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5

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覺悟

哎呀,隨著頭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音,玲琳醒了過來。

(好痛……)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醒來了。

在狹窄的井裡,既不能彎腰也不能躺下,只能一直站著。

只要還有意識,還能靠著後背好好站著,但因為寒冷而昏厥時,重心不穩的身體就會搖晃,就這樣狠狠地撞在石壁上。

膝蓋以下——浸泡在水中的部分已經沒有感覺了。

自從被歌吹扛著扔進井裡,玲琳就這樣反覆昏厥和醒來。一開始,她還試著抓著井壁往上爬,但畢竟腿幾乎派不上用場。使不上勁,只是白白消耗體力。

只有一次,好像是在準備宴會,有拖著酒桶的宦官和似乎在搬運餐具的女官從井邊經過。

但遺憾的是,從井蓋上方傳來玲琳微弱的聲音,沒人聽到。

這裡似乎是很少有人經過的地方,之後,再也聽不到任何人的腳步聲。

「你應該知道一直等待不來的救援是什麼感覺。」

在把玲琳扔進井裡之前,歌吹說的就是這樣的話。

「身體逐漸虛弱痛苦,一直盼著希望的到來……每次都被背叛。這會讓本人和周圍的人陷入怎樣的絕望。」

歌吹把玲琳無力的雙臂在胸前交叉,把長長的袖子整理好塞進縫隙里。然後,以可以說是鄭重的動作把她抱起來,腳朝下放進了井裡。

「應該不會致命。不會馬上殺了你。祈禱你的意識能哪怕有一次恢複正常。」

井並不深。多虧了堆積的大量泥土,玲琳的身體沒有摔斷腿就落到了井底。連袖子都沒濕。

但是,井沿遠得伸手都夠不著。

頭頂上圓形的夜空被沉重的木蓋漸漸遮住。

「好好反省你一時興起壟斷藥草,導致別人重要的人死去的罪過。」

說完這些,歌吹就離開了。

玲琳在黑暗中聽到這些,緊接著就昏厥了一次。

「請您原諒,歌吹大人……」

過了一會兒,意識突然恢複的時候,玲琳喃喃自語道。

歌吹似乎有什麼重大的誤解。

玲琳壟斷靈麻的謊言,對她來說似乎是不可饒恕的逆鱗。

但是,為什麼。

(是因為身負燒傷的親人之類的,有關係吧)

似乎那個親人已經去世了。

好像說是三年前。因為靈麻被人壟斷,那個人沒能得救。

但是,歌吹有那麼親近的親屬嗎?她的家庭構成是怎樣的。

(還有,祈禱師大人……)

而且,歌吹似乎特別在意祈禱師的動向。

關於宣傳紙突然起火的事,也被問過。

起火。燒傷。親人。祈禱師。靈麻。壟斷——。

感覺馬上就能連成一條線,但噁心感太強烈,思維無法理清。

(歌吹大人,您也應該遭受同樣的遭遇,才公平啊……)

被鈍器擊打頭部,被扔進冰冷泥濘的井裡,一般能活多久呢,玲琳迷迷糊糊地想著。

比如說,如果是強壯的兄長們,似乎馬上就能逃脫。以慧月的身體,就算得了點小感冒,自己也能想辦法解決。但是,這副身體真的不行。

一旦有一處縫線裂開,整塊布就會迅速散開一樣,玲琳的身體,通常本應是輕微的癥狀,很快就會變得嚴重。

古老的木蓋木板變薄,有空氣從縫隙進出,所以不會感到呼吸困難,在黑暗中,即使有蟲子在手腳上爬,自己也不在意。

精神上倒還沒那麼難熬,但不能動彈讓人很不舒服,而且非常寒冷。

感覺體溫過度升高。

很快就會體力耗盡,最後凍死吧。

(凍死……在「如果可以希望這樣死去的排行」中,能排到比較靠前的位置)

