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 140 ·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8

第24話 稍微變得成熟

「我已經沒有選擇了啦~!」

教室里吵成一團。

叫門脇的男學生跨過窗戶邊框,站在校舍的外側。

「冷靜一點!」

女老師大喊著:

「沒事的,我站在你這邊。」

「嗚哇啊啊~!反正、反正大家肯定都把我當成笨蛋~」

門脇同學一副隨時都會跳下去的樣子。見到這幅光景,女學生們小聲發出尖叫,男生們則此起彼落地說著:「別這樣!」

教室里一片混亂。

這個時候,一名身穿襯衫的男人颯爽地走了進來。

沒錯,正是我桐島司郎。

「桐島老師。」、「桐島老師!」

學生們紛紛喊著我的名字讓出了路,我穿過這條人牆夾道,走到門脇同學身邊。

「別、別過來!我真的會跳下去喔!我是認真的!」

「是嗎?那我也一起跳吧。」

「咦?」

「正好我也對很多事情感到煩心呢。」

「呃、等等,桐島老──」

趁著門脇同學錯愕的空檔,我翻過窗框,跟校舍外的門脇同學並肩站在一起。

接著低頭看了一眼,中庭的地面看起來很遙遠。

「原來如此,這的確有點可怕呢。」

「桐島老師,不管你怎麼勸都沒用的。我真的撐不下去,想要一死了之了。」

「我不會做出詢問理由這種不識時務的事,只是想要陪在你身邊罷了。」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朝門脇同學反方向的窗戶看了一眼。那裡正好有個女學生從窗邊探出頭來,表情興緻勃勃的。

於是我壓低聲音開口詢問:

「(門脇同學為什麼會想跳樓?)」

「(好像是因為跟女孩子告白然後被甩了喔。)」

「(啊~是那方面的事啊~)」

「我都聽見了喔!」

門脇同學頓時滿臉通紅。

「嗚哇~果然大家都在取笑我~!」

「不,沒那回事,我反而很能體會你的心情。這沒什麼好丟臉的。嗯,總之先冷靜點吧。」

我像這樣安撫著門脇同學,跟他一起坐在校舍外側突起的台座上。

接著開口要求圍觀的同學們離開教室。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門脇同學開了口:

「我想一死了之,並不是因為被甩的緣故。」

「那麼,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是合唱團的事。」

門脇同學是合唱團的團長。

「夏天有地區預選賽,我們會參加並以全國大賽為目標唱歌。」

合唱似乎也有類似棒球甲子園之類的比賽。

「為了那場比賽,我們每天都透過慢跑、仰卧起坐的方式鍛煉音量努力練習。」

「聽說這間學校好像是曾多次參加全國大賽的名校呢。」

「我們高中非常注重吹奏樂和合唱等音樂領域。」

也就是說,那場比賽是門脇同學他們展現實力的重要舞台嗎。不過──

「我們已經不行,徹底沒救了……」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這麼問著:

「距離夏天還有很長時間不是嗎?」

「不,沒有用的。團員們的關係已經四分五裂,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發生了什麼事?」

「起因只是一件小事。」

好像是男團員跟女團員之間有矛盾,發生了許多次男團員在練習時胡鬧,女團員斥責他們認真一點的事。

「這是很常見的事情,平時總是會以某件事情為契機默默平息。但是這次壞事接連發生,時機點太糟了。」

那是某天男學生應該在其他教室練習時發生的事。當時他們沒有練習,而是散漫地聊著天。內容談到了「合唱團最想交往的女學生排名」。

「因為沒聽見歌聲,就有幾位女學生打算去提醒他們。」

「於是聊天內容就被聽見了嗎?」

「情況非常慘烈。」

男生太差勁了。

居然在想這種事嗎?

認真練合唱的女學生們頓時怒火中燒。

女學生們表示──你們這些人該不會是以找女朋友為目的,才加入有女學生在的社團吧?

「當時其中一個弔兒郎當的男生當場就回了嘴。」

那當然啊,我就是以找女朋友為目的才加入合唱團的。

「接著他當場就跟一名看起來很文靜的女孩子開口告白。」

「女學生肯定很討厭這樣吧。」

「結果那個文靜的女孩子當場哭了起來,女學生們的態度也徹底進入抗戰模式,隨即表示比賽只由女學生參加。畢竟就算只有女學生也能參加比賽。」

女校跟沒有男團員的學校合唱團可以只由女高音、女中音跟女低音的組合參賽。就算門脇同學他們社團的確有男學生參加,女學生們還是決定用女校的組合方式參賽。

「裂痕就是如此深刻。」

可是,據說那個時候還有一絲希望。

「女學生之中有個人當時還在設法讓男生跟女生和好,就是副團長。她不僅在女生中很有聲望,也很受男生歡迎。」

於是,身為團長的門脇同學和那名副團長放學後去家庭餐廳討論了許多次,構思讓男女和好的方法。同時因為雙方持續分開練習,他們也會在那裡互相將男女的練習狀況告知對方。

「當時的局面相當重要。」

「有種關鍵時刻重大場面的感覺呢。」

「明明是這樣,但我卻偏偏──」

門脇同學低著頭繼續說著:

