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第二天

第二天海邊的人潮好像比昨天更多。

本來還期待「Green」的人不會過來，所以海灘上可能會比較空曠，很可惜的是並非事事都能如願以償。彩華他們之所以從白天開始就分組行動，不知道跑到哪邊去玩，說不定就是預料到這裡會出現人潮。

那月跟禮奈也都去那邊了，因此留在這個海水浴場的就只有「start」的成員而已。而且大多還都在海濱公園或飯店各自休息。

「學長，你為什麼這麼沒精神啊！」

「很有精神好嗎！剛才不是還在外面玩嗎？讓我休息一下吧！我本來還想休息一下的，就這麼決定了！」

這只是因為志乃原的精神飽滿到太過異常，跟日常生活相比，我敢說自己已經非常精力充沛了。

穿著泳褲跟運動外套的我，朝著坐在旁邊的志乃原看了一眼。

整層樓都被同好會包了下來，恐怕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任何人留在這裡。我前前後後在通道的沙發上放鬆了一小時左右，但除了志乃原，沒看到半個人影。那些在休息的同好會成員們大概也因為是難得的旅行，都跑去海濱公園吹著海風吧。

海濱公園的長椅曝晒在毫不留情的陽光底下，因此如果沒擦防晒乳，背部會刺痛到像快破皮一樣。而且就算擦了，明天應該也會刺痛不已吧。

「是沒錯啦，但怎麼說呢，總覺得現在莫名想活動身體耶。」

「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我沒有喝酒，昨天直接睡覺了啊。如果大家要聚在一起喝酒，拜託也約我去好嗎！」

「不好意思喔，我們是健全的同好會，不能約未滿二十歲的人飲酒作樂。」

「我可以忍耐只吃洋芋片啊──！」

我能想像志乃原拿著雞汁洋芋片吃到撐飽肚皮的樣子了。

那樣子場面可能會滿熱鬧的，但我有著不約志乃原參加的明確理由。

「難道妳昨晚玩得不開心嗎？」

這麼一問，志乃原賭氣地冷哼一聲。

「……很開心。女生聚會嗨到不行。」

「哦哦，玩咖耶！」

「欸嘿嘿，感覺是玩得滿開心的，所以這聽起來也像是在稱讚。」

志乃原用連帽外套的衣袖搓了搓鼻頭。我開玩笑地這麼說是希望她跟平常一樣吐槽我，看來她真的度過了一段充實的時間吧。昨晚有男生說想找志乃原以及其他低年級生一起過來，看來我阻止他是正確的呢。

有些時間只有跟同年的人才能共享。

「無論如何，玩得開心就好。而且妳總是跟高年級的混在一起，我希望妳可以加深跟同年級生之間的感情。」

「咦？」

志乃原聽我這麼說，微微地歪過頭。

……說得太直接了嗎？

當我為了敷衍這句發言而想轉移話題的時候，志乃原說出了驚人的事實。

「我已經跟大家都很要好了喔。不用去同好會的時候，我們偶爾也會一起去吃飯。」

「糟了！我剛才那樣講不就是最丟臉的狀況了！」

「咦？剛才那是最丟臉的嗎？」

「拜託不要說得好像我平常就是個丟臉的傢伙好嗎！」

「也沒什麼好丟臉的吧……尤其是早上那時，學長很帥氣喔。」

志乃原注視著我並笑彎了眼。

她直接拋來的這句話，讓我不禁撇開視線。

然後回想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吃完早餐之後，「start」的成員立刻回到樓層休息區集合，聽藤堂宣布事情。

「昨天有喝酒的人，請依照自己酒精的攝取量空出一段適當的休息時間。順帶一提，我有統計總共準備了幾瓶罐裝啤酒，所以大概知道大家喝了多少喔～」

接著LINE群組收到一個連結，可以連到一個網站，上面刊載的表格寫分解酒精要花多少時間。

我的餘光瞥見大家一邊看著手機，一邊做出難以釋懷的反應，因而產生了愧疚的心情。

找到這個網站的人正是我。也就是說，希望大家可以根據酒精攝取量做適度的休息這件事，是我今天早上向主辦方提議的想法。

但大家紛紛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咦～直到去年都沒有這種規定啊！」「去年不是去山上玩嗎？」「那就是前年！前年明明就沒有規定！」「那我就當作自己只喝兩杯而已吧～」