與每次發燒時做的噩夢相比,這算是相當溫和的死法了。甚至可以說是理想的。

但是,現在的玲琳,無論如何都不能死。

(至少,要向慧月大人道歉)

事到如今,終於發現自己下定了強烈的決心,淡淡地苦笑。

真是的,因為這次的爭吵,失去了太多的平靜。

不僅輕易地讓背後的襲擊得逞,還完全被清佳和芳春的讒言迷惑。

歌吹可疑的行動,芳春和清佳似乎有問題的樣子,自己周圍的生命危機,明明應該隱隱有所察覺,卻以比平時更無力的狀態放任不管。

最後,連對重要的朋友,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能說出口。

(真沒用。就算被慧月大人拒絕,我也沒有時間去在意這些)

玲琳斥責不知不覺間變得悠閑的自己。

先向誰道歉,害怕再次被說「討厭」之類的,這些都是非常瑣碎的問題。

沒錯。對於這不知明日如何的身軀來說,確實如此。

「太奢侈了……」

被莉莉告誡之後,沒有馬上讀信就開始調配藥物,當然有身體狀況緊迫的原因,但現在才發現,也有自己想要拖延解決的想法。

因為其實,希望慧月能主動伸出手。

哪怕只有一次,希望她能主動走近,希望她能接受。希望她能收回「討厭」這樣的話。希望她能承認我們現在還是好朋友。

但是,為什麼忘記了呢。

明明沒有期望這些的時間和權利。

「真是個大笨蛋……」

在井外,宣告戌正時刻的鐘聲開始響起。

如果莉莉完成了傳話,如果慧月接受了,她一定正面對著火焰。

(敞開胸懷……抬起臉)

玲琳斥責著冰冷僵硬的身體,將在胸前交叉的手臂,稍微打開了一些。

緊緊握著的手中,為了保持意識匆忙抓住的水晶碎片在裡面。

一邊慢慢數數一邊張開手指,總算把它挪到了大拇指和食指之間。

僅僅如此,全身就顫抖得幾乎要笑出來。

玲琳深深地吐了口氣,這次用左手在腰帶內側摸索。

懷裡、腰帶內側、衣袖和下擺。

女人穿的衣服,藏東西的地方很方便。

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從腰帶內側取出匕首,從懷裡取出用麻繩捆著的附子。

這兩樣東西,都是在外出調配藥草時使用的——萬一有什麼情況發生,為了能不痛苦地死去,隨身攜帶的。

要是兄長或者堯明聽到,一定會臉色蒼白地拿走,但是,對玲琳來說這是護身符。

(一直以為總有一天會為了自殺而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用法)

連自己都沒想到的發展,饒有興趣,不禁苦笑。

哪怕用安穩的死來交換也好。

僅僅一刻,僅僅是現在這一瞬間,如此強烈地渴望活下去的日子竟然到來了。

玲琳咬開乾燥的附子根拔出麻繩,把附子扔到水底。

留在舌頭上的微弱甜味和微微的麻痹感。

本應誘使玲琳進入溫柔夢鄉的甜美毒藥,但是,現在不需要。

然後把剩下的麻繩,用僵硬的指尖好不容易解開,掛在右手的小指上。繩子耷拉著的末端,是沾上油污的衣袖。是剛才打翻油壺時沾上的。

左手握著的匕首,輕輕一揮甩掉刀鞘。

為了確認裸露的刀刃位置,玲琳輕輕撫摸了刀身。

(拜託了,炎術)

再一次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玲琳下定了決心。

也許不會順利。

但是,哪怕扔掉輕鬆死去的手段,也不能不賭一把可能性。

要生火。哪怕只是再小的火花也好。

哪怕只是一瞬間,能和慧月操縱的火焰相連。

哪怕只是一句話,能向她道歉。

自己一定能毫無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

「唔……」

咔的一聲,僅僅是把水晶碎片砸向刀刃,就耗費了相當多的體力。

但是,玲琳抿緊嘴角,一次又一次地把碎片砸向鋼刀。

水晶雖是珠寶飾品,但從喜歡實驗的兄長們那裡得知,它也能成為質量不錯的打火石。

——咔……

水晶只是發出微弱的聲音,完全沒有迸出火花。

反而氣喘吁吁。身體顫抖得厲害。

是好事,玲琳想。

氣喘吁吁,心跳加速,身體顫抖。這些都是活著的證明。

體溫升高,身體就會放鬆。

——咔!

