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 35 · 無職轉生 ~蛇足篇~ 3 無職紅毯
十.「後日談」
亞爾斯啪噠一聲闔上《魯迪烏斯之書》。第二十九集到這裡結束。
看著那一幕,亨利喃喃說了這麼一句。
「所以,到頭來師傅完全沒有受到懲處嗎?」
「慚愧的是,正如你所說。因為太過不成熟,父親甚至不讓我負起責任。」
亞爾斯聳了聳肩。
「雖然那時候的我很蠢,但經過那件事之後,也多少像樣了一些。我沒有把『沒受罰』當成走運,而是自動自發地把念書和鍛煉的時間加倍。」
「然後就成了風聖級魔術師兼劍聖啊……在有魔術輔助的情況下,甚至還凌駕於北神的人物,果然從年輕時就已經很厲害了呢。」
亞爾斯•格雷拉特被譽為神級劍士。
儘管未曾受到劍神流的認證,但龍神奧爾斯帝德、「龍神的左右手」北神卡爾曼三世亞歷山大•雷白克,其他還有鬼神帝國的諸多名劍士都承認這一點。
這全是自那一天起持續鑽研自我的成果。
「幸好有紅媽媽替我特訓,所以我才能以最短路徑抵達那個境界。一直以來,身邊良好的環境都幫了我不少。」
「你說的紅媽媽是指狂劍王艾莉絲……劍神流狂劍派的鼻祖吧。聽說她打破了劍神流的框架,個性非常剛烈暴躁。」
「暴躁……嗯,確實也有那一面啦……但她是個偉大的母親。因為我拿出了比以前更強烈的幹勁,她也願意回應我。要說的話,她反而還比父親更像個父親。每當我走偏的時候,總是紅媽媽一拳打醒我,替我矯正方向。」
亞爾斯懷念地眯起雙眼。
「然後呢?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之後?我從學校畢業後,就去迎回愛夏,和她結了婚,成為父親的部下兼魯德傭兵團的一員,在奧爾斯帝德大人底下做事。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應該是我人生中最辛苦的時期吧。而且誘惑也很多。不知為何,從那陣子開始有許多女人主動接近我,而且那些人大多胸部豐滿……尤其是魯德傭兵團那時的團長,簡直是不得了啊。儘管我始終對愛夏一心一意,但她卻有種能讓人視線不由自主被吸引過去的魔性……啊,不過這種話就別說了。總之,在我抵抗著那樣的誘惑,奔走於世界各地的時候,回過神來就成了你們的上司。」
「最後那段也省略過頭了吧。」
亨利吐嘈,瑞雪莉亞則不留情面地補上一句「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
瑞雪莉亞和亞爾斯已經認識很久。
雖然成為奧爾斯帝德的部下比較晚,但雙方一直都有親戚上的往來。
她甚至認識剛才提到的魯洛伊,也知道他的女兒菲莉絲。
因為人族和斯佩路德族之間的年齡有段差距,再加上斯佩路德族成長比較慢,所以他們三人有過一段像同輩親戚般相處的時期。
不知不覺間,她被遠遠拋下,只剩自己還停留在年幼的階段,也曾為此煩惱過一陣子,不過最近她已經看開了。
「再詳細告訴我一些細節吧。上面寫著,亞爾斯哥哥為了能讓其他人認同他能獨當一面,曾向艾莉絲•格雷拉特發起決鬥喔。」
「上面根本沒寫什麼決鬥吧?妳看仔細點啊。」
「可是我聽說你的確有和她決鬥過啊。」
「是誰傳這種謠言的啊?」
「母親。」
「原來是諾倫姑姑啊……嗯,說決鬥是有點誇張,但我們確實有交手過……」
「那就詳細講一下那部分吧。還有,麻煩你也講一下去迎接愛夏姑姑的那段往事。我身為女孩子很在意呢。」
聽到瑞雪莉亞以蠻橫的口吻說出這種話,亞爾斯失笑了一聲。
瑞雪莉亞這女人雖然已經有不小年紀,卻依然很不會社交。
所以儘管她軍歷悠久、階級也高,卻始終沒有部下,只是一直與亨利組成雙人搭檔而已。
「好吧。」
這樣的情況,是瑞雪莉亞自己接受的,奧爾斯帝德與亞爾斯也同樣認同她這麼做。
倒是她的侄孫亨利,雖然受到詛咒侵蝕身體,卻比她更懂人情世故,這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於是,亞爾斯開始娓娓道來。
這段故事的,最後一個篇章。
我曾好幾次夢見那天發生的事。
即使是現在,在那些充滿不安的夜晚,我依然偶爾會夢到它。
對我來說,那已經是老掉牙的惡夢了。
在夢裡,我與紅媽媽對峙。
彼此拔劍,擺出架式,在窺伺著對方破綻的同時,慢慢地拉近彼此的距離。
父親在看著。白媽媽與藍媽媽也在看著。兩位姊姊、弟弟、妹妹們,還有雷歐、次郎以及比特,所有的家人都在看著。
為了這一天,我進行過足夠的鍛煉。
雖然明白光靠鍛煉還不夠,但我深信這是必須跨越的試煉,所以不斷揮劍。
我要戰勝紅媽媽。
當我滿懷決心低頭看向手中劍時,卻不知為何覺得比平常還短。
手腳也不是已經成年的男性該有的,反而像個十二歲的孩子一樣。不僅無法像往常那樣使力,甚至連自己平常是怎麼揮劍的都想不起來。不對,問題不只如此,劍居然莫名其妙地從手中消失了。
我把它忘在哪裡了呢?得快去找回來才行。
就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紅媽媽已經揮出了劍。
我的手被砍飛──
就在這一瞬間,我從夢裡驚醒。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在黑暗中冒著冷汗,看著夢裡被斬掉的那隻手。當然手還在,上面還留著皺紋,以及繭被磨平後的痕迹。
接著,我會回顧自己這半生,讓自己冷靜下來。
更年輕的時候,好像還曾經被睡在旁邊的愛夏安慰我呢。
