!但是,這零錢也太少了吧!」

集市從早上就熙熙攘攘。

經常撞到人,賣的東西也是好壞參半。商人們若無其事地在找零上做手腳。

每次莉莉都會抱怨,氣勢洶洶地把零錢要回來,而在一旁,玲琳拚命緊繃著放鬆的臉頰。

啊啊。

感覺非常,有活著的感覺。

冬天的空氣很冷,但正因如此人們的熱情更讓人喜歡。

陽光閃耀得令人目眩,交錯的怒聲和喧鬧聲,聽起來就像天上的音樂。

「大減價啦!辰時限定!粽子,大減價喲!」

就在這時,前面不遠處的蒸食店噹噹當地敲響了銅鑼,向過往的人們宣告大減價。

被響亮的聲音和「限時」這個詞吸引,周圍餓著肚子的客人們一下子湧向了攤位。

「給我五個!」

「我要十個!」

「等等,我先來的!」

莉莉等人冷眼旁觀,想著不過是因為涼了想一起處理掉罷了。回頭一看,本該在旁邊的主人不見了。

「誒!? 等等,去哪了……」

慌張地四處張望,只見玲琳朝著攤位跑去,但是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買,在人山人海的外圍,為了看到中間的情況,正蹦蹦跳跳著。

「這,在這裡排隊就可以了嗎?! 隊尾在哪裡?是這裡嗎?! 」

「噗」

莉莉急忙咬住手腕忍住笑。

殿下的蝴蝶。提筆能連作美詩,持針能在布上繪出絕美景色,起舞能讓上天落淚的女子,竟然為了粽子,像野兔一樣蹦蹦跳跳。

「這裡的粽子,據說很好吃!我一定要,當作特產……」

「不用排隊啦!擠進去,搶到就是贏!」

「是這樣嗎?! 」

莉莉傳授了城下流行的購買方法,玲琳一下子回頭,轉眼間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明顯燃起了鬥志,發揮在舞蹈中鍛鍊出的出色柔韌性和爆發力,轉眼間就從人群中擠了過去。

「買到啦!」

過了一會兒,滿臉歡喜地回來了。

懷裡抱著用葦葉包著的四個粽子。

「來,莉莉!吃吧」

在人群中被擠來擠去,帽子歪了,裙擺也亂了,但隔著薄布也能看出她非常高興。

「莉莉正在長身體,請吃大一點的。」

「來了。這次我就不客氣啦。」

一邊因這熟悉的交流而笑出聲,一邊心懷感激地接過,兩人走到路邊的角落吃了起來。

雖然比莉莉知道的其他店的要小一些,但可能是從蒸籠下面拿的,還是非常熱乎。

大塊切好的紅燒肉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棗的口感令人愉悅,吸收了餡料美味的糯米,每咬一口都滲出咸香,非常美味。

兩人不禁同時「嗯——」地叫出聲來。尤其是玲琳,幾乎要感動得落淚。

「真好吃。真的很好吃……還熱乎著呢。」

明明在宮中能享用比這貴幾十倍的美食,雛女卻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

想必,趁熱吃熱乎的飯菜,不在意消化不良而吃肥肉,對她來說都是珍貴的經歷吧。

「因為個頭小,一口就能吃掉啦。把剩下兩個也吃了怎麼樣?」

「不行。這要當作給慧月大人和冬雪的特產。」

輕輕搖頭拒絕了提問,小心翼翼地放進袖子里。

甚至還把吃完剩下的葦葉仔細疊好,收進懷裡。

「這葦葉,我要當作寶貝。」

「……」

看到主人鄭重地撫摸著胸口,莉莉忍不住用雙手捂住了臉。

「粽子到處都有賣的……多買一些吧。」

其實,走到集市遠處不太好。

但是,覺得這樣因為一點小事就欣喜若狂的這個人很可愛,希望讓她多吃一些當地的粽子,一定不是罪過,這麼想著。

(我居然也有「買」特產的這一天)

另一邊的玲琳,按著放著葦葉的胸口,感慨萬千地呼出一口氣。

想起來每年到了這個誕辰祭期間,就連靠近王都的黃家領地,也會舉辦盛大的集市。哥哥們攥著零花錢,特意穿上平民的衣服,興高采烈地去逛集市。

——我去啦,玲琳!