一瞬間,迸出了比灰塵還小的火花。但是,沒有到達麻繩的火口,在半空中消失了。

即便如此,玲琳也沒有氣餒。

(慧月大人)

她無論如何,都想傳達。

(拜託了,炎術)

至少想道歉一句。想消除隔閡。

第一個正面給予自己熾熱感情的朋友。

想在這短暫的人生中,刻下她這位朋友——這閃耀的寶物。

(拜託……拜託,火焰——!)

——咔!

全力一揮的瞬間,迸出了迄今為止最大的火花。

小小的火焰顆粒落到麻繩上,立刻舔舐起衣袖上的油,下一瞬間,像七夕之夜的流星一樣,猛地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啊……」

不禁喃喃自語。

看到從自己衣袖升起的火焰,以及火焰中映出的人影,全身充滿了喜悅。

連上了。

『這,黃玲琳。那個……』

「太棒了!」

伴隨著興奮,力氣一下子涌了出來。

借著這股勢頭,玲琳操縱匕首割開衣服,用指尖拈起燃燒的衣袖。

這樣,在這衣袖燒完之前,還能對話。

『不是連接上了啦……』

玲琳眯著眼睛,望著火焰另一邊一臉惱怒扭曲著臉的慧月。

啊,朱慧月。

感情豐富,容易生氣,表情多變,可愛的朋友。

『你知道我有多不快嗎?』

她還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但和想像的不同,一點也不可怕。

現在,親眼面對她,才第一次明白這個簡單的事實。

她並不討厭我。只是在鬧彆扭而已。

就像莉莉說的——只是打開了最靠近的抽屜而已。

(什麼呀。……原來是這樣)

從剛才開始,臉頰就不自覺地放鬆了。

也許是因為一下子興奮起來失去了自製,也許是因為咬了一點點附子。有一種輕飄飄、像輕微醉酒的感覺。

不管怎樣,沒時間了。

打斷了不停嘮叨著看似無心指責的慧月,玲琳趕緊向她道歉。

說實話,對於在紫龍泉說的那些粗暴的話,還有一半不太理解,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知道就好』

這樣,關於爭吵算是有了了結。

『嗯……是,是這樣啦』

朱慧月和黃玲琳作為朋友,也有了承諾。

「太好了」

玲琳從心底感到安心。

真的太好了。

這樣,就能毫無遺憾地死去了。

之後,當慧月和莉莉注意到這邊的狀況,冬雪在炎術前衝進來的時候,由於興奮的反作用,玲琳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

