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35 · 無職轉生 ~蛇足篇~ 2

〈米里斯旅行手記〉

「問候拉托雷亞家」

孩子們正茁壯成長。

露西已經逐漸適應了拉諾亞魔法大學的生活。

菈菈似乎不喜歡念書,但健康活潑,這樣也挺好的。

亞爾斯像艾莉絲,稍微有點粗暴,但意外地很認真,也不會欺負弱小,應該不用擔心。

齊格還小,依然是個愛哭鬼,但或許是因為最近被某個人鍛煉過,似乎變得更堅強了一些。

莉莉和克莉絲還很年幼,但早已斷奶,最近開始接受英才教育。

雖說第七個孩子沒出生,但家裡還是有六個小孩。

每天都過得很熱鬧,問題也層出不窮。

話雖如此,隨著菈菈與亞爾斯開始上學,莉莉和克莉絲逐漸學會用自己的腳站起來走路,開始學習各種知識,感覺生活也慢慢穩定了下來。

人神感覺依然沒有任何動作。這陣子確實過著平靜的每一天。

那天晚上也依然熱鬧。

自己的事情已經有辦法自己來的露西,因為在玩食物而被凶的菈菈,因為挑食而被訓斥說這樣不行的亞爾斯,臉頰塞滿了飯的齊格,一邊喝湯一邊把可愛的圍兜弄得髒兮兮的莉莉,坐在我的腿上,張著嘴等著我喂下一口的克莉絲。

然後是三名妻子,一個妹妹,兩位母親。

整個餐桌都充滿歡笑。

不僅是餐桌,最近整個家裡都很熱鬧。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有六個孩子,不可能不熱鬧起來。

亞爾斯和菈菈調皮搗蛋,經常惹出各種騷動。莉莉與克莉絲雖然是同齡,但感情不太好,經常大吵大鬧。露西雖然是個穩重的孩子,齊格也算是比較老實,但也不可能都一直很安靜。

每天喧囂聲不絕於耳。

就在這樣的日常中,我突然想到,這樣的時光或許是只有現在才有的。

當孩子們長大後,也不曉得到時會怎麼樣。

或許會和奧爾斯帝德並肩作戰,或許會離開夏利亞,到某個地方。

在大家成年後,會送他們去阿斯拉王國的學校讀三年,到時也許會定居在那裡。

也有可能在還沒成年之前就因為某些狀況而離開這個家。

就像保羅當年與父親吵架後離家出走一樣,說不定我家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因為擔心人神的影響,經常想要干涉孩子們的各種大小事。不過,孩子不可能總是聽從父母的安排。像菈菈就很討厭念書跟鍛煉,經常趁機逃跑。

不過,這也無妨。

總而言之,我是這樣想的。

孩子們全都聚在一起的日子,肯定也只有現在了。

所以,我想說要趁現在這個機會辦個家族旅遊。

當然,並不是要環遊世界。

只是打算用一個月的時間,拜訪許久未見的人,讓孩子們稍微看看這個城鎮以外的地方。

僅此而已。

如此這般,這次的目的地是米里斯大陸。

計畫是這樣的。

首先,用轉移魔法陣前往米里斯神聖國,在那邊停留十天左右。前半段時間拜訪塞妮絲的娘家,向克里夫以及米里斯教團打聲招呼。後半段則是參觀冒險者公會總部和魔術塔這類有著米里斯神聖國特色的地方。

之後再搭馬車沿聖劍大道北上,稍微參觀一下大森林,然後去青龍山脈泡溫泉。最後在那一帶設置轉移魔法陣,返回夏利亞。

由於以前打算與鑛神接觸,但一直延後到現在,所以我也打算借這個機會為該計畫鋪路。

大概就是這樣。

我在執行的半年前告訴家人這項計畫。

畢竟洛琪希是老師,她有課程上的安排,我也必須要隨時請示社長奧爾斯帝德的吩咐。孩子們也有各自要學的東西,大家也都有自己的安排。

話雖如此,家人們都欣然同意了這次旅行。

尤其是露西,她可能還記得之前去阿斯拉王國旅行的事,一聽到要去旅行,臉上就滿是興奮之情。

我順便問了艾莉娜麗潔要不要一起去,她也爽快地答應了。

她很高興找到了這麼好的借口。

儘管她一年內會有幾次與克里夫見面,但其實還是想和他時時刻刻待在一起吧。

我也希望克里夫能早日飛黃騰達,把艾莉娜麗潔與克萊夫接過去,但米里斯教團內部的權力鬥爭似乎比想像中更為複雜。

這次的計畫還包括拜訪拉托雷亞家,因此塞妮絲和莉莉雅也會一起同行。

我也想順便請神子幫忙聽一下塞妮絲的心聲。雖然菈菈好像能和塞妮絲對話,但她不太願意告訴我。就算我直接問,她也總是一臉嫌麻煩的樣子。

或許,以她的年齡還無法理解這種事的重要性。

先把菈菈的事情放一邊。雖說這算是個人的私事,但我提前半年就和神子與教皇這些米里斯相關人士約好時間,想必不會見不到面。

另外,我這次還邀請了諾倫一家。

我曾答應克蕾雅帶諾倫去拜訪她。

不對,好像也沒有約好。無論如何,我認為讓她看到諾倫婚後過著幸福生活會比較好。順帶一提,結婚的消息我也早已告訴她了。

我用自己的觀感清楚告訴她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當然,包括伴侶是魔族的事情在內。

不過,她一直沒有回應,也許是在生氣。

也有可能是假裝沒聽見。

不管如何,這肯定算是必要的交代。

起初,諾倫以孩子還小為由,拒絕同行。

她的女兒瑞雪莉亞成長得很快,早已斷奶,牙齒也長齊了,能搖著遺傳自父親的綠色頭髮和可愛的尾巴蹣跚走路,但她還是不想讓女兒離開自己的視線。

然而,這時瑞傑路德對諾倫這樣說:

「孩子由我照顧,妳就去吧。」

「可是……」

「要珍惜親人。」

這句話聽起來格外沉重,於是諾倫便答應了。

至於瑞傑路德,他似乎也想要跟我們同行。他說雖然自己對人族的文化不太了解,但如果需要問候,自己也應該參與。

然而,帶著小孩一起旅行一個月本來就很困難,更何況是斯佩路德族。

就算能像齊格那樣戴上帽子,尾巴卻無法隱藏,再加上她不只是頭髮綠色,還是真正的斯佩路德族……這樣一來不僅會引起騷動,甚至會對孩子造成心理創傷。

此外,瑞傑路德在村子和畢黑利爾王國都有自己的工作。

於是,他抱著斷腸之痛送走了諾倫。

「我明白了,但我只是去打聲招呼。不會去泡什麼溫泉,會直接回來。」

「不用那麼著急。好好享受這趟旅程。」

「但我想和瑞傑路德先生和瑞雪莉亞在一起。」

諾倫就像這樣在我面前放閃,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與我們同行。

至於家裡的留守工作,我拜託了傭兵團和札諾巴負責。

比特和次郎會留守家中。畢竟若是家裡有竊賊闖入就麻煩了,況且家庭菜園也需要有人照顧。

總之,旅行計畫大概就是這樣。

整體來說比較隨性,但要是安排得太緊湊,被行程追著跑也不會好玩。

這樣想必剛剛好吧。

過了半年後。

魔法都市夏利亞依然圍繞在一片白雪之中。

我們在家門前集合叫了馬車,搭乘後穿過被積雪覆蓋的街道,前往事務所,在那裡向奧爾斯帝德打了聲招呼,便踏上了通往米里斯神聖國米里希昂的魔法陣。通過魔法陣後,我們來到了位於米里希昂的根據地。

轉眼間就抵達米里斯大陸。

雖說想要出門旅行,但這樣根本也沒有什麼好感慨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希望帶孩子們去移動到城外的魔法陣,從外面好好看看米里希昂。畢竟親眼看到那座巨大無比的高塔,並體會穿越高聳城牆進入城內時的興奮感,並不是隨時都有機會體會到的。

不過,這些景象在離開城鎮時同樣能看到。

因此也不必急於一時。

我們在根據地換乘了事先準備好的馬車,直接前往米里希昂的拉托雷亞家。

包含我在內計是十四人加一隻。

因此,我們準備了兩輛大型馬車。

第一輛馬車坐著我、洛琪希、塞妮絲、莉莉雅、菈菈、克莉絲和雷歐。

第二輛馬車則是希露菲、艾莉絲、露西、亞爾斯、齊格、莉莉、愛夏和諾倫。

至於艾莉娜麗潔和克萊夫,則在這裡暫時與我們告別,他們將直接前往克里夫那裡。

孩子們因為第一次旅行而興奮不已,三位媽媽都忙著控制他們的情緒。

尤其是菈菈,她或許是很中意米里希昂的景色,甚至喘著粗氣從馬車窗戶望向窗外。

這對沒有情緒波動又總是愛睡覺的菈菈來說,實屬罕見。

「菈菈,別把身體探出窗外。」

「……好。」

由於菈菈偶爾會把身子探出窗外,洛琪希注意到後便這樣提醒她,將她拉了回去。

然而,她還是喜歡把下巴靠在窗框上,東張西望地看著外面。

雖然擔心她會突然探出身體掉下去,但有雷歐叼住了她的衣襬,應該不會有事。

「……藍媽媽,這裡的顏色比家附近多很多。」

「米里希昂有許多知名設計師,他們會為平民設計服裝,這裡的人都很喜歡打扮。」

「明明是冬天卻沒下雪,也不冷。」

「這一帶並沒有那麼會下雪,但某些季節會大量降雨。不過,那座高塔能保持水量穩定,所以鎮上不會洪水泛濫。」

看著洛琪希耐心地向興緻勃勃的菈菈解釋,心頭不禁湧起一股暖意。

這樣看的話,菈菈果然很像洛琪希。

感覺就是迷你版洛琪希。

「爸爸,我肚子餓了。」

克莉絲坐在我的腿上,心情一直很好。

或許是因為害怕外面的環境,或者是馬車的顛簸讓她不安,她緊緊抓著我的袖子。

如果強行拉開她的手,想必她會哇哇大哭吧。

「等到了曾祖母家再吃飯,好嗎?」

「好。」

克莉絲很乖巧,願意聽從我的話。

如果她在跟其他幾位媽媽說話,這時可能會撒嬌說要馬上吃點什麼。

雖然有點對不起希露菲她們,但和克莉絲在一起,會讓我有小小的優越感。

不過,看著克莉絲拉著我的手輕輕摸著她的小肚子,確實想買點什麼給她吃。

前面有個小攤販,去買顆甜蘋果吧。什麼?不知道哪顆比較甜?那整間店都全包了吧。不用擔心,多的就帶去拉托雷亞家當伴手禮──會讓人想這麼說呢。

話說回來,為了討好拉托雷亞家,我準備了各式各樣的伴手禮,不知道克蕾雅夫人會不會開心呢?

要是她說出「我不需要這種下賤的東西」的話,那該怎麼辦?

不,應該不至於講得這麼無禮吧?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突然注意到莉莉雅的臉色有些僵硬。

「……莉莉雅小姐,妳怎麼了?」

「我有點不安。」

「不安什麼?」

「是關於克蕾雅夫人的事。」

這趟旅行中有一個麻煩。

那就是我的祖母,克蕾雅•拉托雷亞。

這位性格固執的外婆在聽說我們要去米里斯旅行後,馬上跟我聯絡,說要我們住在她家。

我們其實也可以拒絕。

也可以選擇只是僅僅拜訪,而不住在她家。

想到她過去對諾倫、愛夏和莉莉雅的「那種態度」,難免令人感到不安。

不過就我來說,我對這位固執的外婆並沒有特別討厭。

克蕾雅確實有很大的缺點,但還不至於拒絕讓她與我那可愛得不行的孩子們共度短暫的幾天時光。

因此,不管怎麼樣,就先讓彼此見上一面。如果接觸後覺得真的不行,再另外找住宿的地方也不遲。

我們在家庭會議上得到了這個結論。

話雖如此,莉莉雅之前確實被她說過許多尖酸刻薄的話。

一想到之後有可能再聽到那些,自然會感到不安。

「再怎麼說,克蕾雅夫人還是會考慮到我們的感受的。雖說她的想法有點死板……啊,不然,就請妳躲在我身後好了。」

「不,我不是擔心自己。」

莉莉雅的目光落在洛琪希和菈菈身上。

沒錯,這次同行的有洛琪希和菈菈……也就是身上流著魔族之血的人。

更別說諾倫還與魔族結了婚。而且,這次三位妻子也全員同行。

而克蕾雅是一個虔誠的米里斯教徒,還是排斥魔族派系。

雖然我曾經提醒過她不要對我家的方針挑三揀四,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人很容易把幾年前的小約定拋諸腦後。

當然,洛琪希也早就對這件事做好了心理準備。

在家族會議上,她也自信地表示「沒問題」。

她還提到,菈菈和莉莉可能會稍微受到委屈,但也能趁這個機會教導她們,讓她們知道有著魔族血統的人在人族生活的地方可能面臨到的問題。

至於諾倫,她想必也知道自己有可能會被說什麼,已經做好了覺悟。

至於我,除了對魔族相關問題有些擔憂外,更擔心菈菈被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後,會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情。菈菈的惡作劇總是令人捏一把冷汗,畢竟她沒在管對方是誰。

「莉莉雅小姐,放心吧。」

洛琪希這樣說道。

「如果真的不行,當初也不會說要接待我們了。」

「是這樣嗎?」

我心裡也有些疑慮。

並不是說我不信任克蕾雅。

但她確實主動邀請我們。

特意邀請我們來,卻只是為了說些刻薄的話,應該不符合貴族的禮節吧。雖然我對米里斯貴族的規矩不是很清楚,不過,應該不至於對專程從遠方來訪的人如此無禮。

只是,人類這種生物就算懂得那些常識,當面對討厭的事物時,依然不曉得會做什麼。也有事到臨頭才發現無法接受的情況。

「……」

就在這時,塞妮絲握住了莉莉雅的手。

雖然她沒有說話,但可以知道她在傳達著什麼。我輕拍了菈菈的肩膀。

「奶奶說了什麼?」

菈菈一臉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塞妮絲,最後回頭對我說:

「……她說,曾祖母只是有些愛操心,不會有問題的。」

「謝謝妳。」

菈菈難得願意幫忙充當翻譯。

總之,既然塞妮絲都這麼說了,那肯定沒問題。

我們抵達宅邸時,迎接的氛圍相當友善。

女僕們個個笑容滿面,管家的態度也十分禮貌。

至少,感覺比我上次來米里希昂時還要受到歡迎。

我們將行李交給傭人後,被帶到了克蕾雅所在的房間。

「長途跋涉,辛苦了。」

克蕾雅見到我們,依然坐在椅子上並如此說道。

她沒有起身。不過也沒辦法說她態度不好,畢竟她是這個家的主人。

「不會,畢竟現在很快就到了。」

「是這樣沒錯呢。雖然我還是很難理解這種事……」

克蕾雅按住太陽穴,似乎有話想說,但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她剛才咽下去的,大概是對我將轉移魔法陣當成私人交通工具的不滿吧。

畢竟轉移魔術在這裡仍然被視為禁忌。

「我來介紹一下家人。」

「好的,請吧。」

我將家人依序站好。

向她介紹孩子們、三位妻子,以及諾倫和愛夏。

今天的愛夏不是穿著女僕裝,而是一件可愛的連衣裙。

乍看之下其實也挺像長女的。莉莉雅雖然也沒穿女僕裝,但她和塞妮絲先一起去了別的房間。

「瑪莉。」

「是,夫人。」

克蕾雅命令身旁的女僕,並伸出手。

女僕像是在幫忙扶起那般將克蕾雅抱起,並遞給她拐杖。

克蕾雅吃力地站了起來。手拄著拐杖,看起來沒有力氣,與我上次見到時那份充滿威嚴的模樣完全不同。我們來的時候她之所以一直坐著,原來並非出於傲慢。

「您身體不舒服嗎?」

「只是上了年紀罷了。」

「您的年紀應該還不至於腿腳不便吧……」

雖然她已到了被稱作曾祖母的年齡,但我這個孫子以及我的孩子們都是比較早出生的。儘管我沒刻意過問她年齡,但塞妮絲大約四十歲,那麼克蕾雅應該也就在六十到七十歲之間。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您使用解毒或治癒魔術。」

「不用了。你雖然是位出色的魔術師,但這裡是米里希昂,而我是貴族。」

意思是她不缺乏治療魔術方面的治療資源吧。

嗯,既然她這麼說,那應該是真的沒問題。但看到她衰弱的模樣,還是讓人有些擔心。

「與其擔心我,我更希望你先把家人介紹一下。」

「說得也是。」

於是,我開始逐一介紹。

首先從希露菲、洛琪希以及艾莉絲這三位妻子開始。

「這位是希露菲,她是我的第一任妻子,目前負責家中的大小事務。」

「我是希露菲葉特。今天承蒙您的邀請,十分感謝。還請多多指教。」

不愧是希露菲,連一次簡單的問候都展現出她的從容與優雅。

誰也不會想到,她其實出身於菲托亞領地的鄉下。

「這位是洛琪希。她是米格路德族……也就是魔族。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實際年齡比我大,目前在魔法大學擔任教師。」

「我是洛琪希,雖然您可能會稍微介意我個人魔族的出身,但接下來幾天請多多關照。」

洛琪希自我介紹時提到自己是魔族,但克蕾雅連根眉毛也沒動。

儘管這次是雙方第一次見面,但這些資訊姑且已經事先告訴過她了。

看來,她並不會因為魔族身分而說三道四。

「這位是艾莉絲,劍神流的高手,同時是阿斯拉王國大貴族伯雷亞斯家現任當家的妹妹。」

「我……我是艾莉絲,請多多指教。」

艾莉絲的問候還是顯得有些僵硬。

雖然她在阿斯拉王國的宴會上表現得很自然,但面對我的祖母克蕾雅時,可能還是會緊張吧。

「……」

克蕾雅並沒有多說什麼。總之,她對我有三位妻子的事沒有說任何怨言。

接著是介紹孩子們。

「這位是長女露西。」

「我是露西•格雷拉特!曾祖母您好,很高興第一次見到您!接下來幾天請多多指教!」

露西捏著裙角,優雅地行了一禮。

克蕾雅的臉上稍稍露出了笑意。即使對孫子再怎麼嚴厲,克蕾雅還是覺得曾孫很可愛吧。

「這位是次女菈菈。」

「……菈菈。」

菈菈依然表現得冷淡且不耐煩,看起來對一切都興緻缺缺。

克蕾雅見狀,微微皺起眉頭,看來這跟對方是不是曾孫無關。

「他是長子亞爾斯。」

「亞爾斯!快八歲了!請多多指教!」

話雖如此,表現得很冷淡的也只有菈菈。

其他孩子們都表現得很有禮貌,克蕾雅的眉頭也沒再皺起來。

排在亞爾斯後面的齊格哈爾德、莉莉和克莉絲也順利完成了介紹。

「妳們也來問候一下吧。」

在我的敦促下,諾倫和愛夏走向前。

兩人步伐一致,用堪稱優雅的舉止行了一禮。愛夏自不必說,諾倫的動作也相當得體。

「我是諾倫•斯佩路迪亞。久違了,祖母。」

「我是愛夏。今天承蒙您的邀請,感激不盡。」

從舉止來看,她們的問候顯得無可挑剔。克蕾雅拄著拐杖,微微抬起下巴回應。

「嗯,久違了,妳們兩個。」

只有這樣。

她並沒有詢問諾倫結婚的那件事。她認為這件事不適合在這種場合談論嗎?