「在跟那個女孩子相處的過程中喜歡上她,還跟她告白了。」

「哎呀~」

「當時她輕蔑的看著我,表示『團長也跟其他男生一樣呢』。」

「依照情況來看,就算被這樣說也沒辦法呢。」

「她甚至還說了『𫫇心死了,我要退團』這種話。」

副團長本來也負責鋼琴伴奏,據說再這樣下去可能整個社團都會無法參加比賽。

「都是因為我,有歷史的合唱團……才變成了這樣……」

他由於對社團的責任感,以及對那名女副團長做的事感到後悔,才會想從校舍跳下去。

「我明白你想要消失的心情。不過你該做的不是自暴自棄,用這種方式傷害自己。」

我將手放在門脇同學的肩膀上。

「還能挽回。」

「……不行的,我已經沒有臉面對大家了。」

「門脇同學你做的事確實很丟臉,突然跟想要一起解決社團危機的女孩子告白,時機明顯挑錯了。就算被當成只是用社團危機當借口,到頭來也是想趁機接近女孩子,滿腦子色心的混蛋也很正常。實在非常丟臉,將來一旦回想起這件事,你肯定會縮在被窩裡打滾吧。」

「你有打算鼓勵我嗎?」

「不光是丟臉,還被喜歡的女孩子討厭。一般而言,被心儀的對象用𫫇心來形容要振作起來很困難。」

「你是叫我跳下去嗎?」

「不過,沒問題的。」

我開口說著:

「門脇同學一定做得到。」

「謝謝你,不過這句話沒有根據。」

「當然有根據,我不會說那種只是用來安慰人的話。」

我這麼說著,拿出放在襯衫口袋裡的東西交給了他。

是一張樂譜。

這是門脇同學的樂譜。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他在練習中發現的內容。像是該怎麼唱才會更好,或是哪裡表現不錯。

「門脇同學很有熱情,所以一定辦得到。畢竟你一直以來都很認真,我不認為光是一次失敗就會導致一切都毀掉。」

門脇同學將樂譜緊緊握在手上並注視著。

或許是在回想至今跟團員們一起練習的日子吧。

最後,門脇同學低著頭,小聲地開了口:

「我做得到嗎?」

「沒問題的,雖然不能保證一切都會順利,但有一試的價值。所以,先暫時回教室吧。」

門脇同學點點頭站了起來,跨過窗框準備返回教室。

但是,可能是因為快速起身導致頭暈,他失去平衡向後倒下。

「啊。」

門脇同學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毫不猶豫地為了救門脇同學往外一跳,抱著他的身體從校舍墜落。

「咕耶!」

被我跟地面夾在中間的門脇同學發出了奇特的聲音。

「老師,你沒事吧?」

門脇同學起身,語氣擔心地對我問著。

「我沒事。」

我為了讓他放心笑著說道。

「畢竟只是從二樓摔下來而已。」

沒錯,雖然我們剛剛鬧得很大,但其實只是在校舍二樓而已。

「而且──」

我指著自己的背後。

「還有這傢伙在呢。」

那是一張放在體育館內的厚墊子。

有人趁著我跟門脇同學聊天的時候,悄悄地拿過來鋪在地上。

幫忙做這件事的老師彎下腰,看著我的表情開了口:

「你太亂來了啦,桐島老師。」

「確實,不過,幫大忙了。」

我開口道謝:

「謝謝妳,早坂老師。」

沒錯,眼前正是那位早坂同學。她身上穿著白襯衫搭配黑色女西裝褲,一副老師的打扮。

「好啦,要開始上課了,快回教室去。」

聽見早坂同學這麼催促,我起身準備返回校舍。

門脇同學依然錯愕地站在原地。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惜為我這種人做到這個地步呢?」

「這是當然的。」

我豎起大拇指說道:

「因為我是老師啊。」

聽著我們熱情的發言,一旁的早坂同學小聲地開了口:

