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2
第1章 慧月,被識破
已經過了多久了呢,她在這片地獄中徘徊了多久了呢。
「呼……啊,呼啊,呼,……!」
慧月在病床上緊緊皺著眉頭,大口喘著粗氣。
體內的熱度如脫韁野馬般肆虐。呼吸變得異常艱難,喉嚨癢得恨不得伸手去撓,但她早已沒了那份力氣。她所能做的,僅僅是在時斷時續的意識間隙里,忍受著難以承受的高熱和噁心的侵襲。
不——即便在失去意識的時候,也是身處地獄嗎?
靈魂離體後,她這次又在夢境中飽受折磨。
那是一個漆黑的世界。沒有一絲燭光,只有無盡蔓延的黑暗。
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覺到那濃稠的黑暗在不斷地膨脹、收縮。她在黑暗中伸出小手,拚命地尋找著出口。
——母親大人。求求您了。放我出去吧。放我出去吧!
這是夢。不,既是夢,也是現實。這是慧月小時候再尋常不過的場景。
——求求您了。我會安靜的。我會乖乖閉嘴的!
她的母親是個神經質的女人。她總是被自卑感所困擾,害怕周圍人的目光,一旦恐懼加劇,就會將其轉化為怒火,去折磨比自己弱小的人。她最害怕的,就是被家族裡的人看不起。被甜言蜜語哄騙而委身的她,因此無比厭惡身為道士卻一事無成的丈夫,以及和他所生的慧月。
在人前,她始終微笑著說「雖說住在鄉下,但能有個家就是幸福的」,可在家裡,她卻辱罵慧月,還總能找借口把她關起來。
——你是我的恥辱,必須把你藏起來才行。啊,你那龐大的身軀。毫無可愛之處的臉。到底像誰啊。
父親最討厭麻煩。他本就是個道士,一心追求成為仙人,研究著長生不老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法術。與其說他精神高尚,倒不如說他根本不適應世俗,輕易就會放棄複雜的人際關係,是個懶惰的人。
所以,他對疲憊不堪的妻兒視而不見,選擇離開家來尋求內心的安寧。幾乎沒在一起生活過的父母,同時為債務所困、焦頭爛額,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慧月起初遭受著折磨。但當母親為錢忙得不可開交時,她便徹底被忽視了。所以她非常討厭被無視。
不,與其說是討厭,或許更多的是恐懼。
她討厭一個人。她總是希望有人能關心自己。既沒有朋友,也沒有溫暖的父母,不知何時,她開始和火焰交談。說來也怪,看著火焰搖曳的樣子,她彷彿能感覺到裡面住著什麼東西,能感受到它的呼吸。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能隨心所欲地操控火焰了,意識到這就是道術之後,她便開始偷偷鑽研父親的道術書籍。
掌握了能隨心操控的道術之後,慧月變了。原本膽小怯懦的性格變得具有攻擊性。不過,這也僅限於面對比自己弱小的人時。
沒人會來救自己。既然不會有人伸出援手,那在受傷之前,就必須先發起攻擊。尖銳的叫聲和恫嚇,在慧月看來,都是必要的盾牌。
只有朱貴妃收留她的時候,她或許才稍稍想起了信任是什麼感覺。因為朱貴妃沒有辱罵可憐的慧月,而是對她微笑;沒有對她的道術皺眉,而是稱讚她技術高超。
但也僅此而已。她雖然溫柔,但也僅僅如此。慧月一進入雛宮,就遭受各種嘲笑和刁難,朱貴妃只是一臉為難地看著。
即便慧月哭著訴說自己什麼都做不好、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也只是輕輕嘆氣,嘟囔著「要是能用道術和黃玲琳替換就好了」。
她用同樣的口吻天真地誇讚黃玲琳,這讓慧月不得不意識到,她其實是想要黃玲琳那樣的雛女。
慧月再次受到了傷害。不,因為曾一度敞開心扉,她更加堅信,根本沒有人會來救自己。
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那麼,使用這份拯救自己的力量,又有什麼錯呢。
和黃玲琳替換這個荒唐的想法,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無比堅定。
說到底,都是她的錯。她生得那麼美麗,擁有那麼好的人脈和天賦。這樣優渥的人,卻對周圍的一切毫不關心。比起那些嘲笑她的雛女,慧月更痛恨對自己毫不在意的玲琳。
這是一種復仇。是正當的訴求。
這樣一來,自己無端遭受的不幸終於可以結束,光輝的日子就要開始了。
她本是這麼想的,可為什麼。
「呼……啊,呼啊,呼……啊! ……呃,難受……啊」
為什麼,她要承受如此的痛苦呢。
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早上跟堯明訴說「不能參加中元節儀式,很是難過」的時候,明明身體狀況還算不錯,可到了中午前後突然就變得連坐著都不行了。
熱。難受。噁心。喘不上氣。
感覺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但連抽泣的力氣都沒了。
(我,要死了嗎……?)