總之,至少一開始的氣氛沒有變糟。

這多虧了大家很得體地進行了問候。

太好了太好……啊,菈菈居然在挖鼻孔,待會兒還是稍微叮囑她一下吧。

「這位是克蕾雅•拉托雷亞。她是你們的曾祖母,接下來的十天我們會住在這裡叨擾她,別做出失禮的舉動。」

我這樣說完,克蕾雅優雅地行了一禮。

她的動作依然完美得令人讚歎。希望孩子們務必拿她作為榜樣。

「我是克蕾雅。我代替不在家的主人歡迎你們的到來。你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吩咐家中的女僕與管家。或許會因文化差異而讓你們感到困惑或不快,但請將這裡當自己的家,好好放鬆吧。」

「非常感謝您的厚意。來,大家快向曾祖母道謝。」

「謝謝您!接下來請多多關照!」

孩子們齊聲道謝後,克蕾雅略顯疲態,坐回椅子上。真是辛苦她了。

就這樣,我們這一家的米里希昂觀光之旅正式開始了。

「魯迪烏斯先生,我有些話想與你談談,可以請你留下來嗎?」

我以為事情已經結束,正準備離開房間時,克蕾雅叫住了我。

我示意其他家人先行離開,自己留在房間。

克蕾雅的表情……嗯,很平靜。看起來也不像在生氣。

「請坐。」

「失禮了。」

我依言坐在她正對面的椅子上。

這時,彷彿椅子上設了什麼開關那般,一杯熱茶迅速端了上來。

這樣可能會讓人覺得「為什麼沒有端給我的家人?」,但歸根究柢,是因為我沒讓他們坐下。

況且椅子也不夠嘛。

「不用這麼拘謹,我不是要責備你。」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過考慮到以前的事情,保持一點警戒也是正常的吧,希望她別想太多。

「那麼,請問有什麼事呢?」

「只是閑聊罷了。」

我看向克蕾雅的表情。

她一臉平靜地啜著自己的茶。

舉止依然優雅。難道說喝茶的方式都有一套規矩嗎?

我也學著她的樣子喝了一口茶。嗯,使用的茶葉品質確實不錯。

「說到茶……最近愛夏開始種植茶樹了。我帶了一包她親手採的茶葉過來,還請您品嘗看看。」

「那麼,我就明天試試吧。」

「希望您會喜歡。」

愛夏每隔幾年就會嘗試種不同的東西。

有段時期她曾種植類似香草的東西,並拿來用於烹飪,但後來放棄了。

當時是因為什麼來著?

啊,對了。我記得好像是因為克莉絲對香草過敏。每當香草散發香氣的時候,克莉絲就會鼻水流個不停。過敏癥狀雖然能用解毒治療,但體質本身是無法改變的。

「那麼,愛夏還沒有結婚嗎?」

「她似乎還不打算結婚。」

「諾倫已經結婚了吧?」

「是的。」

「她的丈夫是什麼樣的人?」

本以為會很簡單地結束,但果然還是避免不了這個話題。

不過她是問我,而不是直接向諾倫發問,真是體貼。

「是魔族。」

這件事我在信中已經提過了,事到如今隱瞞也沒意義,所以我直言不諱。

「這點我已經知道了。他今天似乎沒來,我想問的是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哦,原來她想知道的是這個。也對,畢竟對方讓剛結婚的妻子自己出遠門。

克蕾雅是想知道他沒來的理由吧。

「他因為兩人的孩子還小,所以選擇留在家裡照顧他們,並對諾倫說『至少妳要去向祖母問候』,所以才讓諾倫過來拜訪。這絕不是因為他輕視克蕾雅夫人或者拉托雷亞家……」

克蕾雅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問的應該不是他沒來的理由,而是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才對?」

「咦?啊,他這個人很值得信賴。我記得信裡也提過,他是一個扶弱懲惡的正義之士。雖然他的家世與人族的標準不同,不過他曾在一支大規模軍隊中擔任過親衛隊的隊長,在他的族群中也有著重要的地位。啊,而且他還是那位『殺死魔神的三英雄』佩爾基烏斯大人也另眼相看的人物。再來就是……」

「……可以了。」

克蕾雅打斷了我的話,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眼睛。

難道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從剛才那番話,我就明白你將諾倫交付給了一位值得信賴的對象。雖說我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既然如此,也沒必要多說什麼了。」

「我很感謝您能這麼說。」

「不必感謝。畢竟我之前與你之前有過約定,不會幹涉的。」

「原來您還記得啊。」

「那當然。雖然腰不太好了,但腦袋還是清醒的。」

太好了。不過既然這樣,她為什麼還想問這些呢……啊,畢竟是閑聊嘛。

「話說起來,洛琪希小姐看起來真是嬌小啊。」

「那是因為她是米格路德族,實際年齡比外表看起來大很多。啊,不過,還請千萬別對本人說她嬌小,因為她對這點似乎有些在意。」

「我明白。我也是拉托雷亞家的人。雖然嘴巴不好,但不會拿他人的外貌開玩笑。」

我本來是半開玩笑地說的,她卻正經地回應了。

「另外,我也由於之前的經歷,在努力地理解魔族與獸族這類人士。」

「我認為這是件好事。不論是喜歡還是討厭,了解總是很重要的。」

應該說,有時候反而正是因為不了解才會產生偏見。人類常會瞧不起自己不熟悉的東西,覺得低俗。這就像挑食一樣。

「不過,菈菈這個孩子確實有點問題吧?」

「……是。」

「當然,我說的並不是因為她是魔族與人族的混血,而是她對初次見面的人表現出的那種態度。」

「非常抱歉。我本來也打算讓她至少要好好向您問候,但她最近有點不太聽話。」

「……我無意多加干涉。不過,我認為有時候嚴格地管教也是必要的。」

她的語氣雖然委婉,但如果對方是自己的女兒,她應該會不惜動手管教一番吧。

嗯,有時候這確實是必要的。不過,菈菈在這方面倒是很精明,

該怎麼說,她總是能巧妙地踩在艾莉絲要不要打她屁股的邊緣線上。看似隨心所欲,卻意外地精於算計。

「為什麼必須這麼做,我想你應該能夠理解吧。」

「是為了她的將來。」

「沒錯。一個簡單的問候,就足以改變他人對自己的印象。有時會因為沒有在一開始就表現出應盡的禮儀,而導致未來陷入困境。這也是我們貴族要學習禮儀規矩的原因。」

哦,聽起來開始像是在訓話嘍。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克蕾雅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開心。

「不過,她的母親洛琪希小姐雖然是魔族,卻非常懂得分寸,舉止得宜。」

「是嗎?」

「是的。剛才她也非常尊重身為正室的希露菲小姐,始終站在稍微靠後的位置,問候也十分得體,真的很不錯。從她的態度,就能知道她充分理解自己的立場。」

哎呀,她竟然有考慮到那種事。

其實,我並沒有打算用什麼正副之分來安排順序……不,這樣想就錯了。洛琪希是認為這樣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刻意這麼做的。

「至於艾莉絲小姐……既然是武人,多少是無可厚非吧。」

「能聽到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

克蕾雅看起來好像還想要發其他牢騷。

不過,希望她別再多挑剔什麼,艾莉絲那樣其實也已經很努力了。

「總之,魯迪烏斯先生。」

「是。」

「謝謝你帶他們過來。」

克蕾雅這樣說完,緩緩低下了頭。

她並沒有特別指誰,不是諾倫,不是愛夏,也不是洛琪希。

而是感謝我帶來了「大家」。

在理解這句話含意的同時,我也意識到一件事。

看來我還是有點太緊張了。

其實,我大可把這次拜訪當作是去奶奶家玩的那種輕鬆的旅行……

就這樣,我們的米里希昂觀光正式開始了。

「亞爾斯在米里斯觀光」

亞爾斯之所以想要嘗試一個人行動,純粹是因為無聊。

他剛到這座城鎮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巨大的塔。

白媽媽說那些是巨大的魔道具,正因為有它們,這座城鎮才能一年四季保持舒適的環境。

再來,是那座閃耀著銀色光芒的巨大建築。

紅媽媽說那是冒險者公會的總部,大多數冒險者都會造訪一次的地方。

這些建築讓亞爾斯想近距離親眼看看。

當然,只要開口,父親一定會帶他去。

就像今天,他說想看那座金光閃閃的建築,父親便笑著答應,帶他到了那裡。

然而,儘管父親帶他到了閃著金光的建築參觀,在建築內部卻不讓亞爾斯自由行動。亞爾斯進入裡面後,每當他打算像個好奇寶寶四處探索,父親總是限制他「那裡不行」「那裡不能進去」。

說實在的,這樣的限制讓亞爾斯感到窒息,也覺得無趣。

亞爾斯並不知道,魯迪烏斯是出於對米里斯教團總部的考量。

這裡是大聖堂,其中心部更是教團總部的重地,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進入。

因此,帶著一個調皮的孩子進入這樣的場所並不妥當。

不過,亞爾斯還是個孩子。他知道只要說一聲,不論是塔還是銀色建築,父親都會帶他過去。

但是行動一定會受到限制,肯定會像今天一樣無趣。

他就是這樣覺得。

所以,當父親他們隨著被一群護衛保護、胸部豐滿的女人進入金碧輝煌建築的中心部,囑咐孩子們在他們回來之前先在中庭玩耍的時候,亞爾斯認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要靠近看看那座銀閃閃的東西,還有那座塔。)

回想起來,從出生到現在,他的行動總是受到父母限制。

「不要去那裡」、「不要一個人在城裡亂走」。每當要出去玩的時候,身邊也總是有愛夏或雷歐陪著。小時候他對此唯唯諾諾,現在也不打算反抗。儘管他並不完全理解媽媽們的叮囑,但也知道遵守這些是很重要的。

他雖然是個孩子,但也明白外面充滿危機,一個人行動是非常危險的。

再說,他也不討厭和愛夏單獨一起出門。

然而,就算是這樣。

他偶爾還是會想試著擺脫監視,自由行動。

「喂,菈菈姐,我們要不要偷偷溜出去,去看看那銀閃閃的東西和塔?」

於是,亞爾斯邀請了菈菈。

今天的菈菈難得是獨自一人。雷歐因為和那位被稱為「神子」的人身邊的守護魔獸──白梟有話要說,便將菈菈一個人留在這裡去了其他地方。

而菈菈也覺得現在正是個好機會。

菈菈從小就和雷歐感情很好。

當然,現在也不討厭雷歐,但最近她開始覺得雷歐總是跟在身邊,還頻頻規勸她的行為,實在有些煩人。

因此當亞爾斯邀請她時,菈菈微微勾起嘴角,點了點頭。

「我也正想這麼做。」

就這樣,兩人避開了愛夏的視線,偷偷開始行動了。

他們趁著克莉絲哭喊「爸爸不見了!」的時候,悄悄移動到灌木叢中,再從灌木的陰影躲到另一處陰影,朝出口方向前進。

「噯,你們兩個要去哪裡?」

就在這時,齊格察覺到他們的行動。

「噓──只是出去玩一下而已啦。」

「小孩子自己跑出去會被罵的喔。」

「你最近不是也一個人偷偷從後門溜出去嗎?我可是知道的喔。」

「我……我才沒有……」

亞爾斯其實很清楚。

齊格常常一個人偷偷跑出去。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只有他一個人能獨自出門而不被責備。

亞爾斯認為,這是因為他身邊沒有像愛夏和雷歐這樣的人看著他。

而對於只有弟弟能自由自在地到處亂跑這點,他感到有些不滿。

但實際上,齊格並非真的是獨自一人。

亞爾斯自是當然,齊格本人其實也不知道,每當齊格一個人從後門偷偷溜出去時,魯德傭兵團的成員都會在暗中保護他。

當然,這一切都是愛操心的魯迪烏斯指示的。

「我會幫你保密,所以你也別把我們的事情說出去。」

「……嗯,我知道了。」

「沒問題啦,我們只是去看看那銀閃閃的東西和那個很大的塔而已。」

「咦?你們要去冒險者公會嗎?」

聽到銀閃閃的建築,齊格的眼神亮了起來。

他曾從亞歷那裡聽過許多英雄傳奇,其中經常提到冒險者公會的總部,讓他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嗯。」

「那我也要去!」

就這樣,亞爾斯一行人離開了米里斯大聖堂。

他們抱著一點點惡作劇的心態,以及無限的好奇心邁向外面的世界。

亞爾斯帶著齊格與菈菈穿梭於鎮上。

與魔法都市夏利亞截然不同的房屋,從未見過的建築形態,以及令人耳目一新的風景,讓亞爾斯的心情無比興奮。

雖然之前在移動的馬車上也有看過,但像這樣用自己的雙腳走過這些地方,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或許是因為地面石板的紋路有所不同吧。

不管怎麼樣,僅僅是在陌生的街道上行走,就讓他感到雀躍無比。

這是個只有孩子組成的集團,尤其是齊格的綠髮引來了不少異樣的目光,但這根本無所謂。

在夏利亞生活時,他們早已習慣這樣的視線。

「菈菈姐,走路要好好看前面,這樣很危險喔。」

「嗯。」

菈菈雖然應了一聲,但依然用閃閃發亮的眼神打量四周。

她對這個乾淨整潔的城鎮饒富興味,甚至比亞爾斯還要好奇。

「對了,應該也要找露西姐一起來的吧?要是她知道自己被排擠,一定會生氣喔。」

「露西姐肯定會說不行啦。」

相較之下,齊格依然有些膽小。儘管他最近有在偷偷鍛煉,劍術本領也進步神速,但亞爾斯還是不太懂他的個性為什麼這麼膽小。

「啊,菈菈姐!那是什麼!」

這時,亞爾斯指著前方,眼前有一個奇怪的雕像。

那是個有著貓頭鷹形狀的雕像,看起來極為生動。

儘管外形類似剛才在金閃閃的建築中見過的大白鳥,但顯然是人工製作,稍微帶了一點詭異的感覺。

菈菈看了看,充滿自信地回答。

「……那是噴泉。」

「哪有那麼奇怪的噴泉啊。」

「但就是噴泉。」

「咦──……絕對不是啦……」

然而,就在亞爾斯看過去的時候,雕像的嘴巴突然開始噴水。

「啊,真的是噴泉!好厲害!妳怎麼知道的?」

「我在茱麗小姐家看過類似的。」

其實,那是魯迪烏斯的「副產品」,以魚尾獅為靈感的噴泉雕像。

這座噴泉模仿了神子的守護魔獸「納斯」的樣貌,在完成後送給了神子。

話雖如此,這座雕像實在不適合放在教團總部。由於它外觀看起來有點像剝製標本,神子不喜歡將它擺在身邊,於是就被安置在靠近教團的街道上供行人觀賞。

「哦──」

在亞爾斯與齊格滿懷敬佩的注視下,菈菈驕傲地挺起胸膛。

三人聊著聊著,跨過了一座橋。

隨後,周圍的景色搖身一變。建築物變得低矮,行人數量也增加了。

有人腰間佩劍,甚至許多都穿著鎧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圍多了不少長相兇悍、肌肉發達的行人。因為他們從神聖區來到了冒險者區。

「感覺變普通了呢。」

「是啊。」

不過,對於生活在魔法都市夏利亞的他們而言,這樣的景象反而更加熟悉。

基本上,雖然那些人個個都是外表兇悍的肌肉棒子,但比起魯德傭兵團的人來說,還是顯得瘦弱許多。

與紅媽媽相比,更是有著天壤之別。

「菈菈姐,那個銀閃閃的地方在哪?」

「嗯,那邊。」

「好,那我們走吧!」

亞爾斯意氣風發地向前走去,身後跟著滿臉興奮的齊格,以及雖然看起來有些愛睏,但嘴角微微上揚的菈菈。

「哇,好厲害!」

「哇──!」

三人一到大街上,就立刻找到了冒險者公會的總部。

畢竟閃耀著銀光的巨大建築物就屹立在大街盡頭。當然一眼就能看到。

「亞爾哥!快一點快一點!」

齊格興奮地跑了起來。

剛才明明還在反對的,現在完全變了個樣。

不管嘴上怎麼說,「冒險者公會總部」這個經常出現在英雄故事開頭的重要場景,其魅力果然讓他無法抗拒。

「啊,等等我啦!」

亞爾斯和菈菈也滿懷期待地追了上去。

他們想要快點靠過去親眼看看。

看到這三個孩子突然跑起來,周圍的人瞬間在內心想著「好危險」。

畢竟孩子突然奔跑,不小心撞到人或被馬車撞到的情況並不少見。

但出乎人們意料的是,三人以穩健的步伐及速度輕鬆穿過人群,看起來絲毫不像小孩子。而且,還是在馬車無法通行的道路邊緣。

這都要歸功於他們平日接受的訓練。

「喔~!」

三人來到了冒險者公會的入口階梯前,齊格忍不住發出感嘆。

如此宏偉且莊嚴的建築,他從來沒有見過……倒也不然。

在魔法都市夏利亞也有像魔法大學那樣巨大的建築物。

不過該怎麼說呢,這裡與那些地方的感覺不同。冒險者公會總部是銀色的,閃閃發光。

而魔法大學則是紅色與褐色,給人一種土氣的感覺。

「亞爾哥,這裡就是冒險者公會呢!」

「喔喔,這裡就是冒險者公會啊!」

「和我們家附近的完全不一樣!」

「畢竟我們家附近的感覺很小嘛!」

「不過這裡的味道倒是差不多。」

「嗯,有點臭臭的感覺。」

雖然這些話頗為失禮,但三人還是慢慢地穿過了冒險者公會的門。

這個動作非常安靜。因為藍媽媽之前曾說過,孩子若隨意出入冒險者公會,可能會有一些腦袋比較笨的冒險者找碴。

若是真有人來吵架,亞爾斯其實求之不得,但如果讓紅媽媽知道他們不僅偷偷跑出來,甚至還跟人打架,她肯定會勃然大怒。

紅媽媽生起氣來是很可怕的。屁股毫無疑問會被打到整個紅腫。

若是齊格或菈菈因此受傷,那麼到時生氣的想必可不止紅媽媽。

要是藍媽媽和白媽媽也發起脾氣……想到這裡,亞爾斯的腳顫抖了起來。

不過,一想到爸爸會不會也生氣,他就有點想要跟人吵架看看。

目前為止,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受到爸爸的表揚或是寵愛,幾乎沒有被他責備過。

他甚至也沒看過爸爸真的生氣的樣子。

「哇~」

冒險者公會的內部正如外觀能想像到的那樣金碧輝煌。

雖然內部的裝潢透露著歲月的痕迹,卻有一種厚重的質感,接待處的數量也很多。

連冒險者的數量也比夏利亞來得多,裝備風格更是截然不同。

在魔法都市夏利亞,大部分的魔術師看起來都像新手,而戰士與治癒術師則都較為老練。然而在這裡正好相反,新手似乎以戰士和治癒術師為主,而魔術師會更有老手風範。

「亞爾斯。」

正當亞爾斯滿意地觀察這樣的光景時,身後傳來了菈菈的聲音。

「好像有四層樓。」

菈菈指著樓梯前的指示牌這樣說道。

亞爾斯聽了後也看了一眼,發現上面顯示冒險者公會有四層樓。

一樓是接待區與等候區,二樓有公會直營店在販賣武器與素材,三樓是能夠享用輕食的餐廳,四樓則是為了大規模階級的公會提供的集團室。

「我們上去看看吧!」

亞爾斯意氣風發地打算朝樓梯走去,突然,一道影子落了下來。

他抬頭一看,一名濃妝艷抹、胸部豐滿的女人站在他的身後。

「這裡可不是小孩該來玩的地方喔。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來……來觀光的!我們是從拉諾亞王國來的……」