總之,我經常作這種夢。
在人生的重要時刻,忘記重要的事,或是犯了錯,導致一切化為泡影的夢。
父親曾說,「那是表現出你內心的不安」。
那麼,關於這個夢的原型,當然就是我和愛夏離家出走,在最後那一天發生的事。我敗給了紅媽媽,被她砍斷了手腕。
當我接受治癒魔術,整個人垂頭喪氣時,紅媽媽只是緊緊抱住我。
她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有說「要變強」之類。
但我卻深切地感覺到,變強是很重要的。
我必須變強。
不,我應該要變強。
我會如此確信,是在成為拉諾亞魔法大學最高年級生的時候。
在拉諾亞魔法大學,我的成績算是相當優秀了。因為我真的很努力用功嘛。
但是,絕不是第一。
不用說露西姐,我甚至還贏不了在魔術方面總是偷懶蹺課的菈菈姐。
其他學生也都很優秀。就讀拉諾亞大學的人,並不是整天掛著一臉呆樣,在教室跟宿舍之間跑來跑去。儘管沒有我們格雷拉特家那樣的資源,但仍有不少人在優渥的環境中提升實力。更何況,魔法都市夏利亞因為父親與奧爾斯帝德大人的庇護而富裕,吸引了眾多優秀且有野心的人才接連來訪。
若是連我這樣的人都比不過,那些傢伙根本不配留下來,所以他們一個個都超越了我。
我和愛夏分開之後,自認也算是拚命努力過,但最後能成為第一的領域只有一項。
真讓人懊惱。如果是愛夏,在所有領域肯定都幾乎能拿到第一吧。
不過,我還是有拿下第一的東西。
劍術……不,更準確地說,是關於戰鬥的一切。
儘管我在攻擊魔術方面絕不是第一,但若是使用攻擊魔術的模擬戰,我就是第一。
所以我想通了。
我就是該這樣。我就是擅長這個……
雖然我也覺得這想法可能有些短視,或許只是在逃避自己不擅長的領域。
不過,當我把這件事拿去跟紅媽媽商量時,紅媽媽並沒有說「不能逃避」。
她只是露出開心的表情對我說:「對啊!我以前也是這樣!」。
對,她很高興。
當我說自己似乎不擅長其他領域時,她還露出既嚴肅、又像是生氣、甚至還有點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但是當我說「我喜歡戰鬥,戰鬥是我的強項,這個最適合我了」時,她卻滿臉欣慰地這樣說道。
我想,紅媽媽年輕時肯定也是這樣。
事實上我在後來聽說,紅媽媽在強項與弱項上的差距,比我還要極端。
雖然有程度差異,但我之所以能在其他領域拿到「優秀」的評價,大概是因為繼承了父親的血吧。
不管怎麼樣,聽到紅媽媽這麼說時,我也下定決心了。
既然愛夏樣樣精通,那我就不必樣樣都行。
我只要成為愛夏的劍就好。
一把總是掛在她腰間、在緊要關頭能拔出來的劍,我要能成為能被她這樣認為的存在。
這樣一來,我肯定能成為她的心靈支柱,進而讓她感到安心。
就好比父親的身旁,有紅媽媽那樣的存在。
所以我必須戰勝紅媽媽。
我必須透過戰鬥打贏她。
也許對手並不是非得紅媽媽不可,但對我而言,最強、最值得依靠的劍士,就是紅媽媽。
當然,我也認識過許多劍士。
和愛夏分開後的那幾年間,我結識了各式各樣的人。
劍神吉諾先生、他的妻子妮娜、水神列妲大人、在阿斯拉王宮任職的劍王基列奴大人,還有香杜爾大人……以及亞歷。雖然現在對他的印象是「幫不上忙的蠢蛋山大」,但當時的他和弟弟一樣,常常在劍術方面給了我許多建議,是我尊敬的師傅。
而那些遠比當年的我強上好幾倍的人在談起紅媽媽時,語中含意總是透露著「她不是能輕鬆取勝的對手」。
若單論劍術本領,紅媽媽肯定不及剛才列舉出來的那些人。
可是一旦交手,她就能揮出直擊要害的劍,成為能威脅到對方性命的存在。
她不是劍術高超。
而是「強大」。
所以,我將紅媽媽視為目標。
若要被他們認可我足以獨當一面,就必須戰勝紅媽媽。
我為此拚命修行,不斷提升基礎實力,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戰術,磨練技巧。
等我從魔法大學畢業,正準備就讀阿斯拉王立學校時,父親對我說:
「你也差不多能獨當一面了。應該可以去迎接愛夏了吧」……這樣。
父親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認同了我。
但是,我還沒認同自己。
所以我這樣回答。
「在能從紅媽媽手中奪下一勝之前,我都還不算獨當一面。還不能去迎接愛夏。」
我現在依然清楚地記得當我說出這句話時,紅媽媽臉上那滿意的表情。
不過菈菈姐好像很傻眼,妹妹們也是。
至於齊格倒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畢竟他在進入阿斯拉王立學校就讀之前,就一直深受亞歷的影響,想必很喜歡這類展開。
父親雖然露出不安的神情,但在白媽媽和藍媽媽的勸說下,還是點頭了。
幾分鐘後,我已經站在格雷拉特家的庭院里,與紅媽媽相對而立。
我們都握著真劍,彼此擺好架式。
父親原本說「用木劍就行了吧」,但我覺得那樣無法傳達我的決心,而且紅媽媽什麼都沒說,就自己帶來了真劍。即使不明言,她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與紅媽媽對峙時,我記得自己深呼吸了好幾次。
很緊張。畢竟這可不是單純的畢業考試。
沒有絕對能贏的保證,也沒有必勝法。
紅媽媽是強敵。
這幾年我和許多人交過手,但她恐怕是最難擊敗的一個。
我在這幾年曾反覆思考,為什麼紅媽媽這麼強?為什麼會受到其他劍豪們的忌憚?
