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6
尾聲
在五家中格外奢華的金冥宮,即使是隔離患病和有罪之人的地方,其建築也極為奢華。
以白色為基調的牆壁上用金子雕刻著圖案,屋頂全都施有艷麗的釉彩。
瓦片上都雕刻著華麗的牡丹紋,每根梁和椽子上都密密麻麻地畫著彩畫。
在那絢爛豪華的空間里,金淑妃·麗雅坐在中央的書桌前,起初還慢慢地用硯台整理筆尖。
但是,看到運送所需物品的女官們一送來東西,連禮都不行就離開,她便粗暴地把筆砸向筆筒。
「開什麼玩笑,誰要手寫啊」
紫檀桌上放著的是《女則》等各種教本和經典,大量的紙,還有筆和硯台。
這些都是前幾天那個傲慢的清佳送來的,還說「軟禁期間,您手寫經典,反省一下如何?」
沒錯,軟禁。
以美貌和風情自傲,與其他妃子相比,最受皇帝寵愛的「金淑妃」,如今卻被關在這樣的地方。
麗雅氣得不行,不知是第幾次咬牙切齒了。
(可惡,那個可惡的祈禱師。還有那個不知分寸的小丫頭)
每當想起三天前在終之儀上發生的事,她就氣得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
(什麼,照亮真相的鏡子。到底搞了什麼花樣)
現實的金家血脈,尤其是有著商人氣質的旁系血脈的麗雅,不相信奇蹟。
突然在舞台上蔓延開來,能傳遞遠處人的影像和聲音的火焰,她也懷疑這是某種機關的騙術。
畢竟安妮多年來一直使用異國的知識和藥物製造了許多「奇蹟」。
想必這一連串不可思議的現象,也是運用了那種技術吧。
即便如此,明明付了那麼多錢,那個貪婪的祈禱師,竟然把妃子當作好色的金主對待。
(不,比起評價,暴露在陛下閨房的香爐里裝了媚葯更成問題。)
麗雅心神不寧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粗暴地撩起頭髮。
迄今為止,為了留住那位看似溫和卻從不向任何人敞開心扉的皇帝,自己一直不停地在閨房的香爐里放置靈麻。
能夠確保比任何人都多的侍寢次數,全都是因為那種藥草。
但是,如果在皇帝的寢宮放置毒品,當然免不了懲罰。
損害皇帝的健康——換句話說,這等同於謀反,如果做出最嚴厲的判決,甚至整個家族都有可能被判處死刑。
而且自己還有在儀式中的行賄、威脅雛女、暗殺黃玲琳未遂、協助殺害玄家的雛女候選人玄舞照等餘罪。
(沒想到那個見習女官竟然是玄家的雛女候選人)
麗雅一邊望著鑲嵌著鐵格子的窗戶,一邊咂了咂嘴。
覺得玄歌吹過於情緒化,讓人調查了一下,沒想到三年前麗雅她們處理掉的見習女官竟然是她的姊姊。
儘管玄家讓皇太后下達了封口令,但是妹妹歌吹和監護人賢妃,似乎一直在執著地尋找與炎尋之儀相關的犯人。
(一直看起來都很平淡,還以為沒在意,沒想到只是在得到確鑿證據之前一直被放任著)
想來,從三年前的那件事開始就有了隱患。
不該和藍德妃爭強好勝,舉行炎尋之儀。
承認和那個輕率的女人一起行動是錯誤的。
(但是,好好想想。和那個愚蠢的德妃不同,我有財力。正因為如此,我才只是被軟禁。死罪已經逃脫了。從這裡開始,還是能夠東山再起的)
麗雅伸手向桌上的紙,用指甲抓皺了它。
沒錯,被打入冷宮的妃子想要東山再起,需要的不是檢討書之類的東西。
是金錢。
嘩啦一聲,把文具掃到一邊。
麗雅一邊撫摸著一件件昂貴的裝飾品,一邊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對於香爐,直接觸摸會燙傷,所以只是聞著飄出的香氣。
「啊,這個香爐。雕刻得多精緻啊。裡面的沉香也是上等的呢。讓人感到平靜的香氣。」
平靜。
要平靜。
已經向獄中的祈禱師派去了刺客。
應該在正式審訊開始之前就殺了,所以事態還能有很多辦法掩蓋。
證言可以捏造,罪行也可以推到雛女清佳身上。
那個,厚顏無恥地欺騙並陷害監護人妃子的可惡女人。
「怎樣都行」
麗雅低聲嘟囔著。
這個豪華的房間,只要下令就能馬上把想要的東西送來的女官們的存在,就是證據。
掌握金家實權的,終究是旁系的麗雅她們。
然後只要金家拿出積蓄,什麼樣的人都能拉攏。
收買女官和鷲官,一定要離開這裡,到那時,一定要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金清佳的臉劃得稀巴爛,把她赤身裸體扔在卑賤男人面前。
「看著吧,金清佳。狂妄的丫頭,把你當作豬食——」
「哎呀,真可怕。」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優雅的聲音。
嚇了一跳回頭看,房間門口站著一位姿態優美的女子。
這位女子舉止如同在跳舞一般優美地走近,正是剛才麗雅辱罵的金清佳。
「哎呀呀。被下令謹慎行事的人,生活還真是逍遙自在呢。」
她環視了一下室內,用毫不掩飾輕蔑的語氣說道。
瞥了一眼揉皺的紙桌、扔在地上的文具,
「沒有一點反省的樣子。」
接著補充道,竟然朝著麗雅捏起了鼻子。
「看在親戚的情分上來探望,真是讓人受不了的臭味。不管點多少香,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腐臭一點都掩蓋不住。」
「什麼,說臭……!? 」
作為在閨中受寵的淑妃,也是掌管美和藝術的金家女子,哪能受得了這樣的侮辱。
麗雅氣得臉都扭曲了,吐著唾沫大喊。
「竟敢說出如此卑劣的話!看著吧,等我離開這裡,馬上就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全身綁起來扔進糞桶里!」
這是知道有潔癖的金清佳最討厭這種折磨,所以故意恐嚇。
「或者,把你剝光,扔到聞過靈麻的下人群里。別指望能參加相親會。你啊,比起成為暴發戶男人的妻子,會更慘——」
「請教一下。」
但是,對方美麗整齊的眉毛一動不動,打斷了麗雅的叫喊。
「被軟禁在冷宮,榮譽和權力都被剝奪的人,到底為什麼會說能做到那種事呢?」
明亮的眼眸中,浮現出冰冷徹骨的輕蔑之色。
面對充滿沉靜憤怒的雛女,淑妃「哎呀呀!」地發出誇張的笑聲。
「所以說,沒見過世面的小姐!哼,我的權勢可沒有衰落。這個房間就是證明。就算在這偏殿,只要我下令,大家都會乖乖地把裝飾品、寶石、金子給我送來。」
她把手按在豐滿的胸前,然後用同一隻手朝著窗戶的鐵格子用力揮下。
「我一定會離開這裡!馬上。人這種東西,不管多少,都能用金錢和美色操縱。」
這是充滿自信的語氣。
盯著因被敲擊而微微震動的鐵格子,不久清佳開口。
「叔母大人。迄今為止我所描繪的『美』,是靈魂的純凈。」
「啊?」
「清正廉潔。高潔。但是這次,我又知道了另一樣體現『美』所必需的東西。那就是,為了守護理想,不惜沾染罪惡的覺悟。」
清佳從面露困惑的淑妃面前迅速走過。看到上等的香爐,不顧其熱度,伸手拿了起來。