——我去啦,玲琳。期待我的特產哦。

不知在病床上聽過多少次哥哥們和家人們興高采烈地說「我出門啦」。

不知多少次在發燒中目送他們雀躍離去的背影。

但這次,特產不是等著別人給,而是自己去買。為了某個人。

而且要說的不是「一路順風」,而是「我們走吧」。

高興得胸口發緊,忍不住按了按懷裡,葦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玲琳閉上眼睛片刻,感受著這種感覺。

第一次,逛街的紀念品。

(仔細想想,留下什麼東西作為紀念這種行為,也是最近才有的呢)

東西越多,留戀就越多。而且,不管收到多麼上等的禮物,如果沒有喜愛它的人,似乎就沒有意義,所以總是很快就分給周圍的人。

但是,比如一封信。一片葦葉。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留在身邊一定也是可以的。最近的玲琳是這麼想的。

「來,莉莉。去下一家店吧——」

就在這時,她向友好的女官招呼道。

「街頭表演喲!從大路拐兩條小道!東邊的廣場,街頭表演要開始啦!」

從街道對面,傳來傳喚人的高喊聲,玲琳一下子全身轉了過去。

街頭表演。

(在宮中幾乎看不到的,那種?由人體和汗水交織而成的藝術,那種街頭表演?)

身後的莉莉察覺到異樣,「等等!」抬起頭,但這時,玲琳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朝著傳喚人的方向被吸引過去了。

「玲……小姐!您被什麼吸引啦!那邊是治安不好的后街!」

「可,可是,莉莉。腳不聽使喚。」

「要受理性支配!」

莉莉大聲叫嚷著,但實際上她被人流裹挾著,以她缺乏在城鎮行走的經驗,根本無法抵抗。

玲琳迅速被擠到了小巷裡。

「喂,等等!等等我!玲、小姐!」

「街頭表演!街頭表演要開始啦!」

能聽到歡快的鼓聲和銅鑼聲。穿著極其華麗奇特服裝的,那是舞者吧。隔著薄布,看不太清楚。

(人……好多)

熱氣瀰漫。陌生的人們。斗笠和肩膀多次碰撞的距離。

把手放在未知的門上的真實感,讓心跳陡然加快。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興奮不已,想要更仔細地看,無意識地想要摘下斗笠,就在那一瞬間。

——猛的一下。

「呀!」

突然從背後,斗笠被重新戴上,玲琳不禁差點向前撲倒。

「哎呀」

馬上從後面有手臂環繞過來,支撐住了腰。

「啊,謝謝——」

「小姐您,最好不要隨意摘下斗笠。您似乎太心急了」

正要行禮致謝身體扭動時,從極近距離傳來的聲音,感覺非常熟悉,身體猛地一僵。

「不用這麼著急,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充裕的時間呢。而且,方向好像也錯了」

「啊……」

聽到那清晰低沉的聲音,玲琳身體僵硬著,慢慢地冒出冷汗。

怎麼會這樣。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時辰呢。

「酒肆在那邊哦,小姐」

身體以嘎吱嘎吱作響般的生硬動作扭動,如果轉身向前看,同樣戴著斗笠、穿著旅行者風格服裝的堯明,正帶著好看的笑容站在那裡。

(啊啊……這時間也太不湊巧了)

在因尋求稍晚的早餐的客人而熱鬧非凡的酒肆一角。

剛被引到座位上就忙著給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的茶不停倒茶的莉莉,窺視著眼前的人物——扮作旅人的堯明的手邊。

(絕對會被認為是故意提前集合的。我也這麼覺得。但是這個人,也算是忍耐了很多啦……不,最後還是輸給慾望了……果然那樣還是不行的)

莉莉自己,正因為了解猶豫不決地在城鎮中徘徊的玲琳,所以既想維護她,又對輕易被街頭表演吸引的她感到生氣,總之,對沒能阻止主人的自己感到懊惱,心情十分複雜。

堯明指定的酒肆,出乎意料的是平民風格的店,這個時間也不斷有客人進來。

從端上來的盤子和蒸籠中飄出美味的香氣,其中火鍋似乎很受歡迎,到處的座位上都飄著白色的熱氣。節日期間從早上就供應酒,笑聲不斷傳來。

店內一直很喧鬧,座位與座位之間,用齊腰高的牆壁和從天花板垂下來的帘子隔開,方便交談。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能避開他人的目光,專註於談話了。