這結論顯而易見。
紅媽媽的強大,首先在於她的「韌性」。
或者說是「頑強」也行。
「狂劍王」這個稱號與外貌害她常被世人誤解,但她絕不會盲目猛衝、毫無思慮地進行戰鬥。
她不僅敏捷,進攻的天賦也無比優秀,而且還會採取猛烈的攻勢,但真正讓人忌憚的,是她那優於其他劍神流劍士的防禦。
她熟知身體的最佳運用方式,就算踏入對手的攻擊距離,也不會露出致命的破綻,導致對手無法對她打出決勝的一擊。
宛如北神流那樣,擁有持續長時間戰鬥的韌性。
有時又像水神流般,誘使對手出手,在最後一刻將其攻擊巧妙卸開。
與那些流派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紅媽媽會猛烈進攻。
總之就是會一股腦地進攻。雖說劍神流的劍士全都是抱著「要在自己倒下之前先斬倒對手」的信念,但紅媽媽和一般的劍神流不同。
她並沒有考慮一擊收拾對手。
劍神流當中有許多人都把一切賭在最初的一擊。畢竟光之太刀這個奧義就是如此強大。
紅媽媽也會發動看起來像是那麼一回事的攻勢,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她行動的時候,還會考慮到「萬一光之太刀被閃過」的狀況。
我曾看過水神列妲與紅媽媽的模擬戰。
結果是列妲勝多負少,但沒有任何一場比試是以一擊決出勝負。
紅媽媽的「光之太刀」並不會單純踏前一步,隨意揮出,使用的時機總是巧妙無比。
雖然有時能靠這招取勝,但列妲也曾技高一籌,從架招轉為反擊。
紅媽媽會挨下這個反擊,但絕不會就這樣決定勝負。
因為那一擊絕對不會成為紅媽媽的致命傷。就結果而言,她也曾經因為挨了這擊而被壓制,進而敗北,但在那一瞬間還不會分出勝負。
她挨了那個水神的奧義,卻依然站著。
紅媽媽明明會瘋狂猛攻,防禦方面卻一點也不鬆懈。
因為她總是假設自己會跟更強的對手交手。
看起來就好像是在相信──只要自己咬住不放,持續在前線奮戰,剩下的事父親就會解決。
這點與艾莉娜麗潔大奶奶及瑞傑路德先生類似。
換句話說,她是戰士。雖是劍士,同樣也是戰士。
她是可以靠自己擊出關鍵一擊,具有攻擊力的劍士,同時也是能長時間堅守前線的戰士。
這就是「狂劍王艾莉絲•格雷拉特」。
我必須在關鍵時刻戰勝這樣的對手,但是談何容易。
在戰鬥前,我已經思考過無數次。該怎麼做才能贏過紅媽媽?該如何從她手中拿下一勝?
我最先想到的戰術是奇襲。
在第一招就出其不意,超出紅媽媽的預想,一擊解決她。雖說紅媽媽很有韌性,但也存在著極限。更何況我還能用魔術,牽制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但我沒有選擇這條路。
我選擇了正面與她堂堂正正地對決。
因為我非得這麼做。
我必須戰勝紅媽媽。所謂「戰勝」,就是在同一條件上超越她。
再說,我的目的並不是單純打敗她。
而是要證明自己已能獨當一面。
並不是說可以輸,但我必須慎選戰鬥的方式,以及該如何勝利。
我得要讓她心服口服。
不能由我一人擅自下定論,覺得「好,我贏了,這樣就算是獨當一面了」。
必須讓他們覺得「既然你已經成長得如此出色,今後想必也能獨自應付一切」。
既然如此,我必須正面與紅媽媽交鋒,拿下勝利。
所以我當然會緊張。
關於那場戰鬥的細節,我至今依然記憶猶新。
先出手的人是我。
因為紅媽媽難得在觀察我會怎麼出招,所以我打算趁這個機會先發制人。
她心裡想必也有「就讓我見識你的成長吧」這種念頭。
不過,那應該只是短暫的試探。
因為紅媽媽並不擅長等待,要是再多幾秒……不對,要是我下一秒還沒進攻,她肯定就會主動攻過來。
多虧如此,我才得以搶得先機。
我在施展魔術的同時,穩紮穩打地將紅媽媽逼入絕境。
儘管我用了魔術,但並不是拿來攻擊。
而是用風魔術產生衝擊波,配合高速移動與重心控制來輔助劍術。這是我的拿手絕活。
一開始我是模仿露西姐,後來就發展成自己的戰鬥風格。
我和露西姐不同,很少把魔術用於直接攻擊。
而是用來踏得更深一步,在千鈞一髮之際迴避對手的攻擊。
話雖如此,習慣在近距離戰鬥的我一旦這麼做,對手也會受到影響。
儘管我是為了調整自身姿勢而釋放衝擊波,但這個招數不只是作用在我身上,對手同樣也會受到衝擊。
對手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打亂平衡,露出巨大的破綻。
自發現這點之後,我面對同齡的對手就未嘗敗績。
然而,對手可是紅媽媽。如果是現在已經將這種戰法磨練到極致的我,也許能夠打亂紅媽媽,但當時並沒有那麼順利。
紅媽媽的核心力量極為穩固,挨了我用來調整自身姿勢的衝擊波也是紋風不動。
不僅如此……紅媽媽甚至還利用了我的衝擊波。
她會在我為了重新站穩而施放衝擊波的同時,進一步拉近距離,並藉由我釋放出的衝擊波將自己的姿勢調整回來。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實在是神乎其技。能做出同樣事情的,大概也只有奧爾斯帝德大人吧。因為這必須完全預判我會不會釋放衝擊波,並且要把身體壓得足夠前傾,才能確實承受我放出的那股衝擊波。
一旦失敗,就算是紅媽媽也會失去平衡。
當然,紅媽媽也不是每次都會用出這招。
至今為止,我和紅媽媽也不是沒打過模擬戰,也不是沒用過衝擊波。但是,紅媽媽只有在當時做過那麼一次。
只有那麼一次。
就那麼一次,她在完美的時機成功了。
也只靠那麼一次,就讓攻守徹底逆轉。
就算局勢逆轉,我也沒有驚慌失措。因為我從沒想過能輕鬆取勝。
就算一開始佔了上風,也早料到會很快被扳回來。
所以我退居守勢,耐心地重複同樣的戰法。
接下她的劍、閃避、偶爾反踏一步,必要時用衝擊波修正姿勢。
雖然沒能壓制她,但也絕不是被壓制的一方。
紅媽媽並不會手下留情,而我也從北神流與水神流學到各種防禦之道。那些知識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讓我撐住了紅媽媽的猛攻。
戰況一進一退,彼此都缺乏決定性的手段,無法徹底壓制對方。
既然如此,就只能等哪一方先掌握機會。
我看出了紅媽媽的行動。
紅媽媽面對久攻不下的對手,不會勉強硬上。也許有時候會繼續強攻,但我深信她不會對我這麼做。
所以,我判斷她一定會再一次利用我的衝擊波。
儘管難度很高,但只要我一成不變,始終做著同樣的動作,紅媽媽應該就會再次破解那招給我看。
於是,我小心翼翼不讓她察覺,等待時機設下陷阱。
那一瞬間毫無預兆地降臨,但我明白,就是此刻。
紅媽媽會稍微更往前踏出一步,我將其化解後會反斬回去。接著我認為這是絕佳機會,進一步拉近距離,但紅媽媽卻像理所當然一樣調整姿勢,反把我的劍彈開。
就是這裡。
「……!」
我放出了比平常更強的衝擊波。
那股衝擊不只用來調整姿勢,甚至足以打亂對手的重心。
假如有所準備,或許還能勉強撐住,但如果沒有料到我會這麼做,必定會被打亂重心。大多數對手要不是倒地就是因此跪下。