「因此,一心追求金錢和美色、不惜作惡的姑母,在某種意義上,或許可以說是美學的擁有者。您的決心,差點將過去的我吞噬。」
白皙如魚的指尖,無法忍受香爐的熱度,開始紅腫起來。
但是清佳沒有露出痛苦的神情,反而將香爐哐當一聲摔到地上。
「但是,我不會再輸了。我要追求屬於我的『美』。而且這一次,正因為我所認為的『美』戰勝了您所認為的『美』,才有了現在的局面。」
就像曾經自己的領地被那樣對待一樣,用木屐狠狠地踩踏在地上摔碎的美麗香爐。
清佳挑起一邊的眉毛。
「您明白了嗎?」
「——……哼」
淑妃沉默了一會兒,彷彿被壓倒了一般,但不久便像嘆氣一樣笑了出來。
「呵呵,哈哈。金清佳。小姑娘描繪的,青澀的『美』?」
聲音逐漸尖銳,很快變成了大聲的鬨笑。
「是想說驕傲勝過金錢嗎?漂亮話!」
彷彿愉快得無法忍受,不停地搖頭,麗雅向侄女伸出染得鮮艷的指尖。
「驕傲是什麼?當事人故作清苦,在周圍人看來也只是凄慘。你的母親和祖母,凈說漂亮話,不也度過了悲慘的人生嗎!」
聽到母親這個詞的瞬間,清佳的眉毛猛地一跳。
麗雅以為這是她動搖了,聲音愈發高昂起來。
「在睡前故事中,不知母親跟我講過多少次。您的母親,遭受了多少虛榮。穿著像女僕一樣的舊衣服,三餐不繼,甚至有時會餓倒!在閨中稍微服軟不就好了嗎?錯把高潔和頑固混為一談,過著狼狽的窮苦生活!」
「……」
「不是傻嗎?驕傲可填不飽肚子。需要的是錢。這個房間就是證明。」
淑妃所指的方向,有奢華的陳設,還有幾乎要從箱子里溢出來的金銀財寶。
「收買了女官和鷲官。就算是陛下下令要謹慎行事,他們也能輕易被收買!被一點小錢引誘,毫不猶豫地來到這個別院!只要用錢的力量,無論在哪裡,財寶都會源源不斷地運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本以為是在揭露現實。
想讓這個青澀小姑娘所倡導的美學之類的東西,顯得多麼滑稽和無力。
人們在明確的利益和權力面前都會屈服,這座金冥宮的主人,依然還是自己。
「——那麼,這又如何呢」
但是,無論怎樣怒吼,眼前的小姑娘都不再有絲毫動搖。
她慵懶地在原地蹲下,開始慢慢地將自己踩踏過的香爐碎片,一點點收集到一處。
「總是用錢買人,只把人當作棋子,所以運送財寶的人,實際上被命令做了什麼,叔母大人您都沒有察覺到吧。」
「……你說什麼?」
對於話題突然的轉變,麗雅疑惑地皺起眉頭。
清佳沒有看向她,繼續認真地撿起色彩斑斕的碎片、散落的灰燼,不停地把它們集中到床中央。
「皇帝陛下關於叔母大人您,說了兩件事喲。一件是不限期的謹慎行事。另一件是五天內,周圍『的人要按照淑妃的願望送東西進來』的許可。」
「呃……?」
對著睜大眼睛的淑妃,跪著的清佳突然抬起頭。
「而且,我提議『三天就夠了』。」
優雅的嘴唇上,浮現出令人脊背發涼的美麗笑容。
「就這樣,三天過去了的今天,這個別院的門被封上,之後,不會再有任何人通行。什麼時候開門,取決於陛下的心意……還有,請求斟酌的雛女我,的心意。」
清佳無聲地站起來,直直地盯著淑妃。
「話說叔母。您有沒有要求準備長期保存的食物,或者方便用的糞桶之類的呢?」
一理解這些話的意思,麗雅全身的血色都褪去了。
在這個絢爛豪華的房間里,根本不可能有食物之類的東西。臭烘烘的糞桶也沒有。
因為那些東西當然應該由每天過來的女官們送進來。
就是這樣,一直這麼認為的。
「等,等等……」
「至少提交經典的手寫稿的話,陛下的印象也會好一些吧。這門下次什麼時候開,還不知道呢。」
「等等,清佳!」
麗雅從背後慌忙抓住轉身的清佳的手臂。
拚命的手緊緊抓住清佳喜歡的領巾,但清佳只把那塊薄布留在對方手裡,自己輕巧地躲開了。
令人想起仙女的,純白的領巾。
但清佳看向它的視線里,沒有留戀。
「送給您作餞別。我已經不需要了。」
淡淡地笑著說完,之後再也沒有回頭,也沒有對視,就走出了房間。
「金清佳大人。最後的告別已經結束了嗎?」
「嗯」
「那麼,封門。」
剛走出別院的門,等候著的鷲官們一起涌了過來。
手拿木材和釘子的他們,有秩序地開始按住門的時候,從裡面傳來激烈的拍射門板的聲音。
「清佳! 喂,清佳! 開門! 快開門! 放我出去!」
是充滿鬼氣的女人的聲音。
「快開門! 喂! 只要你願意,要多少錢我都給! 要我怎麼道歉都行!」
聽到這些,清佳平靜地補充道。
「窗戶也拜託封好哦。」
「是」
對禮貌回應的鷲官們,只點了一下頭,清佳邁著優雅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喂! 清佳! 清佳! 金清佳啊!」
門的另一邊,還響著麗雅的怒吼。
遠遠地聽著這完全失控的尖叫,清佳喃喃自語。
「如果說驕傲填不飽肚子……那有了錢,肚子肯定能填飽吧。」
突然低頭看,碰到灰燼的雙手,已經完全變黑了。
清佳把弄髒的指尖舉到空中,感慨地看著。
「是這樣吧,母親大人,祖母大人?」
無論何時,即便從遠處的別院傳來像尖叫一般的嬌聲,她們也會神情凜然地抬起頭,絕對不會自降身份。
或許她們很固執。或許很笨拙,或許很膽小。
但是,她們不會大聲叫嚷,不會崩潰大哭,一直挺直脊樑。
她們顫抖著握緊拳頭,緊緊抓住那小小的美絕不放手,清佳一直都看在眼裡。
一直。
「我喜歡美好的東西」
一直仰望著髒兮兮的雙手,清佳說道。
金家直系,會一直抬頭挺胸。挺直脊樑,永遠保持純潔、美麗。
「所以為了守護它,我決定戰鬥。」
清佳也絕對不會彎腰駝背。
唯一與母親和祖母不同的是——自己這指尖,就算被惡沾染也無所謂。
醜陋的人,沒有活著的價值。
雖說如此,僅僅忍耐是無法獲得美的。
清佳用髒兮兮的手握緊拳頭,白皙的臉上帶著堅毅,開始走向通往金冥宮的迴廊。
藍狐宮的別院,與金冥宮相比,構造相當樸素。
穿過兩側逼近的竹林,沿著充滿寂靜的迴廊前行,前方孤零零地出現了一座有著灰色牆壁和暗沉青瓦屋頂的建築。
在這鬱郁蒼蒼的地方,如今,德妃·藍芳林被囚禁著。
「可惡……」
沒有點燈,她面對的是一張上好的書桌。
然而,鋪展的紙上所寫的,並非謝罪或訓誡之類,而只是一味地充滿怨念地咒罵藍芳春的話語。
「去死,藍芳春,去死……」
喃喃自語的話語,無人能聽見。因為室內一個女官也沒有。
不過,站在格子窗對面的守衛鷲官,能看到「不取暖而手寫經典」的藍德妃的身影。
善良的妃子,因「誤會的結果」遭受懲罰而憔悴不堪。
儘管悲痛,仍拚命手寫以整理心情。
芳林深知給人這樣的印象是多麼重要。
所以,明知無聊,卻還是這樣裝模作樣地手寫了三天。
雖說如此,身為藍家的女子,芳林的筆跡卻並不出色。
內容也是如此,本就不打算提交。
等積累了一定程度的怨恨之詞,就裝出「這沒有獻給陛下的價值」的樣子,含淚燒掉就好。這樣一來,周圍的人會認為「對自己嚴格」。
(或者,芳春來了,讓那孩子寫也行。字寫得漂亮)
