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 / 579 · 無職轉生 ~到了異世界就拿出真本事~ 23 青年期

閑話「基斯與最後的夥伴」

魔大陸某處。比耶寇亞地區某個城鎮的鎮長之館。我就在這裡的中庭。

充滿在周遭的是濃厚的酒味,還有一群喝得酩酊大醉,上半身赤裸的男人。

而那個打赤膊,像是老大的傢伙就在我的面前。

對我來說,那名人物雖然很親近,卻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畢竟我知道名字,也曾從遠處看過。可是一次也沒有和他扯上關係,甚至連對話也不曾有過。

可是他確實在世界的某處做些什麼。

就是那樣的存在。

儘管最近總是遇見那類人物,但這次雙腳依舊顫抖不已。

「呼哈哈哈哈!呼哈哈!呼哈!呼哈!呼哈──哈哈哈!」

那傢伙心情大好地喝著酒。

以六條手臂拿起巨大酒桶,就這樣一飲而盡。

這種喝法就像是在表示味道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可以說酒很令人同情。

「參見陛下。」

我走到前面這樣說道,那傢伙便將喝乾的酒桶扔向遠方,然後看向我。

「呼哈哈哈哈,你好啊!」

那傢伙只回了這句招呼,便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好,再拿下一桶酒來!你們釀的酒味道雖然差強人意,卻喝不膩!釀造得非常出色!呼哈哈哈哈!」

想必他對我絲毫不感興趣吧。

可是,我知道這傢伙多少會有興趣的單字。這傢伙聽到的時候,無法忽視的單字。

「你知道人神嗎?」

笑聲停止了。

視線回到我身上。

「……你是在哪聽說那個名字?」

「和你一樣,在夢中。」

「原來如此!那麼你就去拉諾亞王國的魔法大學吧!因為與人神關係匪淺的人就在那裡!呼哈哈哈!」

是指前輩吧。

也對,如果我與人神扯上關係,而且為此所苦,去前輩那邊想必是正確選擇。我也會這樣建議別人。

「不,我要找的是你。」

「什麼?」

「我現在跟隨人神,正在與龍神戰鬥。麻煩你幫個忙。」

「哦……」

我可以察覺到他的氣息改變了。

從笑容轉為嚴肅表情。無論何時都會笑著的這個男人,身上愉快的氣息產生了變化。

「那麼,就告訴你一件事吧。算是吾給你的建議。」

「我洗耳恭聽。」

「跟隨人神,總有一天會親自毀了自己重要的事物。趁現在抽身才是明智之舉。」

「是啊,因為遵照人神的建議,害我毀滅了故鄉。」

「……毀滅了故鄉?嗯?儘管如此,你卻依舊服從人神?」

「是啊。」

看人的眼光真奇怪啊,他是這個意思吧。

現在我正被他以看著珍禽異物的眼神看著。這感覺真爽。

「那麼,你親手毀滅了自己的故鄉,都沒有任何感覺嗎?」

「怎麼可能,我大受打擊啊。該怎麼說,到了為時已晚,束手無策的時候,我才第一次明白,自己的故鄉並沒有那麼討人厭。當時我才理解即使是像人渣一樣的親兄弟,我也不希望他們就這樣死去。後悔自己怎麼會幹下這種事,有好幾天都沒辦法站起來。」

回頭想想,那是在我接受人神的建議出外旅行,過了幾年後發生的事。

我記得,那是在與保羅他們相遇之前吧?我是名冒險者,正為錢所苦。

人神的建議,只是將某個情報告訴某個男人。

與往常的建議來說顯得更為具體,真要分類的話,他的講法算是請求,我記得自己對此稍稍有些懷疑。

只不過,照他說的去做後,收到情報的那名男子給了我一大筆錢。

說是一大筆錢,頂多是以當時的我為基準。大約一個月左右都不用工作也能生活的錢。

我很滿足。

拿著那筆錢直接前往酒館,請在場的所有人喝酒,自己也喝到像是用酒淋浴一樣。

可是,就在隔天。

隔天,我才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情報,觸碰了某個魔王的逆鱗。

儘管是溫和的魔王,但任誰都有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我所交出去的情報,似乎正是那個秘密。

然後,魔王好像只知道泄漏這個情報的是奴卡族。

所以他前去奴卡族的部落,將待在部落的奴卡族趕盡殺絕。

毫不留情。無論是男女老少,都一視同仁殺得片甲不留。

然後,魔王也死了。

我所泄漏的情報,似乎是殺死那個魔王的關鍵方法,從我這邊買走情報的男人後來又將情報賣給別人,魔王就是被那人所殺。

只有我活了下來。

我很受打擊。我哭喊叫喚,也為此後悔。想說為什麼會幹下這種事。為什麼要相信那種傢伙。

當時,人神說了什麼?