耳朵里嗡嗡作響。在溫熱的黑暗中,無數隻眼睛同時睜開,慧月發出了無聲的慘叫。
它們逼近過來。將我包圍。——把我困住。
原本為了尋找出口而伸出的手臂,開始被黑暗吞噬。
(啊……)
看吧。我早知道的。
不管是照做,還是掙扎。哪怕和「殿下的胡蝶」互換身體。
也沒人會來救我——。
——嗶……嗡!
就在那時,一個細微的聲音掠過了漸漸沉入黑暗的慧月的耳畔。
——嗶……嗡!
那聲音宛如在彈奏什麼,艷麗而飽滿。
——嗶……嗡!
聲音漸漸變高。起初還夾雜著類似「哐」的低沉悶響,後來就只剩下清脆的聲音了。
(這是……什麼?)
彷彿被這聲音嚇到,那些可怕的黑暗中的眼睛,一隻接著一隻地閉上了。
等回過神來,黑暗的顏色已經淡了許多。
手臂也好好地恢複了原狀。
在變得微暗的夢境世界裡,慧月獃獃地盯著自己的手臂。
——這邊來。
就在那時,她感覺到指尖聚集起了閃爍的光芒。同時,響起了一聲清冷的聲音。
——慧月大人,請往這邊來!
光芒宛如蝴蝶般輕盈地在空中飛舞。
慧月瞪大雙眼追逐著光芒。
她早已知道,那軌跡的盡頭有什麼。
是出口。
是那個自己一直從泥沼之下仰望的、明亮而溫暖的世界。
「——您醒了啊,玲琳大人!」
突然,女官們欣喜的呼喊聲傳入耳中,慧月睜開了眼皮。
她茫然地轉動著眼珠,環顧四周。
藤黃們含著淚,圍著床榻俯視著她。也就是說,這裡是黃麒宮玲琳的房間。
慧月默默地抬起手臂,凝視著掌心。
體溫依舊很高。呼吸紊亂,全身是汗,不適感侵蝕著整個身體。然而,
(我還活著……)
她回味著剛才做的夢。黑暗與眼睛。還有,弦音與聲音。
「啊,真是太好了!因為連葯都喂不進去,藥師也說接下來就全看玲琳大人的體力了,我當時是多麼地發愁啊!」
「是啊,是啊。事到如今,也只能祈求神明保佑了。這麼一想,朱慧月的破魔弓,說不定意外地很有效果呢。」
聽到用袖子遮住眼睛的女官們的呼喊中提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名,慧月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朱慧月?」
女官口中所說的「朱慧月」,指的就是黃玲琳。
她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關於她的事情。
「是的。那個雛女說為了玲琳大人,整夜都拉著破魔弓呢。那可是連大男人拿著都費勁的大弓,她卻一直拉個不停。」
面對驚訝得僵住的慧月,女官們講述了中元節儀式上皇后和「朱慧月」的交流。
「聽說她主動提出照顧玲琳大人時,我還在想她到底有什麼企圖,可實際上,她只是一個勁兒地拉著弓。她那副樣子,真讓人忍不住心生敬佩。」
「是啊。她連飯都不吃,一直拉著和她本不相配的玄家之弓。真讓人看到了她意外的一面。」
女官們你一言我一語,似乎完全被「朱慧月」折服了。
慧月緊緊地攥住了床單。
(難道說,真的是黃玲琳救了我?)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一刻突然湧上心頭的感覺。
是黃玲琳救了她。在黑暗中奄奄一息的自己。
救了這個從未被任何人關注過的,這雛宮的溝鼠。
(……我是憎恨黃玲琳的。)
她突然對自己這樣說道。
(我憎恨她。討厭死她了。所以我才真的對她下了手。我討厭她,討厭她啊……!)