一邊用力拍打著筆尖,德妃扭曲了嘴唇。
藍芳春。
可惡,那個小丫頭。
明明機靈又有點小聰明,一開始卻像無害的小動物一樣,來欺騙這邊。
揭穿偽裝,稍微教訓了一下,這次又和別家勾結,想要陷害妃子。
所謂照亮真相的鏡子之類,到底是怎麼實現的,德妃完全不明白。
但至少很清楚那丫頭反抗了自己。
看來那種程度的教訓,完全不夠。
(把腳趾甲全拔掉。把衣服遮住的部分撕開。把烙鐵放在哪裡,才不顯眼呢)
煩躁地攪拌著硯台里的墨思考著。
芳林很清楚,暴力這種東西,是多麼容易且強有力地讓人順從。
原本,藍家有著溫和理智的木之性質。
在芳林看來,這意味著陰險狡詐、頭腦簡單。
所有人都以知識量為傲,喜歡拐彎抹角,避免正面衝突,反而在背後耍陰謀詭計而沾沾自喜。
當然芳林也是藍家的女子。喜歡陰謀,被認為聰明是最大的驕傲。
然而,可悲的是,她的頭腦並不像其他直系親屬那樣適合複雜的思考。
芳林度過了被周圍人侮辱、輕視的童年時代。
但是——不,正因為如此,當她憤怒地毆打侍女時,她意識到了暴力這種手段的直接有效。
比起武力衝突,選擇用言論威脅的藍家眾人。
反過來說,這意味著他們不習慣使用暴力。
只要稍微流點血就會臉色蒼白,稍微留點傷,憑藉他們出色的想像力就會描繪出最糟糕的情況,擅自陷入絕望。
正因為他們不會馬上想到暴行這種選擇,芳林才能輕易佔據優勢。
如果聰明意味著「尊重合理性」,那麼芳林就是藍家最聰明的女人。
從徒手扇耳光,到很快戴上指甲套、拿起鎮紙,沒花多少時間。對於那些傲慢、比自己聰明的女官,她就是這樣使其順從的。
所以,當她發現自己的侍女非常傲慢時,拔掉她的指甲對芳林來說是很自然的事。
心情不好的時候,讓周圍的女官吞針、挖傷口之類的行為也是如此。
「真煩人啊……」
最終扔掉筆,芳林嘟囔道。
明明積累了這麼多的怨氣,現在卻連扔硯台的對象都沒有。
外面馬上就有鷲官,但他們不行。
加害於他們,會對芳林的未來產生很大影響,而且,他們的體格比自己大得多。
芳林暴力的目標,主要是身材嬌小、無力的女人們。
「明明,讓你趕快把人帶來。到底在磨蹭什麼。沒用的女官,真想剝了你的皮。」
明明是雛女的首席女官。萬事謹慎,也並非才華橫溢,但正因為如此才被看中,推舉為隨侍雛女的首席。
雖然開始毆打她已經有好些年了,但每次她那誇張地臉色蒼白、害怕的樣子都不錯。據說她被父母虐待,任期結束後也無處可回,總之就是一直忍耐著——這一點也確實方便。
這樣的女人正是芳林最喜歡的棋子。
對明明下令「不管用什麼手段,把芳春給我帶來」。
可以折斷手指,可以用烙鐵燙。威脅她說如果不這樣做,就給你自己十倍的懲罰。
一直遭受暴力的人的特點是失去思考能力。
她們只會害怕,只會想如何把痛苦降到最低。
根本想不到逃跑。
肯定會把芳春帶到這裡來的。
「失禮了。我把雛女芳春大人帶來了。」
就在這時,輕輕敲門聲響起,女官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雛女的首席女官,明明。
身後確實帶著雛女芳春。
「……我來探望您了。」
芳春把臉埋在兩隻袖子里,小聲說道。
聽到那可憐而沙啞的聲音,德妃的心裡頓時吹過一陣爽朗的風。
啊,就是這樣。就該是這樣。
「怎麼這麼晚啊。」
用甜美的聲音呼喚著,從書桌前站起來。
「照顧我的妃子因為『誤會』,被軟禁在別院了喲?有心的雛女,應該馬上來問候我的心情才對。真是薄情的孩子。」
德妃自己,並沒有把自己的罪狀看得很嚴重。
因為,當時祈禱師揭露的罪行,最多也就是在後宮泄露信息之類的。
就算是閑聊,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流傳出一些信息,而把這些信息組合利用的是祈禱師,所以芳林沒有任何過錯。
賄賂也不過是表示誠心的捐贈而已,在被告知更多罪行之前,就往安妮的牢房裡派刺客,趕緊殺了她。
幸運的是,黃玲琳暗殺未遂似乎被認定是金家的所作所為——芳春幹得不錯——至少,芳林的罪過比金麗雅輕得多。
想必這種別院生活,根據本人的態度和周圍人的斟酌,刑期會縮短的吧。
如果是這樣,煽動芳春和女官們,能向皇帝遞交多少請願書呢。
這是現在芳林最關心的事。
「喂,芳春醬。在這裡的生活,真的很痛苦啊。一個人都沒有,寂寞得快要瘋了。我,真的真的,過不下去了。你懂吧?」
慢慢靠近的話,僅僅這樣,身材嬌小的雛女就會把頭垂得更低。
看來,拔掉指甲這件事,在她心裡留下了相應的創傷。
德妃得意地笑了,輕輕地把臉湊近縮成一團的芳春。
「喂。你以為能超過我?和別家的雛女勾結,以為能成功陷害我吧。但是可惜。你終究是藍家的雛女。白天一整天,都要在這藍狐宮,和女官們一起度過喲。」
芳林覺得這裡很重要。
終究無法和別家聯手之類的。
作為競爭對手的雛女們,不可能團結起來,就算關係好,生活的基礎也不在雛宮,而在各自的宮中。
這一點,必須讓她們深深地明白。
「而且,藍狐宮的女官們,無論是妃子的還是雛女的,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懂了嗎?」
「……」
「喂。趕快向陛下請求酌情處理。對了,在我離開這裡之前,每天折斷你一根手指怎麼樣?別想著告密。讓女官們口徑一致,這輕而易舉。」
不停地說著,芳春卻一直把臉埋在兩隻袖子里,不回答。
傲慢的姑娘害怕的樣子雖然讓人愉快,但一直沒有進展可就麻煩了。
性急的德妃不耐煩地吐了口氣,命令首席女官明明。
「沒個結果呢。喂,把我的女官們叫來。啊,為了不被鷲官懷疑,先叫兩三個就行。」
明明迅速抬起臉,微笑著回應。
「這小姑娘,相當遲鈍呢。再拔掉兩三片指甲,也許會精神點吧?為此,得有壓制她的人手。」
畢竟,一天到晚都有鷲官盯著很難辦。
但這需要想辦法。
只要給她塞上口塞,就聽不到慘叫了,鷲官們應該想不到「萬事謹慎」的藍家女官會參與私刑。
「……恕我冒昧,德妃大人」
「明明。我說了,把比你職位高的女官叫來。快點。」
冷冷地對表現出違抗之意的明明說道。
明明這個女人,自己已經狠狠地折磨過她了,可她還是這麼頑固,想要保護雛女的這份忠誠心真麻煩。聽說她在老家有個妹妹還是弟弟,也許是因為這個。
(等對芳春的「管教」結束,也得好好重新教育她一下)
德妃在心裡迅速思考著,然而,下一句話讓她眨了眨眼。
「女官們已經召集好了。」
「啊?」
明明居然這麼說。
驚訝地看向門口,確實能看到從格子花紋的鏤空處,女官們排成一列走近。
行動有序的女官們緩緩走進室內,其中一人從懷裡拿出小金塊,鷲官像是明白了什麼,離開了現場。
「哎呀呀」
對於安排得如此之好,德妃與其說是高興,不如說是感到奇怪。
一直以來通過多次虐待和相互監視掌控的藍家女官們。
確實忠誠無疑,但每次欺負誰的時候,大多是一臉沉痛的表情,可這次為什麼行動如此利落呢。
(難道大家都想欺負芳春?)