記得他當時嘲諷我,恥笑我。

「很過分吧。不僅大費周章地讓我留下最難受的回憶,甚至還落井下石。」

「結果你依舊支持人神……是嗎……呼哈哈哈哈!真是有趣的傢伙!」

「對吧?我常被這麼說。」

應該沒有像我一樣被推入不幸的萬丈深淵,卻依舊站在人神這邊的傢伙吧。

魯迪烏斯也是如此,這個男人也是如此。

「不過,我認為你也是個有趣的傢伙。」

「哦哦?」

可是,從我掌握的情報聽來,我認為這傢伙應該有點不一樣。

我覺得他跟我應該是同一種人。

「我雖然也沒有聽到詳細經過,不過……你啊,有喜歡的女人吧?」

「嗯!她現在是吾的未婚妻!」

「不過,要把你的心意告訴自己喜歡的女人,你以前一個人應該是辦不到的吧?」

「唔嗯。」

「之所以能順利,都是託人神的福吧?你已經向祂道謝了嗎?」

「……呼嗯。聽你這樣一說,確實……這樣一講吾並沒有回禮!」

「既然這樣,作為當時的回禮,幫我一把應該不算過分吧?沒錯吧?」

說實話,我認為自己哪怕被當場捏爛也沒什麼好奇怪。

這個男人真要分類,算是魯迪烏斯那邊的人。

我想這傢伙肯定明白。接受人神的建議展開行動,因此導致重要事物遭到踐踏的人有何心情。

不過與此同時,他應該也能了解我的心情。

重要事物受到踐踏,不過唯獨自己認為真正重要的事物沒被奪走,像我這種人的心情。

因為,這傢伙在被人神欺騙的人當中,是唯一還活著的。

因為他成功得到了啊。

得到自己最重要的事物。

「你說的確實沒錯!吾有義務助人神一臂之力!」

「對吧?」

「但吾拒絕!」

「為什麼啊!」

「因為你啊!」

我不禁這樣大叫後,卻被手指指著。四隻手,四根手指同時指著我。

「呼哈哈哈哈!要是因為被人挖出過去,再加上幾句片面之詞就被拉攏為夥伴,可是會愧對魔王之名啊!」

「……」

喔喔,這樣啊。話說起來,所謂的不死魔族,就是這樣的一群人。

由於長生不老,會很在意契約或是面子問題之類,總之很堅持自己的規則。

「吾是不死身魔王巴迪岡迪!要是想拉攏吾為夥伴,就打倒吾再說吧!」

沒錯,這傢伙是不死身魔王巴迪岡迪。授予智慧的魔王。

由於不死魔王阿托菲拉托菲是授予力量的魔王,因此只要展示自己的力量,就能令她臣服於自己。

相對的,要是不把智慧展現給這傢伙,就無法令他俯首稱臣,據說是這樣。

「好啊,如果是要比智慧,我多少也有勝算。」

「比智慧?呼哈哈哈哈!你在說什麼蠢話!靠那種事情來決定又有什麼意義!」

「什麼?」

這樣就糟了。論打架我根本沒勝算。應該要帶其他人過來才對嗎……?

「魔王陛下把我這樣貧弱的傢伙痛揍一頓,高呼勝利,這樣能保有魔王的名譽嗎?」

「怎麼可能,吾當然不這麼想!所謂魔王,總是會給予能成為勇者之人機會。」

「……好吧,那怎麼個比法?」

「是這個。」

這樣說完,那傢伙拿出的……是酒桶。

「從外表看來,你也是相當了得的酒豪!」

「嗯,我是喜歡喝酒沒錯。」

比酒量……是嗎?

老實說,我並不是那麼擅長喝酒。可能比塔爾韓德喜歡沒錯,但酒量並沒有好到哪去。

話雖如此……

看起來,巴迪岡迪身旁落著超過十桶空酒桶。

巴迪岡迪滿臉通紅,看起來已經完全喝醉。

將這點也計算進去……不,別被騙了。這傢伙是不死魔族,不管看起來有多麼醉,他的容量也是無窮無盡,沒有極限。拚酒量根本沒理由會贏。

「怎麼?害怕了是嗎?難道,你的原則是只比贏得了的比試?」

「不,我的原則是不比贏不了的比試。」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可不一樣。他面對吾時一步也沒有退讓。他放聲大笑,突然轟出了帝級魔術。不過,當然是吾贏了就是!呼哈哈哈哈!」

「別把我和前輩相提並論啊。我跟前輩不同,就是少了那個叫才能的東西。」

「哼。贏不了的比試就不比那算什麼?才能又算什麼?你以為當時的魯迪烏斯•格雷拉特那麼有自信嗎?你以為那傢伙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才能,投身到每一次的戰鬥嗎?」

聽他這樣一說,我想起了轉移迷宮。

前輩他……嗯,是比我要來得有自信沒錯,但即使如此,也有好幾個場面可以感覺到他的表情藏不住內心的不安。

然後在最後失敗,差點成了廢人。

到頭來是由洛琪希用強硬的手段讓他重新振作,後來好像也設法好轉起來……不過保羅的死肯定依然在他心裡揮之不去。

與奧爾斯帝德戰鬥時也是,他應該沒想過自己能贏。因為對一隻九頭龍就嚇得唉唉叫的傢伙,得去挑戰感覺能單手殺死九頭龍的傢伙。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只是在安全地帶穿針引線,也是有贏不了的戰役。有時哪怕得讓自己的生命陷入險境,也必須要放手一搏。」

「……」

「吾很明白。正因為從前不懂這個道理才會淪落到失去一切,而且在那次反省之後,才會像這樣鍛煉身體,大口喝酒,結交了眾多朋友!呼哈哈哈哈!真想讓你們也看看從前弱不禁風的吾啊!」

授予智慧的魔王是什麼樣的魔王,我也只是從人神那聽說一點情報。

不過,有件事是明擺著的事實。

對魔王來說,契約是絕對的。

只不過是拚酒量的對決。

然而,只要贏下這場對決,這傢伙就會遵守約定。

成為人神的屬下。成為我的手腳。

那個不死身的魔王巴迪岡迪,從前曾經與龍神戰鬥,並將其打倒的男人,將會服從沒有任何名聲,只是聽從人神的建議,從別人的人生中得到施捨的基斯•努卡迪亞的命令。

「……我知道啦。」

如果是揍個你死我活的打架,我連萬分之一的勝算也沒有。

可是,既然不是打架,應該不至於沒有勝算。

「就來比一場吧!我會擊垮你的,魔王陛下!」

「呼哈哈哈哈!說得好!儘管放馬過來!」

「可別忘記那句話啊。」

「好啦各位,盡量拿過來!」

對決成立,周圍歡聲雷動。

「好,猴子臉!給他點顏色瞧瞧!」

「明明是外地人卻很有骨氣嘛。」

「就算你是猴子,對方可是簸箕啊!小心點!」(註:日文中「猴子」與「簸箕」的發音只差一個濁音,簸箕是當作篩子的農具,比喻酒喝再多也不會醉)

我在這群男人的引導下,就戰鬥位置。

仔細一看,地上已經躺了好幾個挑戰巴迪岡迪的人,可以用屍橫遍野來形容。

那麼,巴迪岡迪應該也喝了不少才對……我有勝算……嗎……?

