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 140 ·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6
第12話 恐慌
炭爐里的炭火發出了劈哩啪啦的聲響。
我們正在烤秋刀魚。
地點是山女庄跟櫻華廈之間的私人道路。由於夜晚天氣逐漸變冷,大家慢慢靠近炭爐,秋刀魚是白天在錦市場買的。
「那傢伙盯上秋刀魚了!」
濱波這麼說著。她視線前方樹叢的陰影里有一隻貓。
「滾一邊去!吼──!」
濱波發出威嚇。雖然看起來很開心,但在開始吃秋刀魚之後,她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偷偷地對我說話。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妳指什麼?」
「成員啦!成員!」
圍著炭爐的除了平時在京都的成員,還有橘同學。
距離跟橘同學重逢的那天起,已經過了兩周左右。
從那天之後,我跟橘同學就沒有再次來往。
不過遠野很照顧橘同學,不停地邀請她。由於橘同學也住在櫻華廈,最近她變得像是成為我們的一員。
「現任跟前任女友同時出現,感覺很危險耶!」
濱波這麼說,但是──
「應該不會發生讓妳擔心的事情吧。」
「為什麼你敢這麼說?」
「橘同學或許已經對我,至少對現在的我沒興趣了。」
不戴眼鏡的桐島司郎,並不是橘同學所追求的我。
也許她已經感到失望了。
那一天,橘同學被早坂同學帶走,然後在那裡得知了一切吧。當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對我失去了興趣。
「橘同學的雙眼裡,應該沒有我的身影吧。」
幾天前,遠野找我去橘同學的房間幫忙組裝傢具。即使是那個時候,橘同學對我的態度也是漠不關心、毫無感情,就算對上眼也沒有任何反應,像個陌生人一樣。對我沒有任何可以稱作親昵的態度。
我真的只有組裝傢具,而橘同學跟遠野兩人聊得很開心。
像是不太熟悉的,女友的朋友。
就是這種距離感。
「確實從剛剛開始,橘學姐就完全沒有跟桐島學長交流。因為太自然了,我完全沒發現……」
經常有人說喜歡的相反就是毫不關心。
在橘同學面前,我簡直就像個透明人,或該說是隔著一層玻璃。
剛才也是,當時橘同學手上拿著蘿蔔泥東張西望,我把醬油遞了過去,但她絲毫不看我一眼,而是指著遠野手上的柚子醋並接了過來。
「嗯~確實,如果橘學姐對桐島學長失去興趣就不會起爭執,那樣子也挺好的就是了。」
當我們聊著這些話的時候,宮前從另一邊湊了過來。
「來拍今天的份吧。」
她是指為了讓住院的奶奶放心,偽裝成情侶拍的照片。
宮前拿著手機,用自拍的方式拍下我們兩個感情融洽地享用秋刀魚的照片。
「傳給奶奶吧~」
她在照片上用彩色文字寫上了『秋刀魚約會!』的字樣,按下了發送鈕。接著宮前笑嘻嘻地看著我跟她並肩靠在一起啃著秋刀魚的照片。
濱波注視著宮前的那副模樣,接著看向遠野跟橘同學,然後細聲地在我耳邊發出慘叫。
「可是就我看來!桐島學長看起來果然只像是不停地把炸藥綁在自己身上!」
「妳還是老樣子很亢奮呢。」
看來濱波基本上非常擔心遠野跟橘同學的關係會鬧得很僵,因為遠野是我的現任女友,橘同學則是以前的女友。
但是,她們處得很融洽。兩人組成了柚子醋派,正開心地聊著天。
「下周橘同學終於要第一次登台了呢~」
橘同學比出了勝利手勢。
「我那天有比賽去不了,但是橘同學登台演出的校慶還有很多場,有空時我一定會去看的。」
聽她這麼說,橘同學像是表示感謝一樣,將比著勝利手勢的手指如同螃蟹般動了幾下。
看來橘同學不打算提起以前的事,遠野好像也很喜歡她,兩人之間的氛圍就像一對好朋友。
現場也準備了用來配秋刀魚的啤酒。大家有點醉了,心情很好。