專註於說教也是。

「你在聽嗎」

「……是」

自從被帶到酒肆這邊,扮作朱慧月模樣的玲琳,一直在對面坐著的堯明的教導下。玲琳垂著頭,而另一邊的堯明則翹著腿,用指尖不停地敲著桌子。

「我安排的轎子你拒絕了,還自己跑過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我說的是正午。正午。現在是什麼時候?」

「還,還是辰時」

「集合,是指在約定的地點聚集。不是朝著酒肆的反方向,扔掉斗笠跑過來。為什麼這麼沒有警戒心」

「我無話可說」

看著神情沮喪、緊緊握著粽子的主人,莉莉不禁想說「差不多得了」。

(啊——,不過確實,既然是在進行替換的解除,不是單純的遊山玩水倒也沒錯……。深閨小姐突然說「我先走兩個時辰」,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從心情上來說,想庇護玲琳。

但也明白堯明的說法是正確的。

哎呀,不過緊緊握著粽子的玲琳確實可憐,心裡還是亂成一團。

沒能阻止暴走的莉莉無疑有錯,想在這方面提出,但畢竟玲琳絲毫沒有把責任推給這邊的跡象,完全不與自己對視,所以無法插嘴皇太子和雛女的對話。

「總之你太輕易就違背約定了。安全第一,這也應該是約定吧。你對違背這件事做好覺悟了吧」

(啊啊,殿下……! 您說得對,不過差不多行了……!)

就在莉莉「「誒」了一聲,遞出茶具的時候。

一直篤篤敲著桌子的堯明的手指迅速移動,交替指著玲琳和自己,莉莉眨了眨眼。

不顧低頭的玲琳,堯明略顯急切地動了動嘴唇,說「幫·忙」。

(原來是這樣!)

終於理解他真意的莉莉,嘩啦一下把身子探出桌子。

「哦,恕我冒昧!玲、小姐並非故意違背約定!沒能預防這種情況的錯,全在我!」

「嗯,是嗎。既然忠誠的你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這次就放過吧」

堯明不自然地迅速收起鋒芒。顯然鬆了一口氣。

恐怕對他來說,一直緊緊握著特產不放手的玲琳也有讓他在意的地方。

但是,玲琳自己完全不辯解,被違背約定的他主動原諒的話,就變成縱容了。

肯定一直在等待適當時機。

(要阻止玲琳大人的任性,也需要嚴厲的人呢。總覺得,終於開始了解殿下的為人了)

即便自己充當惹人嫌的角色,也不放棄勸諫對方。

這種笨拙而嚴厲的溫柔,或許是黃家血脈使然吧。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一切,一切都是我這愚蠢之人的過錯」

「嗯。以後注意」

莉莉誇張地扇著自己的臉頰,堯明則傲慢地點了點頭。視線中帶著感激之色。

就在看似這件事就此了結的時候。

「請等等。這件事的過錯全在我。請不要責怪莉莉」

(啊啊!)

以為心愛的女官被責備的玲琳,一臉決然地探出身子,莉莉和堯明一瞬間,同時仰頭望天。

「大,大致,殿下……您,把我想得太像小孩子了」

長滿雀斑的臉,此刻因緊張和決心而泛紅。

基本性格溫和、順從的黃玲琳。

但是,為了保護懷中之人,就算是國家第一的當權者,她也會條件反射地反咬一口,這就是她這個人。至少在這個場合,她還保留著稱呼皇太子為「您」的這點理智。

「在逛街的時候,為了不捲入無謂的騷亂,我也採取了對策。周邊的地圖我已完美熟記,為了購物,也準備了大量零錢。構思了偽裝成商家的設定,還設計了家紋」

想叫她別為了區區一個女官就跟皇太子頂嘴,同時又想叫她至於做到這種程度嗎。

「做到這種程度了嗎……」

堯明也像是有點被鎮住了,縮了縮下巴。

「我把所有擁有的技能都傾注在這一天。為了防備遭到襲擊,護身術也進一步提高了熟練度,以我現在的身體,就算是熊也能打倒」

「熊」

主張太離奇,莉莉已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

果然,面對黃玲琳這種荒唐又氣勢洶洶、但令人心疼的努力,良知或許也會屈服。

「而且,為了能自然地以『朱慧月』的身份行動,演技也進一步打磨,還準備了問答押題冊——」

「很難開口,玲琳」

不過,不愧是青梅竹馬的風範,堯明乾脆利落地說道,沒管呆住的莉莉。

「你的演技爛透了。反覆設想也等於毫無意義」

(說出來了啊啊!)