——慧月大人。我非常感謝您。
然而,就在這時,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動聽的話語,慧月不由得扭曲了臉龐。
——您就是我的彗星。
「我不會被騙的!」
回過神來,慧月已經坐起身,大聲喊了出來。
突然的大喊讓女官們嚇得肩膀一顫。但慧月全然不顧,情緒失控,尖聲叫嚷著。
「聽好了,你們也不能被她騙了。那個女人啊,是個冷血的人。只想著自己,毫無慈愛之心,是個本性惡劣的女人。是雛宮第一的惡女。」
心跳聲嘈雜。淚水滲出。明明是自己的心,卻彷彿完全無法控制。
黃玲琳是個惡女。因為,她那麼美麗,才華橫溢,備受眷顧,卻對痛苦的自己視而不見。明明有一隻輕盈飛舞、奪人魂魄的蝴蝶,卻有一隻心懷怨恨地仰望著她的溝鼠。
「朱慧月,不過是雛宮的溝鼠罷了。」
不久,她停止了呼喊,遮住了臉。
在寂靜無聲的室內,女官們困惑地喃喃:「玲琳大人……?」這時,手持碗的首席女官冬雪出現了。看樣子,她是端著葯湯來了。
「雛女大人。看來您有些情緒激動了。我給您帶來了鎮靜的葯湯,請您喝了吧。」
看到她依舊面無表情地出現,其他女官們如釋重負,讓出了地方。
慧月這時才終於恢複了理智,內心暗自咬牙。
(糟了。不該這麼感情用事地大喊大叫的。)
要是換作黃玲琳,哪怕病入膏肓,也絕不會口出怨言。
慧月好不容易擠出一副略帶歉意的表情,為失言賠罪。女官們如釋重負,紛紛說道:「不,玲琳大人遭受了那麼多傷害啊。」開始維護起黃玲琳來。
「只是,這葯湯是朱慧月煎的。再加上破魔弓的事,藥師也檢查過,說沒有問題,所以我才拿來了。如果您不喜歡,要不就別喝了?」
「不,我喝。」
面對冬雪平淡無波的詢問,慧月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因為她親身體會過玲琳調配草藥的本事。
(沒想到在這裡又要被黃玲琳救了)
——雖然她差點忍不住皺起眉頭。
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還要在黃玲琳面前裝模作樣也很累,慧月只想接過葯,讓女官們退下。但只有冬雪堅持說,怕她把熱葯湯灑出來燙傷自己,不肯離開。
慧月差點忍不住咂舌,覺得她這忠心也太讓人頭疼了,但表面上還是安靜地點頭接受了。算了,反正這女人像個木偶一樣,沒什麼感情,待在身邊說不定也不會太礙事。
一時間,房間里陷入了沉默。
「……這次發燒,可真讓人操心。」
過了一會兒,冬雪突然開口說道。
慧月一邊盡量優雅地把空碗放回原處,一邊無力地回以微笑。
「讓你擔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冬雪。我能好起來,也多虧了你的幫忙。謝謝你。」
「……不客氣。」
低著頭的冬雪,表情依舊讓人捉摸不透。
慧月有些煩躁,心想她要是能像其他女官那樣,單純地仰慕自己就好了。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您受苦。」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是的,這樣就足夠了。」
本以為這句像是宣告般的話會就此結束,沒想到冬雪的回應卻出乎慧月的意料,她不禁瞪大了眼睛。
「嗯?」
冬雪面無表情地把碗放在托盤上。
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咚!