但是,衝突還是發生了。而且組合很令人意外。
「我看不慣橘同學。」
單手拿著啤酒罐,眼神有些獃滯的宮前這麼說著。
『哦?』
橘同學也一樣單手拿著啤酒罐,用有點醉意的表情瞪著宮前,一副要吵架我奉陪的樣子在白板上寫字。
「從剛剛就老是只吃秋刀魚,完全不碰鯰魚。」
宮前這麼說道。因為只吃秋刀魚有點貴,於是我將釣來的鯰魚也一起放網子上烤。可是,橘同學絕對不碰牠們。
「不光是今晚。橘同學完全不肯吃桐島釣的魚對吧?」
確實如此。
橘同學雖然已經參加過很多次這種烤魚會,但她從來不吃我釣的魚,而是只吃一起烤的蔬菜。
「好了好了。」
遠野安撫著宮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但是宮前仍一副氣呼呼的模樣,大聲說著:「不只是這樣唷!」
「剛剛桐島要拿醬油給妳,妳卻無視了!」
『???』
橘同學裝起傻來,對此宮前發了火。
「橘同學,妳是不是有點太不把桐島當一回事了?」
在宮前眼裡,橘同學對我不屑一顧,而她無法容忍這種事。
「前陣子在桐島開始拉胡弓的時候,妳就回房間去了吧?」
「宮前,我很高興妳替我講話──」
「確實,拉胡弓之類的會讓人懷疑品味沒錯?」
「嗯?」
「拉的曲子也莫名其妙。」
「喂。」
「雖然我也想吃完飯立刻就回房間。」
「難不成妳是對我說的?只是假裝對橘同學抱怨來對我發泄平時的不滿嗎?」
「可是,朋友在演奏的話,不是就應該聽嗎?」
宮前用筷子夾起烤網上的烤鯰魚。
「還有這個鯰魚雖然算不上好吃,但是這附近釣到的勉強能夠下肚,就算味道有點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但這可是桐島為了我們釣來的耶!」
「宮前,妳果然對我很有意見吧!」
「別那麼高高在上,快點吃啦!」
宮前把筷子伸向橘同學。
橘同學不情願地搖搖頭,舉起了白板。
『我賺了很多錢,沒必要吃那種東西。』
「妳這個女人性格真差勁!」
宮前激動地想讓橘同學吃下鯰魚。
「喂,快點吃掉啦~!」
『嘎喔喔喔喔!』
兩個喝醉的女人吵鬧地爭論著。這時橘同學揮手甩開筷子,蒲燒的鯰魚掉到地上沾到了泥土。
「我不會原諒妳了唷!」
宮前伸手打算抓住橘同學。
「小栞,冷靜點。」
此時遠野介入了。
「橘同學也很可憐。用蒲燒料理的鯰魚雖然能用醬汁蓋過味道,但鯰魚比起鰻魚實在太有彈性,是不時會讓人有吃橡膠感覺的食物,強迫別人並不好喔。」
「連遠野也不站在我這邊嗎?」
宮前似乎對遠野袒護橘同學的事情感到不滿,語氣不善地對遠野說道:「為什麼妳要袒護橘同學呢?」
「男朋友可是被人隨便對待了耶?妳不覺得討厭嗎?如果換作是我看到男友被人當成傻瓜,絕對不會保持沉默的!」
「如果要以女友身分來說的話……」
此時遠野像是要保護橘同學一樣抱著她,有點難以啟齒地開了口。
「小栞假裝成桐島同學女友的事……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場面瞬間變得冰冷。
這是因為遠野的話語莫名地有種真實感,宮前憤怒的情緒也瞬間冷卻了下來。
「對、對不起……」
宮前這麼說著低下了頭。見到她比預料中更消沉的模樣,遠野也連忙打起圓場。
「說、說出這種奇怪話的我才該道歉!那個,我的意思是希望小栞的奶奶能夠快點恢複健康……」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打破沉默的是濱波。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發出奇怪的叫聲之後,開始咕嚕咕嚕地喝起啤酒。
「秋刀魚配上啤酒果然很棒!真好吃!」
福田也趁勢幫了腔。
「嗯,正是秋天的感覺啊。」
「我也想聽點音樂了!來點能炒熱氣氛的吧!快點啦~!」
見濱波這麼說著,大道寺學長不疾不徐地拿起馬頭琴,我也朝胡弓伸出手。