亞爾斯反射性地這樣回答,因為爸爸早就教過他們這麼應對。

「父母呢?」

「現……現在只有我們。」

「這樣啊……那麼,我帶你們參觀一下怎麼樣?雖然看起來這樣,但我可是職員喔。今天的工作在上午就結束了,你們不介意的話如何?」

女子這樣說著,秀出了別在肩上的徽章。

確實,這個和接待處的人身上的東西一樣。

「麻……麻煩妳了!」

亞爾斯內心暗自興奮,這樣思考。

他非常喜歡豐滿的胸部。當然就算是小的也不討厭,但大的更讓他心動。

眼前這名女性的胸部與愛夏的差不多大,也就是說,這個尺寸已經足以讓亞爾斯心跳加速了。

「好,那就交給我吧。來,一樓就如你們所見,是接待區。」

這位女性職員露出親切的笑容,開始一一介紹起來。

三人跟著她,在冒險者公會總部到處參觀。

一樓、二樓、三樓、四樓……這位女性職員以不像對待孩子的態度,細心為他們進行了詳細的導覽。

他們原本打算自由探索,卻變成了有導覽員陪同的參觀行程。

雖然與預期不同,但看到的一切都讓人耳目一新。

尤其是在夏利亞的冒險者公會裡見不到的集團室。那富麗堂皇的內部裝潢,完全不像是冒險者的所有物,讓他們的內心激動不已。

「介紹就到這裡。覺得有趣嗎?」

帶他們參觀一輪後,女性職員這樣說著,低頭看向亞爾斯。

「嗯,非常有趣!謝謝妳!」

「不用謝謝我啦……那麼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呢?爸爸或媽媽會來接你們嗎?」

「不……不會……」

「哦~那要不要我送你們回去?」

「不用了。我們自己可以回去!」

亞爾斯之所以拒絕,是因為他們還沒去塔那邊。

他原本可以撒謊說有人會來接,但要是他們繼續往城外移動,這位女性也肯定會察覺的。

他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不能就這樣回去。

抱著這樣的想法,亞爾斯帶著大家離開了冒險者公會。

雖然預定有些亂了,但結果還算順利。

「好啦,去一個地方吧!」

亞爾斯指的不只是塔的方向,還有已經過了正午、開始傾斜的太陽。

前往塔的途中,他們見到了各種新奇的事物。

蜿蜒複雜的水道、在水道上航行的小型船隻、疑似從魔物身上採集來的大量素材正被運輸車輛裝載,還有負責護送這些東西的一大群冒險者……

每當發現新奇的景象,亞爾斯等人都會發出讚歎,徹底樂在其中地享受這一切。

然而,或許是因為他們一路上東張西望,又或是看似不遠的塔實際上相距甚遠。

他們抵達塔時,已經是夕陽時分了。

「哦哦~這個也好大喔……」

在夕陽的餘暉下,眼前的塔令亞爾斯等人看得嘆為觀止。

那根柱子粗得小孩可能需要幾分鐘才能環繞一圈,並且高聳到只能一直抬頭仰望。

而且靠近一看,塔的表面隱約刻有一些紋章。

整座塔都是魔道具……其實不然,這是為了保護內部的魔道具,而在塔上施加了堅固的結界魔術所致。

當然,亞爾斯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是記得莉莉很喜歡這樣的東西,所以她看到應該會很開心吧。

「亞爾哥,好像真的進不去裡面。」

「是嗎?算了,那也沒辦法。」

齊格找到了一個狀似入口的地方,但那裡有兩名士兵駐守,似乎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亞爾斯也很想登上塔,從上面好好觀看眼前的美景,但既然沒辦法也只能放棄,他還是有這樣的判斷力的。

「唉~……那我們回去吧!」

「嗯!」

「嗯!」

充滿幹勁的亞爾斯帶頭踏上歸途,菈菈和齊格也跟在後面。

「菈菈姐,今天真有趣呢!」

「嗯,很有趣。那個掛在集團室牆壁上面的龍頭,我也想要。」

「那等我長大後幫妳拿回來!」

「到時我也會幫忙的。」

他們看到平常無法見識到的事物,十分滿足。

特別是齊格,他顯得格外興奮,從剛才就一個勁地對菈菈說話。

但是,亞爾斯走著走著,心中突然泛起了一絲不安。

他心想「該不會……不,怎麼可能」。

「噯……噯,亞爾哥,冒險者公會裡擺著一把大劍對吧,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耶?」

「那個啊,是四十八魔劍之一喔!」

「哦~真虧你知道呢。」

「我覺得掛在那裡的應該是仿製品,但之前亞歷先生有畫圖給我看過。」

「哦……」

「啊,等一下啦亞爾哥!」

亞爾斯敷衍地回答齊格,但腳步卻加快了。

齊格看到亞爾斯突然變得沉默起來,歪著頭感到疑惑,但還是繼續邊走邊和菈菈聊天。

菈菈雖然也有點在意亞爾斯的態度,但她同樣沒有說什麼,繼續聽著齊格的話。

三人就這樣走著。

由於平時經過鍛煉,他們並未喊累,也沒有抱怨腳痛得走不了。

然而,齊格看著亞爾斯默默地走在前方,自己的話也逐漸變少。

最後,他完全陷入了沉默,三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走著。

在夕陽的餘暉中,邁著疲憊的步伐。

就這樣,太陽完全落下了。

夜幕降臨後過了幾十分鐘。

他們茫然地站在一條昏暗的巷道裡面。周圍鴉雀無聲,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噯,亞爾哥,還要走多久才能到?」

「……不知道。」

亞爾斯其實也沒打算弄成這樣。

他並非完全沒有考慮過該怎麼回去。

來的時候,只要朝著那座巨大的塔走就行了。那麼回去的時候,只要以金色的建築為目標走就可以了。

畢竟,那可是金色的建築。不僅遠遠就能看到,回去時也只需要順著來時的路折返,應該非常簡單。

亞爾斯原本是這麼想的。

然而,黃昏時分的夕陽將一切染上了金黃色。

而且,伴隨夕陽而來的長長陰影,改變了剛才走過的道路給人的感覺。

再加上他們在走去塔的路上不停地被各種新奇的事物吸引,想必也是忘記路線的原因之一。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吵死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

見亞爾斯大聲怒吼,齊格嚇得身子一顫。

加上一向可靠的哥哥突然大聲喊叫,齊格現在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眼眶漸漸濕潤。

他雖然開始在亞歷的指導下開始修行,但依然只是個年幼的孩子。

加上他是個性溫順的孩子,還不習慣被人斥責。

「亞爾斯。」

菈菈以平靜的語氣這樣叫他。

這時,亞爾斯才猛然回頭。站在眼前的是隨時都快哭出來的齊格,以及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的菈菈。

只是,她的站姿中包含著些許怒氣。

「……對不起,菈菈姐。我迷路了。」

「嗯。」

「菈菈姐,妳知道路嗎?」

「……不知道。」

菈菈無力地搖了搖頭。平時無所畏懼、天不怕地不怕的姊姊,現在竟露出如此無助柔弱的模樣。

看到她的反應,亞爾斯頓時感到一陣絕望。

但他沒有說喪氣話,也沒有哭,而是緊握雙拳。

「沒……沒事的!交給我吧!」

亞爾斯認為這是他自己闖的禍,必須由自己設法解決。

亞爾斯執起菈菈與齊格的手,用力一握。然後,為了讓他們安心,他用平常根本不會用的大腦,努力思考。

他想起藍媽媽曾經說過。

遇到危機時不要慌張,先想清楚自己能做什麼。

「呃……對了,先找到大馬路吧!那裡應該有人,再向他們問路就好了。金色建築沒有那麼多,他們應該會知道的。」

現在才剛入夜。

只要到了大馬路上,肯定還有許多人,向那些人問路是最簡單的方法。

藍媽媽也這樣說過「要是遇到不懂的事情,不要害羞,要主動詢問」。

「……如果問到的人很壞,不肯告訴我們怎麼辦?」

齊格帶著哭腔說出了負面的發言,亞爾斯聽了後一時語塞。

雖然他相信總會找到知道的人,但也很難說對方一定會告訴他們。

藍媽媽還曾這麼說過。

不過,不是所有人被問就會願意告訴你,甚至也有可能會說謊,所以要小心。

「那時候……啊,對了!爸爸說過,如果在鎮上和媽媽走散了,迷路的時候就去找教會,在那裡說出克里夫叔叔的名字就能得救了!如果是神父的話就不會說謊吧?」

「啊……對耶!」

儘管神父也非常有可能會信口開河,但此刻齊格腦中浮現的是克萊夫的爸爸,也就是克里夫的臉。雖然他們見面的次數不多,但齊格認為他是個絕不會說謊的人。

「這樣我們就能回去了。」

「嗯,可以的。所以你也別哭了。切達人可是不會哭的喔。」

「我……我才沒哭呢!」

隨著齊格的表情逐漸恢複,亞爾斯的內心也開始有了些許餘裕。

他向菈菈投以感激的笑容,因為是她讓自己重新找回了冷靜。

「好。」

總之,要找到大馬路,不然就是教會。

儘管周圍感覺不到人的氣息,但只要途中發現有人,到時再直接問就好。

只是這樣應該很簡單。在如此思考的同時,亞爾斯的內心悄悄浮現另一股不安。

他擅自離開,迷了路,還把菈菈和齊格牽扯進來。媽媽們一定會大發雷霆。

紅媽媽會非常生氣。而藍媽媽和白媽媽也會狠狠凶一頓。

平常要是遭到責罵,會有愛夏幫忙調停,但這次他們正是避開了愛夏的眼線偷溜出來的。

想必連愛夏也不可能幫他們說話。

「嗚……」

「亞爾斯,你在哭嗎?」

菈菈突然湊到亞爾斯的臉前,輕聲問道。

亞爾斯用袖子迅速擦掉快要從眼角流下的眼淚,撅起嘴說道:

「我……我才沒哭!只是有沙子跑進眼睛而已!菈菈姐也是!不要跟丟了!要是在這裡分散就完蛋了!」

「……嗯,我知道了。亞爾斯真可靠呢。」

「別這樣說啦。會搞成這樣也是因為我吧。」

「我也有責任。」

菈菈輕輕拍了拍亞爾斯的頭,用手撫摸著。亞爾斯有些臉紅,同時轉向前方。

得趕快移動。繼續待在這種昏暗又沒有人的地方,彷彿真的會哭出來。

現在已經肯定會挨罵了。就做好心理準備吧。說不定連愛夏也會因此討厭自己,但還是要好好向她們道歉。

亞爾斯這樣想著,然後轉過眼前的街角。就在這個瞬間。

「哦。」

他差點撞上一名女子。

那是一個胸部豐滿的女人,亞爾斯看到那熟悉的胸部大小,不禁叫了一聲。

「啊……」

「咦?你們是白天的……」

那正是白天在冒險者公會總部帶亞爾斯他們參觀的女性職員。

「大……大姊姊?妳怎麼會在這裡?」

「咦?你問我為什麼,我當然是剛下班正要回家啊,因為我家就在這附近。倒是你們怎麼還在外面?天都這麼黑了,再不回去可是會挨罵的喔?」

亞爾斯鬆了一口氣。因為在這個時候遇到了認識的人。

雖然他應該不曉得「絕處逢生」這個成語,但對他來說無疑是道曙光。

「那個……我們迷路了。妳知道大馬路……不對,教會或者那個金色建築在哪邊嗎?」

「金色建築?你說大聖堂嗎?」

「對!沒錯!大聖堂!」

「那我當然知道啦,住在這個城鎮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大聖堂在哪呢。」

亞爾斯與齊格頓時互看對方一眼。

但是,亞爾斯這時繃緊表情,清了清嗓子。

他想起自己有跟白媽媽好好學過向人求助時應有的態度。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能麻煩妳帶我們去嗎?我爸爸應該會幫妳準備謝禮的。」

「……真是的,迷路的孩子不用那麼客套啦。好了,跟我來吧。」

亞爾斯突然想到。

白媽媽說過,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非常重要,甚至哪怕只有短暫的交集,對方也有可能在自己陷入困境時伸出援手。

他覺得,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亞爾斯在這天,變得更像大人了。

「好了,到了喔。」

在女性職員的帶領下,亞爾斯等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咦?」

他們原本是這樣認為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條昏暗的小巷。

周圍毫無人跡,巷子的牆壁上滿是猥褻的塗鴉,地上到處散落著垃圾,整個地方還瀰漫著莫名的惡臭。

就算四周再怎麼暗,也看得出來周圍沒有那個金色建築。

「那個,這裡是?咦?」

「不可以喔。你爸爸沒教過你們不能跟著陌生人走嗎?」

聽到腳步聲響起,亞爾斯猛然回頭。

幾名男子掛著下流的笑容出現在他們身後。

亞爾斯立刻看出他們是綁架犯。

但就算看出來了,他的腦袋也還在混亂。

這個大姊姊是冒險者公會的職員,還親切地帶他們參觀公會。

這……到底是……啊,她剛才說剛下班,但她一開始說早上就結束了……

「原來妳說自己是職員是騙人的!」

「我才沒騙人呢。這只是副業,賺點零用錢罷了。這個城鎮里,多得是像你們這種想要當冒險者的孤兒呢。來到冒險者公會,沒辦法成為冒險者就離開了。而我呢,會在他們離開後跟蹤他們。如果到晚上還沒回家,就會像現在這樣。」

「可惡!」

亞爾斯在情急之下,撿起掉在地上的木棍,為了保護姊姊與弟弟將身子微微壓低。

「亞爾哥……」

齊格身子微微顫抖,緊緊抓住亞爾斯的衣角。

菈菈依舊面無表情,但臉色看起來似乎有些鐵青。

亞爾斯覺得至少必須保護好他們兩人。

原因都怪自己。是因為自己判斷失誤才會變成這樣。可是在這種時候,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才好?媽媽們以前教過什麼?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有人嗎!有人在嗎!我們遇到綁架犯了!請救救我們!」

亞爾斯大聲呼救。

若是發生了什麼事,與其一戰不如先尋求幫助。這是藍媽媽的教誨,還是白媽媽的?或許是愛夏的?不,說不定是爸爸說的。

「再怎麼哭喊也沒用,這裡不會有人來的。」

亞爾斯認為這也是當然的,同時回憶起下一條教誨。

他想到了紅媽媽說的話。

「首先,要好好觀察敵人。」

亞爾斯擺好架勢,冷靜地觀察四周。他們被困在一條死路,前面有一人,後面有兩人,所有人身上都配有劍。不過,這些人和紅媽媽比起來要弱得多。

沒有霸氣,也沒有殺氣,這種水準在夏利亞隨處可見。

若是面對紅媽媽,這些雜碎恐怕早就被嚇得屁滾尿流。

亞爾斯手中只有一根敲下去就會立刻折斷的木棍,但他曾學過徒手戰鬥,也會運用一些魔術。只要依照練習時的方式應對,一定可以贏。

一定,應該,不要緊,大概。

「亞爾哥……你要戰鬥嗎?我……我也……要……要……要戰鬥……」

「齊格,你退後!」

明明這樣做出了判斷,亞爾斯的膝蓋依然在發抖。他緊握木棍的手顫抖不止,呼吸急促,眼眶幾乎泛起淚水。在這漆黑的夜裡,不僅要與三個成年男子戰鬥,而且還要保護姊姊和弟弟,這樣的沉重壓力對他來說還是第一次的體驗。

「喲~喲~你這個當哥哥的還挺勇敢的嘛。不過,反抗也是沒用的,這些人雖然是落魄的冒險者,但還是有兩把刷子喔。」

「閉嘴!不准你們碰齊格和菈菈姐!」

「……唉,你們幾個,別把他們傷得太重。他們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小鬼,肯定能換一大筆贖金。」

背後的兩人應了一聲,開始行動。

亞爾斯感到彷彿胃部抽痛的不適感,但他還是將所有魔力聚集到拳頭,準備給對方殺個措手不及──

啪。啪。啪。

突然傳出的聲響,打破了沉默。

那是拍手的聲音。聲音來自包圍他們的兩個男人身後,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同時,一道白色的身影越過兩個男人,落在亞爾斯的面前。

白色的身影繞著亞爾斯他們轉了一圈,還特地在菈菈身上聞了聞味道,確認她是否受傷,隨後再轉向男人們,露出鋒利的牙齒。

「嘎嚕嚕嚕嚕……」

「雷歐!」

那是雷歐。

然而,拍手的恐怕並不是牠。畢竟牠沒有手能夠這麼做。

「好了好了~到此為止~」

那是亞爾斯非常熟悉的聲音。

從早晨睜眼到晚上入睡,這是他每天都會聽到的熟悉聲音。

接著,那名有著深色褐發、可愛虎牙的熟悉女性從暗處現身。

她穿著女僕裝,胸前曲線豐滿,手裡提著一盞粗獷的提燈。

「愛夏姐!」

亞爾斯大聲呼喊出那人的名字。

她不是姊姊。雖然並非真正的姊姊,但如果叫她「阿姨」,她可是會生氣的。

「嗨嗨~亞爾斯弟弟,我來救你們嘍。」

眼見愛夏露出燦爛的笑容,亞爾斯幾乎快哭出來了。

不過,感到安心的並不只有亞爾斯一行人。看到從暗處走出的只是一名女僕和一隻大狗,男人們依然保持著強硬的態度。

「妳這傢伙,是哪裡的女僕……」

「格雷拉特家的喔。啊,在這一帶的話說拉托雷亞家可能比較好吧。就是那位擔任神殿騎士團大隊長的卡萊爾•拉托雷亞的那個拉托雷亞家,你們應該聽說過吧?」

神殿騎士團。聽到這個名字,男人們頓時一陣慌亂。

他們或許對貴族的名字不是那麼清楚,但好歹也對神殿騎士團有所耳聞。那是一群以狂信徒著稱的米里斯教團私兵。

「我勸你們放棄綁架這些孩子去要求贖金喔。否則下場可是會很慘的。」

「要……要是怕什麼神殿騎士,哪還能當綁架犯啊!」

他們心裡並非沒有感到害怕。

關於神殿騎士逮住異端者時會如何拷問,坊間曾有過這樣的傳聞。

據說他們會將犯人的四肢綁住,然後用鎚子從腳尖開始一點點地敲碎。

如果這種行為只是基於嗜虐的心理,倒也並非無法理解。

但他們打從心底相信這是一種善行,會在對方的腳被打爛、痛苦尖叫時由衷地露出微笑說:「您發自內心的求救,神一定會聽見的。換句話說,您可以返回神的懷抱了,真是太好了呢。」

儘管這些傳聞是空穴來風,但這些男人確實相信這件事。

「如果不怕神殿騎士的話……那麼,魯德傭兵團呢?他們可是會在超美麗會計顧問的指揮下,將你們追殺到天涯海角,還會受到生不如死的對待喔。」

「為……為什麼會提到魯德傭兵團?」

「當然是因為魯德傭兵團裡面最偉大的人,就是這些孩子的爸爸啊。」

男人們頓時錯愕不已,看向亞爾斯等人。

「哥……哦,魯德傭兵團的會長魯迪烏斯•格雷拉特。他是龍神奧爾斯帝德的左右手,是與各國都有交情的高強魔術師。平時性格溫和,就算在宴會上被人潑酒也能一笑置之。但他對家人非常重視,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被綁架了,你們覺得犯人會有什麼下場呢……」

「……胡……胡說八道!」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其實我已經開始懶得說服你們了。」

「哼,反正只要在這裡解決妳,結果也一樣。」

「是嗎?那麼,雷歐,上吧。」

聽到愛夏一聲令下,那頭白色巨獸猶如疾風般衝出。

首先,牠咬住了眼前那名朝著自己方向的男人的腿,猛然甩頭。

男人的腿隨著「喀嚓」聲應聲斷裂。隨後雷歐鬆開了嘴,男人飛上半空,撞上了牆壁。

另一名男人聽到聲音回頭時,已經太遲了。

他甚至來不及拔出腰間的劍,手臂就被咬住了。正當他聽到「喀嚓」一聲,就隨即被拉倒在地。他的臉遭到雷歐咬住,高高舉起,隨後被狠狠地甩來甩去,直接昏了過去,然後一樣撞上了牆壁。

「咿……!」

最後,那名女職員也無路可逃。

她試圖爬上巷弄盡頭的牆壁逃跑,卻被雷歐咬住臀部,和其他兩人一樣被甩來甩去,最後撞上牆壁昏厥過去。

「……」

亞爾斯啞然地看著整個過程。

他知道雷歐的實力了得,也大概能理解爸爸和媽媽為什麼總是叮囑他要和雷歐在一起。

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識到牠的厲害。

而且,他發現雷歐剛才似乎還手下留情。要是有那種力量,應該也能輕易咬碎對方的臉或脖子。

但牠並沒有那麼做。

牠只是像在輕咬那樣咬住對方,再用甩的讓他們骨折,最後砸到牆上讓其昏迷而已。

就這樣輕易解決了亞爾斯感到害怕的對手。

「大家都沒事吧?沒有受傷吧?」

愛夏根本沒看那些已經昏迷的人一眼,而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蹲在亞爾斯他們面前,舉著提燈仔細檢查三人的身體。

「沒……沒有,我們沒事。」

「是嗎?那我們回去吧。」

愛夏對困惑地點頭的亞爾斯露出虎牙,莞爾一笑。

在一片黑暗的路上。

三人騎在雷歐背上,跟著愛夏手上提燈的微光踏上了歸途。

那些綁架犯已經被愛夏使用犬笛叫來不知從哪裡現身的魯德傭兵團團員帶走,聽說會直接交給當局處理。

亞爾斯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自己肯定會被罵。

為什麼要擅自跑出去?為什麼還把菈菈和齊格也牽扯進去?

