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裝版小冊子短篇 新任家庭教師的面試

作者：理不盡な孫の手

翻譯：姚雨楓

「請容我辭去職務。」

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又來了」三個字從我腦海中閃過。

「隨你便吧。」

回答他的話語也是一如既往，只不過話音中摻雜著些許嘆息。這一定是因為，我事前對他抱著「這次一定能成」的期待。

「那麼，容我告辭了。」

男人說完，便走出了我的執務室。他走得十分乾脆。並且，在離去的瞬間，向我投來了憐憫的目光。

明明是他丟掉了飯碗，卻反倒來憐憫我這個僱主。

「唉……」

我將手肘撐到桌面上，重新嘆了口氣。

仰望天花板，只見一隻蜘蛛在天花板附近的牆壁上張開了蛛網。

「小蜘蛛啊……」

說起伯雷亞斯家的祖先，傳聞中十分暴躁易怒。

如果像眼前這樣，發現有蟲子竄入家中，便會立刻喊來負責打掃的侍女，施以嚴酷的鞭刑，有時甚至會直接斬首問罪。在貴族之中，曾經有一段時期暗地流傳著「絕不可以讓女兒去侍奉那個家族」的傳言。

而改變這一狀況的，卻是某一代的家主。

那一代，府邸中僱傭的侍女，全部都變成了獸族。

起初只是家主在市場上邂逅了一個從大森林被綁架而來的奴隸，並將其收為了侍女。她絕非是什麼優秀的人才，就連簡單的工作都經常失敗，每每都會招惹家主的怒火。

然而，家主雖然會斥責她，卻絕不會對其施以鞭刑乃至斬首。

不知為何，每當家主在斥責她的時候，看見那對瑟瑟發抖的獸耳，怒氣就會漸漸煙消雲散。

雖說我並不知道這段逸聞是真是假，至少從那一代之後，暴躁易怒的伯雷亞斯家族的家主們，就再也沒有留下對侍女們殘酷對待的任何記錄。所以，我認為傳聞應當屬實吧。

我個人的脾氣，算不上易怒，縱觀家史大概也極為罕見吧。

可儘管如此，我也十分鐘愛獸族……

「——親愛的——！菲利普，菲利普！」

突然，呼喚聲傳來。將我的視線從天花板拉了回來。愛妻希爾達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理所當然的，她並非獸族。她出身於阿斯拉貴族家庭。像我們這樣的上級貴族，對於血脈傳承十分嚴格，只允許純血的貴族之間互相聯姻。不過，即便是這樣，也不代表我們倆人之間沒有愛情。對獸族的喜好，和對於女性的愛情，兩者之間還是有所區別的。

「怎麼了，希爾達？」

「剛剛走出府邸的那位，難道說是……？」

「就是艾莉絲的家庭教師啊。我本以為這一回找個馳名王都的名師，就能萬事無憂了呢。」

「這樣啊……」

希爾達的神情變得陰鬱了起來。

我本人雖然絲毫都不暴躁。

但是我們倆的女兒，艾莉絲卻傳承了濃厚的伯雷亞斯家族血脈。

她非常容易暴怒，根本就不聽人話，學習能力也差，以至於在一部分人口中，將她形容為「伯雷亞斯的赤猴」，這傳言實在是有傷名譽。雖然造謠傳謠的貴族已經被擊潰了，可謠傳本身卻不會因此消散，畢竟這原本就不是空穴來風。