猛地將本應屬於玲琳的身體狠狠摔在床榻上。
「啊……!」
「回答我。」
她用低沉得讓人脊背發涼的聲音問道。
「你是誰?」
湊近的黑色眼眸中,閃爍著近乎殺意的光芒。
「你、你在說什麼……?我是黃玲琳——呀啊!」
慧月僵硬地笑著回答,卻被揪住頭髮,再次被狠狠摔在床榻上。
「別冒用我最尊貴之人的名字,你這個冒牌貨!」
「疼……啊!」
「我最心愛的雛女,不會因為掉了幾根頭髮就像嬰兒一樣哭喊。」
慧月帶著悲鳴抗議,冬雪惡狠狠地瞪著她。
「即便卧病在床,也不會滿嘴髒話地咒罵。不會尖聲貶低其他家的雛女。更不會用辱罵別人是惡女的嘴,去接受那個人的施捨!」
「……呃……」
慧月被揪住頭髮,臉被無情地扭過去,疼得呻吟起來。
據說和玄家有遠親關係的冬雪,熟練地從懷裡掏出短刀,抵在慧月的喉嚨上。
「我再問你一遍。霸佔著玲琳大人身體的——你是誰?」
面對毫不掩飾的敵意,慧月只覺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驚恐地感受到刀刃的冰冷,就在她嚇得動彈不得時,冬雪卻嘴角扭曲,微微往後退了一步。
「換個問法吧。你就是朱慧月,對吧?」
雖是以提問的形式,但實際上是一種斷定。
「仔細想想,從乞巧節那晚開始就不對勁了。玲琳大人不會狼狽地從欄杆上滾落下去。既不會大白天還懶在床上不起,也不會對著殿下露出諂媚的笑容。」
「喂,放開我……」
「她不會偶爾說話沒品,不會在人前哭泣,也不會討厭鍛煉。如此低俗、情緒化又懶惰的女人,這雛宮裡只有一個。就是乞巧節那晚襲擊了玲琳大人,還和她同時昏過去的朱慧月!是你和她替換了身體,對吧?! 」
「放開我!你就這麼不在乎這副身體嗎?! 」
慧月瞪大雙眼,大聲喊道。與此同時,燭台上的火焰猛地躥起,朝著冬雪的手撲去。
冬雪一驚,迅速鬆開手,一邊後退一邊做好防備。
「道術……!」
「沒錯,就是這樣。」
慧月揉著疼痛的頭皮,嘴角上揚。
火焰,正是朱家的象徵。雖說這無異於自曝身份,但此刻她需要用它來威懾對方。
「我能自如操控火焰,要是集中精力,還能奪取別人的身體。當然,也能讓這副身體嚴重燒傷。只有我能把黃玲琳的靈魂換回這副身體。要是等她回來時,全身都被燒傷了,你能接受嗎?」
慧月看穿了冬雪,儘管她敵意十足,但連刀刃都沒在玲琳的皮膚上留下痕迹。
有這麼高的忠誠度,要是拿黃玲琳的身體做人質,或許能阻止冬雪的攻擊。
「……哼。」
然而,慧月低估了對方的狠辣。
冬雪冷笑一聲,迅速跑到水瓶旁,毫不猶豫地將裡面的水潑向慧月。那冷酷的樣子,完全是流淌著掌管水的玄家血脈的表現。
「呀啊!」
「水克火。像這種輕易就能被水澆滅的火焰,簡直可笑。還想讓人燒傷?怎麼可能。只要一直往你身上潑水,讓你點不著火就行了。」
「你……」
冬雪再次揪住慧月的頭髮,把驚愕的她拉起來,打算直接把她拖到室外。
「起來。帶我去見真正的玲琳大人。等你換回身體後,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喂,放開我!放開我!」
慧月拚命掙扎,好不容易掙脫了冬雪的手臂。
「真不敢相信。這副身體才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你居然在這種時候往她身上潑水,你是想犯下弒主之罪嗎!啊,我難受死了,我要死了!」
慧月嚇得呼吸都亂了,拚命地想辦法。
冬雪雖然兇狠得深不可測,但她的忠誠卻是貨真價實的。看來只能從這一點入手了。
可冬雪只是像個木偶一樣,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告訴你一件事。」
她反手關上半開的門。
然後眯著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慧月。
「玄家血脈的人,從小就熟知人體結構。知道哪些骨頭容易折斷,哪些骨頭難以癒合。怎樣折斷能順利恢複,怎樣折斷會讓人痛不欲生。」
「……」
冬雪單膝跪地,慢慢湊近,慧月嚇得一聲不吭地往後退。
「要是一直用水潑你,確實會對玲琳大人的身體有影響,我也嫌麻煩。不如先折斷你幾根手指吧。反正等玲琳大人回來之前治好,就當『沒發生過』。疼痛只是記憶,只要你這靈魂來承受就好了。」
冬雪的聲音平淡無奇,絲毫聽不出惡意。
「你……怎麼能這樣……!」