就在她環顧四周的時候,一直低著頭的芳春突然抬起了臉。
「女官是我召集的,德妃大人。從終之儀之前,我一個一個地去打招呼。」
被兩隻袖子遮住的臉上,浮現出可愛的微笑。
「嗯……?」
「奇怪的是,女官們都在某處受了傷。我一直沒有注意到我珍視的女官們的痛苦,走到了這一步,我感到非常慚愧和抱歉。」
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突然被淚水濕潤。
「所以,無論是妃嬪的女官還是雛女的女官,我都為她們治療,到處傾聽她們的訴說。」
她回頭看向緊跟在身後的女官們,親切地觸碰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突然,女官們一起在原地跪下。
不是朝著德妃,而是朝著芳春。
「在隱蔽之處所受的傷、被威脅的內容、心裡所受的傷。我傾聽了一切,當場給每個人都給了金子,並這樣告訴她們。」
到目前為止,藍芳春一直被眾多女官們親切地俯視著。
但她挺直小小的脊背,坦然地接受了那些充滿敬意抬頭看她的女官們的目光。
「現在馬上拿著這些金子,從後宮逃走。我絕對不會因為你們逃跑而懲罰你們。但是如果你們留在這,說要為我效力,我一定會保護你們。」
大多數女官在未到期限前就被送回了娘家,無處可去。
不,德妃喜歡召集的都是這樣的女人。
失去了退路,絕望,完全畏縮著身子的女官們。
芳春對這樣的她們,一個一個地親切交談。
「大家似乎一下子都不相信我說的話。所以,我提出了一個賭注。如果在終之儀上發生了『奇蹟』,德妃大人受到懲罰,那就說明天意在此。如果能從心底接受,就留在我身邊。」
芳春天真地歪了歪小腦袋,做了個可愛的動作。
「然後,奇蹟發生了。」
「什……」
德妃倒吸一口氣,無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藍芳春雖然說得很流利,但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沒有人在,很寂寞,感覺都要瘋了——是這樣吧?」
芳春可愛地笑著,走近了一步。
看到女官們與她的步伐整齊一致地逼近,德妃脊背發涼。
「呃……」
面帶微笑的女官們,目光炯炯。
簡直就像盯著獵物的野獸一般的表情。
「來吧,德妃大人。雖然我是不完美的雛女,但為了報答您一直以來的恩情,召集了女官們喲」
「別,別過來。」
「其實,在謹言慎行期間配置女官是被禁止的,但不能讓重要的德妃大人獨自一人啊。不期望縮短謹言慎行的期限,只求能讓您身邊有貼心的女官陪著——我已經好好地向陛下請求過了喲。」
「不,不要啊!」
德妃的心跳急劇加快,冷汗直冒。
那麼,不知道何時結束的謹言慎行期間,要一直被這些女官圍著,在隔離的地方度過嗎?
面對這些眼中燃燒著復仇之心的女官們。
「停,停下——」
「各位」
德妃猛地甩動衣袖,想要躲進房間深處,芳春卻用溫柔的聲音下令。
「請用心照顧德妃大人喲。」
女官們的回答整齊得令人害怕。
「是。」
德妃想要尖叫——但聲音立刻被淹沒了。
芳春從動作熟練、相互配合著逼近德妃的女官們中間,輕鬆地溜了出去。
只會被嘮叨的主人討厭。隨她們去吧。
然後之後,好好地追究責任就行了。這才是理想的主人。
「呵呵,掌控組織,也許還挺有趣的——」
聽著竹葉沙沙作響,悠閑地走在迴廊上。
一直堅信甘願處於被寵愛的地位才是最明智的生存方式,沒想到,處於領導地位也許也挺適合自己。
與甜膩的慈愛目光相比,直率的敬慕目光,感覺相當不錯。
「那麼。好好威脅一下手握小錢的鷲官——犒勞一下明明她們——要不要準備些點心呢。或者,草藥和金子更能打動她們?」
一邊心情愉悅地自言自語,一邊繼續走著。
竹葉間拂過的微風令人舒適,用衣袖遮住臉太可惜了。
倒也不是說現在突然要改變裝成小動物的生存方式,只是偶爾像這樣,放下衣袖也不錯。
比如,在被守護的空間里沐浴著舒適的風時——或者窺探想要順從的人的臉時。
(不遮住臉的話,視野竟然這麼寬廣啊)
感慨萬千,芳春在原地停了下來。
突然想到,她回頭看向別院的方向。
從遠處看,別院顯得寂靜無聲。
但此刻,在門的另一邊,想必正在上演凄慘的景象吧。
芳春悠然地微笑著,歪了歪頭。
然後,不緊不慢地抬起一隻手,觸摸臉頰。
「『去做完吧』」
這是煽動反擊的惡女的話語。
用一句話抓住人心,讓人去做壞事,自己卻不弄髒雙手。
就連一直玩弄各種計謀的芳春都覺得不敵的惡女。
「……開個玩笑啦」
胸口怦怦跳。
心情雀躍。
世界上還有自己不敵的對手,充滿謎團,它們挑釁地引誘著芳春。
(要怎麼去追趕呢)
去追趕,總有一天要逼到絕境。
想到這樣的日子今後還會繼續,就開心得不得了。
芳春露出並非偽裝的滿臉笑容,再次沿著迴廊向前走去。
啪的一聲,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在房間里響起。
「終於拿下了」
皇后·絹秀喃喃自語,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椅子背上。
「哎呀哎呀,真是個厲害的對手」
「恭喜您」
這時傳來淡淡的附和聲。
坐在離棋盤稍遠的桌子旁,用蓋碗喝茶的是賢妃·傲雪。
平時很少與其他妃子交流的傲雪,在敬仰禮過去三天後的這一天,罕見地來到雛宮的遊戲室,與絹秀共度二人時光。
「但是,一個人下棋,也沒什麼值得祝賀的」
「還不是因為邀請你你也不陪我下」
嘴角微微放鬆的傲雪,和一臉倔強皺著眉頭的絹秀的對話,以賢妃和皇后的關係來看,顯得相當隨意。
事實上,絹秀在雛宮時代就有交流的雛女,除了朱雅媚,就只有這玄傲雪了。
剛毅的絹秀和不拘禮節的傲雪,氣質上雖是土克水的關係,卻不可思議地合得來。
或許是因為傲雪的心思都在別處,無論被絹秀怎樣壓制,都不在意。
「以我的棋藝,萬萬不是絹秀大人您的對手。想陪陛下下棋的人,除了我,還有很多吧」
「嗯,誰知道呢。溫柔善良的貴妃已經不在了——」
絹秀看著輕鬆辯解的傲雪,用手肘撐著臉。
「淑妃和德妃,應該不會再來這個遊戲室了」
「……」
聽到這別有深意的話,傲雪靜靜地放下茶具。
「確實如此」
雖然只回了這麼一句,但她那淡淡的笑容中,有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凌厲。
一時間,房間里充滿了沉默。
俯視著結束的棋盤,不久,絹秀突然說道。
「傲雪。三年前,對不起」
「——絹秀大人」