而艾莉絲的教育歷程，也遍布了荊棘險阻。

讓她去學校讀書，沒幾天就把同學的牙齒全部打斷，僱傭家庭教師，沒幾天老師的牙齒也不翼而飛，就算牙齒避過一劫，也會連續遭遇不斷的夜襲和大清早的惡作劇，最終逃之夭夭。

本來的話，像這麼調皮的艾莉絲，理應有大人施以嚴厲管教。

最開始的時候，我和希爾達也會斥責艾莉絲，讓她不要為所欲為，然而父親卻寵溺地包庇她。

主張道——身為阿斯拉上級貴族，就應該有這樣高傲的骨氣。

到頭來，對於這個論調心存些許贊同，導致沒能強烈反對的我，也要對現狀承擔一定的責任。

我時不時會後悔——果然就算和父親對著干，也要好好斥責艾莉絲。

說實話，一想到艾莉絲的將來，我的心中充滿了不安。

「我說，艾莉絲她真的沒問題嗎？那孩子都已經六歲了，貴族的禮儀卻半點都沒有學會哦？」

希爾達也和我一樣吧，時常都會就此事找我商量。

「……唔，確實啊。」

如果像眼下這般成長下去，她恐怕根本就沒辦法被看作是貴族千金。

她將無法參與社交，也沒辦法勝任公務，不學無術，傲慢無禮，對看不順眼的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最後變成這樣的女性。

我身為父親，同時也身為背負著家名的貴族，實在是想要避免這樣的悲慘未來。

可究竟，該如何是好？

「老爺，打擾一下。」

突然，一個人影出現在執務室的門口，讓我回過神來。

「湯馬斯啊。怎麼了？」

「實際上……是這樣的……」

管家接著傳達的報告，讓我蹙起了眉頭。

在我的眼前，坐著一個女性。

她擁有在獸族中極為罕見的褐色肌膚，渾身上下都沒有半點女性的圓潤脂肪，顯得非常憔悴。然而，那千錘百鍊的肌肉卻一覽無遺。想必只要攝取足夠的食物，馬上就會恢複成原本肌肉發達的健壯體格吧。

除此之外，她還用眼罩遮住一隻眼睛，腰間懸掛著一柄劍神流的劍士常用的單刃長劍。

順便一提，她身披的羽織外套，也是屬於劍神流的劍聖所穿之物。

灰色的毛髮由於缺乏保養，顯得黯淡無光。我只希望她能立刻入浴，並且耗費一天為其好好梳理一番。

「於是，你是說你被艾莉絲救了一命嗎？」

跟著父親一起去河邊玩耍的艾莉絲，最後將眼前的女性給拾回了家。

說是在她空腹即將餓死的時候，艾莉絲將自己的便當分給了她，讓她撿回了一條性命。

「沒錯，作為報恩，我會教導她學習劍術。」

「原來如此。」

這個女人名叫基列奴。

調查結果是一名S級的冒險者，並且是被冠以「劍王」之名的絕世高手。

雖然不知像是這樣的人物，為何會在菲托亞領內飢腸轆轆暈倒在地，不過她的目光實在是犀利至極。彷彿只要看誰不順眼，恐怕會毫不留情露出獠牙……這完全不是對貴族應有的態度。