「雖然只是教育實習生就是了。」

大學三年級的五月,我為了參加教育實習來到東京的高中。

雖然一般來說,教育實習的時間點是大四,但如果想同時取得國中跟高中兩種教育資格,似乎就必須在大三時先完成其中一邊的教育實習。

順帶一提,實習的學校並不是我畢業的高中。

據說是因為今年的名額已經額滿,我被推薦到都內的其他學校。

當我前去參加實習時,才驚訝地發現早坂同學也在這裡。

「我也跟桐島同學一樣。」

早坂同學這麼說著露出笑容。她也似乎打算取得小學跟高中的教育資格,所以才在大三時前來高中實習。

「一起加油吧。」

於是,我們的教育實習就此展開。

早坂老師非常受歡迎。她總是開著輕型速霸陸汽車來學校上課。光是這樣,就能讓學生直呼可愛引起騷動。

男同學們尤其狂熱,經常能聽見他們就算會被打槍也想趁她在實習期間告白的對話。

「妳沒事吧?」

午休時間,我這麼向早坂同學問。我們正並肩坐在教職員室的辦公桌前,批改著小考的考卷。

「什麼意思?」

「只是擔心妳各方面都備受矚目,會不會覺得很累。」

早坂同學從高中時就是個大家理想中的女孩,受到很多人的關注。甚至還發生過其他人將清純的形象強加在她身上,讓她的笑容蒙上陰霾的事。

不過現在──

「我沒事,畢竟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早坂同學若無其事地開口:

「包含男孩子們會那樣吵成一團也是類似在辦祭典而已啦。他們是打算透過這種方式來享受學校生活喔。」

雖然不時會被捉弄或是遭到一連串的問題轟炸,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畢竟萬一真的撐不住,還能用自己有男朋友來讓他們冷靜下來嘛。」

說完男朋友這個詞之後,早坂同學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但隨即像是現在不談這個也罷似的搖了搖頭。

「比起我,桐島同學才比較讓人擔心呢。」

「是嗎?」

「因為這間學校有音樂科,女學生的數量比較多喔。」

「好像是呢。」

「而且也沒有年輕的男老師,所以就算是桐島同學也會很受歡迎吧。」

早坂同學這麼說完回頭一看,視線前方有一群從教職員室縫隙偷窺著裡面的女學生。見我朝她們瞥了一眼,女學生們隨即「呀~」的一聲叫了出來。

「我去把她們趕走。」

早坂同學起身朝她們走去,接著表示「我們在批改考卷」之後關上了門。不過當回到座位上時,她的手上多了一個盤子。

「來,桐島老師。」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裡面放滿了手工製作的餅乾。

「聽說是她們在烹飪課上做的。」

我拿起一塊嘗嘗看。

「真好吃呢。」

「哼嗯……果然女高中生親手製作的餅乾很好吃呢。」

「不是。」

「說得也是呢。比起女大學生親手製作的料理,還是女高中生做的餅乾比較美味吧。」

「我該怎麼回答才是對的啊……」

「開玩笑的。」

「我才不會嫉妒呢。」早坂同學回應著。

「真的只是擔心你而已。你看嘛,女學生跟老師總是有很多負面新聞對吧?我希望桐島同學跟那些女學生能保持良好的關係。」

早坂同學這麼說著也吃起了餅乾。

我用放在腳下的實驗器具燒瓶跟酒精燈泡了一杯咖啡。此時早坂同學露出了一副「桐島同學就是這裡不行呢!」的無奈表情。

「順帶一提,那些做餅乾的女孩子之中,有個女孩子好像真心對桐島老師你有好感喔。」

「咦?」

「昨天放學後,你不是幫她做了課後輔導嗎?」

當時有個女學生考了不及格,於是我耐心地指導到她聽懂為止。

依照早坂同學的見解,就是那個孩子做了餅乾,並且帶著跟班吵吵鬧鬧地拿到了教職員辦公室。

「真是的,這麼簡單就迷上了別人。」

早坂同學說著。

「我高中的時候比起戀愛更專心念書呢。」

「咦?」

「像那種容易喜歡其他人的女孩子,一般都叫做『戀愛腦』對吧?」

「啊、嗯。」

「那麼我應該以老師的身分,教她們該如何健全地談戀愛比較好吧?」

「…………」

「不過啊──」早坂同學目光深遠地說:

「這個年紀的孩子,果然很容易對戀愛相關的事情動心呢。」

「是啊。」

十幾歲時獨有的脆弱、熾熱肌膚,以及激情。

「總覺得能夠理解合唱團的團長為什麼會搞砸呢。」

早坂同學用一副對過去的紀念品感到懷念的口吻說道:

「畢竟他們一直都在身邊,一起努力參加社團活動對吧?」

「在那種環境下,果然就是會喜歡上對方呢。」

「就算那是個應該只專註在社團活動的情況,要徹底沒有那方面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不過──」此時早坂同學看著我說道:

「能夠用旁觀者的身分說這種話,代表我們已經稍微成熟了呢。」

我明白早坂同學的意思。

同為教育實習生,我們現在每天從早就開始備課,放學後也要為隔天做準備,整天都待在一起。無論是辛苦的事,還是開心的事都會互相分享。

就算因此加深對彼此的好感,也是很自然的情況。

不過我們比門脇同學稍微成熟一點,也比較有自制力。

關於目前的戀愛情況,我們毫無疑問地還有些必須去做的事。不過,目前我們暫時將其往後延了。

「首先要為學生著想。」

這是早坂同學對實習的熱忱。

「我們是老師,必須成為學生們的榜樣才行。就算跟桐島同學在一起,也不能去思考那方面的事。要認真對待工作,表現出符合成年人的舉止才行。」

在實習開始前,早坂同學是這麼說的:

「所以,在教育實習結束前,我們的事先放一邊,把學生放在第一位吧。」

我們是陪襯。

學生們才是主角。

這是早坂同學的立場。

正因如此,就算以可愛的老師身分引起騷動,她也不會因此感到有壓力。

「就算表面上很開心,但其實大家都在煩惱未來或是家裡的事。所以我也不能說出自己很辛苦之類的話呢。」

我們實際參與學校的教育工作,專心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

就算彼此就在身邊,長時間待在一起,也不會因此感到心動。

確實,這就是我們比門脇同學稍微成熟的地方。

就算待在能碰到彼此肩膀的距離,或是互看一眼相視而笑,我們也會立刻回到工作崗位。

我們就像這樣一邊吃著餅乾,一邊改著小考的考卷。

「好了!」

早坂同學放下紅筆伸了個懶腰。看來好像已經改完了。接著她看著時鐘站了起來。

「班上的學生邀請我午休時間一起去打排球。」

我對早坂同學說著「加油」,她「嗯」了一聲,隨即握緊拳頭跑出了教職員室。

之後過了一會,我也完成了批改工作。

無事可做的我離開教職員室,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閑晃。

看著擦身而過的學生們,我覺得他們相當純真。

明明年紀只差了幾歲。

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很成熟。

帶著這種想法,我來到一樓的走廊。見到早坂同學正在操場跟女學生打球,她們拚命傳球,努力地不讓球掉到地面上。

我出神地看著她們。

時間緩緩流逝,但此時整間學校突然騷動了起來。有的學生快步跑到鞋櫃外面,也有些人從窗戶探出頭來。

「發生了什麼事?」

我抓住一個跑得很快的男學生詢問,他這麼回答:

「有新老師要來了。」

「現在?」

「正確來說與其說是老師,好像是臨時講師喔。」

那麼說起他們為什麼會那麼激動,似乎是因為學年主任不小心說溜了嘴,表示那位講師是個跟早坂老師不遑多讓的美女。

「聽說差不多要到了,桐島老師也一起去看吧。」

在學生們的催促下,我來到校舍外面。消息傳得很快,早坂同學她們也從操場來到了校舍玄關前。

大家都興緻勃勃地等待著,此時有輛車開進了校門。

是一輛馬自達的小型跑車。

雖然是跑車,但由於開得很慢所以沒有任何速度感,硬要說的話給人一種悠閑、動作慢吞吞的印象。

車子在校舍前停了下來。

隨後過了一會,駕駛座里走出了一個女孩子。

長長的黑髮跟冷漠的側臉。

雖然學年主任要求學生們「散開」,但他們基於對新老師的好奇遲遲不肯離去,因此學年主任在無奈之下介紹了那個女孩子。

「她是前來擔任音樂科臨時講師的橘光里老師,負責執教鋼琴科。因為橘光里老師同時還在就讀藝術大學,所以能盡量向她請教。」

沒錯,出現的人正是橘同學。

「雖然聽說她臨時接到了打工……」

早坂同學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就眯起眼睛。

「怎麼會這樣啊!」

當她這麼一說,橘同學隨即發現了我們,並朝這裡走了過來。但是沒走幾步就被音樂科的女學生給團團圍住。

有在參加比賽的橘同學在相關領域似乎相當有名,學生們紛紛要求跟她握手。

橘同學雖然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很快就跟學生們感情融洽地聊了起來。

「真是的~她肯定是知道我跟桐島同學待在一起才來應徵老師的吧~」

早坂同學鼓起了臉頰。

「不過我們來是為了當老師,要以學生為優先才行。」

「嗯。」

就在這個時候。

某個輕浮的男學生從窗戶探出頭來,用想要引得眾人大笑的方式朝著橘同學大喊:「老師,跟我交往吧~!」

圍在橘同學身邊的女學生語帶責備地表示「別講這種話啦!」,不過橘同學本人卻露出一副當成耳邊風的表情。

她用平淡的語氣對男學生開了口:

「我有男朋友了。」

接著用手指著我說:

「他是我男友。」

面對橘同學突然的告白,學生們紛紛發出了尖叫。在眾人亢奮的歡呼聲中,混雜著女學生「橘老師一定能找到更好的!」或是男學生「這樣的話我還有機會!」的吶喊,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不過,騷動並未就此平息。

早坂同學也表情平淡地開了口:

「我也有男朋友喔。」

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喂。」

我小聲地說著。

「不是說好稍微年長的我們要把學生放在第一位嗎?」

主角是學生,我們只是陪襯。應該默默保持在幕後支援他們學生生活的立場才對。既然如此,老師之間的戀愛糾葛應該放在一邊,或者說老師身為教育方,應該擺出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的態度才對。

可是──

「讓他們知道吧。」

早坂同學面帶微笑地說著:

「讓學生們知道,老師也一樣是普通人。」

接著,她拉住我的襯衫袖子,用大家都能聽見的音量開了口:

「他是我的男朋友喔。」

下班後跟同事去喝酒這種行為,總讓人覺得充滿了成熟風範。大家一起鬆開領帶喝啤酒,一邊抱怨職場的不滿。

可是──

「都是因為橘同學,才害我也一起被罵了啦!」

早坂同學先一步「哇~」地大喊著。

「只要早坂同學不反駁不就行了嗎!」

橘同學也回了嘴。

我們三個來到居酒屋,我跟早坂同學穿著西裝,橘同學也是白色襯衫搭配黑色長裙的典型鋼琴科老師打扮,外表看來就像是剛下班的樣子。

不過現場完全沒有結束工作的氣氛,早坂同學還是老樣子,橘同學也是一樣。

「我說,桐島同學也說點什麼啦!」

「司郎,我沒有錯對吧?」

說起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那是在午休時,兩人宣稱我是她們男友時發生的事。

眼看即將演變成軒然大波之際,橘同學開了口:

「開玩笑的。」

早坂同學也說了類似的話。

「真是的~大家別當真嘛。只是我覺得很有趣才附和的。」

當然,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落幕,我們被學年主任狠狠罵了一頓。

「請別隨便刺激這些正值多愁善感時期的學生!」

說得一點都沒錯。

之後我們繼續上完下午的課,放學後三人一同前往居酒屋吃飯。

居酒屋的座位是四人座,但在進入店裡之後,兩人便分開坐在桌子的兩側並且開了口:

「司郎會坐在我旁邊對吧。」

「桐島同學,你想坐哪邊?」

「就知道妳們會來這套。」

我抓住橘同學的領子,像拎小貓一樣把她抓起並放到早坂同學旁邊。接著坐到兩人對面。

下班後的酒宴就此展開,但兩人卻立刻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

「為什麼要突然宣稱自己有男友啊~?」

「因為男學生很吵。」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說是桐島同學吧。」

「一時衝動就講出來了。」

當兩人講到這裡時,店員前來點餐,早坂同學隨即表示:「總之先來三杯生啤吧。」

「還沒開喝就這麼亢奮……」

啤酒上桌後,兩人便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了下去。

「噗哈~!」

「噗哈~!」

兩人喝完後立刻就進行加點,並且目不轉睛地瞪著對方。

「小光妳啊,為什麼要來應聘當講師啊~!」

「因為只有小茜跟司郎一起玩老師家家酒太狡猾了。」

「我們才不是在玩呢~!」

「也醉太快了吧?」

早坂同學跟橘同學一杯接著一杯,喝得非常快。

「畢竟我已經成年了,可以喝很多喔~」

「小茜妳臉很紅喔。我嗎?輕輕鬆鬆啦~」

兩人互相較勁。我當然有打算制止,但她們根本聽不進我說的話,就這麼一邊喝一邊聊了下去。

「話說回來,小光為什麼會開車啊~?」

「我也考到駕照了。」

橘同學雙手擺出勝利手勢。

「我的車是跑車,速度比小茜的車快。」

橘同學炫耀著自己車子的帥氣程度,可是──

「我的速霸陸絕對比小光的車還要快啦~!」

早坂同學鼓起雙頰,不滿地表示抗議。一般而言,就算車子的尺寸再小,橘同學的馬自達跑車都不可能輸給早坂同學的輕型速霸陸。不過我能理解早坂同學想這麼主張的心情,要說為什麼──