「啊,或者用蟲攻怎麼樣?找些毒性小但很噁心的蟲子,把它們聚集在古井裡,再把你吊進去。就算蟲子從你全身的孔竅鑽進去,只要護住眼睛和耳朵,事後也能清理乾淨。等你魂飛魄散後,我把身體清理乾淨再還給玲琳大人,就沒問題了。這用不了多久,對身體的負擔也是最小的。」
慧月一想到那恐怖的場景,頓時嚇得臉色慘白。
要是真遭遇那種事,她肯定會瘋掉的。
「啊……!」
冬雪的眼神是認真的。
必須想辦法——必須想辦法挫敗對方的銳氣,轉移她的注意力。
在這危急關頭,本能讓慧月找到了對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啊……你有資格這麼做嗎!」
「你說什麼?」
「你連七天多都沒識破身份!」
慧月一時激動,大聲喊了出來,冬雪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慧月趁機繼續說道:
「你裝作是黃玲琳的頭號忠臣,可到頭來,你連我的身份都沒識破。我以『朱慧月』的身份——還給了你見真正黃玲琳的機會,你卻還聽我的命令,甚至給她下毒。不是嗎?! 」
「……閉嘴。」
「你當時肯定也是這樣嚇唬她的吧?還拚命攻擊她,那可是你最該珍視的主人啊!所以你想把自己的罪過轉嫁到我身上,才這麼過度攻擊我。真是可笑至極!」
「閉嘴!」
冬雪怒吼起來,但慧月毫不畏懼。
不,這不是單純的不害怕。如果不全力抓住對方露出的破綻,自己的靈魂就要被消滅了。
「說到底,你就是不敢承認自己失態了,所以才攻擊導致你犯錯的原因,來給自己找借口。在牢房裡罵『朱慧月』的時候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比起攻擊敵人,女官的本分難道不是趕緊跑到可憐的主人身邊,伏地請罪嗎!可你卻把這事兒拋在一邊,優先來發泄對我的怒火!」
「……!」
慧月一股腦地說完,冬雪終於被噎得說不出話,咬著嘴唇。
「記住……」
說完,冬雪猛地轉身,飛奔而去。
「呼……呼……」
剩下慧月蜷縮在床上,全身濕透。
她仍因恐懼而呼吸急促。
(完了……一切都完了)
冬雪應該是去找真正的黃玲琳了。可能是去她練箭的靶場,也可能是去倉庫。
總之,慧月一心只想逃離折磨才大喊大叫,但要是冬雪和黃玲琳重逢,真相徹底暴露,那情況會更慘。
慧月這才意識到,以為拿身體做人質就能掌控局面的想法有多天真。
(連女官都這樣。要是……堯明殿下知道了……)
慧月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流淌著和冬雪一樣,甚至更濃郁的玄家血脈,還帶有龍氣。要是觸碰到他的逆鱗,慧月會遭受比現在更難以忍受的痛苦。
慧月真想抽自己一耳光,怎麼會自負地以為能應付他們。
但一切都太晚了。
慧月坐在床上,用顫抖的雙臂抱住自己。
「到頭來……還是一樣啊」
她自嘲著。本想揚起嘴角,卻沒能做到。
就算和人人愛慕的女人換了身體,結果還是一樣。
黃玲琳就算變成朱慧月,也能讓女官們折服;而自己就算得到了黃玲琳的身體,才七天就遭到強烈的敵意。
想起冬雪那滿是輕蔑的眼神,慧月不禁想起過往遭受的種種惡意,低聲呻吟起來。
輕蔑、嘲笑、憎惡——還有無視。
她全身乏力,感覺那濃稠的黑暗又要將自己吞噬,呼吸也變得紊亂。
(沒人會來救我。沒人會……伸出援手,露出微笑……)
——慧月大人。
這時,慧月突然想起那如驅散黑暗般動聽的聲音,猛地睜開眼睛。
——我非常感謝您。
那溫柔的聲音,她簡直不敢相信是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
——要是慧月大人覺得生活艱難,我願意幫您排憂解難……
她自然地向自己伸出手。
對,自己其實已經多次得到她的救助了。
「為什麼呀……」
慧月的喉嚨顫抖著。
她眼眶濕潤,熱淚順著臉頰滑落。
「為什麼,你總是……永遠都這麼美好……」
慧月雙手掩面,抽泣起來。
現在,她承認了。
自己並非憎恨黃玲琳。
而是強烈、熱烈地憧憬著她,這份情感甚至讓自己產生了憎惡。
她那美麗的臉龐、纖細的手腳、悅耳的聲音、溫和的語調。她那滿溢的才華和堅強。
慧月互換身體後才知道,看似柔弱的黃玲琳,其實付出了超乎想像的努力,嚴格律己。
沒錯。她的靈魂也同樣柔美動人。所以,即便病魔不斷侵擾,她也能堅守自我,用堅韌的靈魂和豐富的知識將病魔擊退——
「……」
這時,慧月突然抬起頭。
黃玲琳每次都憑藉精神力量和草藥知識驅散病魔。可自己既沒那股氣力,也沒那些知識,這次卻能平安無事,是為什麼呢?