就連紅媽媽也沒能完全站穩,「咚咚」兩聲,以單腳兩次踏地。
出現破綻了。
光之太刀直直朝紅媽媽的脖頸砍去。
這時,我腦中閃過「糟糕」兩字,我想那也是自己成長的證明。
因為我手上拿的是真劍。於是我及時改變了劍的軌跡。
而趁這個時候調整好姿勢的紅媽媽使出光之太刀,直逼我的脖頸。
要輸了。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紅媽媽的劍勢卻頓住了。
她的劍也同樣改變了軌跡,從我的脖頸轉向手腕。
儘管腦子還來不及反應,但身體已經動了。
我的劍快了那麼一瞬間,將紅媽媽的手腕斬飛。
光返。
紅媽媽的手腕在空中翻轉,我的劍尖則指向她。
「勝負已分!」
不知是誰喊出這聲的,大概是白媽媽吧。
我看到父親滿臉鐵青地從紅媽媽的肩後沖了過來,白媽媽跑去撿紅媽媽的手腕,藍媽媽則按著胸口鬆了口氣。
菈菈姐回了屋裡,齊格和妹妹們則發出「哇──!」一聲歡呼。
現在回想起來,感覺真的是險勝。
那種贏法是沒辦法重現的。
以基本實力來說,紅媽媽還是高出我數階。
就算這樣,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我面對紅媽媽依然一步也不退縮,硬是撐到最後,光是這點就足夠了。
「亞爾斯。」
我和紅媽媽對望數秒,然後緊緊擁抱彼此。
即使失去了一隻手,紅媽媽依然緊緊地抱住了我。
那個力氣真的很大。
她全力的擁抱甚至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勒死了。
但是我並不討厭。
紅媽媽一直以來都陪在我身邊,直到今日也從未拋下我。
她什麼也沒說,但就算不透過話語,我也知道她在誇獎我「做得好」。
我也用力回抱著紅媽媽。
我想,我當時一定是哭了吧。
就這樣,我終於獨當一面了。
後來,在被認可為獨當一面之後,我最先該做的事……雖然早就決定好了,但總之要先做好準備。
我要去迎接愛夏。
話雖如此,就這樣隨隨便便地跑去阿斯拉王國,總覺得也不太妥當。
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就是不行。
畢竟是要去迎接未來的結婚對象嘛,迎接的方式也得要像樣一點,對吧?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因為自從和愛夏分開後,我就再也沒有跟這類事情有過交集。
雖然有人邀約過,也曾遇到誘惑,但我從沒接受過,所以根本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處理。
更別說是要自己主動出擊,那簡直是未知的世界。
所以我去找了父親商量。
畢竟父親可是迎娶了三位妻子,在這方面想必是個老手。
「要去迎接愛夏姐的時候,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幾乎沒有和女孩子接觸過,不知道該怎麼辦……爸爸你應該很懂吧?」
然而,父親卻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不,爸爸在這方面其實也沒什麼經驗啊……」
然而,父親似乎也沒什麼「去迎接女孩」的經驗,他皺著眉頭念念有詞,把自己和媽媽們相遇、重逢時的經過說給我聽,算是陪我想了一番。
「只要是你能想到的,就儘力去做吧。反正對方是愛夏,不管你是什麼樣子,她都會高興接受的。」
最後,他像是硬擠出來似的說了這麼一句。卻沒有任何具體的指點。
在父親與媽媽們重逢的經歷當中,勉強能派上用場的大概就是「在對方危急時趕去相救」這一點,但這種手段根本不可能用。要我故意安排壞人襲擊愛夏,再上演英雄救美什麼的,我可不想那樣做。
(簡而言之,就是叫我自己想辦法吧……)
正當我快要死心時,父親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我倒是知道一個人在這方面頗有心得。」
他介紹了某個人給我。
父親還說「據我所知,那傢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人當中最習慣這種場面的花花公子」。
我腦中第一個閃過的是艾莉娜麗潔大婆婆。但似乎是不同人。
「不過,畢竟他真的是個花花公子,我也不曉得愛夏會不會喜歡他的做法。你最好還是把他說的當成一般常識聽聽就好……絕不可以濫用那些知識喔。」父親親這樣耳提面命地叮囑我。
我還記得當時心情有點像有人介紹童話里的魔法師給我認識,內心莫名地期待。
後來,父親帶我來到了阿斯拉王國的王城。
我們不到一會兒的時間就被帶到上層,來到一間看起來很豪華的執勤室。
我以前就來過好幾次王城。
和愛夏私奔之後就再也沒來過,不過在那之前,記得父母有帶我去參加過幾次宴會。
那是奢華得令人頭暈目眩的世界。要不是正值戰爭時期,我還真希望你們也能體驗個一次,看看當時真正的上流階級是什麼樣子。
不過,那一天已是深夜,很難跟「燦爛輝煌」扯上關係。
「我最近也是挺忙的啊。」
被帶進去的房間里有一個男人。
阿斯拉七騎士之首,路克•諾托斯•格雷拉特。
他是愛麗兒陛下的心腹,遠近馳名。雖說他並非以劍術見長,但在政治手腕與人心掌握上非常出色,我記得以前被帶去某個宴會時,齊格還興奮地跟我提過他。
儘管他擅長掌握人心,但應該不是適合諮詢「怎麼去迎接女生」的對象。
起初我是這麼認為的,但後來問了別人,大家卻異口同聲地說他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
我不太懂內情,但聽說他年輕時可是玩世不恭的浪子。
「那麼,我聽說你是來商量關於女人的事,怎麼了?是在校期間讓哪位大小姐懷孕,被她纏上了嗎?」
「我家孩子才不會做那種事。」
「我知道,你兒子的交往情況早已人盡皆知了……不過如果他要去阿斯拉王立學校就讀,得做好被貴族千金纏上的心理準備。」
「為什麼?」
「愛麗兒陛下一心想讓你兒子與她的孩子聯姻。所以她想必會安排一個沒什麼吸引力的配角,藉此讓公主看起來更有魅力。」
「別這樣。我家孩子已經心有所屬,不要誘惑他啦。」
「開玩笑的。我是想這麼說,不過你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她至少會派一個公主這麼做。」
父親和路克大人似乎關係不錯,兩人就這樣有說有笑。
路克大人雖然說是開玩笑,但自我去阿斯拉王立學校就讀之後,若說完全沒有那種誘惑就是騙人的。其中確實也有幾個頗具魅力的女孩。像是胸部很豐滿什麼的……不過我有愛夏,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動搖喔。是真的。
「愛夏最近怎麼樣?你應該沒對她出手吧。若是你這麼做,我就破壞這座城堡。」