對於道歉的皇后,賢妃像是要制止一樣探出身來,但絹秀沒有與她對視,繼續說。
「為了準備陛下的誕辰……如果我沒有把你從後宮誘騙出去。當皇太后陛下下達封口令的時候,如果我有拒絕的能力。我是多麼悔恨自己的無能啊。」
沒錯。三年前,傲雪離開後宮,是因為絹秀把她叫了出去。
為了舉行誕辰儀式,不僅要和皇帝溝通,也有必要和其母皇太后通氣。
出於去皇太后居住的離宮拜訪時,有同屬玄家一脈的妃子陪同比較好的考慮,絹秀拜託傲雪從中斡旋。
「不,絹秀大人。那是理所當然的工作,而且我是自願離開後宮的。封口令也是皇太后陛下不顧及您,獨斷下達的。這不是您的過錯。」
傲雪果斷地說完,絹秀微微一笑。
這笑容罕見地帶著自嘲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而且情況也無法改變,所以一直以來想道歉都沒法道歉。——但是,現在我終於覺得有資格來謝罪了。」
她抬起頭,然後慢慢地回頭看向傲雪。
「傲雪。三年前沒能幫到你的義女,真的很抱歉。」
「不。」
傲雪直直地回望著絹秀。
「絹秀大人您在封口令下達的情況下,也最大限度地通融了。這次的敬仰禮,特意安排了很多與祈禱師相關的項目,是為了讓我能和她接觸吧?」
絹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再次將視線落在棋盤上。
用手指戳著成功拿下將的兵卒棋子。
「任何計畫,通常都不會如想像中那樣發展。但這次,無力的小兵們齊心協力,表現出色。」
僅僅這句話,對傲雪來說就足夠了。
她罕見地緊緊上揚嘴角,坐在原地向皇后行禮。
「對您的寬容和聰慧,我由衷地表示敬意。還有……在金家和藍家派出刺客之前,把那位祈禱師的人身交給玄家,我衷心感謝。」
「這對淑妃和德妃要保密哦。還有,感謝的話對陛下說吧。至少關於人身這件事,是他的意思。」
「……那位也是,很少表露真心,難以捉摸。」
「完全沒錯」
傲雪一臉嚴肅,絹秀也聳了聳肩,哼了一聲。
與其說是嬪妃之間,倒更像是為同一位上官效命的武官之間的氛圍瀰漫著,兩人靜靜地笑了。
「不管怎樣,你能重新露出笑容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不久,絹秀開始收拾棋子,心滿意足地說道。
傲雪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微笑。
她不可思議地揉著自己的臉頰,不久便輕輕地將雙手合在一起。
「嗯。」
不是為了忍受憤怒和悲傷。那是溫柔的,彷彿包容著什麼的手勢。
傲雪的手中如今有著如燈火般的愛。
「從今往後,終於可以毫無猶豫地疼愛歌吹了。」
作為復仇者,為了不讓重要的雛女捲入其中,傲雪一直極力與歌吹保持距離。
但從今往後,她可以不再隱藏心中的愛意,毫無顧忌地向對方表達。
傲雪就這樣閉上眼睛,用臉頰感受著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
「能擁有最出色的雛女,並且能毫不猶豫地疼愛她,實在是件幸福的事啊。」
傲雪喃喃自語的嘴角,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收拾完棋子放入壺中的絹秀,平靜地注視著這樣的友人——蓋上蓋子的瞬間,用極其平淡的聲音嘟囔道。
「真羨慕你啊。」
「嗯?」
在陽光下悠然自得的賢妃,眨了眨眼睛回過頭來。
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絹秀大人」
「好了。」
然而,在傲雪發問之前,絹秀收拾好棋子壺,迅速轉換了話題。
「果然,比起在遊戲室里安靜地喝茶,我們還是更適合活動身體。怎麼樣,久違地,要不要在梨園裡切磋一下?在射場比一比射箭也不錯。」
站起身來的皇后,似乎不打算讓人追問下去。
傲雪稍微煩惱了一下,但面對微笑著伸出手的朋友,決定先把疑問擱置一邊。
「陪我吧,傲雪。已經三年了。」
因為她明白這是絹秀為了把失去舞照後一直鬱鬱寡歡的自己拉回日常的關心。
「——那來切磋吧。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哦。」
「正合我意。久違地讓園丁哭鼻子吧。」
兩人簡短地交流了幾句,就這樣迅速離開了遊戲室。
不,在要穿過門的瞬間,傲雪突然感覺好像有人在叫她,回頭看向身後。
冬天的房間,悄然寂靜。
在寂靜中,從窗戶照進來的光,溫柔地照亮了空的茶具和棋盤——人們活動留下的東西。
「……你在那裡嗎?」
傲雪喃喃地問道。
沒有回答。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這沒關係。
因為答案已經在心中。
「已經沒事了。」
傲雪輕輕地把手伸向淡淡的光線。
手掌中晃動的陽光。在寒冷中感受到的,一片溫暖。
舞照一定在光中飄蕩,就在身旁。過去如此,未來也如此。
「……慢慢睡吧。」
像撫摸光一樣,把手收回。
傲雪緊緊握著自己的雙手好一會兒。
空氣依然寒冷,但確實能感覺到,手掌的熱度。
鶯歌燕舞——玄家之人暗自喜愛的季節,總有一天一定會到來。
在絹秀著急地回來催促之前,一直這樣緊緊握著光。
寒冷的風不斷吹過,這是在冬天的亭子中的事。
「來,慧月大人,請喝熱茶。」
「謝謝。」
擁有如天女般美貌的黃玲琳——裝扮成這樣的慧月,接過茶具時皺了皺眉。
「真是的,這麼冷的天在亭子里喝茶。你可真是瘋狂啊,黃玲琳。」
「哎呀呀。能讓我們兩人獨處的地方,意外地少呢。而且,喝冬雪泡的茶,身體會暖和起來的喲。」
坐在桌子對面的是面帶溫和笑容的朱家雛女。當然,裡面是黃玲琳。
玲琳向冬雪示意,自己也接過了溫熱的茶。
身著硃色衣服的「朱慧月」由藤黃女官冬雪照料,身著黃朽葉色衣服的「黃玲琳」身後則有銀硃女官莉莉待命,這在旁人看來是奇妙的景象。
正因為是奇妙的景象,所以她們的茶會必須在這樣無人問津的地方舉行。
在冷清的亭子里,品味了一陣茶香和沉默之後,玲琳喃喃自語道。
「結束了呢……」
敬仰禮·終之儀結束,已經過去了三天。
為儀式設置的大部分舞台道具都已收拾完畢,各國邀請來的使者也陸續踏上歸途,雛宮中充滿了祭典之後的寧靜。
「回頭再看,真的是豐富多彩、眼花繚亂的日子啊。」
「說是眼花繚亂,實際上我最後都累得暈過去了呢。」
玲琳「呼」地感慨地吐出一口白氣,慧月則恨恨地回應道。
沒錯。慧月在終之儀結束後,一聽到安妮被捕的消息,當場就暈倒了。