為了拈起衣袖一直舉著的手臂,已經麻木了。

在火熄滅之前,好不容易割下另一隻衣袖,轉移了火焰,但到底還能舉著這塊布多久呢。

用昏昏沉沉的腦袋,好歹把歌吹的事情和遺言告訴了她,慧月以幾乎要讓火焰晃動的氣勢大喊起來。

『隨便說點什麼!就算昏厥,就算死了也不允許停下。那樣的話,就是絕交。和解什麼的,全都取消!』

眼瞼似乎要漸漸垂下,卻因這番話猛地抬起。

怎麼能說出這麼過分的話呢。

這邊為了「非常討厭」這一句話如此煩惱,甚至為了讓其收回連命都豁出去了,可她倒好,居然說出「絕交」這種更具威力的詞。

「這也太……太過分了,慧月大人」

反正爭吵也是最後一次了。

鼓足勇氣試著抗議,慧月卻更加變本加厲,「討厭到想吐!」之類的,各種謾罵不絕於耳。

她的血到底是什麼顏色的呢。

「請不要這麼說。太過分了。……我這邊甚至咽下反駁的話來道歉了」

『哈?! 什麼呀,那你根本就沒接受唄!剛才那就是表面上的道歉?! 』

「可是……慧月大人的指責,怎麼想都很奇怪不是嗎」

這就是所謂的針鋒相對吧。

本應已經退讓了一次,可被慧月趾高氣昂地指責,就湧起了反抗的情緒。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做了荒唐事,所以慧月大人才生氣的吧。但是,我根本沒有做荒唐的事。我也是經過思考才行動的。是慧月大人反應過度了」

『哪張嘴說的呀!現在正瀕死的人!嗯?! 』

「所以說,是中之儀那時的事。現在是現在。是另一回事」

慧月大概是拚命在跑,氣喘吁吁的,偶爾還能聽到好像被什麼絆倒的聲音。

即便如此,一觸即發地罵這邊,那氣勢之猛,倒也令人暢快。

頭腦昏昏的玲琳想。

(這樣做就好了呢)

不要害怕被討厭。

不要避開被反駁、被傷害。

不要封閉自己,去面對,從一開始就這樣把話說開就好了。

慧月對任何發言都會反駁,但意見不合的爭吵卻很有趣。

她和自己完全相反,肯定永遠無法站在同一邊——但正因為如此,才能正面相對。

「而且,我是希望慧月大人能開心的。是十足的善意喲。可您卻責罵我。請多少體諒一下情況嘛」

『你的善意方向扭曲了所以不行!被養的貓出於善意送來老鼠的腐爛屍體,有誰會體諒情況去喜愛那具屍體?會立刻扔掉然後責罵貓吧!』

「太過分了。我會好好感謝並收下的。再說,貓是不會送腐爛屍體的」

『哎呀真是!你這人真是,搞不懂!』

慧月的聲音因惱怒而拔高。

從背後,聽到冬雪喊著「慧月大人,肯定是這邊!人掉下去還能平安的深度的話,只有北側的古井了!」之類的。

「那邊!那個木蓋,從裡面是不是有一點點光?! 」

大聲喊叫的,大概是莉莉吧。

『等等!黃玲琳!是那裡嗎?! 回答呀!把火焰弄大呀!』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不知道把火焰變大的方法呀」

『用力集中精神火焰就會變大的呀!為什麼不知道?! 』

不知怎的,感覺慧月反倒像平常的自己。

集中精神。

玲琳咯咯地笑了起來,但聽到接下來的話又皺起了眉。

『等等!你剛才笑了?! 在這種情況下笑,算怎麼回事?! 我對你這一點很生氣!從心底討厭!非常討厭!』

「……所以,能不能別輕易說『『討厭』這個詞呀?」

被罵無能,被誤解為怪人都還沒關係。

但是,「討厭」這個單純的詞,正因為單純所以才無可救藥地刺痛內心。

最近,更是如此。

「那個時候,我就是被那個詞傷到了。非常……討厭。絕對,再也不想聽到了」

是莉莉教的。

那個時候自己受傷了。

對這麼瑣碎的話如此動搖,連自己都覺得吃驚,但面臨死亡就把羞恥拋到一邊吧。

玲琳想著,把自己丟臉的地方,軟弱的真心話,全都坦白吧。

「慧月大人。我之前覺得被人討厭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不是這樣的。被討厭會傷心。被心懷的民眾討厭,相當傷心。被最喜歡的朋友討厭,非常傷心」

啊。終於喘不上氣了。

不管蓋子有多少縫隙,在封閉的井裡一直用火,終究會窒息的。

手腳都沒了知覺,當作柴火的袖子,也幾乎要燒盡了。

必須傳達,玲琳想著。

「我,非常喜歡慧月大人您。您是我的彗星。能有您這麼閃耀的朋友,我真的很幸福。所以,慧月大人」

必須傳達。

這份心意。發自內心的願望。坦率地。

「就一次也好。能對我說『非常喜歡』嗎?」

在火焰的另一邊,聽到慧月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她其實很溫柔,肯定會實現這最後的願望吧。