「我可不至於缺女人缺到要對你家人下手。我承認愛夏確實有魅力,但更重要的是她非常優秀。不過,即使再怎麼優秀,一旦沉迷於兒女私情也不會有好結果。所以我才刻意沒有動她。」
「就算你想這麼做,我家愛夏也絕不會被你這種人勾引的。請別因為自己長得還不錯就得意忘形。」
「我知道。你這個傢伙真是開不起玩笑耶……那麼,進入正題吧。」
愛夏自阿斯拉王立學校畢業後,便在阿斯拉王城工作。
她自己說只是幫忙,在愛麗兒陛下身邊處理些文書事務,但周圍人的評價卻是「她的貢獻足以稱得上改革」。
據說她在當時制定的規則,直到現在阿斯拉王國也依然在沿用。
不過,阿斯拉王國近年的內情我就不清楚了,畢竟兩國目前斷交中。
而且在愛麗兒陛下逝世之後,阿斯拉王國想必也起了相當大的變化吧……
「她的地位其實並不算強勢。雖然以魯德傭兵團的客將、魯迪烏斯之妹的身分受到禮遇,但在阿斯拉國內,她幾乎沒有正式地位。然而,她非常優秀,人緣也很好,因此在各處都頗受重視。假如她願意脫離傭兵團來我們這邊,有許多人都說會給她優厚的待遇……當然,愛麗兒大人也有同樣的想法。她甚至希望你也務必一同加入我們。」
路克對我這麼說,我搖了搖頭。
「不,我打算在爸爸──父親的麾下,作為奧爾斯帝德大人的直屬部下效力。」
「如果你要繼承魯迪烏斯的位置,我們也不會勉強。總之,愛夏就是這麼受到阿斯拉王國國民的愛戴,除非你把她視為重要人物來迎接,否則很難服眾吧。」
當時的我應該很困惑。
我只是被父母認同可以獨當一面,所以才想去迎接愛夏而已,對那種與勢力鬥爭有關的問題完全沒什麼興趣……
雖說愛麗兒陛下現在歸順在奧爾斯帝德大人麾下,就組織上來說算是盟友,所以我也明白要盡到該有的禮數啦……
「路克,你說要進入正題,前言是不是太多了一點?」
父親在這時伸出援手,幫了我一把。
他這樣說完,路克大人不禁聳了聳肩。
「有些場面話還是必要的吧。」
「好了啦,麻煩把你能想到的用來迎接女人時最帥、最酷的方法教給我兒子。拜託你了。」
父親低頭拜託,路克大人用滿臉厭惡的表情看著他,但最後嘆了口氣,說道:
「用馬車。」
「最好是由兩匹馬來拉、雙人座的箱型馬車。盡量選最豪華的那種。馬要用白馬,黑馬也行,但不能是灰毛或花斑馬。要選在回家的路上,而且她的熟人也會經過的地方等候,最好是王城的後門。絕對要事先約好時間,但不要說得太明白,只要說『那天會去接妳』就行了。」
「然……然後呢?」
「她來了之後就直接說:『我來接妳了,走吧』。不需要多說廢話。」
「這樣就可以了嗎?」
「是啊,再來就是把她帶去別墅或者旅社……你懂的吧?」
這回輪到父親一臉厭惡,喃喃嘀咕說:「這是哪來的王子啊……」不過路克大人的做法確實很有說服力。
還在拉諾亞魔法大學讀書的時候,我也聽過女生們聊過類似的話題。
某天在校門口,會有王子騎著白馬來迎接她。
但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和女生真正的理想有些出入。
「為什麼是馬車呢?直接兩人騎在同一匹馬上不是更好嗎?」
「在大庭廣眾下這麼做,很快就會傳出流言……啊,你不在乎這種事嗎?不過女性往往會很在意這類傳聞。當下不如把去向弄得不明不白,之後再於公開場合正式宣布,這樣她應該會更高興,因為這代表自己被重視,對方是認真的。」
「可以別教我兒子這些爛技巧嗎?」
「是你自己要我教他的吧。」
父親的樣子有點怪,但這倒是無關緊要。
當時的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父親常常會表現得很奇怪。
「我想說的是,關鍵在於實現她的願望。我不認為愛夏會喜歡白馬或是馬車。就算這幾年沒見,你們應該也比我更清楚她真正的願望才是。以這點為主軸去思考就好。」
「愛夏姐的願望……」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但是,我知道愛夏在意的東西。
也隱隱約約能感覺出她喜歡什麼樣的告白。
「我明白了。謝謝您。」
這時,父親慌張地補了一句:「真的沒問題嗎?可別把那傢伙說的話照單全收喔?」但到頭來,這和當初與紅媽媽戰鬥時一樣。
我只需要用自己的腦袋去思考,全力以赴地付諸實行就好。
馬車準備好了。
依路克大人的建議,選了箱型馬車,準備的這輛馬車比他提議的更大,是有四匹白馬負責拉的四人座。
我也已經事先跟她約好了時間。以愛夏的個性,她應該會在那之前好好地和相關人士告別。
她每天在王城工作結束後,會步行走回寄宿處。
聽說她常和感情要好的女僕們一起回去。
雖說距離不遠,又在貴族街,治安也算安全,但用走的回去還是讓我有點擔心。
我現在在她歸途經過的路等著她。因為連我都能輕易在那條路上埋伏,實在教人很不安。
我心裡雖然這麼想,但能把馬車停靠在王城旁邊的人,肯定是需要事先取得許可,所以這方面應該可以放心。
當然,我又不是要把馬車橫在路上堵人。
這只是回去時用的移動手段罷了。
我這次準備的不只馬車,還準備了花束。
我特地先回家一趟,從庭院的花壇里摘了些花。
那是愛夏很喜歡,並親手栽培的花。
此外,還向寶寶魔木比特要了些花,湊成一束花束。將鼻子湊近一聞,就會聞到自家庭院的香味。
雖然她可能會念我擅自摘花……但我當然不是全都摘光。
畢竟我平常也有幫忙照顧花,想說拿一點點應該沒問題吧。
至少我有感覺到比特和塞妮絲祖母是同意我這麼做的。因為當我說想要花時,比特甚至還自己遞了過來。
衣服方面,我也特地去拉諾亞王國常去的服飾店挑了一套。
那是父親也常光顧的店。雖然這次他也陪我去了,但那一天,還是我第一次開口提出需求,自己挑選併購買。
不論是店員還是父親都說非常適合我,但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總覺得是衣服在穿我,而不是我在穿衣服。
或許是因為平常看慣了紅媽媽的打扮吧,我覺得自己還是適合穿劍神流的上衣。
隨著約定的時間漸漸逼近,我下了馬車,等候愛夏的到來。
王城的後門大得讓我不曉得是否可以稱為後門,有不少人都會從這裡搭乘馬車或騎馬返家。
想來也是。畢竟能在王城工作的大多是貴族,或身分地位相近的人。
就連旁邊那些女僕,多半也都是被送來服侍的下級貴族子女。士兵或許是平民,但肯定也都是來歷清楚,否則就不合理了。
這些人看著我,同時小聲地議論著什麼,走過我的身旁。
還有幾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孩子。
他們看見我時,突然像是意會到什麼似的,加快腳步離去。
耳邊也傳來竊竊私語。
幾個女孩雖然壓低聲音,但明顯帶著興奮的尖叫。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來問我「你在做什麼」。
嗯,畢竟穿得這麼隆重,甚至還拿著花束,八成也都知道了才對。
……不過,我好像搞砸了。
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如果愛夏拒絕我的話該怎麼辦?