「我不能把女兒交給危險人物教導啊。雖說父親他已經認同了，想必不會有什麼危險，不過還容我先問幾個問題，可以嗎？」

「……你問吧。」

重申一遍，我喜歡獸族。

特別是，她們的尾巴實在太贊了。配合本人的感情波動左右搖晃的尾巴，可以說是我們人類所不具備的夢幻器官。

我總是不自覺地盯著她們的尾巴看，從小便是如此。

每天不厭其煩觀察之中，我發現她們在被誇獎時、在庭院里發現害怕的蟲子時、又或者生氣的時候、發情的時候，每每在不同的狀況下，尾巴的運動都有所區別。

現在的我，只要觀察獸族尾巴的運動，就能大致理解她此時此刻抱有什麼樣的情緒。

眼前名為基列奴的女性，此時似乎有些緊張。

那犀利的目光，或許也蘊含著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被接納的不安情緒吧。

和外貌不同，意外的可愛。

話雖如此，尾巴的運動會直率表達感情的，也就只有沒有接受過特殊訓練的獸族。

這個女人，也可能是其他家族送來的密探。

「……那麼，你說你是劍王，此話當真？」

「當真。」

「有證據嗎？」

面對我的問題，她遞出了腰間的佩劍。

「這是劍神藏七劍之一，『平宗』。」

當代劍神，乃是名劍收藏家。其中最為強力的藏品便被稱為「劍神七劍」，在著名的傳聞中，只會賜予「劍王」以上的弟子。

「原來如此，可是，這樣一來便很奇怪啊。閣下身為劍王，為何會險些餓死在這種地方。」

「這是因為……」

「難道說，有什麼難言之隱？」

「算不上……在旅途之中，錢財散盡。也找不到能承接的任務，就算想要獵殺魔物充饑，可附近卻沒有它們的棲息之地。我想著至少尋點水喝，最後卻弄壞了肚子，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無法動彈。」

諸如此類的傳聞，在冒險者之中也並不罕見。

特別是B級以上的冒險者，想要在阿斯拉王國找到工作，會十分困難。

在阿斯拉王國國內，並不會依賴於冒險者驅逐魔物，基本全部都交託給騎士，或者各個領地的領主私兵。小型的開拓村莊，只要駐留一個騎士，基本上也就綽綽有餘。到這份上，對冒險者的依賴數量，尤其是B級以上的任務就少之又少。S級冒險者能夠承接的任務幾乎蕩然無存。

所以，在阿斯拉國內的冒險者，往往晉陞到D級的時候，就會遷移到其他國家生活。

「可既然身為S級的冒險者，在落魄到餓死之前，理應能找到其他的辦法吧？」

「……別人或許如此，可對我而言，除了劍術之外一無是處。」

從她尾巴無力垂盪的姿態可以看出，她並沒有說謊。

「可這麼一來，沒想到劍王之中也有如此愚笨之輩。在豐饒富裕的阿斯拉王國，居然落魄到險些餓死荒野。」

「……」

我被她瞪了。從其尾巴的運動可以讀出「雖然不滿卻無言以對」的心緒。

如果說是密探，她的理由未免也太蠢了。雖說可能很多人覺得，只要長著一對獸耳，無論多麼來歷可疑，伯雷亞斯家族都會對其施以保護。可即便如此，也應該選擇更加自然的手段和途徑，將密探送入家中才對。

「說到底，你究竟為何來到這裡？就算要旅遊觀光，這附近可沒有什麼名勝風景吧？」

「我聽聞朋友住在這附近。」

「朋友？敢問名字是？」

「名叫保羅和塞妮絲。」

「保羅……也就是說，你就是隸屬『黑狼之牙』的基列奴？」

「沒錯。」

「這還真是驚到我了。」

說起「黑狼之牙」，我曾經聽保羅提起。是他身為冒險者時代所在的隊伍名稱。

同時我也知道，在他的隊伍之中，有一名獸族出身的劍王。

只不過，聽保羅所述，隊伍是因為鬧翻而解散的，原本的隊友竟還會特意來相見，實屬出乎意料。

「於是呢？你見到保羅了嗎？」

「還沒有，我在半途迷路了。」

「我可以向保羅確認一下你的身份嗎？」

「無所謂。」

說完，她的尾巴安心地搖晃了起來，就好像訴說著「這樣一來終於能證明身份」一樣。

哎呀哎呀，不愧是保羅，老樣子受女人喜愛，連獸族的芳心都能輕易俘獲，實在是讓人嫉妒啊。

「原來如此，看來你果真是劍王——基列奴·泰德路迪亞。」

「我一開始就這麼說的。」

「你說你要教導我家的女兒學習劍術，可具體有什麼方針嗎？我家的孩子如你所見，可不是會乖乖聽話的類型。」

「教導劍術沒什麼特別的方針。在傳授她合理的運動方法之後，每天反覆鍛煉，每天重複揮劍，直到她學成出師為止。」

「我家的女兒能夠學成出師？」

「這我不知道。不過我已經約好要教她，僅此而已。」

劍術。回想起來，自己從未想過要讓艾莉絲學習這類技術。

眼下就已經如此無法無天，讓她學會劍術，那豈不是顯而易見的火上澆油？

「劍術啊……希爾達，你怎麼看？」

我思索著，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聆聽的妻子，她與我四目相對。希爾達嫉妒心很重，她或許在擔心我會不會對基列奴移情別戀。