愛夏平常很少生氣。

就算亞爾斯做了多麼頑皮的事情,甚至給別人添麻煩也不會生氣。

她也只會說一句「真拿你沒辦法」就幫他擦屁股。事後還溫柔地教訓他「不可以再這樣嘍,要從錯誤中學習喔」。

但這次如果再遲一步,事情可能會無法挽回。

而且,這樣的行為根本不把總是照顧他的愛夏放在眼裡。愛夏雖然還是來找他們,但她肯定已經被爸爸和媽媽罵過了吧。

明明當爸爸和媽媽不在時是她要負責照顧他們,她卻沒有看好。

被自己看管的對象悄悄溜走,還因此遭到責備,就算是溫和的愛夏,恐怕也會心生不滿。

亞爾斯雖然沒有明確地想到這些,但還是隱隱約約地推測出愛夏現在應該在生氣。

「愛夏姐……對不起。」

因此,亞爾斯向她道歉。

「嗯?為什麼道歉?」

「我……沒有告訴愛夏姐就偷偷跑出來,還讓大家陷入危險……」

「咦~?你在說什麼啊?」

然而,愛夏卻是笑了笑,摸著亞爾斯的頭。

從她的舉動中,完全感受不到絲毫生氣的跡象。亞爾斯不禁疑惑,愛夏是原諒他了嗎?但為什麼呢?

「看,我們到了喔。」

「……!」

聽到愛夏這樣說,亞爾斯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拉托雷亞家的門前。

望著眼前的豪宅,亞爾斯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愛夏或許是原諒了他,但媽媽們肯定會發脾氣。媽媽們一直教導他們要保護自己的兄弟姊妹,而這次他顯然辜負了她們。至少,自己還是該先做好被紅媽媽打屁股的心理準備。

說不定就連爸爸也會生氣。雖然很難想像爸爸生氣的樣子就是了。

「門衛,辛苦了。」

跟隨著愛夏,亞爾斯等人從後門進入了家中。

他們穿過屋內寬敞的走廊,來到家人應該待著的房間,輕輕推開了門。

家人就在那裡。

三位媽媽、兩位祖母、一位金髮的姑姑、面容稍顯嚴肅的曾祖母,還有爸爸。

「我們回來了。」

愛夏低頭行禮後,所有人將目光轉向亞爾斯他們。

他們肯定是怒髮衝冠,亞爾斯心想,最先生氣的一定是紅媽媽。因為紅媽媽總是第一個發火的人。

「哎呀,歡迎回來。你們回來得真晚呢。」

然而,紅媽媽的語氣卻一派輕鬆。

「冒險者公會好玩嗎?」

藍媽媽的嗓音也是那麼溫和。

「不過,下次不能這麼晚還在外溜達喔。就算有愛夏和雷歐陪著,夜晚還是很危險的。」

「說得沒錯。愛夏,就算有妳陪在身邊,也不能讓他們這麼晚還在外面閑晃。妳就不能讓他們早點回來嗎?」

白媽媽和莉莉雅的語氣雖然稍稍嚴厲了一些,但並沒有真的在生氣。

諾倫和克蕾雅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她們以視線表示贊同。

「沒關係啦,雖然晚了點,但反正晚餐也還沒吃,就算了吧。比起這個,你們有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爸爸一如既往地好說話。

「……」

塞妮絲奶奶像平常那樣不發一語,但也感覺不到責備的意思。

雖然塞妮絲奶奶看起來那樣,但真的生氣的時候還是能隱隱約約感覺得到。

「呃……」

亞爾斯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

「冒險者公會的集團室里,掛著一個龍的頭。」

菈菈輕聲說道。從她的表情來看,她似乎已經知道了答案。

或許是在亞爾斯不知情的時候,從雷歐那裡聽來的吧。

「啊,爸爸,我跟你說,冒險者公會裡有魔劍喔!」

隨後,齊格露出興高采烈的表情開始講述冒險者公會的見聞。

看來,他已經完全把剛才遇上的危機拋到了腦後。

「好了好了,待會兒再說吧。先去叫露西她們過來,準備吃飯吧。」

於是,氣氛變得一片和樂,大家開始享用晚餐。

晚餐結束後,亞爾斯離開了寬敞的餐廳。

朝分配給自己的房間走去。他轉頭望向理所當然地跟在自己身後的愛夏。

「為什麼?」

亞爾斯一開口便這樣問。

為什麼沒人責罵他?為什麼大家都知道他們去了冒險者公會……這個「為什麼」包含了許多含義。

聽到這個提問,愛夏的嘴角微微上揚。

「想知道嗎?」

「嗯。」

看到愛夏的表情猶如惡作劇得逞那般,亞爾斯認真地點了點頭。

「因為我在大聖堂的中庭看到你們偷偷摸摸地溜出去啊。我想說你們大概是真的太無聊了,打算要搞點惡作劇,我就跟大家說我要帶你們去冒險者公會看看,然後就追上去了。」

亞爾斯聽後,恍然大悟。

原來愛夏早就看穿了一切。而且她沒有和亞爾斯他們會合,而是選擇放任他們自由行動。

她只是跟在後面,並打算一旦發生什麼事就及時出面解決。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們會跑到魔術塔呢。」

她一直在背後默默地守護。就算在他們迷路、差點哭出來時,她也沒有伸出援手……

「……那為什麼……在那個時候,在發現我們迷路的時候,妳卻不願意幫我們啊?」

「嗯~?這種事亞爾斯弟弟應該自己知道吧?」

愛夏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亞爾斯聞言,不禁咬緊牙關。

當然,亞爾斯自己也明白。

陷入那種情況,都要歸咎於他自己。

媽媽也曾經教過他,若是因為自己做了什麼而陷入困境,就應該靠自己努力解決。

事實上,在察覺到迷路的那個瞬間,亞爾斯並沒有放棄。

他絞盡腦汁,試圖找到解決辦法。當時,一切還沒有結束。

所以,愛夏只是在旁邊觀察,認為還沒到需要出面的時候。

最終當局勢演變到可能受傷的狀況時,愛夏才現身解危。

由於亞爾斯做出了錯誤的選擇,讓三人陷入險境,她才總算挺身而出。

假如那名女性職員只是好心地幫他們帶路,而非綁架犯的同夥,愛夏想必直到最後都不會現身吧。

不應該責怪愛夏。一切都是自己不好。

愛夏只是像以前那樣在幫他收拾爛攤子罷了。

「……愛夏姐……對不起。」

「光說對不起可不行喔,亞爾斯弟弟。你覺得自己到底錯在哪裡呢?」

「因為我沒告訴愛夏姐,就偷偷溜出去……」

「嗯~不太對喔。」

聽到愛夏否定,亞爾斯驚訝地回過頭。

這很少見。因為愛夏幾乎不會規勸亞爾斯的行為。

即使亞爾斯犯了錯,她也只會說句「真拿你沒辦法」幫他擦屁股,不會針對這件事多說什麼。

但愛夏低頭看著回頭的亞爾斯,臉上一如往常露出了那個綽有餘裕的微笑。

「亞爾斯弟弟是因為覺得我很煩,才想要只和其他孩子偷偷跑出去吧?」

「我……我才沒有覺得……煩。只是有一點點……啊,可是,我還是很喜歡愛夏姐喔。」

「是嗎?嗯哼哼,謝謝你喔,被亞爾斯弟弟說喜歡,真是令人害羞呢~」

愛夏把手貼在臉頰,故意扭了扭身子。

「總之,亞爾斯弟弟想避開我的視線,偷偷跑去冒險者公會和魔術塔看看,對吧?」

「嗯。」

「那麼,你就該這麼做。」

「咦?可是……這樣會讓大家擔心的……」

「當然,不可以讓大家擔心呢。」

「嗯。」

「不過啊,亞爾斯弟弟一開始也沒打算讓大家擔心吧?畢竟你不是那種壞孩子嘛?」

亞爾斯點了點頭。

關於這點,他的確有點欠缺考慮,但他的目的並不是要讓大家擔心。

「你本來是打算去冒險者公會和魔術塔看看,回來之後,當我問你『去哪裡了?』,你也會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和菈菈還有齊格對望,笑著回答說『秘密』。對吧?」

正如愛夏所說的。

雖說他沒有明確做出規劃,但聽愛夏這樣描述之後,亞爾斯發現那確實是他的理想構圖。

偷偷跑出去玩,在外面享受一下,趁大家還沒擔心之前回來。

愛夏或許會因為他們離開自己的視線而稍微擔心一下,但只要很快回來,她應該也會鬆一口氣,想說「原來這麼近啊」。

「你錯的地方在於,沒有做到這點。」

愛夏直截了當地說道。

亞爾斯有自己的目標。

不帶上愛夏、或是其他閑雜人等,自己前往冒險者公會。

姑且不論他為什麼後來又帶著姊姊與弟弟一起同行,總之當亞爾斯有這個念頭時,就產生了一個目標。

而愛夏所說的是,既然有了目標,就應該努力達成。

「……雖然妳這麼說……但如果是愛夏姐的話會怎麼做?」

「嗯──老實說就算是我,也很難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同時去冒險者公會和魔術塔,因為距離實在太遠了嘛。所以我會今天只去冒險者公會,魔術塔應該就留到下次再去。是說,你也根本不知道時間不夠吧?所以我會在前一天就先打聽好行程,然後制定一個完善的作戰計畫。」

「啊,是這樣啊……」

「再來,我會攜帶武器,也會帶上可以和人聯絡的道具吧。有時候光靠自己一個人是無能為力的,所以需要在危急關頭向別人求助。」

愛夏說得很具體,亞爾斯聽完,終於理解到底錯在哪裡。

他冷靜回想,發現自己確實過於冒失。

太過莽撞,想得不夠周全,會導致自己陷入那樣的困境也是當然的。

同時,亞爾斯也不禁心想,愛夏果然很厲害。

「……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會更謹慎,避免再犯錯。」

「嗯嗯,這想法不錯呢。不過,你可別因為太過謹慎而害怕失敗喔。這樣的話會真的什麼都不敢做的。所以你要多多嘗試,多多失敗!」

「咦?可是,萬一又變成像今天這樣……」

「沒關係!就算失敗了,我也會像今天這樣幫你收拾殘局!亞爾斯弟弟不用害怕,儘管去挑戰各種事情吧!」

愛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樣說道。

亞爾斯感到一陣莫名的害羞,但還是對愛夏露出了微笑。

「嗯,我知道了,愛夏姐!謝謝妳!」

「不客氣~!哎呀~亞爾斯弟弟真是又坦率又可愛呢──!」

愛夏收到自己想聽到的話,將亞爾斯抱入懷中。

亞爾斯被柔軟的胸部包裹著,感受著愛夏用力揉著他的頭,同時在腦海強烈反省今天發生的事。

「洛琪希與使命」

那天,我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看書。

在眼睛的余光中,可以看到艾莉絲和齊格正在練習揮劍。

都出門旅行了,其實不用那麼做也可以的。

亞爾斯直到剛才還在一起練劍,但被魯迪的阿姨特蕾茲叫走後,就不知道跑去哪裡了。現在說不定正在房間里吃著點心吧。

這樣是沒什麼關係,但那孩子在面對胸部豐滿的女性時,總是會露出一副色咪咪的樣子。將來恐怕會在女性問題上吃不少苦頭。

至於菈菈,她從剛才開始就和雷歐在庭院里四處閑晃。

大概又在策劃什麼新花樣了吧。

畢竟最近那孩子老是做出一些會讓人頭疼的行為……

不過,只要亞爾斯、齊格和菈菈這三人能老老實實待在家裡,今天應該就不會發生什麼大問題。

希露菲和諾倫帶著露西和克萊夫去參觀冒險者公會。

她們本來邀請我一起去,但我婉拒了。畢竟我可不想在孩子們面前聽到那些年輕的冒險者說「為什麼你們要邀請年紀相仿的人組隊啊?」這樣的話。

再說,魔族在米里希昂四處溜達,難免會引來異樣的目光。

不過,有一部分是因為我想照顧莉莉和克莉絲就是了……

現在,莉莉和克莉絲已經午睡了,手邊沒事的我終於得以享受久違的悠閑時光,沉浸於閱讀之中。

幸運的是,拉托雷亞家的書庫里有不少有趣的書籍。今天我拿到了一本《神擊魔術的起源》。其中關於死靈魔術的描述讓我特別感興趣。

「在人魔大戰期間,魔族曾使用某種魔術來折磨米里斯的人類。

其名為死靈魔術。這是一種復活死者,並加以操控的魔術。這種禁術至今仍以骷髏兵、幽魂與會動的鎧甲那類魔物殘留下來。

神擊魔術正是為了對抗死靈魔術而誕生的。在第一次人魔大戰中期,人族的神擊魔術與魔族的死靈魔術發展成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競爭關係。

而在戰爭結束後,死靈魔術被列為禁術而失傳,而神擊魔術雖然逐漸衰退,但依然流傳至今。」

這本書沒有詳細記載魔法陣與詠唱咒語,也不打算嘗試死靈魔術,但讀起來卻莫名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遙遠古代的魔術大戰,真是浪漫呢……

「……洛琪希大人。」

「是?」

背後傳來呼喚聲,我將視線移開書本、抬起頭,發現拉托雷亞家的女僕站在身後。

有股不祥的預感。

「夫人……克蕾雅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克蕾雅•拉托雷亞。

雖然年紀可能和我差不多,但名義上算是我的義祖母……

目前為止,她沒有對我顯露過任何不悅,但考慮到她屬於排斥魔族派系,我不認為她會對我有好臉色。

不知道會被說些什麼,說實話,我很想逃避……

我這樣心想,瞥向艾莉絲一眼。

「好了,手臂再收緊點!下巴再往回縮!」

她今天也熱心地指導著劍術。如果克蕾雅真的只是要針對我是魔族這點說教,其實倒也還好,但如果不是……比方說要談孩子們的教育方針的話,之後也有可能會叫艾莉絲過去。

艾莉絲沒辦法談論複雜的對話,也無法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若是有人對她說閑話,會直接揮拳反擊。

她的個性就是這樣。

她或許能強硬地回應克蕾雅,但這樣很有可能演變成爭執。

「我明白了。」

或許,這也是作為魯迪妻子的責任吧。

雖然下定決心了,可是……

「……」

目前為止,房間的主人克蕾雅只是靜靜地喝著紅茶,而我只是坐在她面前,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不知為何,莉莉雅與塞妮絲也在房間。莉莉雅的內心狀態和我相同。

塞妮絲倒是老樣子就是了……

老實說,這種氛圍令人窒息。儘管茶水旁邊放著我喜歡的點心,我也不敢伸手去拿,總覺得如果拿了就會被說些什麼。比方說「這樣晚飯會吃不下的」之類的……不對,這是我經常對菈菈說的話。

克蕾雅會把我和莉莉雅同時叫來,肯定不是偶然。

我和莉莉雅各自嫁給不同的丈夫,儘管彼此都有身為妻子的立場,但就算以妾室稱呼也不為過。

在米里斯教中,妾室的存在是不被允許的。

不過,我早有覺悟。

儘管最近對此稍有放鬆,但我隨時都有應對苛刻言詞的心理準備。

「……」

我這樣心想,將視線投向莉莉雅,恰好與她對上了目光。

看來莉莉雅的想法與我一致。或者說,她比我在更早之前就做好了這樣的覺悟。不管怎麼說,艾莉絲沒有被叫來這裡,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畢竟我實在不認為她能在這樣的場合中全身而退。

「魯迪烏斯先生似乎出門了呢。」

克蕾雅終於開口,這是她自我進入房間以來的第一句話。

「他去克里夫先生那裡送禮。」

「也就是說,是工作嗎?在與家人一起度假的期間,竟然還要忙於公務……這種地方真是和卡萊爾一個樣呢。」

今天一大早,魯迪就與艾莉娜麗潔一起帶著「那個人偶」前往克里夫的住處。不過,我不確定這算不算工作……

那個人偶是為了照顧克里夫而製作的自動人偶。

儘管魯迪跟我說明過安的狀況,我也對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但這次新製作的人偶讓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因為那人偶的外貌與艾莉娜麗潔幾乎一模一樣,連動作和語氣也極為相似,只有耳朵稍短而已。

外貌好像是由艾莉娜麗潔親自提議的。聽說最近克里夫的地位提升,越來越受女性歡迎,甚至有各方人士勸他結婚。所以把艾莉娜麗潔人偶放在他身邊也可以用來趕走爛桃花。

此外,這樣做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若克里夫與這樣的女性結婚,可以在不透露對方是長耳族的前提下,逐步讓周圍的人接受這段婚姻。

艾莉娜麗潔甚至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親自教導人偶模仿自己的言行舉止。

不過,我猜她內心可能設想著其他用途。

畢竟她曾因為沒有某種必要的東西而頗有微詞。

雖然細節上不完全相同,但乍看之下實在是極為相似,甚至讓人感到不舒服。魯迪以前也製作過我的人偶,但如果是能動的那種,我是絕對無法接受的。若他來徵求我的同意,我應該會果斷拒絕。就算是魯迪,也不可能未經允許就製作這樣的東西吧。

再說,我本人就已經在他身邊了,只要直接找我就行了。

雖然我不像希露菲那樣百依百順,但只要魯迪開口,除非是太過分的請求,我通常都不會拒絕。當然,我是希望他不要提什麼太變態的事情。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與克里夫並沒有那麼熟識,虔誠的米里斯教徒看到那種東西真的會開心嗎?

魯迪說這禮物是個驚喜,但反而會惹他生氣吧?