雖然沒有人在偷偷笑我,但我總覺得自己選錯了服裝。
阿斯拉王國與拉諾亞王國對衣服的審美觀似乎有所不同。感覺在這裡我顯得格外突兀。
現場只有我一個人打扮得像是要去參加宴會一樣。
愛夏一向務實且優秀。
與其搞這種排場,不如更普通一點,直接去寄宿處拜訪她或許還比較好。
或者,應該要搞得更盛大一點?像是直接辦一場宴會?
不對不對,那樣就完全搞錯方向了……
我滿是不安地等著等著,注意到一名女性從王城走了出來。
她把及肩的長髮盤起,頭上還戴著我以前送她的髮飾,隨著步伐微微搖曳。
服裝則是……該怎麼說呢,她穿著禮服。
那是件鮮紅色的禮服。她絕不可能打扮成這樣去工作。
難道說她待會兒要去參加派對嗎?
……我當然不可能會遲鈍到這麼以為。
愛夏明顯是為了我特地打扮的。
就如同我為她盛裝打扮一樣,愛夏也特地換上了合適的衣服。
理解到這點的瞬間,我的胸口彷彿快要炸開般狂跳不已。
愛夏怎麼可能會拒絕我。
她肯定也一直在等我。
等我能夠獨當一面,然後來迎接她。
當然,我不覺得她只是一味在等我。
從路克大人口中聽到的愛夏,和我認識的她稍微有些不同。
愛夏很優秀,這點毋庸置疑。和以前相同,她依然是各方都夢寐以求的人才。不過,就必須顧及周遭觀感這點上面,應該是以前不曾有過的評價。
愛夏很優秀,我很喜歡她,可是在組織裡面如果有人討厭她,她應該是那種會被徹底厭惡的類型……
不對,不管怎麼樣也是會有人討厭的。畢竟人不可能受到所有人喜愛。
不過,光是聽到那些評價就讓我對她的印象有些改觀。所以我想,愛夏也一直在努力改掉覺得自己不好的地方吧。
這代表愛夏為了能和我在一起,跟我一樣努力在讓自己能夠獨當一面。
大概吧。一定是這樣的。
「嗨,你長大了呢。」
愛夏來到我眼前。
真的,已經好久沒有這樣面對面看著她了。
這幾年來,我也見過形形色色的女性。畢竟只要有胸部大的女性在我眼前,我就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基於本能,我也曾經想過「好想摸摸看、好想抱住她」。
「明明才過了幾年,就判若兩人了呢。哎呀~……雖然我覺得自己一直都很喜歡亞爾斯弟弟,但這應該就是『重新愛上了』的感覺吧。」
然而,看著愛夏,我心裡再次確信。
「咦?喂~亞爾斯弟弟?怎麼了?」
我真正喜歡的,只有愛夏一個人。
「……怎麼回事~?難道你在等的人不是我?是別人?」
愛夏帶著半開玩笑的語氣,卻又有些寂寞地這麼說時,我終於開口了。
我單膝跪地,將花束遞到她面前,凝視著她的眼睛,這樣說道:
「我愛妳。請和我結婚。」
「……」
愛夏愣了幾秒,嘴巴一張一闔,說不出話來。
但在深呼吸一次後,她挺直身子,自然地接過花束。
「我願意。」
就這樣,我和愛夏結婚了。
和愛夏重逢後,我很想做一件事。
我立刻牽著她,走向停靠在王城旁邊的馬車。
「哎呀哎呀,這馬車真是氣派呢。想不到亞爾斯弟弟這麼有本事……該不會一陣子沒見,你就變成花花公子了嗎?」
「別鬧了啦,這只是我去找路克大人商量之後,他才建議我準備的。」
「居然找花花公子商量啊,唉~這樣我待會兒是要被帶去哪裡呢?想必這點也找他商量過了吧?算了,也沒關係啦。反正我已經是亞爾斯弟弟的妻子了,今天不管去哪裡我都奉陪。你當然有先得到哥哥他們的允許吧?」
愛夏咯咯笑著,看了眼馬車,還特地對車伕座的男子行了一禮,說「麻煩您了」。
如果是以前的愛夏,想必不會特地行這個禮吧。
要是有先付車錢的習慣,她說不定還會多給一點小費。
「比起外觀,可以麻煩妳先進馬車嗎?」
「哎呀?你準備了什麼能讓我開心的禮物嗎?」
「嗯,希望妳能喜歡。」
見愛夏提起裙襬,我便將手放在馬車的門上。
接著我緩緩打開車門,輕輕執起她的手,邀她進入馬車。
裡頭──
「愛夏。」
「啊。」
已經有兩個人坐在裡面。
其中一位,是盛裝打扮、氣勢絲毫不輸愛夏的女性。
莉莉雅奶奶。
「母親。」
還有──
「……魯洛伊?」
一個雖然年紀還小,卻被精心打扮過一番的三歲男孩。
真是個乖孩子。我在他這個年紀肯定靜不下來,沒辦法安分地待在馬車裡。
當然,他平常也不是這麼乖的。
說不定他知道今天要見的人是誰。
就算只是剛要開始懂事的年紀,他也能理解今天有一場重要的會面吧。
愛夏來回看著兩人,微微遲疑了一下,便朝莉莉雅奶奶使了個眼色。
看到莉莉雅奶奶點了點頭之後,愛夏便朝向魯洛伊……也就是自己的兒子伸出手。
「哎呀,魯洛伊!你長大了呢!」
她將雙手伸入魯洛伊的腋下,一口氣將他抱了起來。
「我是你的媽媽喔,還記得嗎?」
「……」
魯洛伊默默地搖了搖頭。
也對,他怎麼可能還記得呢。
「媽媽……」
但是家裡那些被稱為「媽媽」的人,從魯洛伊還小的時候就一直這樣告訴他。
說「我們不是你的媽媽喔」。
「那我的媽媽在哪裡?」他從來沒說出這個疑問。也許是因為還小,但就算能稍微開口說話之後,也依然沒有這樣問過。
可是,我想他一定一直有這種想法。
我以為自己已經傾注了足夠的愛。家裡的人也都是這樣對待魯洛伊的。
就連三位媽媽,也從來沒有刻意冷落過他。
只是,那三位媽媽始終沒有打算成為魯洛伊的媽媽。雖然有些含糊,但她們在這方面還是划下了界線。
「媽媽……」
魯洛伊緊緊抱住愛夏,哭了出來。
雖然他還不怎麼會說話,但至少能感覺到些什麼。
「哦~乖乖。對不起喔,一直沒能見你。媽媽不是因為討厭你才不在你身邊,是因為媽媽做了壞事。對不起喔……不過,從今以後媽媽會一直陪著你的。」
愛夏這樣說著,眼角微微泛淚,輕輕拍著魯洛伊的背。
然後,她隔著魯洛伊的肩膀看向我這邊。
「亞爾斯弟弟……你真的長大了呢。」
愛夏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感慨。