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攻擊,莉莉不禁直直地盯著堯明。

這種興奮勁兒,就像是在觀看激烈的蹴鞠攻防戰。

(殿下,您也太直截了當地戳穿了吧!)

作為男性陣營中第一個壓制住黃玲琳、想要牽住她韁繩的堯明,莉莉感到很感動。

現在終於能從心底為玲琳和他的未來加油了。

「爛透了」

另一方面,玲琳似乎被親近的家人的指責深深刺痛,睜大眼睛喃喃自語。

「母后聽說,前幾天看到你那蹩腳的表演,她笑得都快忍不住了。真是的,哪有像你這樣故意『啊啊』大叫的傢伙。」

「哪有……不過,過去,啊,您不也沒看穿,真是的。」

「就連我這個睜眼瞎都能說你『不行』,你好好想想自己現在的狀況。」

好不容易想到拿過去來動搖對方,——善良的她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吧——卻被對方坦然回擊,輕易擊敗。

「差不多認清現實吧。你是個多才多藝的女人,但就是特別不會說謊。」

「哪有,不過,莉莉她們,每天都說『有進步呢』。」

她用哀求的眼神看著這邊,莉莉的臉上冒出冷汗。

(對不起!我說了!確實說了不負責任的話!)

因為,明明一點惡女的素質都沒有,卻拚命收集罵人的話,練習瞪人的表情的主人,實在太可愛了。

眼睛閃閃發光,

「我想到了,『哼,如果拿腌蘿蔔來比喻,你不是瓜而是雞蛋殼!』——這個罵人的話怎麼樣,莉莉!? 」

說著這些話的主人,讓人摸不著頭腦,卻又莫名有趣、惹人喜愛。

「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難道那是謊話嗎?」

察覺到莉莉的背叛,玲琳似乎受到了更大的衝擊,臉色變得蒼白。

「那,冬雪也……?」

意識到不該意識到的真相,她呆若木雞。

(啊啊啊啊啊!)

「火鍋,久等啦!在吃完之前涼了的話,就跟我說再煮一下哦。」

就在這時,店員帶著生意興隆的店特有的忙碌,端來了火鍋,莉莉誇張地大喊「太好了!」然後接了過來。

「哇,這就是廣受好評的!啊,已經在廚房煮好了啊,這樣吃起來方便!啊,這是年糕嗎!? 年糕是之後放進去的嗎。哎呀呀!我超愛年糕!」

裝出喜歡年糕的樣子,想要緩和氣氛。

但是,不知想到了什麼,玲琳突然搶走了火鍋。

「莉莉,你坐下。我來給你分餐。不管怎麼說,我是能夠獨自完成這些事的人。」

她把鍋放在面前,不知為何眼神堅定。

「至少,比起那些身邊所有事都讓侍從照顧的人。」

(哎呀,跟殿下吵架啦啊啊啊!)