話雖如此,這也並非我該插手的問題。

「我想應該算不上工作吧。畢竟克里夫與他關係匪淺。」

「是嗎?如果是我的話,除非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否則我肯定會讓家裡的僕人代為送去。也許這就是常識的不同吧。」

不,那東西確實不適合隨便見人。

如果魯迪和艾莉娜麗潔沒有加以說明,克里夫肯定不會收下那個人偶吧。

「對了,莉莉雅小姐,今天愛夏在做什麼呢?」

「愛夏今天一早去傭兵團露臉,聽說下午就會回來。」

愛夏正待在傭兵團那邊。

不過,她是在聽到「亞爾斯今天會一直待在家裡」之後才突然決定的。

她大概是不想待在這個家吧。回想起來,諾倫在得知希露菲要和露西她們出門時,似乎也同樣臨時起意一起過去。

當然,諾倫或許有部分是因為露西央求她一起去。

「那些孩子,似乎不太喜歡這個家呢。」

克蕾雅哼了一聲,抿了一口紅茶,但或許是對味道不滿意,她皺起了眉頭,就這樣面露難色,將視線投向莉莉雅。

「莉莉雅小姐,以前妳來這裡時,我對妳說了一些刻薄的話。」

「……不,完全沒有那回事。」

「我想為那時的事情向妳道歉。當時,有個聲稱是塞妮絲丈夫,來歷不明的男人向我們家尋求援助,後來,我以為他找到了塞妮絲,結果又出現了一位自稱是他另一位妻子的女人,還帶著女兒一起出現在我面前,我當時確實很不愉快。」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真的不必在意。」

「不過,愛夏倒是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這個劍拔弩張的氣氛是怎麼回事?感覺胃都開始隱隱作痛了。

「我的擔憂並未成真,妳對格雷拉特家非常盡心儘力。塞妮絲成了現在這樣,妳本來可以藉此擁有更大的話語權,卻選擇退居幕後,專心照顧塞妮絲。」

「……您過獎了。我並沒有什麼強大的話語權。」

「那只是妳這麼認為而已。昨天,我透過神子聽到了塞妮絲的心聲。也因此明白,格雷拉特家中的每個人都感謝著妳。」

「……」

確實如此。魯迪或許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件事,但他將莉莉雅視為與塞妮絲地位相當的存在。

塞妮絲與她並沒有上下之分。

話雖如此,塞妮絲如今無法正常表達意見。要是莉莉雅有那個意思,她或許也可以不當女僕,晉陞為一位正式的「母親」。這樣一來,也許我們家的環境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舒服,塞妮絲的待遇也可能會與現在有異。

正是因為莉莉雅沒有逾越本分,選擇在幕後默默支持,才會有現在的格雷拉特家。

聽到克蕾雅這麼說,我才覺得確實是這樣。

「洛琪希小姐,妳也是。」

「咦?」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突然提及,我忍不住抬起頭。克蕾雅的目光並未看向我,而是注視著她自己的手和塞妮絲。然而,她的視線又開始移動,轉向窗外。

「這幾天,我觀察了那幾個孩子。每個人都很健康又充滿活力。菈菈雖然有些淘氣,但個性並沒有扭曲。」

「……請問,菈菈該不會做了什麼?」

「昨天早上,她送了一隻青蛙給我當禮物。」

我頓時感到一陣暈眩。那孩子到底在搞什麼啊?

「呃……那個,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該如何道歉才好。」

「不用道歉。我已經在下午茶時,讓人將那隻青蛙烤熟後作為點心回禮了。」

我的頭又再次感到暈眩。聽她這麼一說,昨天下午菈菈確實在吃某種像是串燒的東西。

我問她吃的是什麼,她只回答「秘密」……

「當然,那經過我們家的廚師專業調理。我自己不常吃,但這一帶有不少以青蛙為食材的料理。」

在雨水豐沛的米里斯大陸,青蛙或蜥蜴料理相當常見。

我曾經是名冒險者,當然也經常享用這類料理。在還不會使用解毒魔術的時候,甚至曾因誤食毒蛙而差點喪命……不過既然是廚師確認過後判斷沒問題的食材,應該不用擔心菈菈會吃到毒蛙吧。

然而,這著實教人意外。

根據魯迪的描述,我以為她是一個不苟言笑,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人。

「今天早上,菈菈還說『昨天的點心非常好吃,我一定會回禮的』。雖然不清楚她打算怎麼回禮就是了……」

這是在責備我嗎?

克蕾雅的語氣仍舊尖銳,臉上絲毫看不出笑意。

這應該是在責備我沒錯吧。

「呼……」

這時,克蕾雅嘆了一口氣,看來她終於要切入正題了。

「我不曉得妳們為什麼這麼緊張,但魯迪烏斯先生已經對我耳提面命,不要干涉你們的家庭事務。儘管有很多話想說,但我會遵守約定。」

用這種嚴厲的語氣訓斥,聽起來沒什麼說服力啊……

「今天請妳們來,是因為妳們與其他人相比更為穩重。希露菲葉特小姐還很年輕,艾莉絲小姐則略顯幼稚。我不曉得塞妮絲在變成這樣之前是什麼樣子,但她如今無法照顧他人。就我的觀察,妳們兩位能夠以退為進,觀察大局。所以……咳、咳……」

說到一半,克蕾雅突然咳嗽起來。幾名女僕看到這幕慌忙跑向她。

我也站起身,打算靠近施展解毒魔術,但克蕾雅示意自己沒事制止了女僕們,然後端起紅茶一飲而盡。

「沒事的,只是稍微嗆到……哎呀?」

克蕾雅的視線移向了塞妮絲。

直到剛才還呆望著虛空,無視周圍談話的塞妮絲。

現在沒有依賴莉莉雅的幫助,就自己站了起來,以空洞的眼神看向克蕾雅。

「您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說出這句話的是莉莉雅,但聽起來卻像是從塞妮絲口中說出的。

「……受不了,我只是稍微嗆到而已,真是大驚小怪。每個人看到我拄著拐杖都一副驚訝的表情……我雖然腰不好,但沒有連胸腔的狀況都變糟。塞妮絲,妳也別擺出那種表情,坐下吧。」

那種表情?聽到這句話,我再次看向塞妮絲的臉,她的表情依舊很茫然。

當我疑惑地轉頭看向克蕾雅時,她也顯得很驚訝。

總之,我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

塞妮絲也由莉莉雅牽著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

房間里一時陷入了沉默。克蕾雅臉上的驚愕逐漸消退,但內心似乎沒有那麼快平復。

「……第一次進入社交圈……」

克蕾雅低聲開口。

「那是塞妮絲第一次參加貴族的宴會時,我在回程的路上從樓梯上失足摔了一交。」

她的語氣帶著些許懷念。

不知不覺間,克蕾雅的視線漸漸下垂……她低下頭,聲音中開始混雜著輕微的嗚咽。

「傷勢並不嚴重,很快就用治癒魔術治好了……但不知為何,我感覺剛才好像看到了塞妮絲當時的表情。」

克蕾雅低著頭,有某樣東西一滴一滴地從臉頰滑落。

她拿起放在旁邊的手帕輕輕擦拭眼角。

「塞妮絲曾是個備受讚譽、讓人驕傲的孩子。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問題……」

看著克蕾雅的肩膀微微顫抖,我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

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自己是否曾經認真考慮過孩子們的未來。

自與魯迪結婚,生下菈菈、生下了莉莉後,我就將孩子們交給家人照顧,自己則在魔法大學專註於教職。

在家裡,有希露菲和莉莉雅負責照顧孩子們,而我則是照顧那些進入學校的孩子們。

這樣的生活很充實。

對於孩子的教育方式,我從未懷疑過。

關於菈菈,自己生的女兒跟露西相比顯得既不認真又喜歡惡作劇,這一點曾讓我有些煩惱。我也曾思考過是不是因為我是魔族,或者是因為她是人族與魔族的混血才會這樣。

但是,在我多年來煩惱著這些事情的時候,菈菈也漸漸長大了。

她在孩子們中間並不會顯得格格不入,與亞爾斯、齊格也處得很好。等她再長大一些,肯定會更加穩重吧。我是這麼認為的。畢竟我自己就是這樣……應該是吧?

不過,我沒什麼考慮過更遠的未來。

菈菈似乎身負救世主的重責大任,但我現在還是不曉得她具體來說需要做些什麼。她可能會參與對抗人神的戰鬥,但在那之後呢?

沒錯,戰鬥結束後,人生依然會繼續走下去。

老實說,我也明白現在煩惱這種事或許是沒意義的,但是……

「抱歉,剛剛有些失態了。」

「不會。」

「到了這把年紀,淚腺就變脆弱了呢。」

克蕾雅的眼睛微紅,將手帕放回桌上。

她昨天在大聖堂聆聽神子扮演塞妮絲說話的時候,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嗯咳。在這個米里斯神聖國,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扭曲的家庭會教育出扭曲的孩子』。我也對這句話深感認同。」

克蕾雅這樣說著,用銳利的視線看著我們。

「你們格雷拉特家的孩子們看起來很健康,沒有任何扭曲的跡象。塞妮絲當年也絕非那種孩子。不過,今後妳們必須千萬注意。因為孩子們若是出現異常,第一個察覺的,應該是像妳們這樣退一步觀察全局的人。」

異常。就像當年塞妮絲出奔時那樣的異常。

確實有這個可能性。尤其是菈菈。我根本不曉得她在想什麼。

不對,或許並不是菈菈,看似順利成長的孩子更有這個可能,比方說露西就很危險嗎?她在學校表現得像個優等生,可是……

我能夠察覺那些異常嗎?

嗚……一受到期待,胃好像就開始痛了。

「今天叫妳們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克蕾雅說完後,將身體深深靠向椅背。

我與莉莉雅對視了一眼。

與正感到困惑的我相反,莉莉雅像是下定決心那般,看著克蕾雅。

「我明白了,請交給我。」

那態度彷彿接受了重大任務的軍人。

她之所以能這麼說,或許是因為養育了諾倫和愛夏給她帶來了自信。

哦,還有魯迪也是。

「我也會儘力而為。」

我也這樣說道。

老實說,我並沒有自信。儘管我作為教師見過各式各樣的人,但現在也不認為自己適合教導他人。不過,如果是無法融入希露菲與艾莉絲教育框架的那些孩子,我應該能為他們提供新的選擇。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一定能做到。

我必須這麼做。

不僅如此。克蕾雅明明內心有些想法,卻依然以平等的態度看待我。

她屬於排斥魔族派系,對於我這樣的人,應該多少有些想法才對。然而,她仍然對身為魔族的我說出了這些話。正因如此,讓我更想回應她的期待。

「嗯?」

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

一隻白色的大狗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而坐在牠的背上當然是菈菈。

菈菈現在不知為何渾身泥濘。就連鞋子和衣服也不例外。

明明我一再提醒她進家裡之前要先把鞋上的泥清理乾淨……

「菈菈,在屋子裡不要騎雷歐,下來吧。」

我想說至少跟她說一聲,菈菈聽了後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從雷歐身上跳了下來。

在學校,她也經常趁人不注意時這麼做,讓人忍不住想嘆氣。

隨後,菈菈緩緩地走向克蕾雅。

「曾祖母,我找到了好東西。」

「是什麼?」

「這個。」

菈菈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是一個圓形的金色物品。從我這個位置看不太清楚,大概是某種吊墜吧。

克蕾雅看到那東西後,頓時瞪大雙眼。

「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掉在庭院。曾祖母在找這個對吧?」

「對,我一直在找……可是,妳怎麼知道?」

「昨天奶奶說的。說妳以前總是戴著它,肯定是一直去找它掉在哪裡,才會把腰弄壞的。」

菈菈在說著這些話的同時看著塞妮絲。

前幾天用神子的力量重現塞妮絲的內心話時沒提到這件事……可能是菈菈今天早上或昨天自己去問的吧。

「所以妳才去幫我找出來?」

「是昨天點心的謝禮。」

「……」

「雖然那個也很好吃,不過,我比較喜歡吃這個點心。」

菈菈說著,把視線轉向桌上。

上面擺著紅茶的茶點。

「妳可以吃喔。」

「我開動了。」

菈菈伸手抓起茶點,放入口中,毫不猶豫地一個接著一個,轉眼間就把桌上的東西一掃而空了。我才正準備要提醒她至少先洗個手的……

「啊。」

我的份也被她吃了。

「……」

算了,無所謂。反正現在只要拜託魯迪,隨時都能吃到甜的東西……

我不會因為食物被小孩子拿走就生氣的。不過,那是我的點心……

「嗯呼~」

菈菈鼓著雙頰,滿足地眯起眼睛咀嚼,然後一口吞了下去。

雷歐一臉愕然地看著她,彷彿在問「我的呢?」

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跟雷歐差不多吧。

「果然比青蛙好吃。」

「那麼,明天再讓妳吃一些吧。」

「好期待。」

菈菈說完,迅速跳上雷歐的背,騎著牠離開了房間。

我不禁傻眼,甚至忘了提醒她不能在室內騎雷歐,只是目送她這樣離去。

「那……那個……對不起,那孩子實在不太懂禮貌。」

我急忙向克蕾雅道歉,但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菈菈帶來的東西。

我湊近看了一眼,才知道那是一個金制的懷錶,裡面放著一位年輕男子的肖像畫。

「這個……是卡萊爾在我們結婚前送給我的。」

「……」

「這對當時的卡萊爾來說是件非常昂貴的東西,但他說『結婚之後,我將成為拉托雷亞家的一員。到時我就不能用自己的錢單獨送妳東西了』,便硬著頭皮買下了這件禮物。」

克蕾雅的語氣透著一絲懷念。

「大約一年前弄丟後,我一直彎著腰到處尋找,最後甚至把腰弄壞了,只好放棄……」

連女僕們都對這件事非常驚訝。

說不定克蕾雅甚至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家裡的人。

「洛琪希小姐。」

「是。」

「回禮代表的是關心對方的態度,不需要拘泥於形式呢。」

「……呃。」

「菈菈是個懂得禮數的好孩子,我以前似乎對她有些誤解。」

不,菈菈應該不是那麼懂事的孩子……應該不是。不過也很難說呢。

不過,如果要說的話,我自己在這之前也誤解過克蕾雅這個人。

魯迪提到她會面露難色,愛夏甚至明顯表露出厭惡。因此我對她心存戒心,不過現在覺得……

說不定,她也是在見過魯迪後才有所改變的。

畢竟魯迪確實對許多人產生影響……

不管怎麼樣,我想自己應該可以與她和睦相處。

雖說她的人生可能已走進尾聲,在這次相會後,或許不會有機會再見面……

「不可以讓那孩子走上歪路喔。」

「好的。」

聽到克蕾雅的叮囑,我重重點頭。

「前往聖劍大道」

時間過得很快,十天的行程在轉眼間就過去了。

第一天,我們前往大聖堂致意,將塞妮絲帶去與神子見面,藉由神子的能力聆聽塞妮絲的心聲。

克蕾雅也有一起過來,結果她在途中就忍不住淚流滿面。

我也差點哭了出來,但聽到塞妮絲依然過得很幸福,還是忍住了。

這段期間,我看到孩子們覺得無聊而讓他們在外面等,但由於後來與教皇和神子的交談甚歡,意外花了不少時間。

也可以說是因為神子自豪地講述自己每天的鍛煉,還用得意的表情炫耀自己變苗條了,導致對話一直遲遲無法結束……

果然,孩子們在外面似乎感到很無聊。聽說愛夏因此帶著亞爾斯、菈菈和齊格去了冒險者公會的總部參觀。從他們回來得很晚,以及亞爾斯回家時那張表情來看,似乎在那邊又發生了一些問題……不過,我想愛夏肯定已經妥善處理了吧。

至於被留下來的露西是否對他們的行為很不滿呢?其實並沒有那麼一回事。

她似乎和留在大聖堂的克萊夫一起參觀了大聖堂,對此感到很滿意。

或許是因為她喜歡那裡的庭園,不然就是克萊夫是個非常好的玩伴吧。

從露西沒有詳細說明的這點來看,我猜應該是後者。

雖然不清楚詳情的話就會想打破沙鍋問到底,但我決定忍住。

總之,希望克萊夫今後能一直保持這樣誠實的態度。

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則是去到處拜訪。

因為是「龍神麾下的魯迪烏斯來到米里希昂」,所以要到每個地方去拜訪一趟。

首先是教導騎士團的騎士團長,然後是拉托雷亞家的分家,也就是我那些舅舅、阿姨們,其中當然也包括特蕾茲。不過很遺憾,她至今仍然未婚。

後來結束與教皇的正式會面之後,他還幫我引見了米里斯王家的成員。

這次見到的是王位繼承權排名第五的王子殿下。說是王子,其實就是個超過四十歲的大叔。更麻煩的是,他們還幫我安排在幾天後謁見國王。

這是以龍神代理人身分去向國王問候。

據奧爾斯帝德所說:「和米里斯王家可以之後再建立關係。」但我事前就有問過,只是打個招呼是不成問題的。

明明是來休假,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雖然會這樣覺得,但原本的目的就是讓孩子們進行社會體驗。

我自己本身倒是無所謂啦。

第五天,我去了克里夫那裡,把那個人偶送給他。

當時克里夫也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這五年來他的工作成果得到了極高的評價,聽說已經內定要升為主教了。

原本像克里夫這麼年輕是無法成為主教的,但其中有些內情,這與他所負責的教區是個有些特殊的場所有關。

位於大森林的最南端。當我還在旅行時,這裡只是一個無名的驛站城鎮。

然而,這個地方在這十年人流增多,規模也日益壯大。

儘管這座城鎮不隸屬於任何國家或種族,但隨著規模的擴大,自然也會牽扯到利益糾葛。為了調解這些利益,各種族的代表會齊聚在這個鎮上,共同制定各式各樣的規範。

米里斯教團派出的代表是一位被稱作樞機卿心腹的大主教,屬於排斥魔族派。

這個人是人族至上主義者,鄙視的不僅是魔族,連獸族之類的也瞧不起。但他聰明能幹,必然能為教團爭取不少利益。然而考慮到他的個性,也有可能導致教團與居住在大森林的種族之間的關係惡化。而且,與其他種族的關係惡化正是排斥魔族派當中的極端分子所樂見的。

於是,克里夫被選為了代表。

他與獸族占多數的魯德傭兵團關係良好,與德路迪亞族的血親熟識,交際廣泛且毫無偏見,而且還隸屬於教皇派。因此,他的階級跟著提升,並派他隨行擔任監察之職。

克里夫苦笑著說,自己並不是只憑實力獲得了評價。

然而,只要他在那座城鎮完成工作,就能名正言順地成為主教。一旦當上主教,權力將大幅提升,若能與大森林的居民維持良好關係,他迎娶長耳族為妻的正當性也會更加充分。

這樣一來,他想必也能邀請艾莉娜麗潔與克萊夫一起移居米里斯……就是這樣。

聽到這裡,我想說慶祝他升遷,順便拿出了人偶給他當禮物!