親眼目睹了這些反應，害我不禁覺得自己做了多餘的事情。

旅行只有三天兩夜這樣有限的時間。大家都想儘可能玩得開心一點。

以團體行動來說，不是把正確的言論加諸在大家身上就沒問題。畢竟本來就沒有規定要留下休息時間，就因為我靈光一閃的點子奪去了大家玩樂的時光。

「start」的成員看著網站不滿地噘起嘴來，正當我因看見這樣的光景而感到心痛時，美咲來到了我身邊。

「怎麼辦？要上前說明一下嗎？」

「我在想，是不是不要這樣做比較好。」

「咦？」

美咲微微歪過頭之後，露出一抹壞笑。

「哦～你怕了啊。原來如此。」

「才不……不，妳說得對。我在反省自己做了多餘的事情。」

「啊哈哈，你在說什麼啊。」

美咲豪邁地拍了拍我的背。

「因為這是個好點子才會立刻採用吧，拿出自信來！我們也有想到這件事，卻下意識地以玩樂為優先而選擇不講出來。把我們這樣的想法挖出來的是你啊，況且成員們要是有什麼不滿，藤堂也會負責啊。」

「藤堂負責啊……呃，他確實是代表沒錯，總覺得很可憐耶……」

我不知道藤堂跟美咲平常都是怎麼討論事情的，說不定也有辛勞的一面。

「把這個現場交給藤堂，應該勉強可以搞定吧。」

大家差不多看完網站的說明了。也有些人看不到一半就開始閑聊。

看了一圈大家這樣的反應之後，我的視線便往藤堂看去。

面對大家的發言，藤堂並沒有特別做出什麼回應，只是注視著我。

視線當中帶著試探我的神色。

……好啦。

「上吧！」

我這麼鼓舞自己，用雙手拍了臉頰。

要不是有機會體驗一次，將來我肯定會連自己參與過主辦的記憶都會變得淡薄。我告訴自己，如此一來實在有點浪費，而後走到藤堂身邊。

美咲在身後小聲地說著：「Fight！」替我加油。

以藤堂為中心聚集的半圓形當中，包含受邀參加的人在內有三十幾人。這個人數大概就跟高中一個班差不多吧。

國高中時代，每當要站在全班面前發表言論的時候，我總是很緊張。也有好幾次的經驗是講到一半結巴，對於平常不會放在心上的笑聲感到格外敏感。然而當自己成為旁觀者的時候，卻還在內心評價他人發言的好壞──回頭想想，也太自以為是了吧。

走到中心點之後，藤堂不發一語地走到美咲身邊。

他們在半圓形的角落注視著我。

支撐起「start」日常的兩個人，將這個場面交付給我。

一站到大家面前，我緊張到口乾舌燥。

畢竟已經有三、四年的時間，沒像這樣站在幾十個人面前講過話了。

雖然有六、七個沒見過面的人，但一半以上都是我的好夥伴。即使如此我還是會感到緊張，究竟是因為缺乏自信，還是經驗不足，又或是兩者皆是呢？

我不能把大家的眼神都看作是在試探我一樣。我無從得知大家是不是都抱持著跟以前的我一樣的思考模式。然而加上自己過去的態度，難堪的是，就只有被害妄想不斷擴大。

平常彩華面對的是這個好幾倍的規模。

彩華之所以可以表現出堂堂正正的樣子，是因為她具備自信與經驗的根基。這正是我所缺乏的東西。

然而，我否定了自己軟弱的心。

──經驗這點，現在不就立刻可以累積一次了嗎？

想必就是這樣一步步的累積，才能讓我長大成人。讓我身為一個人能夠有所成長。

把這次視為一個機會，就足以構成我努力的理由了。

我儘可能不去對上大家的眼睛，開口說道：

「首先跟大家說一聲，提出這個想法的人是我。」

我的喉嚨發出比平常還要乾澀的聲音。

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突然擾亂我的步調了。

更何況我本來就是站到人前發言之前，多少會先想一下內容的那種類型。

一想到可能在大家面前變得不知所措，我的雙腳就僵硬到動彈不得。

這時，大家紛紛開口了。「是喔～真難得耶！」「為什麼悠太要提出這個想法呢？」「你是想欺負我們嗎！」

我不禁眨了眨眼。

「不，抱歉。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對了。

緊張感漸漸從身體退去。

只要想成是在跟大家對話就好了。就像一對一在講話一樣，只要把話題拋出來就行了。現在只是事先決定好對話的主題，要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只不過跟平常相比，講話的對象增加了而已。