我們營造出平時烤魚會的氛圍。
遠野跟宮前都一副很愧疚的樣子縮起身體。
橘同學則是轉過頭,直接回房間去了。
這天晚上,我睜開眼睛躺在被窩裡。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灑落在天花板上。
吃完秋刀魚散會之後,大道寺學長對我說。
「我們得認真幫宮前找個男朋友了。」
他果然注意到了。我們山女庄和櫻華廈感情融洽的同伴之間出現的問題,在今晚浮出了水面。
不過正如大道寺學長所說,這件事只要宮前交到男朋友就能解決。而且只要我對遠野一心一意,事情應該就不會太嚴重。
我一邊聽著外面傳來的蟲鳴,一邊想著橘同學的事。
橘同學在停滯的時間中一直相信著我,但得知實際上我已經不在那裡,肯定讓她很受傷吧。不僅失去了聲音,還遇到了這種事。
我內心有著想脫下簡便和服戴上眼鏡去見橘同學,對她說「不要緊的」的想法。
但是,我不能那麼做。
我已經有了遠野,讓時鐘的指針向前邁進了。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背叛遠野。在我獨自關在山女庄狹窄的房間時,遠野毫無疑問拯救了我。所以,這樣就可以了。
就算被橘同學討厭、無視也沒關係。
可是──
為了以防萬一──
我離開被窩,穿上簡便和服跟木屐走到外面,然後繞到櫻華廈後面。
橘同學就站在垃圾場里。
她一看到我就立刻皺起眉頭,露出一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的眼神。
但是,那實在太勉強了。
她腳邊的垃圾袋被打開,那是烤秋刀魚時收拾善後用的垃圾袋。而橘同學手上拿著的,是掉在地上的那片蒲燒鯰魚。
橘同學打算離開,而我抓住了她的手。
「要回房間是無所謂,但把那個扔掉吧。」
但是橘同學沒有回答,而是用力擺手想要甩開我,完全不打算扔掉蒲燒鯰魚。
到頭來,橘同學並不是如同宮前所說的那種討人厭的女孩子。
「妳是為了想被我討厭,才刻意擺出那種態度的吧。」
看到掉在地上的魚片,其實她非常難過。所以才會像這樣半夜跑出來打算吃掉。
「~~~!~~~!」
橘同學彷彿在說「放開我」掙扎了起來。
如果放開她就會吃掉魚片,這麼一來會對她登台造成影響不是好事,所以我搶過了橘同學手上的蒲燒鯰魚,直接放進嘴裡。只要我先吃掉就行了。
「~~~!~~~!」
橘同學像是在說「吐出來」似的捶著我的胸口。
就在這個瞬間。
她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橘同學,妳沒事吧?」
橘同學抱著頭當場蹲了下來。
起初我還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但是我很快就察覺了。
橘同學在東京車站把我從樓梯上推了下去,這種罪惡感至今在她心中仍揮之不去。她因為打我回憶起那個瞬間,導致陷入了恐慌狀態。
橘同學雙眼無神地盯著空中不停地發著抖,最後又像是在道歉似的抓住了我。
我蹲了下來,緊緊地抱住這樣的她。
「沒事的,我已經不要緊了。橘同學不需要對任何事情道歉。」
隨後我帶著橘同學回到她的房間。這房間之前在遠野的幫助下,收拾得非常乾淨。
橘同學不停地哭泣著,但她即使在哭泣,依然發不出聲音。
過了一會兒,橘同學冷靜了下來。
她露出一副哭累了的表情舉起白板。
『我不想妨礙你跟遠野同學之間的感情。』
會希望被討厭,是因為不想被看到軟弱的一面,否則的話──
『司郎就會放不下我了。』
說得沒錯。
實際上,看到出現恐慌癥狀的橘同學,我打從心底產生了想要整晚陪在她身邊的想法。當然,這麼做非常不好,橘同學也明白這一點。所以──
『校慶的季節結束之後,我就會搬離這裡。』
橘同學在白板上這麼寫著。
她收到許多大學的校慶邀請,最後一個行程是我就讀的大學。然後,在那個舞台結束後──