不會別過頭,用微弱的聲音說吧。

說「非常喜歡」——。

『非常、討厭!』

但是,被用至今最大的音量怒吼,玲琳「誒」地眨了眨眼。

太過分了。

但是,慧月不接受抗議。

不給這邊插嘴的機會,開始不停地落淚。

『什、什麼呀,那種任性的請求!不說!絕對不會說那種話的,才不會!我、我永遠永遠,都討厭你這種人。擅自自我滿足,不求救,讓我難堪的你這種人!』

「慧月大人……那個,別哭了……」

『你多少用你那優秀的腦袋想一想呀!字面上,如果我真的討厭你,我、我才不會這樣到處跑!你覺得我摔了多少跤?! 都怪你!喂,真、真的不明白嗎?! 』

本來就在不停地跑,又加上流淚,慧月的聲音顫抖個不停。

而且那聲音,和火焰同時,也從頭頂上傳來了。

『好啦,黃玲琳!我、我絕對,只會說討厭你!甜膩的友情什麼的,向我要求根本就是亂來!』

『慧月大人,蓋子交給我』

『所以,黃玲琳——』

慧月叫名字的聲音,正好和冬雪踢飛木蓋的聲音重合。

「你自己得好好解釋清楚才行!」

慧月那乾脆到任性的話語,和清澈的夜空空氣一起,流入了井中。

袖子燒盡的瞬間,玲琳獃獃地仰望著在被挖成圓形的頭頂夜空中,如彗星般出現的朋友。

「慧月大人……」

朱慧月的樣子很糟糕。頭髮凌亂,長滿雀斑的臉頰滿是淚水。也不知道在哪裡掛到了,袖子上還粘著細枝和樹葉。

不過,她手中握著的燭台火焰,正輝煌地閃耀著。

一直強有力地照亮著這邊——玲琳的彗星。

「趕上了……」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大概是因為安心吧。

慧月皺著臉,下一瞬間,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責罵玲琳。

「真是,糟糕的樣子!『殿下的蝴蝶』,居然露出這麼狼狽的姿態!啊,我懂了。你真是,不跟我替換就什麼都做不了的女人!」

「慧月大人……」

「活該。來,快依靠我看看。可憐你所以我來幫你」

她似乎想要大笑,但馬上,她的眼角又不停地溢出淚水。

「所以,趕快——說『救救我』呀!」

握著燭台的那隻手的相反方向,毫不猶豫地直直朝著井底的玲琳伸了過來。

「……」

玲琳有片刻時間,一直靜靜地注視著慧月。

啊。

和慧月的聲音一起吹進來的夜風,是多麼清爽啊。

她舉起的火焰,說出的話語,是多麼閃耀啊。

「慧月大人……」

說實話,玲琳並沒有打算麻煩慧月把自己的身體拉上去。

也沒有求生的意志。

因為,已經無法再緊緊握住誰的手堅持到獲救了。

(我的……彗星)

玲琳朝著頭頂,輕輕地伸出右手,並不是為了抓住對方的手臂。

只是,慧月太耀眼了。

就像在乞巧節的夜晚仰望的,那顆美麗的星星一樣。

比流星更悠然地划過天空,能實現願望的,彗星。

朝著它伸出手的這個行為,如果用語言來表達,肯定會是這樣的意思吧。

——請救救我。

但是,現實中的玲琳的嘴唇,沒有說出這句話,而是浮現出了安靜的笑容。

「謝謝」

代替這句話,她輕聲說道。

謝謝,是離別的話語。

溫柔地揮揮手,玲琳打算和慧月告別。

但就在那一瞬間,手被以巨大的力量抓住。

在感覺到接觸的肌膚很熱的時候,「咔!」地響起一聲,強烈的光芒灼燒著眼睛。

「抓住你了,黃玲琳!」

「誒……?」

全身被熟悉的熱流貫穿。

感覺視野「咕嚕」」地翻轉了,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誒……!? 」

玲琳站在井外,俯視著自己的身體。

「這……」

差點一下子抽走的對方的手臂,她慌忙再次抓住。

是熟悉的手臂。似乎很容易折斷的,又細又白的,黃玲琳的手臂。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玲琳的頭腦已經完全理解了狀況。