想到這裡，我差點就要笑出來了。沒想到站在人前說話是一件這麼簡單的事情。

不過是換了一個方向思考而已，覺得思緒變得格外清晰。

當然，如果換作眼前的人全都不認識的狀況下，或是面試等重要場合，又會產生特別的緊張感了吧。但只要照這樣一步步累積，就有希望能克服任何難題。

高中的我站在人前時之所以沒有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我缺乏了某些東西。

現在可以產生這個想法，正是因為至今的大學生活讓我有所收穫的關係。

我不知道具體來說是怎樣的能力。但或許一種能力就是透過一點一滴的累積而成。

在自以為虛度的時間當中，恐怕也有著促使我成長契機的要素吧。

今天光是掌握住這樣的感覺就算是僥倖了。

「嗯～首先大家都知道，喝酒會提高我們發生意外的可能性對吧？」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並高舉起來。

「知道是知道啦～」

大家紛紛點頭做出回應。

飲酒造成的意外。如果是大學生，這想必是理智上都能理解的事情。

但無論如何還是缺乏真實感，才會想以自己的欲求為優先。我至今也是這樣。

參加國高中的畢業旅行時，多少會想要稍微超出一點可以自由行動的範圍，或是跑到在日常生活中禁止進入的屋頂去。明知一件事情所伴隨的危險，還是以自己的欲求為優先，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因此比起說明會對自己造成的危險，更能打動我的說法是──

「我也不想跟大家說這個結果會害自己變成怎樣，或是發生事情時的責任歸屬之類的正當言論。而且我想大家應該也都心知肚明，卻還是做出這樣的反應。」

大家顯得有些不甘願。難得來這趟旅行，卻被人潑了一桶冷水。然而那個人又是朋友，光是思考要怎麼做出反應就覺得很厭煩。四處都能看到有人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但是相較之下，學弟妹們的表情反而是一臉相對坦率的樣子。第一次參加同好會旅行的一年級學生以及志乃原。大家都是高年級生同樣珍惜的學弟妹。

儘管「start」也有著令人膽顫心驚的時候，但之所以這麼團結，正是因為大家都很喜歡每一位成員。既然有著這個共通點，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應該就能打動人心才對。

「──但是，這裡還有明年也想坦率地享受旅行的人在。保護好『start』這個地方，是身為學長姐該做到的事情吧。」

高年級生們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我能看見站在半圓形角落的藤堂跟美咲，都用手指比了一個小圓圈。

「只要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發生事情，明年開始要以官方同好會名義舉辦活動一定會受到限制。為了可愛的學弟妹們，我們就忍耐這幾個小時吧。」