結果被狠狠訓了一頓。

他說,要是這種時期讓人知道他迷戀女性,會釀成嚴重的後果。

話雖如此,他並沒有拒絕接收人偶,我想他應該還是感到開心的。

畢竟他一臉興緻盎然地確認人偶細節部位的魔法陣。

希露菲說,要是有什麼萬一,只要讓人偶戴上墨鏡穿上男裝就行了。

人偶也具有戰鬥力,希望能在主教的工作中發揮護衛作用。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那位大主教不會對他下毒手。

順帶一提,那天回到家後,我發現克蕾雅心情很好。

聽說菈菈撿到她一年前遺失的紀念懷錶,並將其物歸原主。

真是個感人的故事。女兒為別人立功,作為父母也感到非常自豪……不過,我猜八成是雷歐找到的吧。

另外,洛琪希似乎提高了育兒的動力。

她說「接下來大家都要上學了,我得好好照顧他們才行」。

雖然充滿幹勁的洛琪希很可愛,但她是那種太有幹勁就容易出錯的類型,這點讓我有些擔憂。

順便說一下,希露菲與諾倫好像帶著露西和克萊夫去了冒險者公會。

露西笑容滿面地跟我講述那邊的午餐有多麼豐盛。

看來她對冒險者公會本身似乎沒什麼興趣。

第六天到第八天,沒有特別安排什麼行程。

我們出門逛街,帶孩子們看看附近的觀光景點,搭馬車去城鎮外面,看看附近的牧場,在附近的小溪邊玩耍,感覺就是照那天的心情去玩。

第九天,我們謁見了國王。

米里斯王是一位面容和藹的老人。在米里斯,教團擁有強大的勢力,而王族相對較弱。

我本來就與教團關係良好,這個問候充其量也只是個形式。

原本想讓孩子們看看城堡內部,但還是作罷了。這也沒辦法。

不管怎麼樣,我們已經在米里希昂充分地享受了美好時光。

然後到了第十天,我們從米里希昂出發。

乘上馬車,沿著聖劍大道一路北上,前往溫泉。

「直到大森林的入口前不會有魔物出沒,但聽說驛站城鎮聚集了不少流氓。只有你們倒還好,但既然帶著孩子,就得格外小心──」

出發時,克蕾雅苦口婆心地叮囑我們。

由於之前見面時,我曾要求她不要干涉,所以一開始她還沒那麼啰唆,但到了第十天,她的嘮叨和說教便多了起來。

只是,我不會覺得那麼不舒服。我想她大概也抓到了與我們之間的距離感吧。

不過在我們即將告別時,克蕾雅面向諾倫。

「諾倫小姐,這次雖然沒能好好聊聊,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說一下嗎?」

「……好的。」

諾倫的表情彷彿在說「終於來了」。

這十天以來,她一直在迴避克蕾雅。即使瑞傑路德叮囑她要珍惜親人,她仍選擇保持距離。

但是,不要責怪諾倫。因為一旦與克蕾雅交談,她也有可能貶低瑞傑路德。到時,諾倫也不得不為瑞傑路德辯護。

而克蕾雅又那麼固執,很可能不會訂正自己的說法,最後演變成大吵一架。

「妳已經不再是拉托雷亞家或格雷拉特家的人。」

「是。」

這一瞬間,諾倫的表情變得極具攻擊性。

她肯定以為克蕾雅會藉此批評她成為魔族妻子。

因為克蕾雅的語氣就是有那麼犀利。連我都一度誤以為她會說些不好聽的話。

「妳現在是斯佩路迪亞家的妻子,也是母親。請妳對這點有所自覺,為妳的丈夫與家庭盡心儘力。」

「咦?」

但克蕾雅接下來的話卻極有道理。

雖說語氣還是帶有些許命令的感覺啦……

「雖然我對魔族的習俗不太了解,但身為妻子的責任與覺悟,就是撫養孩子與守護家庭,這點應該是相同的。」

「……」

「明白了嗎?」

「啊……明白了!」

諾倫先是愣住,露出像是被攻其不備那樣的表情,隨後便老實地點了點頭。

她的回答讓克蕾雅也滿意地點頭,那副表情就彷彿卸下了一個重擔。

我認為克蕾雅在這十天發生了一些改變。

或許是因為這樣的變化,洛琪希和莉莉雅在最後幾天感覺也過得格外放鬆。

尤其是洛琪希與克蕾雅之間的關係,應該比剛開始來的時候親近了不少。

不管怎樣,克蕾雅不再歧視魔族,這讓我覺得很開心。

畢竟歧視問題並不是簡單一句話就能解決的。

拜此所賜,諾倫與克蕾雅之間的隔閡應該也稍微緩解了一些吧。

……不過,愛夏那邊還是老樣子。

從米里希昂向北移動了約莫半天,我們抵達了青龍山脈的入口。

停下馬車後,我讓孩子們下車。

然後回頭望去。

「……」

呈現在眼前的景色,是流入首都的藍色河流、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生活十天左右的米里希昂,還有王城白之宮、金光閃耀的大聖堂、銀光輝映的冒險者公會。

和艾莉絲、瑞傑路德一同見到這些景象,已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雖然與當時相比,細部建築和居住的人應該都已經改變,但像這樣從遠處望去,一切幾乎都是一往如昔。

「怎麼樣?」

這種寬廣的風景,在這個世界並不少見,但能在親自探索後像這樣遠眺的機會不多,應該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才是。

我這樣想著,回頭看向孩子們的反應。

「哇~!」

孩子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露西純粹地發出感嘆的聲音,笑容燦爛。

儘管她最近總是擺出姊姊的架子,但這種時候依然像個孩子一樣老實。

……哎呀?站在她旁邊的克萊夫似乎在猶豫是否要握住露西的手。

不過,最終還是沒有握住,而是因為露西轉頭笑著說「好厲害呢!」而臉紅,結果說出「又……又沒有那麼厲害」。

果然是男孩子啊……看著他,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自己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吧……不對,有嗎?好像沒有。

順帶一提,這次克里夫也一起同行。他的理由是赴任前要視察驛站城鎮新建的教會,但明顯只是借口。

這應該是教皇為了讓他有時間與艾莉娜麗潔相處而特意安排的。

「……將來我想住在這裡。因為有很多甜點。」

菈菈花了幾秒睜開惺忪的睡眼後這麼說道。

洛琪希之前在馬車上有提到,克蕾雅好像非常寵愛菈菈,每天都為她提供甜點。

所以菈菈好像每天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或許是因為這樣,感覺她比旅行前圓潤了一些。如果有一個不用動手就有甜點吃的樂園,自然會想住下來吧。

「那個,爸爸和紅媽媽以前也來過這裡嗎?」

「嗯,比你現在再大一點的時候來過。」

「哦……」

亞爾斯點了點頭,握緊拳頭。或許他正在考慮將來要成為冒險者吧。

「媽媽,媽媽!那就是尼古拉斯河吧!然後那邊就是有哥布林的森林!」

「沒錯,那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那個是凱旋門吧!凱旋門是結束戰爭後,聖米里斯回來時的那個門,所以比其他的門都大!」

「答對了,真是清楚呢。」

齊格滿臉興奮地看著眼前的景色,一個接一個地向洛琪希提出問題。

他最近似乎從亞歷那裡聽了各式各樣的冒險故事,知識也因此變得豐富。

相較之下,他似乎比亞爾斯更有可能成為冒險者。

「爸爸,抱抱!」

克莉絲對著我張開手。

「……克莉絲還不太明白吧?」

「嗯~……」

我將她抱起後,她就像是在表示對風景沒興趣那樣,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

克莉絲還是這麼可愛啊……

「……」

我望向莉莉,發現她正被希露菲抱著,手裡擺弄著幾天前在攤販上買的魔道具。

看來她對風景也沒有興趣。對這兩個孩子來說,欣賞風景這樣的行為可能還太早了。

不對,一般來說應該都是這樣吧。也許露西她們那樣單純為景色感動的樣子反而顯得早熟。

「……真讓人懷念啊。」

突然,艾莉絲來到我身邊。

「當時根本沒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說著這番話,一臉懷念地望著米里希昂。

紅色的頭髮隨風飄揚,露出纖細的頸部。雖然還很年輕,但那張已經褪去稚氣的側臉,與美人這個形容十分貼切。

「那妳覺得會變成怎樣?」

「……我以為這個世界會更單純一些。」

意思是她不再認為這個世界那麼單純了嗎?艾莉絲並不是會深思熟慮的人,但也不是毫無想法。也許是因為生了兩個孩子,她變得更加穩重,畢竟歲月會改變一個人。

「我喜歡你,魯迪烏斯。」

艾莉絲突然轉過身來,直視我的雙眼說道。

心跳不由得加速了,怎麼辦?我現在大概滿臉通紅吧。

「我也是,艾莉絲。」

我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這樣回答,艾莉絲稍微靠近了一些。

雖然這是個撫摸她身體的好機會,但可惜我的雙手正抱著別的寶貝。

於是我選擇撫摸著克莉絲,她露出怕癢的表情,笑著叫了一聲「呀哈!」。

「爸爸,別搔癢我啦!」

「哦,對不起。」

「不會再搔癢我了吧?」

「不會不會。」

聽到這段對話,艾莉絲輕笑一聲,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

然後也在克莉絲的頭髮上落下一吻,隨後便離開我的身邊。

「好,差不多該出發了。」

隨著艾莉絲的這句話,我們返回了馬車。

分割青龍山脈的深谷。

若將縱穿大森林的這條路譬喻為聖劍大道,這裡便相當於聖劍的劍柄部分。

左右兩側是聳立的陡峭峽壁,雖無落石威脅,但昏暗的山谷無止境地延伸下去。

孩子們看到這樣的景象時,一開始是露出雀躍興奮的表情。

尤其是菈菈,她難得發出了「哦~」的驚嘆聲。

冒險的開端。接下來究竟將前往什麼地方?是否會遇見魔物?據說這一帶有青龍出沒,我們能看到嗎……?

這些期待在數天之內就被打破了。

風景毫無變化。

因為不在季節中,也沒看到青龍,當然也沒有魔物出沒。只有不斷延續的峽谷。

這樣的日子,孩子們在三天後便開始厭倦。

菈菈直接大喊著「好無聊好無聊」,偶爾會說「帶雷歐散步」就跑出馬車,騎在雷歐身上移動。

說不定她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試圖爬上峭壁。

亞爾斯、齊格和克萊夫雖然嘴上沒說,但他們顯然更期待停車時與艾莉絲的劍術練習、孩子間的模擬戰或是與洛琪希的魔術訓練。畢竟那樣總比什麼也不做地坐在馬車上搖來晃去好多了。

克莉絲則抱怨「被困住了」,還哭了起來。莉莉開始分解她買來的魔道具,拆得七零八落。

安靜的只有露西,她默默地閱讀著從拉托雷亞家借來的書。

坐在馬車裡看書,真虧她居然不會暈車。

馬車裡已經逐漸化為人間煉獄。我和希露菲她們合作安撫孩子們,但還是很困難……

雖然這條路很安全,但難得出門旅行,或許應該選擇一些更有趣的路線來前進的……

不過──

正因為在這樣疲憊不堪的狀態下,當抵達驛站城鎮時,孩子們顯得莫名興奮。

「到了啊啊啊!」

亞爾斯、齊格以及菈菈一看到穿過山谷後出現的小鎮,就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喂,給我停下來!」

眼看他們直接朝城鎮跑去,艾莉絲和希露菲立刻追了上去,分別抓住了亞爾斯和齊格的後頸。

然而,載著菈菈的雷歐卻靈巧地溜了出去,爬到了一塊稍高的岩石上。

話雖如此,也不需要驚慌。

這裡是聖劍大道,並沒有什麼危險。

「菈菈!我們要先一起移動到旅社!」

艾莉絲這樣大喊,但語氣中卻難掩興奮之情。

她也是在這幾天積累了不少鬱悶的其中一人。雖然相比過去更加成熟穩重,但人類的本質不會那麼容易改變。艾莉絲基本上是個無法安靜待在一個地方的那種人。

亞爾斯和齊格雖然一臉不情願,但還是回到了馬車上。

但是,菈菈沒有回來,而是在上面凝視著眼前無盡延展的大森林。

「菈菈,快回來。」

希露菲的呼喚讓菈菈回頭,但雷歐卻沒有動。

菈菈看了看希露菲,又看了看雷歐,然後從雷歐的背上下來,輕輕拍了拍牠的背。

看到雷歐這樣仍然不動,希露菲微微皺起眉頭,忍不住走向了菈菈。

正當她要伸手時,菈菈卻伸手制止了她。

「再等一下。」

「明天也可以慢慢看,快點叫牠回來。」

「雷歐第一次這樣看著故鄉,牠說想再多看一會兒。」

「這樣啊……」

希露菲露出困惑的表情,轉頭看向我。

想讓菈菈與雷歐繼續待在這裡,但我們現在是團體行動,其他孩子們也已經快要失控了,還是儘快移動比較好。

怎麼辦?就算是跟雷歐在一起,但總不能把拉拉丟在這邊。希露菲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我從馬車上下來,走向菈菈身邊。

「希露菲,菈菈由我帶過去吧。」

「……明白,要趁天還沒黑之前跟我們會合喔。」

希露菲或許是聽到這句話後就察覺到我的用意,乾脆地點頭,回到了馬車上。

我在雷歐站著的岩石旁坐下。

隨後,菈菈也跟著坐到了我旁邊。我與菈菈並排坐著,眺望大森林。

雖說這條路幾乎是平坦筆直,但或許是因為沿山而行,還是能俯瞰整片森林。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綠色,其中穿插著一道褐色的筆直小道,很是壯觀。

仔細想想,以前經過這裡時並沒有回頭看看呢……

「菈菈。」

「什麼?」

「雷歐是在懷念嗎?」

「……牠看起來不像覺得懷念。」

竟然沒有啊。

「哦……」

「……」

那麼,牠現在是什麼心情?

雖然有寵物語言翻譯機,但我們家這台裝置總是不願意詳細說明。要是反覆詢問,她甚至會發出一種「別拿我當翻譯機」的氣場。

「……菈菈。」

「什麼?」

「本來想等妳十歲再說的,妳成年後會去德路迪亞族的村莊進行聖樹儀式。」

「我知道,有聽說過。」

「誰告訴妳的?」

「雷歐。」

竟然是聖獸大人親自告知。

「妳知道普露塞娜吧?」

「愛夏姐的狗。」

這話講得也太過分了,雖然沒錯啦……

「妳會和她一起去。」

聽到我這麼說,菈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爸爸不會一起去嗎?」

「我很想去,但這對獸族而言是特別的儀式,人族可能無法旁觀。」

或者……菈菈是那個嗎?因為會覺得很害羞,不希望爸爸去看?

不過她現在應該還沒到叛逆期吧……

這時,雷歐轉頭看向我。

「汪!」

「……雷歐說沒關係。」

「沒關係」的意思是我可以去參觀嗎?

既然菈菈還特地翻譯出來……至少菈菈應該不是討厭我吧。

話雖如此,等她再長大些,肯定會開始嫌棄我吧。

比如說,會喊著「不要和爸爸的內褲一起洗啦!」之類的。

克莉絲現在似乎還願意說要當爸爸的新娘,但等她長大了又會怎麼樣呢?

「爸爸。」

「嗯?」

「沒問題的,只要期待就好。」

「……嗯,我會這麼做的。」

雖然不太清楚她指的期待是什麼意思,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菈菈似乎對此感到滿意,也點頭回應,隨後站了起來。應該是準備走了吧?

這麼想著,我回頭準備起身時──

「唔喔……!」

突然感到肩膀有很重的東西坐了上來。

看到視線中晃動的小鞋子,我便意識到是菈菈跳到了我的肩上。

「揹高高。」

「……是要我代替雷歐嗎?」

「現在想跟爸爸撒嬌。」

原來是想這樣啊。那就讓她撒撒嬌吧。魯迪烏斯先生可是很寵女兒的。

「汪嗚嗚嗚嗚嗚嗚嗚────……」

就在我站起身的瞬間,雷歐發出了一聲長嗥,聲音甚至響徹到大森林的遠方。

「溫泉」

說到山,自然少不了溫泉。

後來,我們穿過驛站城鎮,一路推開看到雷歐便蜂擁而至的獸族群眾,順利抵達了住宿的地方。

在驛站城鎮觀光了一圈後,我們和提前約好的嚮導──礦坑族(矮人)的塔爾韓德會合。等孩子們都安然入睡後,夜晚就跑去酒館,只有我們大人熱鬧了一番。

在旅社過夜後,隔天一早我們便出發了。

在塔爾韓德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溫泉區。

聽說這裡會有魔物出沒,但實際位置比想像中更靠近城鎮。眼前的風景就像是原本是岩石地帶的地方被乳白色的溫泉填滿那般。寬廣的溫泉區周圍築起了石牆,以防範魔物的侵襲。

從我們爬上來的方向回望,能遠遠看到眼下的驛站城鎮。

也就是說,這裡是一個風景絕佳的露天溫泉。

理所當然地是混浴,但泡溫泉的人並不多。

而且幾乎沒有人族。能看到的大多是礦坑族、小人族(哈比人),以及形形色色的獸族。或許溫泉這種文化在人族與長耳族中尚未普及。

畢竟在人族中,好像也只有貴族才有用浴缸泡澡的習慣。

好啦,這裡人不多,也幾乎沒有人族。

話雖如此,還是有男人。

雖然也有女人,但確實有男人。

讓我摯愛的妻子和女兒的裸體暴露在陌生男人面前,這樣好嗎?

不,當然不好。

尤其這次,不僅僅是我家的女眷。

艾莉娜麗潔也在。即使她曾是冒險者業界鼎鼎大名的妖艷脫衣舞者,但如今她已經成為人妻,我看到這個妖艷長耳族的裸體真的好嗎?

不,當然不行。

基於這些考量,我特意準備了浴衣。

這是一種用深色布料製成的簡單罩衫,沒什麼特殊抗性,但穿起來就像泳衣一樣自然,舒適輕便。設計師是愛夏•格雷拉特。

「愛夏姐!那邊有瀑布!」

「咦?在哪裡?」

「快來,愛夏,這邊這邊!」

「啊,等一下啦,媽媽!」

愛夏和第一次體驗溫泉而興奮不已的艾莉絲、亞爾斯、齊格一起,在寬廣的溫泉池內濺起水花,四處探險。

由於布料顏色較深,雖然不會透過去,但濕布緊貼在身上,讓身體的曲線顯露無遺。她們毫不在意地將這一切展現在人前,跑過來又跑過去的……

艾莉絲可能沒注意到這一點就算了……但愛夏真的不覺得害羞嗎?

算了,這裡是任何人都可以進入的溫泉區。只要重要的部位有遮起來就好。

覺得害羞的人才羞羞臉。

不過,還是希望她們不要給其他入浴者添麻煩。

像這種地方,應該也有基本的禮儀吧。

「那個,藍媽媽以前也來過這附近嗎?」

「是啊,很久以前了。」

「我要聽!」

「好吧。這是我剛離開魔大陸、剛從新手冒險者階段畢業時的事情──」

洛琪希一邊抱著莉莉,同時向露西講述她的過去。

克萊夫也在附近聆聽著這段往事。不過他臉紅紅的,是不是因為穿得很單薄的露西正坐在旁邊?不過,小小年紀就懂這些還是太早了啊,克萊夫小弟。

我和你爸爸可不會允許這麼早熟的戀情喔。

「……所以聖獸大人,這位就是救世主?」

「汪!」

「原來如此!」

「……」

至於菈菈和雷歐,他們現在被一群獸族包圍。菈菈還是那副老樣子,擺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煩。畢竟從驛站城鎮開始他們就一直圍著她。

「克莉絲小姐,如果覺得熱了請告訴我,我也準備了飲料。」

「嗯……」

莉莉雅讓塞妮絲泡著腳,同時照顧著克莉絲。

克莉絲一開始是由我抱著一起泡溫泉,但她似乎不太喜歡熱水,很快就上去了,現在正緊緊依偎著塞妮絲。

哎,應該沒問題吧。

「……哈──!真是太棒了……!」

「我是第一次喝礦坑族的酒,後勁好強……但很好喝。」

然後,我、希露菲、艾莉娜麗潔、克里夫以及塔爾韓德五人正聚在湯池的一角喝酒。這是我們在驛站城鎮買到的礦坑族秘釀的酒。現在用冰塊冰鎮後飲用。老實說,這是我從未喝過的味道,完全喝不出這酒是用什麼釀造的,但味道很好。

一開始的口感柔和但帶有爽利,滑過喉嚨時,淡雅的花香隨之飄散。

冰涼的美酒滲透進因熱氣而發燙的身體,隨後又從內部緩緩散發出暖意。

「魯迪,也分我一點嘛。你來喂我喝吧?好嗎?」

希露菲很快就喝醉了,她帶著微醺的表情靠在我身上。

喝醉的希露菲依然這麼可愛。她講的話可愛到完全想不到是生了兩個孩子的母親。這模樣可不能讓孩子們看到。

「嗯,當然可以。」

泡在溫泉里,一邊輕撫美人的腰一邊喝著美酒。

棒極了。這裡就是天國啊。

「……」

不過……

「……」

不知為何,從剛才開始就有一股寒意。

「……」

我知道這股寒意的原因。

是來自於我正面安靜喝酒的那個男人。

塔爾韓德。他是保羅之前隸屬的「黑狼之牙」的隊伍成員之一。

現在依然以S級冒險者的身分單獨行動,實力也值得信賴。

「……」

我沒有理由懷疑他。

即使他真的做了什麼,我應該也能應對。

之前做了詳細的面試,已確定他不是人神的使徒。

當然,也不能忘記基斯的例子。

那傢伙在被詢問時面不改色地撒謊,完全把我耍得團團轉,所以沒辦法百分之百保證。不過要這樣講的話,就無法再相信任何人了。所以我決定相信塔爾韓德。

可是,為什麼呢?