「畢竟小光的車絕對是破車嘛!」

就是這麼回事。

因為橘同學的跑車單純就是輛破舊的中古車。雖然乍看之下很拉風,但仔細一瞧車身到處都有損傷,引擎的聲音也怪怪的。

「我賺了很多錢。」

橘同學說道。

「但是媽媽要我一開始先買中古車。」

「小光的媽媽說得沒錯!」

橘同學似乎是因此才買了那輛馬自達跑車。本來她打算等開車技術熟練後就換一輛亮晶晶的新車,但最近漸漸對那輛車產生了感情。

「我的馬自達絕對比小茜的速霸陸還要快!」

「才沒那回事呢~!」

喝醉的兩人抓住彼此的雙手,用車子展開了一場代理戰爭。

順帶一提,她們的車子還停在高中的停車場里,因為要喝酒所以沒開過來。

「速霸陸!」

「馬自達!」

這場酒宴一直都是這樣。不光是車子,兩人還針對誰比較像老師,或是比較受學生歡迎等方面此起彼落地爭執著。

「大家光是看到我下車就發出了歡呼,說我是個從跑車上颯爽登場的美女藝術老師。」

「我那時候也很厲害喔。雖然小光妳可能不知道,但總之一定比小光妳那時候更加驚人。嗯,大家都很熱情。」

「小茜是因為被男學生當成配菜才受歡迎的,妳被人當成自慰對象了。」

「配、配菜!真是的~我生氣了!」

我們在兩人醉得一塌糊塗的時候離開了店裡。

回車站的路上有座公園,我將她們安頓在長椅上,隨後去便利商店買水給她們喝。

過了一陣子,她們的酒勁逐漸褪去,氣氛總算平靜下來。

在夜晚公園的街燈照耀下,早坂同學的側臉帶著某種寂寞氛圍。

「一個不小心就會變成這樣呢。」

「嗯。」

橘同學也點點頭,視線眺望著遠方。

這肯定是源自於深藏在我們三個心裡的問題吧。

那年冬天,我在北海道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們分手吧。』

我在遠野的故鄉,下著雪的鎮上這麼對遠野說著。

這是一句非常沉重,不該輕易說出口的話。而且一旦講出來,所有事情明顯都會發生決定性的改變。

但我仍帶著類似偏見的強烈決心說了出來。

遠野是個懂得體諒他人的女孩子。

所以她很清楚我的想法,也明白這句話的涵義。

遠野哭了出來。

一開始她雖然想忍耐,但眼淚仍止不住地從臉頰滑落,最終她像個孩子一般放聲大哭。

當時我打算牽起遠野的手送她回家。

但她甩開了我的手。

遠野受到了傷害。她很珍惜跟我之間的開心日常,也曾憧憬著明亮的未來。我也很清楚只要跟遠野在一起,迎接我們的未來將會十分溫暖。

即使如此我仍拒絕了遠野。

並且深深地傷害了她。

遠野從飄雪的山丘上哭著走回家裡,我只能一言不發地跟著她走了回去。

當回到遠野的老家,面對她困惑的父母,我只能默默地低頭致歉,接著搭上公車前往遙遠的城鎮。自己已經沒資格待在遠野所在的溫暖世界裡了。

我在旅館住了一晚,獨自前往機場返回京都。

接下來的幾天,我極度消沉地待在山女庄的房間里。由於正值年末年初的假期,宿舍里幾乎沒有居民,不用跟任何人碰面我是唯一的救贖。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前往海邊的城鎮,將自己在北海道做出的決定告訴了早坂同學。

聽完之後,早坂同學只拋出了一句話:

「笨蛋。」

臉上掛著既像是在哭,又像在笑的表情。

至於留在東京的橘同學,我則是透過電話告知的。

橘同學對我說出的第一句話是──

「對不起。」

然後,她比早坂同學更加直接地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這明明是我的期望,但感覺還是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情。」