「來,首先是第一杯。」

杯子遞到我眼前。

拳頭大小的木製杯子里,倒滿了透明的黃金色酒。

「乾杯!」

「乾杯!」

第一杯。總之很輕易地一飲而盡。

嗯。是非常順口的酒。甚至讓我湧起這種酒來再多也喝得下的感覺。

然而並不是這樣,倒下的男人以數量告訴我這個事實。

「呵呵,每個傢伙都是愚蠢之徒。居然想跟不死身魔王的吾比拚酒量。」

「以前曾經有人贏過你嗎?」

「有!」

此時第二杯遞了過來。

我們互碰依然裝得滿滿的杯子乾杯,一口氣喝下。

「噗哈……可以問一下名字嗎?」

「那還用說!是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奇希里斯!」

「那應該不算吧。」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贏就是贏,輸就是輸!」

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奇希里斯,是不死身魔王巴迪岡迪的未婚妻。

在第二次人魔大戰時,他們是主僕關係。既然這樣,巴迪岡迪也很有可能是考量到彼此地位,才將勝利讓給奇希莉卡。

「可是,關於那次勝負,確實是奇希莉卡贏了。吾不會故意落敗。以魔王之名發誓!呼哈哈哈哈!」

第三杯。還可以繼續。

「意思是,你在認真比試輸了?」

「嗯。可是啊,基斯。努卡迪亞最後的倖存者。」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是誰?」

「呼哈哈哈哈!自己的領民,而且還是最近才毀滅的種族,吾自然記得一清二楚!」

第四杯。還很好喝。

「基斯•努卡迪亞。你認為所謂的認真比試是什麼?」

「就算你問我是什麼,那當然就像是你剛才說的,不會故意輸掉,也不會放水,直到明確比出輸贏之前都要持續比下去的對決吧?」

「唔嗯。正是如此!」

第五杯擺在眼前。

我收下了酒杯。還可以。我還行。

「然而,所謂的勝利總是很不明確。你不這樣認為嗎?」

「是啊。畢竟在這世上有許多人明明輸了,卻到處炫耀自己是贏的一方。」

「呼哈哈哈哈!你很明白嘛!」

第六杯。

感覺到視線角落開始天旋地轉。

可是我還撐得住。還喝得下去。我才不會醉倒,不要緊。

「你再思考一次。對你而言所謂的勝利為何?」

「……勝利~?」

不妙。這酒很不妙。雖然順口,讓人能一鼓作氣喝下,但以濃度來說,比阿斯拉的葡萄酒高上許多。更像是拉諾亞的火酒,至少很接近礦坑族的酒。因為味道很好害我沒注意到,這是以讓人在一瞬間醉倒為目的所釀的酒。不該是照這種步調來喝的酒。

先冷靜一下,降低速度,再這樣下去會輸。

我不能輸。即使沒有勝算,我也不能在這邊結束。

「唔嗯,正是。你大可仔~細想想。」

想想?要我想想?

是要想什麼啊?

勝利,勝利……勝利是什麼?對我而言的勝利。要做什麼,我才會贏?

拚酒把巴迪岡迪灌倒?不對,我並不是想做這種事。

應該有更明確的理由。讓我跟他在這比酒量的理由。

「來,第八杯。」

我想不起自己是何時喝完了第七杯。

可是,我開始明白了。簡而言之呢,這是在比智慧。這個魔王陛下,用拐彎抹角的方式,要我在醉倒之前,找到能說服他的理由。

他的意思不是要將他灌倒,重要的是讓他承認自己的敗北。

所以,讓他承認敗北的提示,可能就散落在對話的各個地方。

以這些提示為基準,找出適當的話語,猜中他的想法。是這樣的遊戲。

哈,我怎麼可能記得住他講過哪些話啊。還讓我猛灌這麼烈的酒,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你是打算讓我在你掌心上跳舞嗎?啊?」