和愛夏重逢後,我很想做一件事。
那是我真心的願望,但我也明白,現在並不是優先考慮那件事的時候。
「別太逞強,也不可以過度壓抑自己喔。從今以後,我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或許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愛夏這麼對我說。
不過也是啦,當時的我,的確是有些逞強吧。
因為我心裡想著「我要成為獨當一面的男人,成為大人,成為父親,繼承格雷拉特家」。
我本以為那是在為自己打起精神,但可能也是在逞強吧。
「母親。」
愛夏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向莉莉雅奶奶,這樣說道: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沒能成為母親所期望的樣子,對不起。」
聽到愛夏突然說出這句話,莉莉雅奶奶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但她隨即不帶一絲遲疑地回答。
「不,是我太想把妳栽培成自己心目中的模樣了。對不起。」
這是當年私奔回來時,兩人都沒能說出口的話。
實際上,她們那天應該都有在腦海閃過這番話,但始終沒能說出口。
這幾年來,我和莉莉雅奶奶談過很多次。因為我覺得要修復愛夏與莉莉雅奶奶之間的關係,肯定只有我這個始作俑者才能做到。
所以今天莉莉雅奶奶雖然一再問我「我真的可以一起去嗎?」「是不是只有魯洛伊去比較好?」但我還是還是說不要緊,堅持帶她同行。
因為我很清楚,莉莉雅奶奶並不是真的把愛夏當成物品看待。她只是有點容易鑽牛角尖而已。
想必日後她和愛夏單獨在一起時,兩人會再聊得更深入吧。不過,當下光是那番對話,就已經足夠了。
「好,那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吃飯吧。」
於是我這樣提議。
愛夏聽了後,露出燦爛的笑容鑽進馬車。
「太好了。因為我今天沒吃午餐,肚子都餓扁了。要帶我去哪裡呢?」
「在貴族街的角落,有間能看到夜景的餐廳,我想帶妳去那裡。」
「啊~不妙耶~那不就是路克先生專門用來把妹的地方嗎?母親,亞爾斯弟弟才一陣子沒見,就變成花花公子了耶~怎麼辦呢~?」
「愛夏,少爺他可是為了妳才……」
「我知道啦,只是開玩笑而已……不過,或許我真的有點太興奮了吧。能久違地再見到你,想到接下來又能在一起……謝謝你,亞爾斯弟弟,還有母親也是。」
愛夏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確實,感覺許久不見的愛夏一直都顯得有些亢奮。
但那樣的她,卻已經足以讓我心想「啊,果然還是沒變啊」,就和記憶中的愛夏一模一樣,應該說是私奔前那個充滿活力的愛夏。
雖然以她的個性,說不定是故意裝出開朗的樣子……
但就算如此,能見到這樣開朗的愛夏,能感受到她依舊如昔地對待我們,我和莉莉雅奶奶都鬆了一口氣。
反而是我顯得很緊張,說不定還表現得很拘謹。
「我回來了。」
就這樣,愛夏回到了我們身邊。
「之後,我和愛夏一起度過了漫長歲月。我進了阿斯拉王立學校,畢業後正式成為奧爾斯帝德大人的部下、同時也是父親的部下,還擔任魯德傭兵團的顧問助手。在愛夏的指導下學習如何經營傭兵團,跟著父親與紅媽媽走遍世界,過著這樣的每一天。最後,我還成了魯德傭兵團的團長……後面的事,你們大概也都知道了。」
亞爾斯這麼結尾。
他的兩名部下不知何時已經坐到地上,獃獃地聽著,聽到結尾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這故事真不錯。亨利,你也該學著點。以後要是來迎接我的話,記得用馬車啊。」
「不對不對!從角色定位來看怎麼想我都是要被接的那一方吧?」
部下們開始打鬧起來,同時挺起身子,順勢看向那本書。
「不過話說回來,這真的是日記而已啊。明明世人都說這是夢幻的第二十九集,我還以為會寫著更驚人的內容呢。」
「對我來說已經很驚人了。因為我現在根本無法知道當時父親在想些什麼。謝謝你們幫我找到它啊。」
「唉~這樣啊。換作是我,才不想知道父親在想什麼呢。」
「嗯……不過,如果能在愛夏去世之前找到就好了。」
「這要求也太亂來了吧……畢竟我們本來就不是特意去找的。是說,這時期的愛夏小姐和我們認識的那位愛夏小姐根本判若兩人呢。」
在亨利的記憶中,愛夏是一位嚴厲卻又溫柔的人。
對失敗總是寬容,就算面對亨利以及像瑞雪莉亞那樣死板的類型也不會動怒,而是以溫柔卻精準的方式教導他們該做什麼、該注意些什麼。
感覺她是絕不會去瞧不起能力不足的人。
「因為你們是自己人,所以她對你們特別寬容……嗯,不過啊,愛夏確實從那次私奔之後就變了呢。」
然而,那樣的愛夏,也在半年前離世了。
是衰老死亡。
據奧爾斯帝德所說,她本來應該能再多活一些時日,但這幾年來處於一個動蕩的時代。愛夏運用她的才智,多次帶領鬼神帝國走向勝利。在有限的時間內,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擴張了鬼神帝國的版圖。
由於她日以繼夜地勞碌工作,想必已疲憊不堪了吧。
她在戰爭期間死去,所以我們沒能為她舉辦盛大的葬禮。但即使如此,前來弔唁的人依然絡繹不絕。
每個人都在哭泣。那並不是出於算計,而是發自內心的哀悼。
她的謀略確實拯救了許多人的性命,但不僅如此而已。
她的存在本身、她的體貼、她的關懷,也救贖了無數的人。所以她才會受到眾人的愛戴。