(是因為喝了黃玲琳煎的葯湯……不,不對。在那之前,……是因為她拉開了破魔弓)
那些襲來的黑暗和無數眼珠,或許就是病魔的模樣。它們聽到破魔之弦音後便退散了。所以自己才能康復。
慧月屏住呼吸,陷入沉思。
(「病」能被弦音治癒,這太奇怪了。那根本不能算病。那是——)
是詛咒。
慧月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默默環顧房間。
房間里都是黃家風格的樸素又溫馨的傢具。每件都被精心擦拭,低調地裝點著房間。但其中有一樣東西,和其他的格格不入。
(這個香爐)
這個香爐工藝精湛,據說來自金家的探望禮品。
透過鏤空的花紋,散發著讓人平靜的香氣。但不知為何,現在只要看到它,慧月的心就跳得不安。
「……」
慧月緩緩起身,強裝鎮定地走向香爐。
乍一看,這是很符合金家奢華風格的上等禮品。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慧月像激發火焰時那樣集中精神,發現香爐的影子形狀怪異。
仔細一聽,還能聽到沙沙聲,就像紙張摩擦的聲音。
(難道……為什麼金家的禮物會這樣?)
慧月按住狂跳的心,又朝香爐走近一步,突然嚇了一跳。
——沙沙……!
「啊!」
突然,香爐里飛出一個小東西,還伴隨著乾澀的聲響。
那是個沒有實體的「影子」,在燭光照耀的牆壁上爬了幾下,很快就消失在門外。
慧月捂著嘴,冷汗直冒,眼睜睜看著這一切。
(剛剛從香爐里飛出來的那個影子……)
那影子是蜘蛛的形狀。
慧月心跳陡然加快。她明白,這個蟲形的影子意味著什麼。
——蠱毒。
(而且,很可能是被詛咒,會因病而死的東西)
道術的範圍很廣,從學術性的到荒誕不經的都有,其中還包含很多被視為禁忌的內容,比如奪取人命,或者讓死者復活等。而蠱毒更是禁忌中的禁忌,它要奪取眾多蟲子的性命,進而奪取人的性命。
據說先帝不喜歡道士,所以道士的數量逐年減少,道術也越來越難以傳承,因此,能準確掌握這種禁忌之術的人應該不多。
盅毒可不是簡單地把蟲子聚集在一起讓它們自相殘殺就能完成的。必須對道術有一定的理解,再施加合適的咒語,這門法術才能生效。
在這種情況下,慧月心裡覺得,能掌握這門禁忌之術並施加合適咒語的人,只有一個。
——哇,好厲害。原來真的有道術啊。
曾經,有個人微笑著親切地和慧月說話,還熱心地傾聽她的講述。
——還能做到那種事啊?真的嗎?不,我一點都不覺得噁心啦。再給我多講講嘛。咒語到底是什麼樣的呀?
這個人誇讚無人在意的慧月,讓她心花怒放。
——唉,你擁有這麼出色的才能,卻在那個年紀失去了雙親,真是可憐。
她懷著慈悲之心,還指定慧月為自己的接班人,這個人就是——
朱雅媚。
「這……不可能吧……」
一滴水珠從濕透的發梢落下,順著臉頰滑落。
慧月獃獃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