「慧月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在手接觸的瞬間,慧月和自己交換了身體。

「您這是做什麼!為、為什麼這麼魯莽……!慧月大人!您還有意識嗎!? 慧月大人!」

「——……呼,呼呼」

在玲琳身體里的慧月,有一會兒無精打采的,但被多次呼喚名字後,終於抬起了蒼白的臉。

「活該呢……面對亂來的人,好好體會一下是什麼心情吧」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慧月大人!為什麼要做這麼魯莽的事!」

「因為你一直慢吞吞的!——啊,糟糕。好冷。頭也疼,還想吐!要死了!」

慧月接連說著不吉利的話,但與此相反,她還有體力痛苦地叫喊申訴,這讓玲琳很驚訝。

明明剛才的自己,連大聲說話都做不到。

果然,慧月的靈魂更有忍耐力嗎?不,但是,沒有時間悠閑地思考這個了。

玲琳朝著井口探出身去。

「慧月大人,請您堅持住!我一定會救您的!」

「所以,趕快這麼做呀!你以為我為什麼和你交換!」

和玲琳交換到井底的慧月,傲慢地回應。

「我擅長依靠別人。你擅長救人吧?所以,趕快救我!」

「這算什麼呀……!」

自己是想生氣,還是想笑,已經搞不清楚了。

從旁邊看像是又哭又笑的表情,玲琳喊了回去。

「知道了。一定會救您的!」

接著,向一起探身到井口的冬雪和莉莉下令。

「冬雪。能把離得遠的東西系在一起吧?用衣帶把我和慧月大人的手腕綁在一起。莉莉站在我身後,好好支撐住我的腰!」

「是!」

「是!」

忠實的女官們,接到命令後迅速行動起來。

被冬雪用熟練的技術綁好手腕的玲琳,點了下頭,爬上井口,上半身彎著,兩腳分開站穩。

「一、二、三拉上來」

和慧月對視,呼喊。

絕對能做到,內心的自己這樣說。

因為,充滿了這樣的力量。

從頭頂到腳尖都充滿了熱量,沒有一點噁心和疼痛。

什麼都能做到。

「一、二——」

用力踩住腳跟,玲琳站起來的同時,大幅度地向後仰去。

「三!」

「呀……呀啊!」

「哇啊!」

被拉上來的慧月,似乎沒能調整好姿勢,就這樣把玲琳推倒,撲了過來。

身後的莉莉,也支撐不住兩個人的體重,結果,三個人相互疊著,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疼!就沒有更穩妥的辦法嗎!」

「哎呀……」

在滿月下,朱家的兩人,因為腰疼腿疼,都淚眼汪汪的。

玲琳在一旁看著,也感覺到眼眶濕潤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這和以為可以毫無留戀地死去時感受到的安心不同。