「呼哈哈哈哈!吾掌心很大,想必可以跳得很盡興吧!」

「誰會在那種站台上跳舞啊。要跳舞的是你。而且是在我掌心上!」

第九杯。

「說得好!不過,你已經搖搖晃晃了不是嗎!」

「啰唆!」

接下第十杯時,我的手在顫抖。

我有預感,一旦喝下這杯自己肯定會吐。

然而,我的手卻沒有停下。因為我不能停下。雖然我沒有理由,但要是在這裡收手,就贏不了魯迪烏斯,我是這樣想的。

「唔噗……」

一口氣上涌。

胃無法承受累積的酒,開始收縮。

腦開始天旋地轉,我縮起下巴試圖壓抑這種感覺,然而它卻通過喉嚨,在整個嘴巴累積某種酸酸的東西。儘管我閉起嘴巴,卻流入了鼻子。不快感一口氣衝上大腦。

「嗚嘔噁噁噁噁噁噁噁!」

吐了。

沒有固態物體。混雜著胃液與酒的液體在地面擴散。

酸臭味瀰漫四周,在旁歡呼看著比試的男子們儘管皺起眉頭,卻依舊發出喝采。

他們在讚揚魔王的勝利。

「呼哈哈哈哈!分出勝負了!」

我趴在地上,一邊從嘴裡滴滴答答地流出唾液,同時凝視地面。

好噁心。全身都很不舒服。包括內心也都覺得噁心。

我……我完全輸了。完全就是個喪家之犬。

「……」

抬頭望去,眼前是六隻手的魔王。

他威風八面地站著,同時拿著酒杯低頭望著這邊。臉上掛著勝利的得意表情。

我移開視線。不相信自己輸了。明明沒有勝利的道理,卻在內心某處認為自己能贏。認為比酒量的話還有辦法。

那就是,我的……

此時,我看見眼前的一個東西。

「唔?」

我將那玩意兒拿在手上,重新坐好。然後一語不發地拿起那玩意兒。

拿起不知不覺間準備好的,第十一杯酒……

「吐了就輸的規則,是誰決定的?」

巴迪岡迪一瞬間愣住,然後立刻咧嘴一笑重新坐好。

「沒人這麼決定!」

第二回合開始了。

我不記得自己喝了幾杯。

也不記得吐了幾次。

畢竟從途中開始,每喝一杯就吐一次,根本是邊吐邊喝。

身體老早就到了極限,我也對這點心知肚明。

意識一直很朦朧,視野模糊,記憶斷斷續續。說得出口的話儘是呻吟。

只是將端出來的酒,機械式地喝下的行為。

之所以沒有昏迷,我認為搞不好是發生某種奇蹟。

「喔……啊……」

「呼哈哈哈哈!呼哈哈!呼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意識的另一側聽見了巴迪岡迪的笑聲。可是,從途中開始就聽不見在旁圍觀的那群人的聲音。簡直就像置身夢境。

奇怪?為什麼巴迪岡迪那傢伙倒下了?

不對,倒下的人……是我嗎?

「魔王陛下,再這樣下去這男人會死的。」

「唔嗯……吾並不認為這個男人會做到這種地步……」

「該如何處理?」

「幫他解毒,讓他睡在那邊就好。」

「意思是,這場對決……?」

「呼哈哈哈!如此的膽小鬼都豁出性命,那麼吾也不得不承認敗北!所謂勇者,並不是只有實力強大之人!呼哈哈哈哈哈!」

聽到巴迪岡迪這樣說,我的意識也同時沉入了黑暗。

這是個好機會。來聊聊一件往事吧。

那是誤以為自己很聰明的男子的故事。

嗯,他是這麼誤會的。畢竟周圍的人儘是蠢蛋。

不論同事,還是以力量無法勝過的姊姊,甚至是值得敬愛的帝王,無論是誰都缺乏智慧。

處在這個環境中的男子,認為自己聰明絕頂。

實際上與其他人相較之下,男子確實很聰明。

儘管吾等種族基本上只會生出蠢材,但男子一出生就擁有智慧。

他理解事情道理,可以率先猜到他人思考,擅長找到針對問題的解決方法。

幾萬年一遇的奇才,父親大人是這樣稱呼,甚至還幫他取了個智慧魔王的別名。

正因為這樣,男子才會誤以為自己很聰明。

嗯?什麼?只要他實際上很聰明,就不算誤會?呼哈哈哈!沒錯,沒錯,那正是誤解!

仔細想想吧。縱使在一群蠢材之中多少有點腦袋,這樣真的能稱為聰明嗎?不能!反而是以為自己聰明,更彰顯他腦袋有多蠢!

好啦,回到話題上。

當時,人族與魔族正在戰爭。是人魔大戰。第二次的。

與後來的拉普拉斯戰役相較之下,這場戰爭猶如兒戲。像吾等這種長壽的魔族很慢條斯理,侵攻也是不急不徐,即使在關鍵戰役中拿下勝利,也會給人族時間重振旗鼓。因為所有的魔族都覺得只要在最後打贏就好。

男子在魔王軍中擔任作戰參謀的地位。

男子看到現狀後不禁感嘆。再這樣下去不行,若是真的想贏,應該更猛烈進攻,攻陷所有要地……他是這樣認為。當然,沒有任何人聽他說話。畢竟他們都是些不懂事情道理的蠢蛋!呼哈哈哈哈!

──然而,某一天。

真的只能說是某一天。沒有任何前兆,不對,或許真的發生了什麼狀況,但男子畢竟也是蠢材,根本無從知曉。

從某天起,男子呢,會開始作夢。

男人所作的夢,會出現一名人物。雖說是人物,但不清楚是男是女。也沒留下記憶。

那個人簡直就像是夢境一樣。

夢裡的人物自稱「人神」。

如字面所述,是人的神。

男子詢問,神是來殺害身為魔族的自己嗎?