只要對上塔爾韓德的視線,我的背脊就會感到一陣寒意。

在來溫泉區的路上也是如此。

我們是由艾莉絲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艾莉娜麗潔和我作為前衛,塔爾韓德則緊隨其後,希露菲與洛琪希則守在馬車後面。我移動時會用土魔術整平道路,讓馬車能比較輕鬆地通過,但有好幾次感到一股寒意。

每當這時回頭一看,就會發現塔爾韓德正在看著我。

當然,我們前進的方向一致,走在前面的我一旦回頭,自然會對上他的視線。

可能是因為帶著孩子走在會有魔物出沒的地方,導致我過於敏感了吧?

我試著這樣說服自己,可是……

直到現在,他的視線依舊投向這邊,而那股寒意也依然存在,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

「那個……有什麼事嗎?」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塔爾韓德。

「你是指什麼?」

「一路上,你好像總是在看我……是怎麼了嗎?」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你越來越像保羅了,所以才忍不住一直看著。」

「像我父親?」

「嗯,當你和艾莉娜麗潔並肩走在前面的時候,讓我想起了從前。艾莉娜麗潔、基列奴、保羅的背影,還有從後方傳來的基斯和塞妮絲的聲音……當初我們作為『黑狼之牙』一起探索迷宮的日子……」

塔爾韓德撫摸著鬍鬚,露出懷念的神情如此說道。

我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背影,所以不曉得,但或許就是那樣吧。

不過,這樣的話為什麼會湧起寒意呢?真不可思議。

「魯迪烏斯,要小心點喔,這個礦坑族可是男女通吃的。」

「咦?」

將頭靠在克里夫肩上的艾莉娜麗潔這樣說道,我不禁驚呼出聲。

聽到這話,塔爾韓德頓時板起一張臉。

「喂,別用這種容易引起誤會的說法。」

就是嘛。

受不了,艾莉娜麗潔小姐這個人真是的。總是喜歡把事情往色情方面聯想。

這個調皮的淫亂精靈。

「我可是只喜歡男人的。」

淫亂礦坑族!

不對,等等。

那麼,這股寒意的來源是那回事?我被盯上了嗎!

要……要是敢對小女子動手,艾莉絲絕對不會袖手旁觀!會把你劈成兩半的喔!

我不由自主地抱住希露菲,身體輕微顫抖著。

而希露菲也立刻像是在保護我一樣,用銳利的目光盯向塔爾韓德。

「……放心吧,我不會對已婚者或者對男人沒興趣的人出手。」

唔,看來他還是有道德底線的。

不過,也對啦。他只是喜好和一般人稍微不太一樣罷了。打個比方來說就是他的好球帶和別人不同,而且還相當狹窄。這樣想想也算正常吧。

「不過,你還是會忍不住盯著男人的屁股吧?」

「盯著屁股是男人的本能……妳懂的吧?」

聽到艾莉娜麗潔這樣開著玩笑,塔爾韓德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回應。

這本能我很能理解。畢竟我從剛才也一直盯著艾莉絲在水中走動的屁股。

啊,艾莉絲轉過來了!她不會是感覺到寒意了吧?

啊,她居然遮住了胸口!果然感覺到了嗎!可是要遮的地方錯了喔,畢竟我看的不是胸部,是屁股啊!

「說你有點像保羅,讓我感到懷念,這是真的……不過,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就不看了。」

「沒關係,請盡情地看吧。」

「呵呵,那真是抱歉啦。」

塔爾韓德說著,眯起眼睛,拿起酒瓶。

「來,再喝一杯怎麼樣?」

「那我就不客氣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只要對方在交流時能維持道德底線,我也沒必要太過警惕。反正我的身體被多看幾眼也不會少塊肉。不過,塔爾韓德的身材像熊一樣壯碩,要是比較的話,我可能還會有點自卑。

「不過話說回來,我沒想到這次會是由你來擔任嚮導。」

艾莉娜麗潔突然這麼說道。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一直在避免自己前往故鄉嗎?這個溫泉區也算是礦坑族的地盤吧?萬一遇到熟人不是會很麻煩嗎?」

塔爾韓德似乎有些隱情。

話說起來,在保羅以前的隊伍成員當中,我對這個人的了解是最少的。

不過,可能是因為我本身對他的興趣不大吧。

「…………哼。妳自己不也是嗎?以前和我們一起旅行時,妳還說絕不可能和一個男人定下來。」

「只要活著,總是會改變想法的。」

「我也一樣。這是個好機會,我覺得差不多該跟過去做個了結了。」

「哎呀,真有男子氣概呢。」

「不用說這種客套話。只是看著你們,我就覺得自己幾十年來一直逃避家人的行為實在太丟臉罷了。」

塔爾韓德說著,面露苦色地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也就是說,你打算回故鄉嗎?」

「是啊。」

「喂,魯迪烏斯。」

聽到有人叫我,我轉頭看向艾莉娜麗潔。

一瞬間,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被叫到,但很快會意過來。這大概是要提醒我趁著這個機會向他提出請求吧。不過,他也有自己與家人的事情要處理,這樣拜託他真的好嗎?

算了,反正拜託一下又不用錢。

「塔爾韓德先生,其實我也有意與鑛神接觸……」

「鑛神?」

「是的,如果你方便的話就好,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希望能麻煩你告訴他,我……龍神的屬下想向他問候一聲。」

我不清楚塔爾韓德在故鄉的地位如何。

被人當作聯繫窗口可能會給他帶來麻煩,所以我講得比較保守。

「嗯……不過,那傢伙可是很難搞的。」

的確如此。奧爾斯帝德也曾這麼說過,鑛神個性古怪,很難取悅他。

據說他喜歡的東西有酒、寶石,以及適合製作武具的礦石或金屬。

但僅僅以他喜歡的東西為誘餌,也未必能夠讓他同意結盟。

「就算我出面幫忙,也有可能被拒絕喔。」

「你認識他嗎?」

「算是吧……」

塔爾韓德露出為難的表情點了點頭。

難道,他和鑛神是家人嗎?看來等回去後,我得先和奧爾斯帝德再商量一下這件事。

「不方便的話請不要勉強。塔爾韓德先生應該也有許多事情要考量。」

「是啊……」

塔爾韓德一邊思考,同時喝下了酒。

他的臉頰泛紅,酒氣隨著他的呼吸散開。然後,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我。

「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吧。」

「好的,不好意思,講這種為難你的話。」

當我正準備低頭致歉時,塔爾韓德拿起酒瓶,將瓶口朝向我。

這個意思想必是「別道歉,喝吧」。

我依他的意思,請他幫我在杯子倒滿了酒。

泡完溫泉後,我們回到了驛站城鎮。

讓家人留在旅社後,我和洛琪希、塔爾韓德、艾莉娜麗潔一起前往尋找適合設置轉移魔法陣的地點。同行的人嚴格挑選了習慣于山林行走的人選。艾莉絲本來也想跟來,但我拜託她負責保護家人。

我們四人進入了山區深處。

這裡比溫泉區更遠一些。

畢竟轉移魔法陣最好設置在儘可能不會有人出沒的地方。

愛麗兒曾提過「將來想要建設連接主要大國之間的轉移門」,相關的規劃也已經開始進行……但這件事還要很長一段時間。

解除轉移魔術的禁令。這項計畫能否實現還不得而知,因此我個人製作的轉移魔法陣會設置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如果設置在過高的地點,可能會進入青龍的地盤,所以選址僅限於人類可到達的範圍。

「就挑這地方吧……」

找到合適的地點後,我便開始建造建築。

結構基本上參考了龍族遺迹的風格,設有四個房間,其中一個房間內設置了隱藏的樓梯通向地下,而轉移魔法陣就放置在樓下。

我拜託洛琪希和艾莉娜麗潔在外看守,我則用土魔術挖掘地下空間,並塑造房間結構。至於內部的裝潢與房間的大小之類,則是拜託塔爾韓德協助。

雖然將轉移魔法陣設置在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但這個魔法陣是用來通往事務所的。

畢竟如果不小心被人發現魔法陣,那可就麻煩了。

因此,我將整個建築偽裝成一座普通的遺迹,並為了讓旅人能夠滿意,在房間深處放置了幾個看似寶箱的東西。順便也設計了一些供人休息的設施。

營造出「這是很久以前旅人用來休息的設施喔~」這樣的氛圍。

為此所需的裝飾,全部是由塔爾韓德幫忙製作的。

他不愧是礦坑族出身,手藝非常精巧。

只用我製作的一把超硬鑿子就鑿開石頭,雕刻出精緻的石材裝飾,讓整個房間散發出古老的韻味。

當太陽下山時,整個內部已經呈現出彷彿存在了百年的氛圍。

「果然厲害。這樣的話,不論誰來看都沒問題了吧。」

「哼。這裡一點苔蘚和黴菌都沒有,明眼人應該一下子就能看穿。」

哦,看來這位工匠對自己的完成度還有些不滿。

話雖如此,應該不會那麼快被人發現吧。

等到建築真正被找到時,應該已經因自然侵蝕而看起來更加古老了。

反正也沒人會來打掃。

「話說回來,我現在才想到,在這裡隨意建造建築真的沒問題嗎?這裡應該是礦坑族的領地吧?」

「對礦坑族來說,山是屬於神明的,建築是獻給神的禮物。無論誰建了什麼,礦坑族都不會有意見。」

原來是這樣啊。

既然這樣,或許一開始不該設在地面底下,而是堂堂正正地建造在地上還比較好。入口設在地下,反而像是在表示這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一樣。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晚了。

「既然完成了,那我們走吧。」

「請稍等一下。」

最後,我啟動了魔法陣,進行了一次轉移。

確認轉移目的地正確無誤地連到了事務所的地下後,又返回原地。

「沒問題了。」

「……」

「塔爾韓德先生,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隨時使用這個魔法陣。」

「不了,我喜歡用走的。」

塔爾韓德搖了搖頭,拒絕了我的提議。總之,這樣轉移魔法陣就完成了。

接下來只要回去就行了。

隔天,我們一大早就準備離開驛站城鎮。

將在這裡與克里夫及塔爾韓德分開。我們坐上馬車,與他們兩人道別。

克里夫今天要去教會視察,幾天後將返回米里希昂。

「克萊夫,要當個好孩子喔。」

「好!爸爸!」

克里夫依依不捨地和克萊夫道別。

雖說並不是好幾年見不到面,但與家人分離總是令人難過。

「不管是學業還是劍術都要好好努力。還有,不準讓喜歡的女孩哭,要對她溫柔點。」

「我……我才沒有喜歡的女孩!」

「那就對所有你認為喜歡的女孩都溫柔一點,明白嗎?」

「……明白。」

克里夫輕輕拍了拍克萊夫的頭,隨後轉向我。

「魯迪烏斯,麻煩你這幾年再多照顧一下麗潔和克萊夫了。」

「嗯,我知道的。克里夫學長,也請你好好加油。」

「嗯。」

克里夫就像是在表示沒有需要再多說什麼,退到後方。

之所以選擇沉默,正代表他對我的信任。我也希望回應他的信任。

不過,艾莉娜麗潔非常可靠,我基本上沒什麼要做的。

這個嘛,頂多就是……萬一克萊夫成年後跑來跟我說「請把露西交給我」,我應該在那之前幫助他成為一個好男人吧……不過,這樣做可能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在他遇到問題的時候伸出援手才是最合適的做法吧。

我這麼想著,走向稍遠處正在與艾莉娜麗潔和洛琪希交談的塔爾韓德。

塔爾韓德似乎準備先返回米里希昂,可能是因為前往礦坑族的聚落還需要一些準備。

不知道要準備的是物品,還是心理上的建設就是了。

「塔爾韓德先生,真的非常感謝你。」

「嗯。」

「希望你與家人的事情,還有故鄉的事情……都能順利解決。」

「哼,竟然連那個保羅的兒子都開始替我操心,實在很不是滋味……」

塔爾韓德這時將視線落在我的身上。感覺他好像特別關注我的雙腿之間。

「今早我突然想到,鑛神只要看到你的那個,說不定就會興奮得同意見面了。」

「那個?」

「昨天你給我看的那個,又黑又硬的東西。」

「咦!」

在我雙腿之間的又黑又硬的東西?

難道說……鑛神該不會也是男同性戀吧?

是說,我那裡應該沒那麼黑吧……硬倒是沒錯啦,很硬喔。雖然我沒和別人比過,也不確定算不算硬。洛琪希,妳怎麼臉紅了!快說點什麼啊。比如「那是我的」之類的!

「塔爾韓德,你講又黑又硬又粗的東西別人聽不懂啦。可以說得更直接一點嗎?」

「我可沒說粗。就是那個。魯迪烏斯用土魔術生成的那塊石頭。不知道是礦石、岩石還是金屬……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說。」

原來是石頭啊。仔細想想,昨天建築時我確實生成了不少黑色的石頭。

就是為了追求堅固度而產生的特別堅硬的材料。

什麼嘛~原來是石頭啊……哎呀,洛琪希妳臉紅了,怎麼啦?剛才是在想像什麼啊?討厭啦~洛琪希也太羞羞臉了吧~不過,我自己剛才也聯想到了同一個東西。

「如果有樣品,我就帶回去試著拜託他,如何?」

「明白了。」

我立刻當場用土魔術製造了一根黑色的石棒。

又黑、又硬、又粗。

當然也很重。長度約十五公分,重量想必超過十公斤。

這個重量要是加上金箔的話,八成能對人謊稱是金條。不過比金或白金硬得多,我想很快就會被識破。

「這樣的可以嗎?」

「不錯,能再多拿幾根嗎?」

塔爾韓德從我手中接過五根石棒,眯起眼睛掂了掂重量,然後點了點頭。

手上拿著五根應該相當重才對……他果然也是老練的冒險者。

「那麼,保重。」

塔爾韓德轉身準備離開,洛琪希上前一步。

「塔爾韓德先生,請多保重。」

「妳也是,別生病了。」

「是。」

塔爾韓德說完後笑了笑。

洛琪希也與朋友道別,稍稍露出微笑。

就這樣,我們的家族旅遊圓滿落幕。

回想起來,大部分時間都在忙著工作,但依然是一次不錯的旅行。我希望這能成為孩子們寶貴的經歷,成為他們未來的養分──

雖然這樣說有點裝腔作勢,不太適合我啦。

不過,希望他們能健康地成長下去。

「險峻山峰之塔爾韓德」

塔爾韓德被稱為「險峻山峰之塔爾韓德」,是五十一個兄弟姊妹中的第三十七個。

他出生於礦坑族的一個普通家庭,與眾多兄弟姊妹一起成長。

五十一個兄弟姊妹當然並非由同一名女性所生。對一般人而言不太為人所知的是,在礦坑族的聚落中,同一世代的孩子會被集中起來撫養。

這種方式類似學校,孩子們即使成年後離開了這個群體,也會一輩子被視為兄弟。

像這樣讓同輩的孩子們作為兄弟姊妹一起生活,目的是為了消除家庭間貧富差距的意識,為將來成為聚落的砥柱時奠定順暢的合作關係。

在這些兄弟姊妹中,有人成為首領,有人成為他的支柱,有人則成為妻子。

當然,這一切僅限於礦坑族聚落這樣一個優越的環境中才可能發生。

走出聚落的礦坑族人則沒有這種風俗。

塔爾韓德在這樣的環境中與數十名兄弟姊妹一同成長。

他是個普通的孩子,對土壤與金屬感興趣,喜歡酒香,崇拜工匠與建築師。

有些與眾不同的一點是,他比起女性更喜歡男性。

然而,他的兄弟中有一位極不尋常的人。

那就是他的弟弟,五十一名兄弟姊妹中的第三十八個。

名為「榮耀頂峰之戈德巴爾德」。

戈德巴爾德天賦異稟。礦坑族的孩子一旦開始懂事,就會灌輸他們鍛造、手工藝以及簡單的土魔術。在這些學習的過程中,戈德巴爾德的表現壓倒了其他人。

一旦手握鐵鎚,就能打造出與成人無異的堅韌鋼鐵﹔做起手工藝來,能創作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精美飾品﹔只要觀察建築結構,便能轉眼間修復問題之處。

礦坑族的壽命比人族還長。

當戈德巴爾德展現才華時,還有經歷過拉普拉斯戰役的老人健在。

他們看到戈德巴爾德後感慨地說「他簡直就是拉普拉斯戰役中死去的先代鑛神大人再世」。

老人的這番話讓戈德巴爾德被視為下一任鑛神候補,開始受到特別待遇。

孩子們也被迫尊敬他,視他為未來的領袖。

從那時起,塔爾韓德開始改變。

他對鍛造和手工藝失去了興趣,因為無論他多麼努力,自己的作品在戈德巴爾德的作品面前總是相形見絀。他從未被拿來與誰比較過。畢竟,成年人只看戈德巴爾德的作品,根本沒有比較的餘地。

那麼,塔爾韓德想成為第一嗎?

不對,他並非想成為第一。

那麼,他討厭尊敬戈德巴爾德嗎?

這也不對。塔爾韓德與戈德巴爾德的關係很好。

與大家剛成為兄弟時,他最先親近的就是戈德巴爾德。

塔爾韓德的初戀對象也是戈德巴爾德。因此,戈德巴爾德成為鑛神,對塔爾韓德而言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簡而言之,塔爾韓德只想設法幫忙戈德巴爾德的忙。

他想彌補戈德巴爾德的不之處,成為他最可靠的左右手。

於是,塔爾韓德開始專註於魔術的修行。

他最想學會的是礦坑族中不受重視的水魔術和風魔術。

據說初代鑛神是一位神級土魔術師,能自己用魔術創造礦石,打造出絕世名劍。然而根據傳說,鑛神在創造名劍的過程中,有一位精通風魔術和水魔術的長耳族協助他。

鍛造並非僅靠土與火便能完成。需要風來助燃,水來冷卻鋼鐵。儘管這是毋庸置疑的道理,但礦坑族的成年人卻無法接受這個觀點。

傳統、規範、以前的祖先都不擅長水魔術與風魔術等等……

他們將種種理由搬上檯面,目的就是阻止塔爾韓德學習水魔術和風魔術。

實際上,塔爾韓德的土魔術比水魔術和風魔術還要強。

但戈德巴爾德對他這樣說:

「我覺得這樣很好。聚落里的大人太頑固了。」

塔爾韓德因為這句話而產生了勇氣,更加沉浸於魔術之中。

就這樣,他與礦坑族的其他男性越來越疏遠。

於是,他的兄弟中也有人開始批評他。

有人指責他太過軟弱,說他像個娘娘腔一樣不鍛造,這樣根本不算礦坑族的男人。他們認為,魔術只需要能稍微削弱堅硬的岩盤就夠了,鍛造所需的材料應該來自大自然才是。

塔爾韓德雖然對那些批評感到厭惡,但依然一步步鑽研自己的技藝。

這一切都是為了戈德巴爾德。等戈德巴爾德成為鑛神後,一定會需要自己的力量。

他是這麼堅信的。

成年後,那些批評的聲音變成了嘲諷,遭到聚落的兄弟排擠,被稱為整個聚落最乖僻的怪人。就算如此,他依然堅信不疑。

然後,那一天到來了。

戈德巴爾德被任命為鑛神的那一天。

鑛神的襲名儀式遵循著古老的傳說,候選者必須鍛造五把劍。

而鍛造這五把劍時,每一把都需要由候選者選出的最值得信賴之人協助完成。

這些人可能是妻子、摯友,或是未來成為鑛神時能夠輔佐礦坑族聚落的幹部,要由鑛神親自挑選自己的助手。

塔爾韓德理所當然地自告奮勇。

畢竟自己就是為了這天鑽研自己的技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戈德巴爾德並沒有選擇他。他選擇了當時聚落中被認為最有本事的工匠們,也選擇了自己的戀人……這些都還說得過去。但他最後選擇的,是一名過去經常辱罵塔爾韓德是愚蠢之人的頑固老者。

塔爾韓德因此抗議了。

他說「怎麼可以有這麼荒謬的事!我是為了你才努力到今天的啊!」。

然而,戈德巴爾德卻這樣說了:

「你能鍛造出像樣的劍嗎?」

當然,塔爾韓德如此回答:

「可以,我有辦法做到,所以給我一次機會。」

戈德巴爾德聽到這個懇求後面露難色,但最終同意了他的提議。

於是,他要那名頑固的老者與塔爾韓德各自鍛造一把劍,看誰的更為出色。

另外,戈德巴爾德還為了公平起見,廣邀其他有自信勝出的人參與這場對決。

當天聚集了眾多參加者。

塔爾韓德為此感到愕然。

儘管水魔術與風魔術都是為了這一天而鍛煉的,但自己從孩提時期就幾乎沒有進行過鍛造方面的修行,好好鍛打出一把劍的經驗屈指可數。

這實在太過不利了。

「等等,我是想作為你的助手鑄劍啊!」

然而,這樣的懇求卻被一句話斷然回絕:

「連靠自己鑄劍都沒辦法的人,怎麼可能理解我的意圖?若無法理解意圖,又怎麼能成為我的助手?」

這句話讓塔爾韓德感到莫名其妙。因為他一向認為,沒有人比他更懂戈德巴爾德的想法。

然而,為什麼卻被他這樣否定……?