原因很簡單,就是疲勞。
畢竟,當時「黃玲琳」的身體,十天前沉入紫龍泉,幾天後又沉入井中,以為這樣就結束了,結果又不眠不休地持續製作鏡子。
這具被評價為如淡雪般纖細的身體,誰能想到竟然要挑戰鑄造呢。
慧月不僅身體疲憊不堪,還為鑄造用火候用道術幫忙,展示了大規模的炎術,連「氣」都消耗殆盡。
結果,體力耗盡,兩人也沒有解除替換,一直持續到現在。
「因為我的身體虛弱,讓慧月大人暈倒了,真的非常抱歉。」
「不,你應該反省的不是虛弱的身體,而是不考慮極限的精神。」
玲琳誠懇地道歉,慧月則言辭犀利地打斷。
「正如您所說。只是,為了讓終之儀成功,只能勉強一些了。」
「那,好吧,雖然是這樣……」
面對不斷的道歉和解釋,慧月靠在椅子背上,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確實,為了在短短四天內準備好國寶級的鏡子,他們不得不擱置各種問題,全力奔走。
不僅是慧月和玲琳。金清佳、藍芳春、玄歌吹也是如此。
畢竟,終之儀的成功關係到各自的尊嚴、安全和復仇。
用鏡子反射光線生火,揭露祈禱師和妃嬪們的惡行。
這樣的情節,本可以被判定為荒誕無稽。本可以質問玲琳她們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也可以懷疑道術的參與。
但她們沒有在這上面花費時間。
在玲琳的計策中看到了一絲希望,便將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上面。
暫時從各種疑問中移開目光,只盯著想要選擇的未來。
(沒錯。我們從各種問題中,「暫時」移開了目光)
慧月心神不寧地撫摸著茶具的邊緣。
終之儀結束已經三天了。終於,到了換回身體的時候了。
但在解除替換之前,慧月有件事必須向玲琳坦白。
傳達這件事,讓她心情沉重。
「其實那個……」
剛開口的聲音,變得沙啞。
當時相信那是最好的辦法——或者說,一時衝動,回過神來就已經那樣做了,但一旦要懺悔當時的情況,羞愧得臉都要扭曲了。
「說不定,從一起製作鏡子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也許。」
「嗯?」
看到有著自己面容的玲琳一臉疑惑地歪著頭,慧月移開了視線。
「金清佳,知道了我們替換的事。」
她覺得自己的表情大概像是嚼碎了五百隻苦蟲。
「啊——」
「就是說服她站在我們這邊的時候。那女人凈說些可憐兮兮的話,我忍不住斥責了她。然後,那個時候的……嗯,大概是因為當時的交流,被她察覺了。」
想要潤潤乾渴的嘴,猛地喝了一口茶。
這時冬雪緊接著補充。
「具體來說,是因為她那種用錢解決問題的卑劣精神,還有弄錯鶯歌燕舞的無知,但對我個人而言,『你的美學裡沒有「堅毅」!』這句斥責最讓人印象深刻。』
「別這麼若無其事地揭露啊!」
面對毫不留情的追擊,聲音不自覺地變了調。
「對於自己認罪的人,沒必要貶低到那種程度吧!? 」
「我是在讚揚。」
「啊?」
「不是貶低,是讚揚。我覺得那句斥責堪稱金玉良言,慧月大人您終於開始理解怪毅的美妙之處了,作為一名女官我感到很高興。」
面對平靜訴說的冬雪,慧月不禁語塞。
「啊……嗯,是,是這樣。」
一直貶低,卻突然送來讚揚的話,真希望別這樣。
因為都分不清是敵是友了,不知道該保持怎樣的距離才好。
「嗯……總之,金清佳知道了我們替換的事,也知道我是道力的擁有者了。」
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來。
順便把視線也拉回來的慧月,這時才終於發現,桌子對面的人正用雙手捂著臉低下頭。
「……」
「黃玲琳?」
難道,真的驚呆了嗎。
一直以來都盡情嘲笑黃玲琳偽裝得差勁,現在這成何體統。
「——……是」
然而,玲琳移開一隻覆蓋著的手,低著頭微微舉起手來。
「實際上,……我也是」
「啥?」
「被芳春大人發現了我們替換了。」
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坦白後,慧月瞪大了眼睛。
「啥啊啊啊啊!? 」
「嗯,我覺得演技很完美!」
對此,玲琳把高大的「朱慧月」的身體縮得不能再縮了。
平時那麼豪爽的女人,因為難為情而眼眶濕潤。
「因為芳春大人各種反擊,我只是靈活應對而已……!我也有好好罵她,瞪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被看穿……!」
「哪有為什麼,你一個勁地展現霸主風範,氣勢洶洶地施壓,被看穿不是很正常嘛。」
這次在角落裡待命的莉莉「哼」了一聲,遠遠地笑著。
「嘛,姑且為你辯護一下,明明好不容易想把你當作夥伴,芳春大人卻馬上想陷害我們這邊。我覺得只能施壓應對了。」
「莉莉……要是能不是姑且,而是真心為我辯護就好了……」
對於這位毫不客氣的女官的證詞,玲琳再次用雙手捂住了臉。
「慧月大人……實在非常抱歉」
被懇切地道歉,慧月差點脫口而出「你要怎麼辦啊!」,但馬上把話咽了回去。
因為,如果在這裡責備黃玲琳,那麼這一切都會反彈到自己身上。
尷尬的沉默降臨。
也許是受不了了,玲琳突然露出討好的笑容,抬起了有雀斑的臉。
「那,但是你看!今天解除替換的話,以後不管被說什麼,都是沒有證據的情況!能逃脫,能逃脫」
「……是啊」
除了相信這個安慰,慧月還有什麼選擇呢。
「是啊。至少我覺得金清佳不會告發道術的事。那個女人,對於討厭的對象會自己想辦法排除。」
「是的,是的。芳春大人也不會告狀的。倒不如說,她對替換和道術很感興趣,眼睛都放光了!」
「大概,依靠炎術報復妃子的時候,那兩個人也參與了道術,這不是同罪嘛!」
「是的,是的!而且,就算告密,殿下、皇后陛下還有鷲官長大人都已經知道情況。所有的權力者都在我們這邊陣營。能壓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一陣自暴自棄般的笑聲在亭子中響起。
然而,最後的餘韻消失後,兩人恰好同時將雙肘撐在桌上,把臉埋了進去。
「……至少,不能讓歌吹大人發現,我們要更加小心。」
「……是啊」
慧月無力地點點頭,然後皺起了臉,像是含著酸東西一樣。
「但是等等。也就是說,在玄歌吹面前,我一輩子都必須扮演『崇拜對象朱慧月』嗎?」
她這麼說是因為,在倉庫的攻防之後,玄歌吹像忠實的獵犬一樣緊跟著「朱慧月」。