那傢伙說:「我可是神喔。生存在這世界的一切都像我的孩子。所以我沒想過要殺你。只不過看你很努力,打算幫你一把。」

那傢伙簡直莫名其妙。

男子感到可疑,那傢伙卻是給了簡單的建議後就消失了。是很微不足道的建議。他吩咐男子將部下帶往加爾高遺迹,就算少數成員也行。

當時的男子也相當耿直,他知道某位魔王正在加爾高遺迹駐軍。儘管沒有什麼危險,他抱著姑且照做的想法,帶著部下前往該處。

到了後著實令他吃驚。加爾高遺迹居然正處於戰鬥,而且魔族還居於劣勢。

對於人族而言,男人的出現在他們的預料之外。儘管男人的部下絕不算多,但對瓦解人族軍隊起了相當大的作用。

於是,男子因為拯救了可說是魔王軍中心人物的魔王,得到了發言權。

後來事情便一帆風順。

男子靠著天生的聰明才智,在背地裡操控魔王軍。以堪稱急速的步調,支配了人族領域,將當時曾是獸族的種族迎為魔族,拉攏海族,逐步拓展支配區域。

人族滅絕可說是時間的問題。

男子感謝神。這樣一來,就可以幫偉大的父親報仇雪恨。

但是,願望並沒有成真。

當時的事情,依舊記得一清二楚。

男子訂定的作戰很完美。嗯,現在回想起來也沒有絲毫的破綻。呼哈哈,話雖如此,其實也只能想起一部分罷了!想起來的頂多是作戰很完美,以及要是那個作戰成功,就能搭建通往阿斯拉王國的橋頭堡,人族將會完全無處可逃,幾乎能確定魔族的勝利。

然而,如此重要的作戰卻以失敗告終。

可是,事情實在奇怪。

我軍不論質還是量都勝過對方。不僅如此,就連覺悟也遠在人族之上才是。人族恐怕沒有理解那場戰鬥的重要性,正因為如此,當時打算攻打的堡壘也是人手不足。因此男子才會對這點深信不疑,將戰力送往該處。

然而,卻輸了。

送過去的士兵遭到趕盡殺絕。

嗯,趕盡殺絕。就連用全軍覆沒來這種溫吞的話來表達都顯得客氣。無一倖存。

男子看到戰場的痕迹後顫慄不已。

數以萬計的士兵,一個個遭到擊潰。

是出了什麼狀況,才會導致那樣的殺戮發生,完全沒有頭緒。

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次慘劇幾乎是由一名人類所親手造成。

因為所有屍體,幾乎都是類似的死法。

男子理解了,看樣子在人族當中,誕生了一個超乎常理的怪物。

是勇者。

因為男子曾聽聞第一次人魔大戰時,勇者也是像這樣出現,以壓倒性的力量驅逐魔族,所以他立刻就明白了。

從那之後,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

男子所訂定的作戰,統統遭到勇者妨礙,被徹底擊潰。

一切都怪那名勇者……唔,你問吾為什麼知道?哎呀,因為並非所有戰場的士兵都遭到趕盡殺絕,我們這邊也搜集了情報。

到頭來掌握的,就是人族似乎也不明白那名勇者的存在究竟是什麼。

他穿著黃金鎧甲,出現在戰場後便能帶領人族贏得勝利。只不過是那樣的存在。

人稱「黃金騎士阿爾德巴朗」。

阿爾德巴朗以堪稱壓倒性的力量顛覆戰況,令人族急起直追。

實在沒道理。男子無論如何絞盡腦汁,制定的作戰有多麼深謀遠慮,依舊會臣服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

儘管名為第二次人魔大戰,但實際上那場大戰,即使解釋為魔族對阿爾德巴朗也不為過。更何況,那傢伙從途中開始甚至不穿鎧甲就能扭轉戰局。

於是魔族贏不了阿爾德巴朗。男子後來在所有關鍵戰場是屢戰屢敗。

就這樣,人族軍隊攻進了魔族最後的堡壘,奇希莉卡城。

當時男子充滿責任感,認為之所以會陷入窘境都要怪自己。失去一群勇猛的魔王,身為最強魔王之一的姊姊遭到封印,至今所佔領的領土遭到奪走,全都是自己的錯。真是個不自量力的男人。

現在回頭想想,輸給那樣的對手,根本不需要負起責任。

要是與其他魔王相同,二話不說逃之夭夭,或是在鄉下地方隱姓埋名生活就好。

無論男子肩負多麼沉重的責任感,事到如今已無濟於事。

魔族軍隊瓦解,所有魔族領域都遭到人族奪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時,男子認為最愚蠢,最無可救藥的女人這樣說道:

「不是你的錯。再來就交給本宮吧。」

那是他必須敬愛的帝王。自由且奔放,隨心所欲活著的女人。

當時,男人雖然在表面上討厭那個女人,呼哈!其實內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為什麼男子要作為智慧魔王擔任作戰參謀?都是為了討那女人歡心啊!

最後的最後,男子察覺到這件事。

然後他向神祈禱。

請務必拯救那個女人,拯救吾等魔族。若是為了這個目的,吾什麼都肯做。

那傢伙在那天晚上出現了。

他在夢裡現身。模樣分不清是男是女,不會留在記憶里的那傢伙,臉上掛著笑容,彷彿是在路上遇見舊識那般,舉起一隻手。

「嗨。」

男子當然感到疑問,為什麼這傢伙,人族的神……會現身回應身為魔族的自己的願望?

就像是要回答男子這個疑問似的,那傢伙說:

「阿爾德巴朗呢,是邪惡的斗神。我也很傷腦筋呢。再這樣下去,你重要的女王陛下將會被殺,魔族也會毀滅。」

事到如今仔細一想,這番話滿是漏洞。為什麼魔族毀滅,人類的神會感到困擾……

然而男子被逼到了絕境。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

「吾該怎麼做才好?」

聽到男子的回答,人神笑了。臉上掛著那下流的笑容。

「別緊張,只要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

於是男子踏上了旅程。

男子當時身體虛弱,骨瘦如柴,與現在的他根本無法聯想,但好歹也是不死魔族,他不眠不休地持續行走。在人族的軍隊中穿梭,跨越十座以上的森林,橫渡五條以上的河川,攀上三座以上的山丘,來到如今已不復存在的迷宮深處,首先找到了那個。