『我就不會再跟司郎見面了。』
這就是橘同學的決心。
「我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
這樣就好,應該就可以了吧。但是果然──
我無論怎麼看,橘同學都像一隻不知該如何回家的走失小狗一樣。
『我不想妨礙你跟遠野同學之間的感情。』
正如橘同學的這句話,她一直跟我保持著距離。
橘同學走在百萬遍大道上,在哲學之道陷入沉思,而我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在橘同學第一次前往大學校慶演奏的當天早上,我從窗戶眺望著私人道路。八點左右,橘同學拖著附有滾輪的包包從櫻華廈走了出來。她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緊張,還是一如往常的撲克臉。
我在心裡替她加油。
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有多少意義。
帶著有點傷感的心情,我開始準備出門。因為秋意漸深只穿簡便和服有點冷,於是我披上了件羽織。當我穿好木屐來到外面時,宮前也在同一時間走出了櫻華廈。
「走吧。」
「嗯。」
我跟宮前騎著腳踏車前往南禪寺。
宮前變得很擅長騎腳踏車。跟需要我撐著後貨架,一直吵吵鬧鬧的夏天那時相比,有了明顯的進步。
抵達南禪寺後,宮前用掛在脖子上的單眼數位相機開始拍攝南禪寺水路閣。那是一條明治時代建造的磚瓦水路,有著類似羅馬水道橋的氛圍,加上被染紅的楓葉當作背景,韻味十足。
「桐島,你覺得這張怎麼樣?」
宮前把拍好的照片拿給我看。
「非常漂亮喔。」
「嗯,畢竟桐島不怎麼有品味,就算被稱讚也有點那個呢。」
「那為什麼要帶我來啊?」
「也用那個角度拍拍看吧!」
本日的埃里希活動是陪宮前拍照,由我對宮前拍攝的照片發表感想,以及提供像是「拍那個怎麼樣」、「更靠近一點或許印象會不同」等想到的建議。
宮前參加的攝影社似乎要在校慶上舉辦攝影展,因此要拍攝作品。
「我很喜歡蹴上傾斜鐵道的廢棄鐵軌。」
「嗯,我去拍!」
她在蹴上傾斜鐵道蹲了下來,用鐵軌向天空延伸的構圖拍了照片。
「真是有熱忱呢。」
「嗯。」
宮前看著拍下的照片說道。
「我以前什麼都不懂。」
好像是在攝影社開始認真拍攝之後才發現的。
「即使是同樣的東西也能拍攝出完全不同的感覺,像是構圖、角度等,包含了很多技術。這方面就算完全不懂的人也能看出來,我拍得很差。」
「宮前還是新手,這是沒辦法的吧。」
「不,問題不在那裡。」
而是更根本的地方,她這麼說著。
「無論是攝影還是其他事情,我都只抱持著用它們來交朋友的想法。但是,大家對攝影都很認真,所以我什麼都不懂、非常膚淺,就產生了差距。」
宮前垂頭喪氣地說著。
「沒什麼關係吧。」
我說。
「我認為因為想跟人建立聯繫開始做某件事是非常好的,畢竟人沒辦法獨自活下去。」
電影和小說也被很多人拿來當交流工具。用「你看過那個吧?」來製造話題。
「以那個為契機開始拍照,而現在也開始追尋這件事的本質,這樣不就夠了嗎。」
「嗯,是啊,就是說啊。」
宮前的表情變得開朗。
「桐島,謝謝你。」
照片大致拍完,我們無所事事地沿著廢棄鐵軌行走著。當我正想說「回去吧。」的時候,宮前小心翼翼地對我說著。
「我可以拍今天的份嗎?」
「嗯。」
看見我點了點頭,宮前露出害羞表情挽住我的手臂,接著用手機拍下了一直都會傳給奶奶的照片。上面寫著鐵路約會。
「這件事也差不多該停止了,畢竟跟遠野之間變得有點尷尬。」
「是啊。」
「我會好好找個男朋友,畢竟我不想妨礙你們兩個人嘛。」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抱住我的手臂,用情侶般的方式牽著手。
「嗯?」
「不會再依賴桐島,也會從怕寂寞的女孩子畢業。」