被評價為不能自立、不諳世事的女性,似乎讓她非常惱火。

「什麼?」

另一邊的堯明也像是被玲琳的發言激怒了,皺起眉頭,探身向前。

「你是想說我連分餐都做不了,是個嬌生慣養的人嗎?」

他身上流淌的黃家血脈,似乎不能容忍這種侮辱。

堯明和玲琳同時氣勢洶洶地拿起筷子,開始搶奪對方的盤子。

「我告訴你,就算政務繁忙,我也多次到城下去。對於百姓的生活,我比你了解得多。」

「不。我認為,百姓不會在一個盤子里放這麼多肉。就算您這樣做,也還是不夠豪爽。」

兩人語氣尖銳,但意外地手法熟練,迅速把盤子裝滿。

同時完成對方的盤子後,兩人抓住剩下的取餐盤,也就是莉莉的盤子,發現對方不放手,就一邊拉扯一邊開始裝菜。

「看,連易碎的豆腐形狀都絲毫未損,這用筷技巧。」

「重要的是速度。也就是說,能保持多少熱度和風味。」

「啊,那個」

不知為何處於被皇太子和雛女安排用餐的狀況,莉莉陷入了恐慌狀態。

「那個,我的那份,夠了!」

「別這麼不解風情地客氣。」

「在餐桌上客氣是不允許的。」

如果慌張地提出,就會被用嚴厲的語氣給予同樣的提醒。

「哎呀,你這裝菜怎麼蔬菜這麼多。太過高貴了。想裝作平民真是可笑。」

「說平民爭著吃肉,這難道不是偏見嗎?正因為百姓平時很少能吃到昂貴的肉,所以才會少量地慢慢咀嚼珍惜。我明白。」

「哎呀哎呀,肉的油脂稍微一涼,馬上就會粘在鍋里,百姓會先吃肉,你不知道嗎?沒辦法。你總是把鍋的火候之類的都交給別人。」

「不……!」

兩人不停地進行著世俗的爭論,這次又開始給莉莉的盤子加調料。

著急的莉莉想著至少做點什麼,開始在鍋里擺年糕,

「年糕還不行!」

「年糕還不行!」

同時被嚴厲地斥責了。

(是經驗豐富的夫妻啊!)

一邊半哭著,一邊理解。

如果能讓能與黃玲琳匹敵的強大存在來牽制她,她的暴走是否能收斂,一瞬間這麼想過,但實際上,如果有能與我的強大相抗衡的兩者存在,壓力不是相互抵消,而只會加倍。

(誒……這難道要持續到慧月大人他們到達嗎?)

啊啊。就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一樣,如果有慧月在,她會自然而然地為我承擔辛苦,一定能分擔這份痛苦。

馬上大鬧,不講道理地罵人,但又不脫離作為人的常識的慧月,莉莉非常想念。

距離她到達,還有一個半小時。不,根據道路的擁堵情況,可能還需要更久。對方會以合理的速度過來。

(拜託誰來,把我從這越來越讓人操心的對話中解放出來……!)

這樣的莉莉的祈禱,以一種扭曲的形式實現了。

「吵死了!我是來吃飯的!別碰,髒兮兮的小鬼!」

「呀啊啊!」

伴隨著大量盤子破碎的聲音,男人的恐嚇和少女的悲鳴響起。

店內瞬間安靜下來。

許多客人掀起帘子,採取了同樣行動的莉莉也看到了某個景象,不禁倒吸一口氣。

坐在靠近入口座位上的男人正用腳踢著瘦弱的少女。

看起來十二三歲的少女,摔倒時好像撞到了頭,但馬上起身,咬住了男人的腳。

「把美雨小姐還給我,直到你答應,我都不會離開這裡!」

「吵死了!我這有文書。有怨言的話,跟美雨借了錢的父親說去!」

「文書?是強迫老爺按了手印的吧,你們這作弊的賭場!我要去告官!」

從對話中可以推測,男子是來酒肆吃飯的客人,是賭場的人。

少女大概是伺候的小姐被當作借債的抵押而被奪走的小侍女之類的吧。

在危險的交流中,客人們無法掩飾困惑,把目光投向店員。

但是店員看到討債人的臉,也只是一臉苦澀地移開目光。

「哈,告官是吧?有本事你就試試,雜種。看你這模樣,有西國的血統吧?」

嘲笑著拚命的申訴,站起來的男子粗暴地拉扯少女的頭髮。

頭髮和莉莉一樣——也就是說,和詠國國民的不同,捲曲著,帶著紅色。

「喂,你對小孩子做什麼呢!」

莉莉忍不住,踢開椅子沖了出去。

「莉莉,不行!」

「啊?什麼,是夥伴嗎?」

看到跑過來的莉莉,男人瞪大了眼睛,然後露出了下流的笑容。

「西國的女性,發育的那麼好啊。」

他一邊把手伸向莉莉的胸口,一邊俯視著被撞倒在地的少女。

「喂,你叫鈴玉嗎?等你的乳房長這麼大了,我可以和小姐交換。在『三界樂』里,搖壺女的工作我會給你的。」

然後,他用毛茸茸的手使勁揉了揉莉莉的胸口。

——啊!