那是紫色的小瓶子。

那原本可能是某種藥物或其他東西,如今因為迷宮的魔力使得性質產生變化。

「那是封印魔眼的靈藥。只要喝下那個,魔眼就無法再映出你的身影。」

說不定,那是有別於阿爾德巴朗的人族勇者,必須得到的東西。

可說是能對魔族首腦,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奇希里斯發揮特效的靈藥。

一旦喝下,到死為止都能持續發揮作用的藥水,男子一飲而盡。

然後男子再次奔波。

他這次穿越深不見底的峽谷,通過吹著暴風雪的原野,登上世界最高的山峰……

然後,他找到了。

黃金鎧甲。

從頭頂到腳底都是金碧輝煌,儘管如此卻不覺得品味惡劣,充滿了誘惑目視此物之人的力量……是套不祥的鎧甲。

這樣的鎧甲像是被特意藏起來那般,封印在險峻群山的山裡。

「是能給予穿上它的人無敵力量的鎧甲。」

再次強調,男子是個蠢蛋。

他沒有考慮到為什麼鎧甲會遭到封印,又是為什麼被隱藏起來。

居然還敢自稱智慧魔王,實在可笑。稱為愚昧魔王反而更為恰當。

男子依照人神的吩咐,解開封印。

儘管封印很複雜,但對於自稱智慧魔王的男子來說,要解除並不困難。

男子解開封印,穿上鎧甲……一切都遭到剝奪。

確實,鎧甲擁有力量。

源源不絕的魔力令鎧甲萌生自我意識。

然而,男子一開始並沒感覺到那股意識。

男子一心陶醉在鎧甲滿溢的力量,他確信這樣一來,能打贏那個阿爾德巴朗。一定能殺死阿爾德巴朗,並將人族趕盡殺絕。

唔嗯,從那時開始,已經變得有點不正常了。

不管怎麼樣,本應與戰爭無緣的這名男子,在鬥爭心的驅使下,猶如疾風般奔馳。

他從最高的山一躍而下,飛越山谷、暴風雪、三座以上的山、五條以上的河川以及十座以上的森林,打垮人族軍隊,回到心愛女人的身邊。

趕上了,他是這樣認為。

因為女人還活著。

儘管因戰鬥而遍體鱗傷,陷入眼看就要遭到殺害的局面,但她依然活著。

而與女人戰鬥的對象……唔嗯,稍微有點難解釋,但這傢伙並非阿爾德巴朗。

實際上說是阿爾德巴朗也沒問題,但並不是他。因為名為阿爾德巴朗的人族,在最初的戰役出現的黃金騎士,當時應該就已經死了。

在那裡的是──龍神拉普拉斯。

或者說,是被稱為魔龍神拉普拉斯的男人。

男子也知道他的存在。

龍神拉普拉斯,在深山過著隱居生活,偶爾會下山來到村落,教導人們武術,舉止溫柔穩重,被不死魔族流傳著「絕對別對這男人出手」的男人……不過也只有這點程度的知識。

那樣的人不知為何打算殺害女人。

如果是平常的男子,想必會思考他的理由,詢問他的理由。了解之後再說服拉普拉斯,設法避免戰鬥。

但是,男子卻遭到鬥爭心所支配。他看到女人受傷的瞬間,怒不可遏。

他發出自出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怒吼,襲向拉普拉斯。

至於拉普拉斯,他很震驚。這也是當然。因為他不明白,為何那人身穿絕不會被找到的鎧甲出現在此。而且那傢伙甚至沒有映在魔眼上面。

然而即使如此,魔龍神之名也絕非浪得虛名。

唯一倖存的古代龍族之王,傳說中甚至提到絕不可對此人出手。

如果是男子原本的力量,想必只消幾秒便會命喪黃泉。

實際上,最初的一擊就打斷了男子的雙手,砍下了他的脖子。

要是男子沒有穿上鎧甲,恐怕戰鬥已在此時結束。

如果男子不是不死魔族,恐怕戰鬥已在此時結束。

但是,男子是身穿鎧甲的不死魔族。

男子從殘留的肉片瞬間再生,鎧甲也自動修復。

鎧甲強迫有一半失去意識的男子行動,繼續戰鬥。

堪稱激戰。

若是拉普拉斯有誤算,便是他沒料到自己所製作的鎧甲,居然除了自己所選擇的人以外也能使用。

男子雖然沒有戰鬥手段,但鎧甲能夠煉成各式各樣的武器,模仿各式各樣的武術,徹底分析戰況,從破千的奧義當中選擇最適合的招式擊發。

各式各式的奧義。

當然,其中也包含了魔龍神拉普拉斯耗費長年歲月所練就的技巧。

著實諷刺。

儘管不明白拉普拉斯是抱著何種想法練就這樣的技巧,但那套技巧能對拉普拉斯本身造成致命傷。

拉普拉斯裂成兩半。

男子打倒了世界最強的對手,保護了心愛的女人。

實在了不起!簡直就是美滿結局!呼哈哈哈哈!