宮前進一步把臉貼了上來。
「總覺得妳說的跟做的不太一樣耶。」
「吶,桐島,如果先遇到你的人是我……你覺得我們會變成那種關係嗎?」
「喂。」
「桐島……」
宮前滿臉通紅地想要抱住我。
「我、我說!」
「開玩笑的咩。」
宮前猛然從我身上退開。
「只是在捉弄你。」
她這麼說著,快步走了起來。
「可是,不用這麼冷淡也可以吧,桐島這個笨蛋~!」
並像小孩子一樣做了個鬼臉。
「反正你接下來要去看遠野的比賽吧。」
正是如此。下午有遠野的比賽,我跟她約好要去加油。
「遠野稍微叮嚀了我。」
宮前有事先好好跟遠野說過上午要跟我出門,但是當時遠野似乎說因為我下午約好要去幫她的比賽加油,所以希望宮前不要留我太久。
「她用一副非常難以啟齒的樣子,委婉地說希望我不要太纏著桐島。」
「遠野也說希望我今天過去看。」
當然,遠野的語氣不會那麼強硬,而是用拘謹地的感覺說著:「如果可以請過來看。」不過,她有說明這是一場強力隊伍間的對決。
「我反省了。」
宮前開口說著。
「不該讓遠野露出那種表情,說出那種話的。」
所以──
「我不打算繼續黏著桐島了,今天你就好好地去遠野那裡吧。畢竟要是被當成壞人很討厭嘛。」
宮前這麼說著露出笑容。
我也不想讓遠野擔心,所以本來就打算去找她。
「宮前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想想,要不要去看橘同學的演奏呢?」
宮前操作手機調查了起來。
「因為前陣子我們像是吵了一架,我想跟她和好。而且拍攝其他大學的校慶照片似乎也很有趣。」
「不過──」宮前此時板起了臉。
「我果然還是不能原諒她對桐島那麼隨便!」
「喂喂。」
「不過我畢竟不是你的女朋友,所以不能多說什麼。」
宮前說著低下了頭。
「不過,如果我是桐島的女朋友……絕對不會原諒這種事……也會更加重視、盡心儘力地對待桐島……只要是桐島的希望,我什麼都願意做……不會只顧著讓自己開心……也會努力讓桐島覺得高興……如果我是桐島的女朋友,是女朋友的話……」
說到這裡,她露出像是發現了什麼的表情。
「開、開玩笑的,剛剛那些也只是在捉弄你而已!」
宮前這麼說著,像是要矇混過去似的繼續操作手機。
接著表情變得認真。
「怎麼了?」
「那女孩不要緊吧?」
宮前的手機上顯示著橘同學的社交帳號。就在剛剛,她上傳了一張車站招牌的照片,上面寫著「不知該怎麼換線」。
「她把丹波口跟丹波橋搞錯了……」
橘同學在不熟悉的京都迷了路。
我跟宮前一起坐在大學校園內布置的戶外舞台觀眾席上。
這裡既不是我的大學,也不是宮前就讀的大學,而是橘同學受邀參加的大學校慶。
結果,我跟宮前要她留在原地等待,我們一起去接她。當抵達那裡之後,橘同學擺出一副很不情願的表情。起初她還用野狗般的眼神威嚇我,但畢竟不能遲到,最後還是老實地跟了過來。
我跟宮前把她送到大學,然後順便去逛了校慶,也打算留下來聆聽橘同學的演奏。
「每間大學的氛圍都不一樣呢。」
「是啊~」
我們一邊閑聊,一邊一起享用在攤位上買來的小型蜂蜜蛋糕。輕音社和落語社接連在舞台上進行樂團演奏以及表演落語。㊟
(註:落語為類似單口相聲的日本傳統表演藝術。)
「桐島,時間沒問題嗎?」
「嗯。」
根據計算,就算聽完橘同學的演奏,也有足夠時間能去幫遠野的比賽加油。
「宮前真溫柔呢。」
「為什麼這麼說?」
「明明跟橘同學吵了架,卻還是會這樣擔心地送她過來。」
「這是因為……嗯,是呢。」
宮前說著。
「畢竟橘同學之前是能說話的……該說是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就想幫忙嗎──」
聊著聊著,就快要輪到橘同學表演,觀眾也多了起來。至今目前為止觀眾大多都只有登台社團的親朋好友,看來橘同學拍影片的活動果然很成功。
她會用什麼打扮出現在舞台上,彈奏怎樣的曲子呢?