補上這句話之後，半圓形的中心後方傳來一道呼聲：

「請為了我們休息一下～」

玩笑般的語調，正是來自志乃原。

這可以說是對我這番笨拙的說明提供最大的後援。

志乃原這麼說完，四下就接連有人發聲。

「既然學弟妹都這樣拜託那也沒轍了。」「幾個小時也還好啦。」「我要一路休息到傍晚耶……可惡，早知道昨天就喝少一點了。」

聽到大家的反應，當我正想插話時，半圓形的角落有人響亮地拍了拍手。

「我們有準備了康樂活動，如果覺得各自休息很無聊的人，十點記得到海濱公園集合喔！」

美咲很有副代表的架式，凜然地放聲說道。

大家也下定了決心，儘管回答得有些零散，還是紛紛同意了。

我鬆了一口氣，接著默默走到藤堂跟美咲身邊。

兩人一看到我都露出微笑。

「說明得很好喔，悠。」

「沒想到這跟之前遲繳同好會會費的傢伙是同一個人呢～」

「原諒我吧……我不會再遲繳了啦。」

要是其他同好會成員發生一樣的狀況，感覺有些話只有我能說。

藤堂似乎也跟美咲這番話抱持相同的感想，笑著說：「要是有其他人遲繳我就考慮把那個人分給悠處理好了。」

──這就是早上發生的事。

藤堂他們一起臨時想出來的康樂活動讓大家開心地玩了一小時左右，現在學弟妹們應該都跑去海邊玩了。

我也差不多要從休息時間得到解放，既然是自己提議的，我打算留到最後。最重要的是，沒有任何人待在飯店裡。

當我沉思著應該要回去海濱公園時，志乃原開口說：

「早上那件事竟然是學長提議的，讓我感到很意外喔。」

「是嗎？」

「對啊。那可是學長喔。」

正因為志乃原一直看著我過著自甘墮落的生活，她才會這麼說。

我苦笑著說：「毫不留情耶。」

「……不過我自己也覺得滿意外的。換作是之前，就算被硬拉去參與主辦的事情，應該也只會旁觀而已，應該說我很有可能甚至不會參加旅行。」

「學長要是沒有一起來，樂趣就少了五分之一，所以你有參加讓我很開心喔！」

「減少的比例超微妙的，是要我做何反應！就說少了一半也好吧！」

志乃原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

她接著在沙發上彈坐了一下，轉身面對我。可以看見在連帽外套底下是跟昨天不一樣的泳裝。

「──學長也想要有所改變呢。」

「咦？」

「該怎麼說呢，那段時間像是要傳達出這一點的感覺。那時候『只有我』在場是不是很幸運呢？」

「不，就是因為超多人在場我才那麼緊張啊。要是只有妳，我才不會緊張好嗎。」

「氣死人！明明就很緊張！之前明明就只有我卻還很緊張！」

「哈哈，妳到底是在說什麼時候──」

話說到一半，志乃原就跳過來坐在我的腿上。

我差點就要向後倒去，所幸還是勉強調整好姿勢。

「妳在做什──」

志乃原的臉，以及那道甜美的氣息就近在眼前。

在摩天輪上的情景重新在腦海中閃現。

「呵呵。回想起來了嗎？我想說你最近好像忘記了。」

「靠這麼近任誰都會緊張好嗎！」

「是這樣嗎？我倒不這麼認為。」

「妳、妳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麼一問，志乃原抓住我其中一隻手。接著將手擺在自己的連帽外套拉鏈上，並向下加重力道。

隨著拉鏈緩緩向下，可以看見露出來的乳溝沁出了一點點汗水。

「因為學長本來就會拒絕靠得這麼近的人吧。」

「廢、廢話。是妳這麼強勢靠過來……」

「是因為我？」

志乃原加重了力道。

漸漸露出來的明明只是泳裝，這樣的舉動卻一味地增加艷麗的氛圍。

「學長──有些事情就算沒有自覺，還是會傳達出來的喔。」

「妳是指什麼──」

「這個嘛……」

臉頰泛紅的志乃原，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睜大了雙眼。

接著不斷地、不斷地眨眼，並緊抿了嘴唇。

「……你、你心跳真的超快的耶。」

「……用這副模樣貼得這麼近，任誰都會這樣好嗎。妳先放開我。」

「就這樣放開你真的好嗎？」

她不是像平常一樣露出惡作劇般的笑，而是率直地這麼問……這讓我更希望她放手。

為了將視線從志乃原身上移開，我仰望著天花板。在維護良好的天花板反射之下，倒映出我們兩人的身影。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志乃原總算離開我身上了。

「呵呵。」

「怎樣啦？」

「如果是平常的學長，就會靠蠻力把我推開喔。這讓我很高興。」

「……是嗎？妳第一次來我家過夜的時候，一起睡的時候也是靠得很近吧。」

「那時候的狀況跟現在又不一樣～」

志乃原噘起嘴，接著淺淺一笑。

「畢竟是在同好會的旅行途中，就這樣放過學長吧。」

這麼說著，志乃原作勢要擠出上臂肌肉。

隔著連帽外套幾乎看不到任何鼓起的肌肉，但我就沒特別說出口了。飛快的心跳一再強調我沒有這樣多餘的心思。

「我先去補妝，還要做點準備。我們海濱公園見喔！」

志乃原留下這句話後在走廊上跑了起來。當我放空地望著那纖瘦的背影時，她又突然朝我轉過身來。

臉頰有些泛紅的學妹，投來感覺相當親昵的目光。

「學長！」

「幹嘛！」

「我並不討厭喔！」

「快、快去啦！」

我放聲念了句。志乃原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再次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最終，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房間，走廊也恢複寂靜。

……雖說是本能上的欲求，卻讓志乃原顧慮這麼多。

我大嘆了一口氣，倒在沙發上。

莫名覺得身體比早上跟大家說明時還要來得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