……雖然想這樣說,但故事並未到此結束。

因為──因為男子還在行動。

意識遭到鎧甲侵佔,化為任由鬥爭心所支配的怪物。

男子取回意識時,他手上的劍貫穿了女人的心臟。

他不明白為何會取回意識。或許是因為女人擠出最後的力量做了什麼,亦或是男子因為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而大受打擊,才使得意識恢複。

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

因為,男子用自己的手,殺死了心愛的女人。

「啊……啊……」

他說不出話。

因為他認為至少要保護這個人。

「呼……哈哈哈……」

然而女人卻不同。

她笑了。在瀕死之際,遭到信賴的人背叛,依舊笑了。

「你依然是……皺著一張臉,啊……真是無趣的傢伙……笑啊。」

「咦……」

「無論何時……總之,就笑吧……」

「可是,我對您做出……」

「沒關係沒關係……你太過認真了……愁眉苦臉……把自己關在房間,滴酒不沾,覺也不睡,這樣有什麼樂趣……你要大聲歡笑,去抱個女人也好……」

「不需要女人……因為,我一直仰慕著您……!」

「呼哈哈……什麼?那麼你得當個更有趣的男人給本宮見識……這樣一來,本宮就與你結婚……」

「是……是……我會努力……」

「那麼,來世,你就是我的未婚夫了……呼哈哈、呼哈……」

女人在最後笑了。

笑得豪爽有力。

「呼──哈哈哈哈哈!呼──哈,呼──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陣笑聲的圍繞下,男子與女人被光芒所包圍,死去。

唔嗯,你看起來一臉疑惑,搞不懂為何會突然被光包圍是吧?

其實,是因為拉普拉斯那傢伙爆炸了。

不愧是長年以來只憑著使命感而活的男人,拉普拉斯那傢伙,早就做好自己喪命時的準備。

性命垂危的拉普拉斯事先準備了在自己死時分散因子,並在經歷長年歲月後復活的法術。

不過,這才是人神的策略。

由鎧甲所釋放的奧義,導致那套法術不夠完全。

拉普拉斯裂成兩半,法術也只剩一半,原本應該會在死時使出的驚人魔力失去方向,所以才會失控,引起爆炸。

不死身的拉普拉斯死了。

不過,實際上雖然是分成兩半,各自以魔神及技神的名號自稱,但由於被稱為魔龍神拉普拉斯的存在已經消失,說是死了也不為過。

好啦,雖說死了,故事的男子是不死魔族,儘管得經過些許歲月,但依舊會復活。

在等待復活的期間,他失去意識,同時作了個淺夢。

在夢裡的,是人神。

「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神笑了。笑得像笨蛋一樣。

「什──么智慧魔王啊!你在我的掌心上跳舞,甚至被我陷害,殺了自己喜歡的女人!根本就是個腦袋空空的提線木偶嘛!」

人神早就知道。

只要得到那副鎧甲,與拉普拉斯戰鬥,意識就會遭到剝奪,男子會親手對自己心愛的女人下手。

他在明白一切的情況下取得男子的信任,操控了他。

「啊──不過玩幾次都好開心啊。看到像你現在這樣的蠢臉……實在太棒了。我就是想看到這副表情!」

人神狠狠嘲笑了男子一會兒,羞辱他,瞧不起他。

「再見啦。雖然應該不會再見面了,但你可要長命百歲啊。愚蠢的魔王陛下。」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消失了。

「你希望吾如此愚蠢的魔王陛下,助你一臂之力嗎?」

在空無一物的世界,男子如是說。

「嗯。哎呀,可是啊,你與其他人不同,是不死魔族,那女人現在也還活著,很享受現在的生活對吧?我認為你大可不需要那麼記恨吧?」

「有道理,但下次或許不論男女雙方都會遭到消滅。」

「沒有這回事啦。我真的很傷腦筋。我跟你道歉,你就幫幫我嘛。求求你。」

要說他是男人還是女人,甚至形容年輕還是年邁都沒辦法。不留在記憶中的神,說完這句話後低下頭。

「唔嗯。」

這個舉動可以說很輕浮。

可以說幾乎感覺不到一絲誠意。

然而,確實是賠罪。以嘲笑他人為人生樂趣,與賠罪這個詞最為遙遠的生物,儘管會以欺騙他人感到驕傲,卻不像是會道歉的這個男人,所做出的賠罪動作。

那個人神,確實低頭了。

「要是吾不出手幫忙,你會有什麼下場?」

「我會被殺。不過是在遙遠的未來就是。」

男子開始思考。

自己確實遭到欺騙。

聽見建議提早侵攻人族的結果,喚醒了沉睡的獅子。被詛咒的鎧甲所囚禁,對最愛的女人動手。自己的忠義任人擺布,狠狠踐踏。對當時的人神來說,肯定早已看到所有未來。看到露出絕望表情,痛哭流涕得不像樣的自己。這傢伙確實是一臉有趣地嘲笑了自己。

理應是不可饒恕的。

引以為傲的魔王軍已不復存在。

男子已經不是魔王軍的作戰參謀,只是一介魔王。

「『他』那件事,我不是也幫過你嗎?」

「關於這點,吾心懷感激。」

「對吧?」

那個建議是經由其他人所傳達。

陌生人物所傳達的兩項情報,將男子導向他認為不錯的方向。

之後詢問那名陌生人物為何擁有這樣的情報,對方才說:「是在夢中的神明吩咐我這樣說的。」令他露出苦澀表情。

話雖如此,他對情報本身還是心懷感激。

拜此所賜,他才能拯救從前曾為領民的種族,以及那個種族的英雄。

英雄開心的表情,男子實在無法忘懷。

「所以啦,拜託你嘛。」

人神這樣說完,再次低頭。

「唔──嗯……」

男子陷入沉思。

雖說多少做了些好事,但他也做出無可饒恕的事,這個事實不會消失。

可是,該怎麼說,所謂的無可饒恕,真的就沒辦法原諒嗎?