塔爾韓德陷入混亂,最終未能制定出有效的策略便匆匆上陣……

結果敗北了。

塔爾韓德遭受沉重的打擊,在周圍人投來的冷眼之下黯然退場。

幾天後,他在遠處看著鑛神的襲名儀式舉行,離開了這個聚落。

後來,塔爾韓德以冒險者的身分四處漂泊。

基本上都是孤身一人行動。

因為戈德巴爾德的那件事,讓他很難再信任他人。

而長年遭到排擠的經歷,也讓他不曉得該如何與人相處。

還有,喜好男色這點也是他感到自卑的原因之一。

雖然塔爾韓德的鍛造技巧在礦坑族中屬於最低階,但歸功於多年鑽研的經驗,他作為魔術師的水準倒是還過得去。

儘管如此,也僅僅是還過得去。因此,他身穿沉重的裝甲,採取了一種介於戰士與魔術師之間的戰鬥風格。即使如此,要當一個獨行的冒險者,對塔爾韓德來說也並非難事。

當塔爾韓德升到冒險者B級時,他遇見了一個人。

艾莉娜麗潔•杜拉岡羅德。一開始,她的目的是塔爾韓德的身體。

她甚至可能懷著「偶爾品嘗一下礦坑族的小夥子也不錯」的心態。不過,塔爾韓德喜好男色,對艾莉娜麗潔毫無興趣。無論她如何誘惑,塔爾韓德都不為所動。

但即使如此,艾莉娜麗潔的誘惑還是讓塔爾韓德感到煩躁,最終他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

聽到他的告白,艾莉娜麗潔一時愣住,隨後放聲大笑。

這笑聲讓塔爾韓德感到不快。

但他也忍住了,因為他認為自己終於可以擺脫這位好色的長耳族。

但出乎意料的是,艾莉娜麗潔並沒有離開塔爾韓德身邊。至於理由也不得而知。

或許艾莉娜麗潔是認為與塔爾韓德同行的話,就不會惹來麻煩吧。

之後,塔爾韓德與艾莉娜麗潔多次臨時組隊。

身為優秀戰士的艾莉娜麗潔,與身穿厚重裝備的魔術師塔爾韓德非常容易配合。

儘管塔爾韓德對這位讓人煩躁的搭檔頗有微詞,但說來奇怪,他覺得這種感覺還不壞。

或許是因為艾莉娜麗潔是個不受常識、傳統、習俗和規矩束縛的人。

話雖如此,兩人也從未提及要固定組成一個隊伍。

直到一位少年的出現,才改變了這一切的走向。

那個少年就是保羅•格雷拉特。

保羅主動聯繫了當時都是一匹狼的艾莉娜麗潔、塔爾韓德、基斯與基列奴,組成了隊伍。

那就是「黑狼之牙」。

雖然組成的過程中也出現過一些小插曲,但那些事就暫且不提。

「黑狼之牙」的成員都遭到自己生活的世界所排擠。

雖然塔爾韓德是其中唯一的男同性戀者,但每個人都忠於自己的慾望。

尤其是保羅,他做事特異獨行且隨心所欲。當保羅知道塔爾韓德的性取向後不僅不在意,還笑著說「我要女人,艾莉娜麗潔要男人,你再把剩下的吃掉,這樣就不浪費了」。

保羅明顯就是個壞小子,總是做些讓人忍不住嘆氣的事情。

然而,他的行為從未受限於任何束縛。

這些行為既非源於常識,也未必符合世人的道德標準。即使是被社會視為惡行的事情,保羅依然隨心所欲地行事,並以一句「關我屁事」嗤之以鼻。

保羅笑著做出的這些行為,讓塔爾韓德猶如醍醐灌頂。

他的行為,確實讓「黑狼之牙」及其成員變得惡名昭彰,但那段時光卻很快樂。

每當保羅干出什麼事,塔爾韓德總能像典型的礦坑族那樣,嘎哈哈地大笑。

對保羅等人的感情與戀慕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那大概就是所謂的信任吧。對塔爾韓德來說,他們是人生中第一批真正能信任的夥伴。

然而,這份信任最終被粉碎了。

因為塞妮絲的加入,摧毀了這一切。

保羅這個曾經無拘無束的男人,為了讓塞妮絲對自己刮目相看,開始說出一些符合常識的言論。

毫無疑問,這樣的改變使保羅在人格上有了明顯的成長。

但保羅最終還是犯了一個錯誤。為了與塞妮絲結婚,他引發了一場騷動,給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留下了難以抹去的創傷。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場騷動或許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然而,塔爾韓德卻在那時下定決心,再也不跟人組什麼隊了。

之後,他自己旅行了一段時間,然後發生了菲托亞領地消滅的事件。

他再次與艾莉娜麗潔重逢,並結識了洛琪希,與她們一起組成隊伍,這才稍稍改變了「不再組隊」的想法……

不管怎麼樣,他內心對保羅這個男人依然有著深刻的情感。

在魔大陸來回奔波後,塔爾韓德再次與保羅重逢。

多年未見的保羅……已不再是自己記憶中那個壞小子。他成為了一個成熟的大人,一個拚命尋找自己家人的父親。這讓塔爾韓德不禁心想「這男人變了啊,已經成長為一個大人了」。

至於第一次見到保羅的兒子,則是在貝卡利特大陸。

那個保羅的兒子,魯迪烏斯•格雷拉特。塔爾韓德原本以為他會是個不成材的紈絝子弟,後來卻發現這孩子意外地可靠。但想想也很合理,畢竟他是成長之後的保羅的兒子。

保羅與魯迪烏斯。

當塔爾韓德看著他們時,心中總是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

他不曉得理由是什麼。

後來,保羅死了。

他的死來得過於突然。

塔爾韓德雖然也很震驚,但看到魯迪烏斯受到的打擊遠比自己來得更大,便不忍心表露情緒,依舊以平靜的態度喝著酒。

後來,他離開了貝卡利特大陸,在那裡,保羅的兒子向他介紹自己的家人。他看到保羅的兒子已經成家立業,蓋了屬於自己的家穩定生活,隨後去祭拜了保羅的墓,並在墓前開懷暢飲,便離開了魔法都市夏利亞。

那一刻,塔爾韓德感到內心有個東西畫上了句號。

自成為冒險者以來,就一直存在的某種情緒消失了。

在虛無感中,塔爾韓德忽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開始鑽研鍛造的技術吧。

塔爾韓德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但他立刻前往阿斯拉王國,一邊從事冒險者的活動,一邊借用鍛造場反覆進行訓練。即使在基斯因賭博被捕、幾乎失去所有財產、需要前往米里斯大陸賺錢的時候,他也沒有停止。

他將自己能使用的所有魔術都投入到鍛造中。

火、土、水、風,將全部魔術用來輔助。

他鑄劍、鍛造護手、製作盾牌、再一次鑄劍、鍛造鎧甲、製作頭盔,又再次鑄劍。

不可思議的是,他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明白了戈德巴爾德當年那句話的含義。

像是呼吸、時機、節奏、力量的輕重緩急,他開始理解了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那類細膩的動作。

塔爾韓德進步神速。

能有這樣的成果,一方面是因為戈德巴爾德鍛造時的動作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另一方面則是冒險者的經歷讓塔爾韓德知曉何種武具會更為出色。

運用魔術的技巧也與還在聚落時截然不同。

作為冒險者生活的每一天,確實鍛煉了塔爾韓德的技藝。

隨著這樣的日子不斷持續下去,也開始有人願意購買塔爾韓德的武具。

其中包括魯德傭兵團。因為是魯迪烏斯的熟人,傭兵團的分部長成了塔爾韓德的贊助者。

拜此所賜,他得以在米里希昂的一隅設立了自己的鍛造場。

然而,塔爾韓德依舊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在冒險者的工作之餘模仿工匠的工作,究竟有什麼意義。

直到某天,魯迪烏斯帶著全家從魔法都市夏利亞來到這裡,他才終於明白。

那位保羅的兒子與拉托雷亞家的地位至少平起平坐,同時還撫育著自己的孩子們。

看到這一切,塔爾韓德頓悟了,同時也理解了。

自己必須回到那個聚落,必須為當年的事情做個了斷。

這正是他鍛造的意義。

在收到魯迪烏斯給予的黑色石塊後,塔爾韓德回到了自己的鍛造場。

自己從以前就構想過如果能用魔術製造這樣的石材,應該如何加工,甚至連理論都已思考完備。

從前這些不過是夢想,但現在,他已經為此累積了足夠的訓練。

「……」

首先,他用土魔術和鎚子將魯迪烏斯的黑色石塊分解。

接著,將其與砂鐵混合後放入爐中加熱。由於普通爐火無法熔化這些材料,他並用了火魔術與風魔術,儘可能提升爐內的溫度。

不論是核心材料還是玉鋼,塔爾韓德均採用混合了魯迪烏斯石塊粉末與砂鐵的原料。

儘管比例有所不同,但基本製法一致。

若使用赤龍的鱗片或九頭龍的堅骨,或許能打造出更為驚人的武器,但塔爾韓德並未這樣做。那樣的話,就失去意義了。

接下來,他仔細地進行淬火,整夜未眠,逐步傾注氣力與魔力,同時堅定不移地揮下每一錘進行鍛造。

最終,他完成了一把劍。

這是一把擁有漆黑刀身的堅韌之劍。

雖然沒有任何特殊的裝飾,也不具備特殊效果。

但塔爾韓德對這把劍感到非常滿意。他製作了劍鞘,並用上等的毛織物小心包裹起來,將其揹在身後。

隨後,他將剩下的黑色石塊裝入袋中,離開了米里希昂。

目的地是礦坑族的聚落。

他久違地造訪礦坑族的聚落,發現這裡幾乎沒有改變。

這個石造村落依然位於懸崖邊,被高聳石牆環繞的鎮上不斷傳來敲打鐵器的聲響。

塔爾韓德沒有受到特別的盤問就通過了入口。

儘管他早已不再是聚落的一員,也並非人族。

但礦坑族的守衛並不會過於仔細地盤查陌生的同族。

「……」

崖壁上挖出的巨大洞口中,可以看到滑車來回不斷地穿梭。

裸露上身的男人滿身汗水地搬運著煤炭和鐵礦石,婦女們則用雙肩扛著大量的蒸紅薯,走向礦山前的休息區。

眼前的景象讓塔爾韓德感到懷念。彷彿時間在此凝結,什麼都沒有改變。要說唯一的不同,頂多是不認識他的人增加了吧。

走在路上時,偶爾會感受到狐疑的視線,但鮮少有人對他投以冷漠的眼神。

大多數的人可能並不認識塔爾韓德,或是早已將他遺忘。

塔爾韓德神情平靜,沒有在意這些,筆直地朝族長的宅邸走去。

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好久不見,『險峻山峰』。你來這裡做什麼?」

但是,當然也有人記得他。擋在塔爾韓德面前的,是他的兄弟之一。幼年時曾嘲笑他,並被選為鑛神心腹的那名男子。

「我來見鑛神大人。」

「搞清楚自己的立場,我怎麼會讓你這種人見他呢。」

「……」

聽到這句話,塔爾韓德默默取出了揹在身後的東西。

當他揭開上等毛織物,將劍從鞘中拔出的一瞬間,對方倒吸了一口氣。

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刀身。它彷彿吸收了所有的光芒那般漆黑,卻不帶絲毫邪惡或卑劣的氣息,反而流露出一種清新與自豪的美感。

美得令人嘆為觀止。

「這是……?」

「是我鍛造的。」

「怎麼可能……」

對於礦坑族來說,自己所鍛造的劍說明了一切。優秀的礦坑族能打造出優秀的武器。

因此,他無法相信這把黑劍會是塔爾韓德鍛造的。

「我要獻上這把劍。」

鑛神這個稱號,是世界上最為優秀的鍛造師的稱號之一,同時也被視為礦坑族的驕傲。

當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鍛造師鍛造出精心之作時,鑛神有義務鑒定這些成品的完成度。

當然,若是只有半吊子的水準,在那之前便會被精於鑒別的礦坑族篩選剔除。

而眼前的這名男子,正是那位鑒別者。

「……」

這名男子並不喜歡塔爾韓德。

然而,劍無法說謊。這把黑劍上沒有任何裝飾,也未使用特殊技術。

但是,恐怕極其堅硬。在一般的戰鬥中也不會絕對摺斷。

這是一把上乘的武器。身為礦坑族,他不能對這把劍撒謊。

「准許你通過。去吧。險峻山峰之塔爾韓德。」

「感謝你,炎刃之鋼杜特爾。」

塔爾韓德想起這位昔日兄弟的名字,向他低頭致意,將劍收入鞘中,再次用毛織物包裹背起。

在抵達鑛神所在之地前,塔爾韓德多次被攔下。

但每當他展示這把劍後,所有人都會讓路。

「鑛神」──榮耀頂峰之戈德巴爾德,比塔爾韓德的記憶中稍微老了些。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塔爾韓德離開這個聚落已經有段漫長的歲月。

「你老了啊,塔爾韓德。」

「你也一樣。」

「我還以為你早已餓死路邊了。」

「我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

兩人進行簡短的寒暄。戈德巴爾德的妻子與心腹站在一旁。

看到這個久違的「聚落第一怪人」,他們表現出戒心,但在塔爾韓德與戈德巴爾德之間卻沒有絲毫緊張氣氛。

因為此刻,塔爾韓德以平靜的心面對著戈德巴爾德。

「……」

「……」

話雖如此,塔爾韓德並未打算與戈德巴爾德談論什麼。

他有千言萬語可說。比如自己在聚落外看到了什麼、經歷了什麼。

但他依然什麼都沒說,因為話語只是多餘的。他默默地將自己帶來的東西遞給了戈德巴爾德。

戈德巴爾德也一語不發地將劍從鞘中拔出,望向劍身。

「……哦?」

看了一眼,戈德巴爾德便忍不住發出了讚歎之聲。

他拿起那把黑劍,透著光線檢視。

「這是一把蘊含信念的好劍……沒有迷茫,也沒有半點稚嫩,但多處仍可見未熟之處。若使用相同的材料與工法,我定能打造出遠勝於這把劍的傑作。」

聽到對方這麼說,塔爾韓德的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這是當然的。即使他在這幾年全心投入鍛造,但相比於百餘年不斷精進的鑛神,他根本不可能望其項背。這種事他早已心知肚明。

「……呵呵。」

「有什麼好笑的?」

但塔爾韓德並不是在笑那句評價。

「你想知道材料與工法嗎?」

「我很好奇,這確實是一把奇特的劍。」

獻上劍後,將材料與製作工法告訴鑛神並不罕見。

獻劍於鑛神的目的,便是為了將製作方法留傳後世。使用了何種材料、採用了何種工法,又加上了哪些創意,想要將這些留在歷史的人,並非少數。

「材料是透過土魔術製成的石塊。經過土魔術將其變成沙粒後,與砂鐵混合,然後利用火魔術與風魔術將熔爐的溫度提升到極限來熔化。再來就如同平常那樣敲打、鍛造,再進行淬火。冷卻時,也要同時用上水魔術。」

「用土魔術製成的石塊……」

戈德巴魯德聽到這番話感到些許疑惑……隨即恍然大悟。

他對這種工法並不陌生。年幼時期,眼前這位乖僻的傢伙曾再三地提及這種技術。

「你這是在報復嗎?」

「不。我只是想為當年的事做個了結罷了。」

「……難不成你以為我看到這把劍後,會叫你回來嗎?」

「沒有。不過你已經說出了我一直想聽的話,這樣就足夠了。」

就是──我定能打造出遠勝於這把劍的傑作。

僅僅這句話,便讓塔爾韓德感到滿足。宛如從幼年時期積壓於心中的陰霾終於得以釋放。

是啊,沒錯。若戈德巴魯德以相同的材料與工法來鍛造,勢必能製造出比這更為卓越的武器。

但若不藉助魔術,這石塊無法被敲碎,炙熱的鐵也無法憑區區的水徹底冷卻。

沒錯。意思就是,假如沒有人能夠使用適合的魔術……

不過,如果是眼前這位天才鍛造師,即使不採用與塔爾韓德相同的方法,也能巧妙地處理這些石塊吧。

「那麼,塔爾韓德,你有辦法製造這塊『石頭』嗎?」

「……不,能製造這東西的,是我一位朋友的兒子。」

塔爾韓德從背包中取出三塊石塊。

他將那些整齊地擺放在戈德巴魯德面前。戈德巴魯德伸手拿起其中一塊,感受到其沉重時,不禁瞪大了眼睛。接著他試圖將石塊劈開以確認斷面,但無法成功,就算用鎚子敲打,也未能擊碎。他對這石塊的堅硬與韌性感到震驚。

同時,他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念頭「若用這種石頭來打造武具……」。

戈德巴魯德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塔爾韓德看到那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

從孩提時代,戈德巴魯德的表情就一如往昔,簡單易懂。

「再過幾天,那傢伙會親自來找你。」

「……」

「到時,你願意見他一面嗎?」

塔爾韓德腦中浮現出魯迪烏斯的臉,以溫柔的嗓音說出這番話。

自己已經達到目的了。從想要的人那裡聽到了想聽的話。

再來,就是幫那位給予他契機的男人實現請求而已。

「他看起來或許有些靠不住,可能還會提出風險極高的麻煩請求……不過,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他其實是個非常有骨氣的男人。見他一面不會吃虧的。我能以這把劍跟你保證。」

戈德巴爾德的目光在劍與石塊之間來回審視。

他身旁的妻子和心腹似乎想要發表意見,但他並未打算理會。

塔爾韓德與從前相比彷彿脫胎換骨。其原因之一也許與製作這些石塊的魔術師有關。

這讓戈德巴爾德湧起了興緻。

「好吧,他的名字是?」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嗯。」

戈德巴爾德點頭,將這個名字深深記在心中。

看到這個反應,塔爾韓德挺起身子。

雖然僅僅是口頭的約定,但已經足夠了。戈德巴爾德不是會違背承諾的男人。從前塔爾韓德曾一度以為自己被他背叛,但事實上,那並非違背承諾。

那只是因為當時的塔爾韓德過於不成熟,不知天高地厚罷了。

「你要走了嗎?」

「是啊。」

「以你現在的實力,不會有人再對你有怨言了。」

「我已經在米里希昂擁有自己的鍛造場。想必會在那裡待到生命終結吧。」

塔爾韓德如此說道,轉身離開了鑛神的居所。曾幾何時,居所周圍已經聚集了他從前的那群兄弟姊妹。

他們的目光帶著鋒芒,其中有些甚至毫不掩飾對他的輕視。

「不好意思,讓個路吧。」

塔爾韓德邁開步伐後,這些人還是讓開了道路。

在混雜著困惑與輕蔑的視線中,塔爾韓德逐漸走向聚落外面。

沒有人向他搭話,也沒有人追上他。

然而,塔爾韓德的步伐輕快,心情也如久違的晴空般明朗。

長久以來的詛咒,終於解開了。

而鑛神以大量石塊為條件,與龍神聯手的消息,則是在一個月後才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