而愛夏也欣然接受了這一切。
並非出於算計,而是發自內心。
若是當年寫下這本書的魯迪烏斯能看見那幅景象,他一定會滿意地微笑吧。
「雖然當時覺得對大家非常過意不去……不過,幸好我們當時有私奔呢。」
亞爾斯喃喃說道。
他早就知道,自那次私奔之後,愛夏就有了改變。
但她究竟想怎麼改變,想追求什麼,她從來沒有告訴亞爾斯。
也許是因為那本就無法用言語表達,所以她才沒有刻意說出口。
不論如何,愛夏應該確實走到了自己在那一天所立下的目標。
「真的是……太好了。」
亞爾斯又低聲說道。他彷彿終於解開了長年以來的課題、懸在心中的那份遺憾。
「下次我們再去愛夏小姐的墳前祭拜吧。」
「嗯,就等下次作戰結束後。」
這次的作戰,是侵略阿斯拉王國的關鍵。
而這份作戰計畫,正是愛夏親手擬定的。
在完成這份計畫之後,她便安然長眠。
我們都聽過這作戰的說明,但有些部分仍顯複雜,很難說已經徹底理解她的意圖。不過,我們會照著這份作戰計畫去執行。
因為這是愛夏最後的工作。絕對要讓它成功。
「話是這麼說啦,我也只是負責留守而已。」
亞爾斯的身體已經衰老。
儘管還沒到行動不便的年紀,但長途行軍對他來說還是頗為吃力。
因此,他被任命守護這場作戰的核心據點,也就是這座要塞。
「不不不,這裡可是最關鍵的要地吧。」
「敵人又不會來,我只是在這邊泡茶而已啊。」
「你守的是要地,怎麼可能不會來啦。」
「不會來的。因為我相信你們。」
「哎呀,你這麼一說反而讓我們傷腦筋呢。對吧,瑞雪莉亞小姐?」
「我只是執行被下達的命令罷了。而下命令的人是這傢伙。既然他都說不會來了,大概就不會來吧。」
亨利與瑞雪莉亞的任務當中,還包括隱匿這座要塞的存在。
找出掌握要塞消息的人並加以抹殺也是他們的工作之一。
如今,他們兩人認為已經徹底完成這份工作。
然而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假如敵人以某種方式獲得情報,必定會攻進這裡。哪怕只有億分之一的可能,一旦這裡被奪下,鬼神帝國很有可能會失去半數的領土。
這座要塞就是如此關鍵。
正因如此,奧爾斯帝德毫不猶豫地將最值得信賴的部下部署在此。
亞爾斯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面帶笑容地說著這些話。
就像是在表示「你們不用在意後方,集中在眼前的敵人就好」。
「比起我,更讓人擔心的是你們。可別死啊。」
因為亞爾斯這樣的戰力不在前線,其他人就得在戰場上東奔西走。
亨利與瑞雪莉亞也不例外。他們想必也會穿越死地去行動吧。
阿斯拉戰線,是個任何人死去也不足為奇的戰場。
想到自己必須把年輕人送上戰場,亞爾斯的內心感到五味雜陳。
「收到,我會加油的~!」
「放心吧,我是不會死的。」
然而與亞爾斯的憂慮相反,兩個年輕人的反應出奇地輕鬆。
究竟是輕視死亡,還是對自己過度自信呢……
「我說你們啊……」
亞爾斯本想要出言規勸,卻在中途打住,隨即露出一抹苦笑。
或許是因為剛剛才把自己年輕時的事說完,現在要教訓年輕人反倒讓他覺得難為情。
那個曾經是個笨蛋的自己,現在已成了要去指導別人的一方,看到年輕人愚蠢的樣子,竟也覺得有些無奈。
時間確實能磨練人,但大部分來說,當事人並不會意識到這點。
亞爾斯也同樣如此。
他總覺得自己還不成熟,但不知不覺間也已經是老人了。
他們肯定也會像這樣做些傻事,在某個地方犯錯,然後一邊反省一邊成長,從年輕人成為大人,再慢慢變成老人吧。
「算了,有精神也是好事。你們先離開吧。我會去向奧爾斯帝德大人報告,你們好好休息吧。」
既然如此,自己就不應該再責備什麼。
而是要穩穩站在背後,給予安心感,當年輕人失敗時,再替他們收拾殘局。
這樣就行了。
就像自己當年一樣,只要還活著,就算失敗了,人生也還會繼續下去。
(說不定,爸爸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吧?)
目送兩名部下離開房間,亞爾斯心中浮現這個念頭。
魯迪烏斯身為父親,卻不太有父親的樣子。真要說的話,紅媽媽反而更像父親。
亞爾斯自己在成為父親之後,感覺也是以紅媽媽為榜樣。
但是,父親……魯迪烏斯也許正是以那樣的心境對待著他們。
「不過啊,爸爸,那種態度應該是用在孫子,而不是用在兒子身上吧……」
亞爾斯這樣自言自語,隨後將視線落在《魯迪烏斯之書》。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在死後仍被世人傳頌,然而,他作為父親並不是那麼優秀。
但是,父親依舊以他那笨拙的方式,竭盡全力地想把我們養育長大。讀了這本書後,我能清楚感受到這點。
亞爾斯對自己的兒子也同樣如此。他自認比父親做得更好一些,卻也無法說自己是完美的。許多事依然不如人意。而他的兒子魯洛伊,現在似乎也對於管教自己的女兒感到棘手。
(呵呵……有些事情,是到了這個年紀才會明白的呢。)
假如是年輕時的亞爾斯,肯定無法理解魯迪烏斯的想法。
就算到了有孫子的年紀,恐怕也還是不懂。
但如今,他似乎總算能體會了。這讓亞爾斯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他久違地憶起了父親和自己兒子的共通點……甚至意識到與自己的共通之處,這讓他感到欣喜,不禁伸手輕輕撫過《魯迪烏斯之書》的封面。
亞爾斯生怕傷了書頁,小心翼翼地將書握在手裡,隨後起身而立。
為了將這本書親手交予奧爾斯帝德,他邁著老而強健的步伐,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