若是其他人倒另當別論,但男子是不死魔族。女人……儘管當時並不知道,但她擁有不會那麼輕易死去的命運。兩個人都還活著。

當然,如果是以前的男子,肯定是二話不說拒絕。

反而會打算投靠敵方,一雪過去的怨恨。

但是,男子並非從前的男子。他變了。

為了將名為智慧魔王這種只會空口說白話的存在留給過去,他鍛煉身體,放聲大笑,與女人相愛,飲酒大醉,不論身處何處都躺成大字入睡。成為了一個適合自己未婚妻的男人。

現在男子並非智慧魔王。不是那個軟弱,非得接受神的建議才能拯救一名女人的男人。

不死身魔王巴迪岡迪。

是聳立在舊奇希莉卡城的利卡里斯之王,比耶寇亞地區的王者。

不在意瑣碎小事,豪放磊落的魔王。

這樣的魔王,被一名沒有任何力量的弱小魔族挑戰,承認自己的敗北。而且,堪稱仇敵的對象甚至向他賠罪。

那麼,他肯定會這樣說。

「呼哈哈哈哈哈!好吧!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吾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真的嗎?耶──幫了大忙!」

就這樣,巴迪岡迪成為了人神的使徒。

「所以,你打算如何戰鬥?敵人是?」

「敵人是龍神奧爾斯帝德。」

「哦?」

「話是這樣說,但應該要打倒的是他的部下,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那個魔力驚為天人的小鬼嗎?」

巴迪岡迪只不過在魯迪烏斯身邊待了將近一年。

少年擁有超越那個魔神拉普拉斯的魔力,聽奇希莉卡提到後,令他湧起興緻的存在。

他甚至認為要是那個拉普拉斯復活,自然有必要見他一面。

實際上只是個魔力多了些的小鬼。然而卻有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特質,但如果只是感到不可思議,與普通的少年並沒有兩樣。

「呼哈哈哈哈!原來那個小鬼,現在成了龍神的部下啊!到底是做了什麼,才會讓那個老愛板著一張臉,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男人收他為部下!有意思!」

「哎呀──我也完全搞不懂。」

「哼,嘴上這樣說,反正肯定是你欺騙了他,才害他化身復仇之鬼吧?」

「要說明這部分會有點麻煩……不過,你說得沒錯。」

「呼哈哈!根本是自作自受啊!」

男子痛快地笑了,就像是在報復以前的事情一樣。

人神對他的豪邁笑聲,擺出了相當厭煩的表情。然而男子成為手下的事實沒有改變,所以他也不得不消除心中的怒火。

「算了,沒關係。詳細作戰正由基斯規劃,簡而言之呢,就是與其他使徒協力,讓魯迪烏斯落入陷阱的感覺吧。」

「哦,不正大光明地從正面一戰嗎?」

「如果不須正面交戰就能贏,自然是再好不過。對吧?」

如果是曾為智慧魔王的這個男人,肯定會對這番話二話不說點頭。

然而,現在的男子是愚蠢的魔王。不死身魔王巴迪岡迪。

接下對手的一擊,撐過去後再以反擊打倒敵人的魔王。以魯迪烏斯的講法來說,算是摔角手的一種。

「吾不喜歡。」

「……也對,如果是現在的你肯定會這麼說。不過,你應該比任何人都來得明白吧?要是從正面挑戰,你是贏不了龍神的。」

「是這樣沒錯。」

「所以啦。接下來我打算要你去某個場所,把某個東西取回來。」

「……那該不會是得穿梭人族的軍隊,跨越十座以上的森林,橫渡五條以上的河川,攀上三座以上的山丘,穿越深不見底的峽谷,通過吹著暴風雪的原野,登上世界最高的山峰才到得了的地方吧?」

「不,當然不是。只要跨越一片海洋就行。」

人神在下一瞬間,笑了。

「不過,希望你去拿的,是你也很熟悉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巴迪岡迪理解該處沉睡著何物。

那東西對他而言,是一種禁忌。

但是要與龍神戰鬥,而且還想要將其打倒,那個自然是不可或缺。

「唔──嗯……算了,好吧!」

巴迪岡迪儘管煩惱了一瞬間,但立刻就點頭答應。

他是不死身的魔王巴迪岡迪。奇希莉卡•奇希里斯的未婚夫。並不是拘泥於瑣碎小事,屁眼狹窄的魔王。

他說過一旦輸了就會成為部下。

他接受道歉,說要助對方一臂之力。

對於魔王而言,契約就是絕對。儘管口頭上稱為絕對,但也會以撒謊或矇混的方式隨便敷衍。不管怎麼樣,既然說要助他一臂之力的對象,要他用那個去戰鬥,他自然會毫不猶豫地聽命行事。

「沒有其他建議嗎?」

「很遺憾,我的眼睛也是魔眼的一種,看不見喝下魔眼封印的你有何未來。」

「這樣啊這樣啊!那倒是一件好消息!畢竟要是能看見未來,人生就沒意思了!呼哈哈哈哈哈哈!」

巴迪岡迪感到愉快。

因為自己愈笑,那個人神臉上的表情就愈不愉快。

「我雖然看不見你的未來,但看得見其他男人的未來。那傢伙雖然比不上你,但也很聰明,是個了解無力之人該如何戰鬥的男人。你要聽他的指示。」

「呼哈哈哈哈,是那個猴子臉的矮冬瓜嗎!好吧,就讓吾成為那傢伙的手腳大展身手吧!」

「那麼,智慧魔王巴迪岡迪。」

「不對,如今的吾是愚蠢的魔王陛下,不死身魔王巴迪岡迪!」

「……那麼,不死身魔王巴迪岡迪啊……拜託你了。」

「交給吾吧!呼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著自己笑聲的同時,巴迪岡迪感覺到視野慢慢染上一層雪白。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巴迪岡迪滿足地看著一臉厭惡的人神,在意識消失之前都不斷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