更加令人喜悅,更加強烈。

是充滿希望、讓世界都閃耀光芒的感動。

像是要把強烈的情感關在心裡一樣,玲琳把臉壓在和慧月還綁在一起的手腕上。

「真是,哎呀呀。這樣你也該差不多理解了吧?」

躺在旁邊、近得似乎能呼出白氣的慧月,狠狠地瞪了過來。

她一臉厭惡,用被綁著的雙手用力推開玲琳。

「嗯……理解什麼?」

「就是說,你終究體弱,不跟我替換就什麼都做不了這件事呀。至少,我終於完全理解了」

回到自己身體里的她,明明因為寒冷瑟瑟發抖,卻哼了一聲揚起嘴角。

如果玲琳沒看錯的話,不知為何她看起來非常驕傲、非常開心。

「哼,你終於承認了!我會一直說的。你終究是個一旦沒有我就會輕易死掉的、最弱的女人」

「……無話可說」

對著得意宣告的慧月,玲琳也躺著,乖巧地點了點頭。

原本,這也是她自己心裡想過的。

「這樣你也知道,被眼前的人亂來,會有多討厭了吧。吃了這次教訓,以後要老實點——」

「嗯?」

但是,因為慧月說了奇怪的話,不由得歪了歪頭。

「為什麼?」

「啊?」

慧月的臉抽搐了一下。在她旁邊的莉莉也

「啊……?」

睜大眼睛。

「哎呀,所以說……你是沒有我就生存都危險的人呀」

「是呀。沒錯」

「也知道被別人亂來有多痛苦了吧」

「嗯。嚇得我膽戰心驚。請不要再這樣了」

「所以,今後要認清自己的身份,老實點」

「我不要」

慧月像勸說一樣重複著,玲琳還是一臉茫然地搖頭。

然後解開衣帶坐起身,

——咯噠!

非常自然地,讓雙手的關節響了起來。

「因為我現在,什麼都能做」

玲琳陶醉地看著發出英勇聲音的雙手。

啊。果然骨頭的粗細都不一樣。這聲音多麼爽快啊。

既不發熱也不噁心。全身保持著適宜的溫度充滿力量,能輕快地活動到任何地方。

「確實我原本是體弱什麼都做不了、最弱的女人」

玲琳拍掉身上的土站起來,對著還躺著一臉驚愕的慧月微笑。

「反過來說,和慧月大人替換後的現在的我,就是最強的」

「為什麼反過來想啊?! 」

朝著空中輕輕握了握拳,莉莉嚇得臉色在夜色中都能看出來發白。

覺得她好像很冷很可憐,玲琳脫下「朱慧月」穿著的厚外衣,給還坐著的兩人披上。

因為,現在的自己不需要這麼厚的衣服。

「這,黃玲琳……」

即便如此,慧月還是嘴唇顫抖著,玲琳在旁邊彎下腰,好好地把衣服給她裹緊。

甚至還用冬雪她們拿來的布給慧月——或者說給自己——擦腳,用酒清洗頭部的傷口,用毛毯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把附近滾落的火把也拉過來,讓莉莉拿著。其實很想馬上讓她喝葯湯,但看起來意識還算清醒,暫且先這樣吧。

「回到亭子後,馬上就會給您做正式的處理。慧月大人您之後請安靜休息,連一根手指都不用動。請放心」

「不,不是那樣」

不理會還被裹著、嘴裡嘟囔著的慧月,玲琳乖巧地點了點頭。

「這幾天,真的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不小心被歌吹大人從背後襲擊,被金家和藍家的人打敗,各種問題都擱置著……沒有一點好的地方。很羞愧。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不,那個」

「但是」

玲琳再次站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充滿健康臟腑的、寂靜清澈的空氣。

然後,比皎潔的月光還要閃耀——鬥志。

「被過去所束縛是愚蠢至極。我們年輕人,必須只著眼於未來。」

呼,嘴唇的一端緩緩上揚。從這幾天什麼都不想做的狀態一下子轉變,想做的事情一個接一個地湧現,興奮之情傳遍全身。

首先,要向歌吹反擊。導致凶行的情況,也要好好「聽聽」。

對於聽從妃子的清佳,還有耍小聰明欺詐的芳春,都必須好好「談談」。當然,敬仰禮·終之儀,也打算順利完成。

無意識地,玲琳對著滿月眯起了眼睛。

「一口氣反擊回去。」

「哼……」

慧月和莉莉相互依偎著。

身後的冬雪,像是迎合心意一樣輕輕點頭。

那是星星閃爍的冬夜。

玲琳慢慢地把手放在臉頰上,彷彿在從肌膚上品味從身體內部湧起的力量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