「……劍術？對淑女而言，並不必要。」

「可話雖如此，對貴族而言，卻並非完全無用。」

對於阿斯拉貴族而言，武藝也算是一種資質。可無論如何，這是對男子而言的要求，淑女卻並沒有必要學習武藝。

只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例外。

武藝高強的女性，很可能被選拔為王妃或者公主的守護騎士。王族的守護騎士，在貴族之中也只有身份特殊之人才配擔任的名譽職位，將來會成為王族的側近。女性的守護騎士，在歷史上也人才輩出。

可是，畢竟侍奉於王族，不僅武藝，禮儀規範自然也要無懈可擊才行。

而禮儀規範，確實對艾莉絲而言卻是最頭疼的一項

「如果說……」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時候，突然從希爾達口中漏出了這般話語——

「如果說那孩子以後沒辦法作為貴族生存，離家自立的話。會個一招半式，或許總比什麼都不會要強。」

她的這番話語，讓我下定決心僱傭了基列奴。

好了，既然如此，問題就又回到了艾莉絲究竟能不能好好學習這一點上了。

以基列奴的身手，她即便僅是擔任艾莉絲的護衛也綽綽有餘，可既然她本人主張會教導劍術，我果然還是會憂心教學本身。

她會不會和以往的家庭教師一樣，立刻就半途而廢呢？就算是基列奴，真的足以讓艾莉絲乖乖聽話嗎？

「艾莉絲。我先看看你的本事，隨意朝我攻過來。」

「可以嗎!? 」

「沒問題，無論是從正面突襲，還是背後偷襲，隨你喜歡。」

原本，艾莉絲就興緻勃勃揮舞著手中的木劍，不僅如此，還告訴她可以肆無忌憚出手攻擊，那更是讓她滿臉寫滿喜悅。而我，只有不祥的預感。

「那麼我可就上了哦！」

「來。」

面對基列奴簡短的回應，艾莉絲默不作聲地衝刺，朝著基列奴的面門揮劈而去。

基列奴格擋艾莉絲的攻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或許是這聲響使艾莉絲心情暢快，她的笑顏變得愈發燦爛。

可是就在下一個瞬間，「哐」的一聲巨響，艾莉絲被吹飛了出去。

艾莉絲就這樣重重地撞向地面，在塵土上滑行一段距離後，停了下來。然後她抬起臉，眨巴著眼睛。

「你在發什麼呆，對手可是會反擊的。馬上站起來！然後繼續攻擊！」

之後，艾莉絲便不屈不撓地向著基列奴攻去，也幾次三番被擊倒在地。

啊呀呀……我忍不住發出嘆息。

要知道，艾莉絲她可是非常討厭像那般，結果無法得償所願，而被單方面教訓的狀況。

這樣子一來，想必到了明天她就會厭煩上課，偷懶不再練劍了。

我苦笑著真打算離去，可這時我的目光卻停留在了艾莉絲的臉上。

被基列奴擊倒，站起來，再次揮劍，卻又被擊倒。

可是她的臉上，卻沒有湧現出懊悔和憤怒。

僅僅只是，寫滿了歡顏悅色。

「……只要感興趣，就會一反常態嗎。」

如果艾莉絲真的沒有辦法成為淑女，那麼下次乾脆把保羅叫來，傳授她一些關於冒險者的心得吧。

我一邊如是想道，一邊邁步離去。

「湯馬斯，為基列奴準備房間。」

「我這就去。」

於是就這樣，我們家中增添了一位指導劍術的老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