「哇!」

追上來的玲琳猛地踢向男人的肘部,指尖擦過空中。

「不行哦,莉莉。不能任憑感情衝動行事。」

玲琳用乖巧的手勢重新戴好斗笠,對護在身後的莉莉說道。

「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必須冷靜下來,好好瞄準目標應對。」

「不,明明是你更氣瘋了吧?」

「我不是說了別把事情鬧大嗎?」

這時,同樣戴著斗笠的堯明也一臉無奈地走了過來。

「你們兩個,都太衝動了。聽著,憤怒這種情緒,在三次呼吸之間就該平息下來。首先要冷靜,在質問雙方的情況之後再說——」

「喂!你幹什麼!你這個臭女人!我要把你那寒酸的乳房給男人們姦汙!」

然而,當按住肘部的男人朝著雛女喊出下流的話時,堯明也再次沉默不語,頭也不回地將肘部撞向男人的腹部。

「咕!」

由於那劇烈的威力,男人忍不住蹲了下來。

「……憤怒不是通過三次呼吸就能平息嗎?」

「啊。因為通過三次呼吸就能平息——所以在平息之前,必須迅速出手打人。」

當玲琳用手托著臉頰插話時,堯明也爽快地修正了自己的觀點。

在昂首挺胸站立的高貴的兩人面前,莉莉和被稱為鈴玉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牽起了手。

不知為何,比起粗暴的討債人,從眼前的兩人身上,更能感受到讓人脊背發涼的氣勢。

「大哥!就是這些傢伙!」

「喂喂,敢向『三界樂』挑釁,膽子還真大。」

一個滿臉油汗的男人大喊一聲,原本笑嘻嘻看熱鬧的其他男人,慢悠悠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玲琳她們轉眼間,就被一群肌肉發達的討債人給圍住了。

「玲……小姐!」

「哥哥,姊姊!」

莉莉和鈴玉為首,店裡的客人們都探出身來,但被圍住的玲琳她們絲毫沒有亂了從容的架勢。或許是有自信能立刻打倒這種小角色吧。

「殺了他們?」

「不,看看他們的穿著,這傢伙可是相當的上等貨。榨取點油水更好」

另一方面,男人們在玲琳她們面前,露出了卑鄙的笑容。

在這個場合看起來最有發言權的、被稱為「大哥」的大塊頭男人,張開雙手這樣說道。

「你們也想把小姑娘要回去嗎?如果是這樣,比起在這裡鬧事,有更好的辦法。在『三界樂』大賺一筆,把她買回來就行。幸好節日期間,一直都開場。」

「我跟你說,這是最穩妥快捷的辦法了。就算叫了官員,他們也都是我們這邊的人。」

似乎賭場「三界樂」連官員都收買了。

但是,即便如此被帶到敵人的大本營,也只會被扒得精光。

「放開哥哥姊姊!」

面對逐漸縮小包圍圈的男人們,鈴玉在外面顫抖著喊道。

但相反,莉莉等人則鬆了口氣,恢複了從容。

(笨蛋,誰會乖乖跟著去賭場啊。叫官員來就是我們這邊贏。這裡可是皇太子和雛女啊?就算官員被收買了,也能讓他們倒戈!)

也就是說,只要留在這個地方,等待官員到來就行。

就算天地顛倒,品行端正的皇太子和雛女也不可能沾染賭博。

但是,就在這時,發生了超出莉莉想像的事。

「確實……叫官員來,不太好呢。但也不能不管」

「到正午還有一個半小時」

玲琳和堯明小聲嘟囔著一些讓人不安的話,互相瞥了一眼對方的臉。

「哈哈哈!乖乖跟我們走!這樣就不會動粗——」

討債的男人想強行抓住玲琳的胳膊,但毛茸茸的胳膊撲了個空。

因為本應被帶走的獵物,自己主動朝著酒肆的出口快步走去。

「你們在幹什麼,快點去賭場」

「啊? 啊……啊?」

討債的人們瞪大了眼睛。

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會經過一番爭執和小小的打鬥,然後用盡全力把哭喊的男女帶到賭場。可現在,俘虜們卻興高采烈地朝著賭場走去,這算怎麼回事。

「哥哥?姊姊?」

包括鈴玉在內的觀眾們也都一臉困惑。

(這兩個人)

莉莉明白了玲琳他們的真正意圖,臉抽搐了一下。

(為了不引人注目,竟然自己主動跳進危險的中心!)

不能對有困難的人視而不見。

但在這裡鬧事或者耽誤時間也不行。

那好吧,迅速進入大本營解決問題——對這兩個輕易決定走向危險的人,感到一陣眩暈。

「哎呀,快點啦!」

「沒多少時間了」

這兩個相似的人,手扶著酒肆的門回頭,一再催促男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