雖然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但她熱心地跟在「朱慧月」身後,迅速聽從她的指示,被誇獎時嘴角就會咧開。
那模樣,簡直就像一心仰慕姊姊的妹妹,不然的話,就像被洗腦的雛鳥。
玲琳似乎覺得很溫馨,但對慧月來說,「一回頭那傢伙就在」這種情況,感覺有點可怕。
「玄歌吹的態度是從倉庫的攻防之後改變的吧。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又大張旗鼓地拯救她的心靈了?」
「沒有,只是在差點壓死她之後,提出了復仇的合作……還對本來就因罪惡感而痛苦的歌吹大人說了讓她更痛苦之類的話。與其說是拯救心靈,更像是逼迫而已……」
「那為什麼她會對你那麼親近呢」
「為什麼呢……因為從一堆垃圾里把她拉出來了?」
慧月多次詢問,但每次得到的都是這種不靠譜的回答。
一臉困惑地用手托著臉的玲琳,最後下了一個非常草率的結論。
「說不定,她可能是喜歡逼迫自己的那種人。也許是感覺到我有作為鍛鍊師父的素質。」
「我不想認為除了黃家之外還有這種有這種嗜好的人,而且,弟子一般也不會一直盯著師父的一舉一動,甚至照顧師父的飲食。」
「啊……歌吹大人出乎意料地細心呢。工作的時候,因為不知道我喜歡什麼點心,就帶來了八十種點心,當時我就在想這是多麼體貼的人啊。」
「重!」
光是聽到歌吹對「朱慧月」表現出的一點點忠誠,就感覺燒心。
真是的,冬雪也是這樣,玄家的人一旦喜歡上誰,就沒什麼好事。
(真的,這個女人,到處勾引……)
然後,一想到今後要承擔她勾引的後果,慧月就想仰望天空。
以前,她曾極度渴望被人愛,但不知怎麼回事。最近已經夠了。
「在解除替換之前,為了避免你扮演的『朱慧月』出現矛盾,把你和玄歌吹交流的內容,全都分享給我。」
「當然可以。我就想到您會這麼說,實際上我已經整理成文書了。讀了這個,交接就萬無一失了——哎呀?」
但是,在自己衣袖裡摸索的玲琳,罕見地露出了糟糕的表情。
一問怎麼了,原來是把關鍵的文書落在朱駒宮的倉庫了。
「非常抱歉。想著能和慧月大人一起喝茶,就匆忙趕到亭子來了,把文書的事給忘了。」
「你的優先順序總是很奇怪。」
慧月用嚴厲的聲音說道。
不過,對於主動起身說「因為在田地不好找的位置,我去取」的玲琳,慧月只是哼了一聲就原諒了,也許是因為對方的好意並不完全讓人討厭。
當然,她本人不承認。
(嘛,好吧。完成交接,養一隻獵犬試試)
慧月靠在椅子背上,悠閑地喝著茶。
自己也有貼身女官,但莉莉因為經歷的緣故,態度相當傲慢。
仔細想想,以前從來沒有被仰慕自己的人圍繞,和玄歌吹相處的日子,說不定會意外地舒適。
可以逗弄她,也可以心血來潮地撫摸她。
(……哎呀,好像挺有趣的)
貼在茶具上的嘴唇,終於露出了笑容。
在這座雛宮,不,回顧迄今為止的整個人生,自己站在別人之上寵愛他人,這還是第一次。
(嗯嗯,等等。我在這次敬仰禮中,升到了二位。今後,這樣的事情不是會增多嗎?)
二位。
這個令人心痒痒的稱呼,在心中反覆了多次。
一直處於最末位、被稱為「雛宮的溝鼠」的自己,竟然有一天能獲得僅次於「殿下的蝴蝶」的順位,究竟誰能預料到呢。
當然,這個順位是多虧了金清佳和藍芳春的失誤,自己的能力評價還是四位——但是,揭露惡行,把金家和藍家拉下馬的也是自己,這也可以說是實力的一部分吧。
(而且,就算不考慮敵人的失誤,也是「四位」!)
不是五位,而是四位。
即使仍然處於末位,但努力提升了一個順位的事實,讓慧月無比高興。克服緊張站在舞台上的辛苦得到了回報。
敞開胸懷,視線向前。
抬起臉,發出聲音。
這樣的話,就能做到。自己也能做到。
慧月緊緊握著溫暖的茶具,眼神更加柔和。
真是的。
和黃玲琳在一起,總是捲入各種事件,但這樣的日子也不算壞。
「在這種地方喝茶?」
就在這時,亭子外傳來聲音。
來的是一位身著沉靜的黑紅梅色衣服、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的女子。
表情冷淡,與其說是人,更像是雪之精靈——正是玄歌吹。
「哎呀,歌吹大人」
「明明現在還是嚴寒時節」
慧月打招呼後,歌吹微微皺起眉頭嘟囔道。
她聲音低沉,語氣平淡,交往不深時很容易誤解她「是不是生氣了」,但這就是她表達擔心的樣子。
她大概從亭子中剩下的女官們的面容判斷出,坐在空位上的「朱慧月」。
環視這寒冷的空間,向慧月扮演的「黃玲琳」投去責備的目光。
「她去哪兒了?」
她,推測應該是指玲琳扮演的「朱慧月」。
「呃?呃,去朱駒宮取遺忘的東西了。」
「為什麼主人要親自去。女官在做什麼。總之,讓她在這麼冷的地方喝茶,你在想什麼?她要是感冒了怎麼辦。南領來的身體,不是很怕冷嗎?」
居然是一番說教。
莉莉一臉惶恐地縮了縮脖子,「黃玲琳」被訓斥的冬雪也露出複雜的表情,但慧月卻差點愉快得笑出聲來。
因為,反過來就算了,居然有因為擔心「朱慧月」而對「黃玲琳」說教的人!
(哎呀,太棒了)
照這樣下去,說不定能從歌吹嘴裡聽到無盡的對「朱慧月」的讚美,還有順便對「黃玲琳」的壞話。
太開心了,慧月忍不住熱情地邀請歌吹入座。
「您說得真對。哎,歌吹大人。如果可以的話,喝點茶再走吧?」
讓冬雪泡新茶,滿心期待地對歌吹微笑。
「歌吹大人,您真的很喜歡慧月大人呢。請告訴我。為什麼呢?」
快告訴我,快告訴我。
您到底有多珍視「她」。
列舉很多「朱慧月」的優點,盡情地誇讚。
那一定非常悅耳。
「或者,對『黃玲琳』坦率的批評也沒關係。說實話,黃……我,確實有做得過分的地方吧?」
對黃玲琳的壞話也非常歡迎。
把玲琳當作朋友,她受到無理攻擊時也會生氣,但說壞話是另一回事。或者說,「殿下的蝴蝶」到處都被吹捧,偶爾被貶低一下也沒關係,我一直這麼想。
「……」
但歌吹眨了幾次細長的眼睛,輕輕歪了歪頭。
然後,靜靜地把茶具放回桌上,奇怪地說道。
「你在說什麼?」
「啊?」
「我對慧月閣下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足足花了三次深呼吸的時間。
「……啊? 不,可是,你不是一直熱烈地追著『朱慧月』嗎?」
「我追著的是玲琳閣下。」
「…………啊?」
歌吹完全不理會發獃的慧月,迅速起身離開。
彷彿這裡已經沒有她的事了,毫不留戀地離開的背影,讓慧月她們獃獃地望著。
不會吧。不可能。
冷汗伴著疑問冒出來,在腦海里團團轉。
(可是……剛剛,玄歌吹不是還因為「朱慧月」會感冒而生氣嗎?)