高中的時候,她會在舊音樂教室里彈鋼琴。
我回想起她敲擊琴鍵的白皙手指。
從那個狹小的舊音樂教室走到了這一步。
等橘同學登上舞台,就帶著心意來鼓掌吧,我這麼想著。
可是──
「怎麼了?」
宮前露出不安的表情環顧四周。
明明早就過了上台時間,橘同學卻遲遲沒有出現。
漸漸地,觀眾也開始騷動起來。
一名看似執行委員,站在舞台邊的女孩衝進了附近的建築物里。
我有不好的預感。
「宮前,妳在這裡等我。」
「咦,慢著,桐島──」
我離開現場,跑進舞台邊那名女孩子進入的建築。不出所料,她是大學祭的執行委員,正一臉凝重地在教室前跟幾個人交談著。
教室的門上貼著「休息室」的紙。
「不好意思,發生了什麼事嗎?」
當我表示自己是即將登台的女孩子的朋友之後,她將情況告訴了我。看來是橘同學沒有從房間里走出來。因為沒有上鎖,她們看過裡面的情況,但據說橘同學實在不像是能夠演奏的樣子。
執行委員們非常頭痛。光是看過影片就邀請她演奏實在太過魯莽。既然已經變成那種狀況,就不能強迫她上台表演了。他們正對此感到困擾。
「我去跟她談談。」
我走到房門前對她說道:「橘同學,我要進來了。」裡頭雖然沒有回應,但我還是走了進去把門關上。
橘同學身上穿著連身裙,蹲在房間的角落裡。當我走近之後,她朝我看了一眼,表情像個害怕的小孩一樣。
「沒事吧。」
聽我這麼問,她雙手朝我伸了過來。
那雙手正微微地顫抖著。
為了讓顫抖停止,橘同學拍打、啃咬著自己的身體。但是,顫抖仍沒有停止。或許是對此感到更加不安,橘同學的顫抖加劇,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橘同學想要演奏,但是手卻顫抖個不停,陷入了恐慌。
我抱住了這樣的她,撫摸著她的背。
「沒問題,只是有點緊張而已,不要緊的。」
無論是在鴨川河畔,還是在櫻華廈的垃圾場,只要這麼做橘同學就會冷靜下來。但是,今天卻沒能奏效。她身體依然不停顫抖,或許是站上舞台的壓力所導致的。
「不用逞強也沒關係的,沒有人會責怪妳。」
我試著這麼說,但橘同學卻很不情願地搖著頭。
或許確實如此。明明就讀藝術大學,要接受無法登台演出的自己肯定非常難受吧。
而且橘同學已經接受了許多大學校慶的邀請,要是無法在此登台演出,就代表必須婉拒所有的邀請。
橘同學再次一邊吸著鼻子,一邊拚命地用手拍打自己的身體。
「對不起喔。」
我向她道歉。
高中的時候,橘同學是能在眾人面前演奏,甚至還參加了鋼琴比賽。現在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為她比起當時變得更為脆弱,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明顯是我。
所以──
「我喜歡妳,橘同學。」
我這麼說著,並吻了橘同學。
橘同學露出吃驚的表情,身體瞬間變得僵硬。但她很快就放鬆了下來,將輕薄的嘴唇貼了上來,接著輕輕咬住我的嘴唇。小巧的舌頭伸進我的嘴裡。她的舌頭有些冰冷,我更用力地緊抱住橘同學。
一切彷彿回到了高中時代。
當時的濕度跟胸口的疼痛。
對了,只要讓橘同學回到高中時代,她就一定能夠彈琴。
橘同學身體的顫抖逐漸平復。
我們就這麼吻了好幾次。
就在這個時候。
房門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我回過頭去。
站在那裡的人──
是宮前。大概是因為我遲遲沒回觀眾席,她基於擔心才來看看情況的吧。而她見到的,是我跟橘同學接吻的場景。
宮前既困惑又驚訝,一副不知該作何表情的樣子。