我的決定傷害了一個本來不該受傷的人。

划出這道傷痕的人毫無疑問是我。

但是,早坂同學跟橘同學也覺得自己有責任。

我的決定是跟遠野分手,重新面對依然留在回憶中的早坂同學跟橘同學,讓那段遺留的心結落下帷幕。

不過,無論是我、早坂同學還是橘同學都無法立刻那麼做。

由於我傷害了遠野,導致兩人也受到了傷害。

因為早坂同學跟橘同學本來都是非常溫柔的女孩子。

我想給高中時的那段感情,那段戀愛一個結果。但如果無視因此對其他人造成的傷害,就不可能回到高中時期的心境。

兩人對此非常清楚。

我們就這麼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度過冬天,迎來了春天。

當然,我不能一直保持這種狀態。

我已經被迫做出了決定。

於是,早坂同學傳來了簡訊。

「等教育實習結束後,就繼續吧。」

我把這句話告訴了橘同學。

我跟早坂同學五月將會參加教育實習。意思是等到實習結束後,我們就要好好地,把當時沒能做好的事情給做完。

橘同學對此也表示理解。

然後我跟早坂同學偶然在同一所學校展開了教育實習,橘同學也以講師身分來到了學校。

有時候我們會在居酒屋裡吵吵鬧鬧地嬉戲歡笑,也會像這樣待在夜晚的公園,跟世上的許多人一樣讓心情彷彿沉入深海里。

不過,我們已經到了該讓這種感情畫上句號的時候。

正因如此,早坂同學從公園長椅上起身並開了口:

「就來稍微確認看看吧。」

「確認什麼?」

「確認我們心中是否還留著。」

她這麼說著張開雙臂。

我明白早坂同學的用意。

因此我抱住了她。

「如何?」

一旁的橘同學開口問著,早坂同學點了點頭。

「嗯,果然……沒有改變。我不會想跟其他男人做這種事。但是,如果對象是桐島同學,就會覺得心裡很安穩、放心。桐島同學呢?」

「我也能體會到跟高中時一樣的感覺。」

光是抱住早坂同學的身體,感受她的體溫,就會讓我陷入這個女孩非常惹人憐愛的感覺。

當然,我可以用更加豐富的辭彙,像是「非常感動」之類的方式去誇示自己內心的想法。

不過,所謂的戀愛或許就是如此單純。

只需要相擁,確認是否覺得對方可愛就夠了。

接下來,我也跟橘同學擁抱。

「怎麼樣?」

這次輪到早坂同學開口,橘同學點頭。

「嗯,我也一樣。畢竟是初戀呢……司郎呢?」

「我果然也有同樣的想法,因為橘同學是我初戀的女孩子啊。」

光是抱著她纖細的身體,內心深處就產生一股感傷。接著便會回想起高中時跟橘同學相擁的光景,至今仍想跟她做那方面的事。

會有這種想法或許很低俗。

談戀愛應該摒棄這種衝動,讓內容變得更加光鮮亮麗才對也說不定。

但是歸根究柢,我認為這種衝動是不可或缺的。

比起冠冕堂皇的理由、邏輯或是故事情節更為重要。

對我而言,早坂同學跟橘同學毫無疑問會讓我產生那種想法。

確認完之後,我們鬆開了彼此的身體。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該認真面對才行呢。」

早坂同學說著,橘同學點了點頭。

「嗯,等司郎跟早坂同學的教育實習結束後,就繼續吧。」

隨後我們朝車站走去。

這時我們已經拋開夜晚公園時的沉靜氛圍,恢複了剛離開酒宴時的表情。如果一直那麼消極,是無法過好日常生活的。

「真是的~一開始明明說好等實習結束後再說,橘同學卻跑過來了。」

「是因為早坂同學告訴我自己跟司郎在同一所學校實習的關係吧。」

兩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

「實習期間要把學生放在第一位喔。」

「嗯,休戰。」

接著她們就此達成了停戰協議。

「學校的主角是高中生,這點我也很清楚。」

「說得沒錯。我們必須老實從旁協助才行。畢竟是陪襯嘛。」

「我明白了。」

說到這裡,早坂同學「啊」了一聲。

「話說回來,有個女學生送了餅乾給桐島同學呢。」

「咦?」

「桐島同學露出了色眯眯的表情喔。」

「喂。」

我絕對沒有那種想法。

但早坂同學表示「這麼說來」並繼續說了下去:

「桐島同學好像還跟其他可愛的學生搭話,還打算放學後把人家找出來呢。」

聽見這段話,橘同學鄙視地盯著我看。

「比起我們……司郎果然還是對女高中生……那種十幾歲的女孩子有興趣呢……」

「妳看,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我開口解釋:

「我找的人是合唱團的副團長,就是門脇同學拜託我的那件事。」

明天放學之後,我會跟擔任合唱團副團長的女孩子商量。目的是要設法說服她重回合唱團。如果能夠成功,或許就能修復男女團員之間的矛盾,讓他們順利參加比賽。

「這是作為老師的正經工作。」

但是,她們兩個根本聽不進去,只是氣沖沖地指責我被女高中生迷得昏頭轉向。

「要打爆他的眼鏡嗎?」

「司郎已經不戴眼鏡了喔。」

「果然是因為有女高中生在,想靠隱形眼鏡耍帥呢……」

「感覺明天他會把人叫去校舍後面,還是屋頂上比較好呢?」

早坂同學跟橘同學熱烈地討論著。

儘管知道她們是在開玩笑,我依然用有些認真的語氣開口:

「我才不會對女高中生感興趣。」

當然,有時候還是會跟普通人一樣目光被她們吸引。但是──

「她們身上沒有橘同學和早坂同學那樣的魅力。」

走在前面的兩人聞言停下腳步,有些害羞地看著自己的腳尖,然後開了口:

「嘻嘻,謝謝你。」

早坂同學害羞似的露出笑容。

「嗯……其實我很清楚。」

橘同學像個少女般撥動著自己的瀏海。

「我們在等你喔。」

早坂同學說著:

「好好完成教育實習,然後直接來找我們吧。」

「嗯,那當然。」

屆時,我們要延續當時沒能做完的事。

我剛剛才確認過。

當觸碰早坂同學和橘同學時,自己的內心會因此受到觸動。

我們平時總是會壓抑、隱瞞這股情感。因為這曾經傷害過其他的人、事、物,以及自己本身。

不過這種會刺痛內心深處,青澀又稚嫩的衝動,毫無疑問地仍存在我們心中。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

我不會再逃避這種感情,也不會猶豫不決。

不過正如早坂同學所說,面對這段感情應該等到教育實習結束後。若要跟其他事情同時處理,它實在有點過於沉重。

所以我們首先要把學生放在第一位。

他們也跟曾經的我們一樣,懷抱著十幾歲獨有的敏銳情感跟複雜煩惱。

我想認真面對這件事。

早坂同學跟橘同學雖然開玩笑地表示我迷上了女高中生,不過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正逐漸覺醒身為教育者的自覺。

也就是熱血老師──桐島的身分。

正因為有這種想法,我才不可能跟女高中生產生那種複雜的感情糾葛。

早坂同學跟橘同學都可以更放心一點。

當然,她們心裡對此應該也非常明白。

我會完美地完成教育實習,然後直接前往兩人身邊。

當我懷著這種想法迎接隔天。

放學後,我在音樂教室跟某個女學生兩人獨處。

她是合唱團的副團長。

「妳不打算回去合唱團嗎?」

我這麼問著。

「沒那個打算。」

女學生非常冷淡地說著。她的視線看著窗外,早坂同學正在操場上跟學生們踢著足球。

「早坂老師看起來恢複精神了呢。」

「咦?」

「雖然她上午上課的時候總是笑咪咪的,不過我還是隱約覺得她好像很累。」

「可能只是身體有點不適吧,畢竟最近氣溫變化很大。早坂老師很認真,絕對不會因為昨天喝太多導致宿醉才對。」

「比起這種事──」我繼續開口說著: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團長門脇同學非常消沉耶。」

合唱團一直都為了參加比賽持續努力。

但男女之間卻因為一點小事產生裂痕,導致社團分崩離析。

我希望能在這短暫的教育實習期間內設法協助合唱團的學生們。只要身為團長的門脇同學跟這位擔任副團長的女孩子能夠和好,社團就有可能重新復原,而且兩人正好也都是我教育實習班上的學生。

「可以拜託妳重新考慮一下嗎?」

我站在一名充滿責任感的老師立場,努力嘗試說服她。

但是──

「如果這麼想參加比賽,男生他們自己去參加不就行了?男聲合唱很稀有,那麼做或許意外地能獲得好成績也說不定喔?」

副團長非常頑固,完全沒有被說服的跡象。

不過,我認為會這樣也沒辦法。這種事情無論老師如何勸說「這將會變成你們未來的回憶」,要是本人不接受就根本沒有效果。

換句話說,必須讓她打從心底想跟合唱團的大家一起參加比賽才行。因此,我決定直截了當地詢問。

「要怎麼做,妳才願意回去合唱團呢?」

「我想想喔……」

副團長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開口:

「也不是不能回去啦。」

「真的嗎?」

「但是,我有個條件。」

當我詢問條件是什麼時,副團長看著我的臉之後表示。

「如果桐島老師願意跟我交往,我就回合唱團。」

面前的她眼神十分認真,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有著整齊及肩的頭髮、凜然的雙眸,白皙的肌膚以及纖細的身材。

眼裡帶著十幾歲時獨有的熾熱跟敏銳感性。

她是認真的。

在前來教育實習時,我便發現她就在自己的班上,也發現了她對我抱有的感情。但是──

「那是不可能的。」

我這麼說完,說出了眼前合唱團副團長的名字:

「橘美由紀同學。」

沒錯。

橘美由紀。

她正是那位橘同學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