但這時,慧月想起歌吹是怎麼擔心「朱慧月」的。
——南領來的身體,不是很怕冷嗎?
不是南領來的人,而是南領來的身體。
身體。
「騙人……歌吹大人」
「嗯,就是這樣吧。」
莉莉皺起臉,冬雪沉重地點點頭。
「不追究來龍去脈,總之只要眼前是自己想的那個人就行,這種態度。不愧是直系,就是不一樣。」
有著玄家血脈的她,對歌吹的態度甚至感到驚嘆。
不顧女官們,慧月無言地,顫抖著拳頭。
——至少,不能讓歌吹大人發現,我們要更加小心。
腦海中浮現出黃玲琳鄭重告知的樣子。
本人似乎認為歌吹完全沒有察覺到替換。
(啊啊! 啊啊! 啊啊!)
砰!地拍桌子,可憐的精緻茶具發齣劇烈的聲響。
「黃玲琳! 你這個,蠢女人啊啊啊啊!」
在冷風吹過的亭子里,回蕩著慧月全身心的怒罵。
「嗯……?」
玲琳正急匆匆地往庫房折返,她感覺自己在風中聽到了摯友的尖叫聲,猛地回頭。
但是,冰冷的空氣只是輕輕拂過臉頰,並沒有特別的,怒吼聲追來。
是錯覺嗎,她輕輕一帶而過,又重新開始趕路。
(真是的。我居然把交接書給忘了)
她不禁苦笑,到底是因為能和慧月一起喝茶太興奮了。
但是,為了不給重要的她添麻煩,該做的事還是得認真做好,她重新振作起來。
要是歌吹也知道了替換這件事,雛女們就都會知道慧月的道術了。
要是有藉此威脅的傢伙,黃家就算舉全力也要將其碾碎,但還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做好萬全的預防措施很重要。
(交接書上,我詳細記錄了和歌吹大人的對話,我自己,雖說匆忙,但也時刻注意保持「朱慧月」的樣子)
雖然在對付芳春時搞砸了,但對於歌吹,是不是做得還不錯呢,玲琳試著表揚自己。
特別是在和常常互相傾聽的歌吹的對話中,容易陷入舒適的沉默,而她故意定期地罵幾句,她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嘗試。
「真是的,歌吹大人,連爐子的搭建方法都不知道嗎?」「哼,這種事得用騙術喲」之類的話說出口時,歌吹都會微微睜大眼睛,然後微微一笑,點頭。
「嗯。我越來越了解你的為人了」
謾罵和尖叫是「朱慧月」的拿手好戲,也是象徵。
在這方面能留下深刻印象的話,她被懷疑替換了的可能性應該相當低。
而且,歌吹在了解了「朱慧月」的性格後還仰慕她,這讓玲琳非常高興。
說不定,自己在慧月交朋友這件事上,稍微幫上了點忙。
(啊,但是,如果慧月大人只和歌吹大人親近的話,那樣的話,雖說只是有點,其實是相當寂寞呢)
不,不是有點,而是相當。
希望最喜歡的朋友的魅力能被周圍更多人知道的心情,和希望只有自己知道的心情。
相反的感情,對於迄今為止的玲琳的人生來說是陌生的東西,卻像根據視角而改變顏色的寶石一樣神秘,想到自己心中也有這樣的東西,不知為何有種莊嚴的心情。
害怕衝突的心、渴望好感的心、虛榮中的小狡猾、固執。
所謂的「負面的心」,玲琳通過和慧月的爭吵清楚地知道自己內心也隱藏著。
作為被要求完美的雛女,這不是好的狀況。
自己,比以前稍微,變弱了。
(但是……為什麼呢。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
慧月狠狠地罵了她。說她無能、寒磣、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之類的。
但是她的話,不可思議地沒有傷害到心靈。
不僅沒有傷害到,反而和「所以,趕緊說『救救我』啊!」邊哭邊怒吼的樣子重合,每次想起,都會在心底閃閃發光。
那就像搖曳的火焰一樣溫暖的光。
自己很弱。
並且——這樣就好。
(呵呵,被罵了還高興,之類的)
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玲琳咯咯地笑了。
平時,就連最喜歡的兄長們的說教,都會厭煩——。
(嗯?)
這時,「說教」這個詞好像在某個地方卡住了的玲琳,把手放在臉頰上。
(好像忘記了什麼)
腳匆忙地朝著朱駒宮走去,同時皺著眉思考。
有沒有遺漏了什麼事情呢。
歌吹的復仇已經完成,淑妃和德妃的處置,清佳和芳春也分別解決了。
替換從現在開始解除,之後——?
「呀,你在這兒啊」
就在這時,有人從旁邊猛地抓住了低頭走著的玲琳的胳膊。
「還以為你馬上就會來見我,真無情啊」
手僵硬地緊繃著,聲音爽朗有力。
猛地抬起臉的玲琳,明白了站在視線前方的人的身份,慢慢地冒出冷汗。
(……想起來了)
看穿了替換的男人。
討厭說教的玲琳以儀式的規矩為借口,禁止對方插手的男人。
然而在各種局面都幫助了她,不過,「敬仰禮結束後給我記住」靜靜地發來牽制的男人。
——皇太子·堯明。
「那個,殿,殿……」
「殿什麼」
堯明溫和地微笑著。
然而那無法掙脫的手臂力量,讓玲琳愈發焦急。
(怎麼辦,他生氣了……!)
確實是這樣。
敬仰禮結束後,本應該立刻去謝罪,卻漫不經心地走到了這裡。
「你的胡鬧,要怎樣才能停止。無法插手的情況下,讓擔心不斷增加的人的心情,要怎樣才能讓你明白。果然還是得在你身上刻下一次教訓才行嗎」
「那個,殿下,請您冷靜」
堯明慢慢地把手沿著臉頰伸過來,玲琳感覺到了和兄長們憤怒時一樣的可怕。
話說回來,要是被看穿了替換,就做好了和他相伴一生的覺悟——也就是說,就算被他擁抱也不能有怨言的賭約。
堯明的臉怎麼看都很認真,抓住手臂的手很強勁,掙脫不開。
「請,請等一下。那個——」
「不許頂嘴」
剛要反駁,就被迅速地用大拇指封住了嘴唇。
面對強硬的態度,玲琳終於倒吸了一口氣。
但是——
「聽著,朱慧月」
應早已識破其真面目的他,注意到他把這邊叫成「朱慧月」,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堯明就像在輕聲說著親密的話語一樣,把臉湊近耳邊。
「別出聲聽著,玲琳」
彷彿只有玲琳能聽到,極其細微壓抑著的低語聲。
「對於認為鎮壓道士是正確的父皇,雛女使用道術受到了懷疑。鏡子那件事似乎決定放過了,但是今天,秘密部隊接到了監視的命令。以後,要認為在雛宮的所有時間都會被監視。」
封住嘴唇,是為了不讓說出「替換」這個詞。
把臉湊近,是為了隱藏玲琳的表情。
堯明一邊憐愛地把因驚訝而顫抖的雛女抱過來,一邊用與之相反的緊迫的聲音命令道。
「現在,在雛宮內,不能解除替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