「你在幹嘛啊……」
她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桐島,你在做什麼啊!」
我在舞台旁邊守望著橘同學的演奏。
橘同學熟練地彈奏著在製作的影片中播放量最高的曲子,而且就跟高中時一樣,她一露面就獲得了好評。觀眾之中有人驚訝地說著「好可愛~」,對此橘同學得意地擺出勝利手勢。
硬要說的話,看起來女性粉絲佔了大多數。
演奏途中,橘同學用白板向觀眾傳達了訊息。
『今天試著為了大家穿上這樣的衣服。』
那是一件氣質靜謐,胸口有點敞開的連身裙。
橘同學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身子稍微前傾送福利。對此觀眾雖然傳出了「好漂亮~」的聲音,並沒有橘同學期待的「胸部~!是胸部~!」的反應。這使她皺起了眉頭。
雖然舞台順利結束,但橘同學似乎消耗了很多體力,一走下舞台就立刻坐在地上。
我帶她回到休息室,再次不停地撫摸著她的後背。
已經趕不上遠野的比賽了。
連續換乘幾班電車,抵達體育館所在的綜合運動公園時,時間已經是傍晚。由於選手們都離開了,現場飄蕩著如同祭典結束般的寂寞氛圍。
遠野獨自一人坐在通往體育館的大樓梯上。
「對不起。」
我走過去跟她搭話。
「比賽呢?」
「……贏了。」
這麼說著的遠野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她或許在比賽時反覆不斷地在觀眾中尋找我的身影。想到這裡,我心中湧現出一股扯了她後腿的愧疚情感。
「為什麼……」
遠野別開視線說道。
「為什麼遲到了呢?」
「這個──」
正當我說不出話來時,跟在身旁的宮前開了口。
「是我不好。」
「喂,妳在說什──」
「是我帶著他到處跑的。因為獨自一人拍照太寂寞了,一不小心就……」
「對不起。」宮前這麼道歉。
「是嗎。」
遠野一副有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在糾結了一會兒之後,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小栞,那個……請妳不要,再跟桐島同學假裝是情侶了……」
這麼說完之後,遠野露出了非常消沉的表情。
「嗯。」
宮前努力裝出開朗的表情點了點頭。
「遠野沒有錯喔,錯的人是我,有點撒嬌過頭了。」
遠野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著「對不起」後站起身來。
「我還要參加慶功宴。」
並在說完之後快步離開了現場。
我轉頭看向宮前。
「為什麼要撒那種謊……」
「畢竟不可能把真相告訴遠野嘛。」
宮前不僅撞見我跟橘同學接吻,還見到了舞台結束後我們抱在一起的光景。
那段期間她一直露出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但是──
「肯定有某種理由吧?畢竟桐島不可能毫無意義作出那種事。」
「而且──」宮前繼續說著。
「我覺得自己就算被遠野討厭也無所謂。」
「咦?」
「因為那樣一來,我就能盡情喜歡桐島了吧?」
「喂、喂!」
「開玩笑的。」
宮前低下頭去,隱藏自己的表情說著「別那麼緊張嘛」。
「會隱瞞桐島跟橘同學的事,只是希望大家能繼續當朋友。畢竟桐島跟遠野鬧僵就不好了。真的,就只有這樣。」
就只有這樣而已──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