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 131 ·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5

第10話 摯友~彩華side~

這天飄散在空氣中的濕氣,沉重到甚至讓人產生重力是否改變的錯覺。

高中二年級的冬天,被榊下告白之後過了幾個月。

我身邊的狀況時時刻刻都在惡化。周遭曾經一起行動過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離我而去。

原因我心知肚明。

就在於從高一就認識的榊下。自從甩了他之後,異性朋友的表情很明顯都漸漸改變。

看就知道是想趁虛而入、不懷好意的人。還有旁觀者憐憫的視線。

這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沉悶不已。被關進名為高中的庭園的人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鳥籠的雛鳥們。一群烏合之眾湊在一起想也知道只會引發爭執,然而不撐過這個環境就沒辦法長大成人。

因為太想從這個一成不變的鳥籠飛出去一次,所以我沒有加入社團。但這當中或許也包含了贖罪之意。

這裡確實有著許多國中時看不到的景色,但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份自由。

爸媽都口徑一致地說大學是個相對開放的地方。對他們來講,那似乎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間。兩人會開始交往的契機,也是因為念同一所大學的樣子,可能是因此才會說是最美好的時間吧。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個不知道真實與否的一句話,就是一道渺小的希望。

「妳在這裡幹嘛啊?」

「嗯?」

我往下一看,只見羽瀨川正抬頭看著我。

我現在坐的地方是能夠眺望整片操場的高牆上。這個不為人知的好地方可以從田徑社的社團辦公室後面爬上來。

這裡相當高,就算是運動社團的人經過助跑,也不一定能夠一口氣爬上來。

而且頂多只能讓三個人坐下來的空間相當狹窄,平常這裡都不會有人來。

當我想著這些時,只見羽瀨川經過助跑就抓住高牆上方。他利用引體向上的要領,沒想到輕輕鬆鬆就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哦,很行嘛。」

「妳才厲害吧。我是靠著身高才勉強爬上來的,妳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啊?」

「踢著牆壁兩段式跳躍。」

「妳是瑪利歐喔。」

羽瀨川的吐槽讓我不禁噴笑出聲。總覺得好像很久沒有笑了。

「美濃,妳運動神經很好嗎?」

「很好啊。體力測驗通常都拿A。」

「真的假的?妳是回家社吧,還是國中的時候有參加什麼社團嗎?」

我正要回答他時,卻把話吞了回去。羽瀨川沒必要知道我的過去。

「肌肉這種東西,有分成白肌跟紅肌兩種。我天生白肌的比例就比較高。白肌是快縮肌,也就是可以產生爆發力的肌肉。」

「哦?什麼意思啊?」

「簡單來說我就是天才。」

「是喔~」

雖然說得很籠統,但聽了這種回應會讓人幾乎停止思考,所以應該沒問題。

其實透過訓練好像也可能改變紅肌跟白肌的比例,但我只是想避開他的問題,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

於是我決定換個話題。

「羽瀨川,你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你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吧。」

天空染上一片茜紅,放學之後應該已經過了幾十分鐘了。

羽瀨川想了一下才喃喃地說:「蹺掉了。」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跟他好好聊上話的那天放學後,羽瀨川好像也蹺掉社團了。

「你喜歡蹺課嗎?」

「不,也不是。沒為什麼啦。」

也太不會找借口了。

羽瀨川之所以不去社團,全都是我的錯。

因為跟我一起行動的關係,才會讓羽瀨川跟其他男生之間的關係惡化。

我聽女籃社的朋友說過,有看到男籃內部起爭執。

所以我昨天才會問羽瀨川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回家,並向他道歉。

但不曉得他是不是臆測到我這樣的意圖,總之被他拒絕了。

「欸,昨天真是抱歉。」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道歉,我眨了眨眼睛。

「咦?為什麼道歉?」

「就是一起回家啊。昨天我沒跟妳一起走。」

他竟然也想到同一件事,讓我內心嚇了一跳。雖然是自從高二之後才更常一起行動的朋友,或許是越來越像了吧。

我不曾對其他男生產生過同樣的心情,總覺得很新鮮。

「妳在生氣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啊?」

真是可笑。就算跟現在的我走在一起,對羽瀨川也沒有任何好處。

畢竟現在感覺變成班上的中心人物──榊下在主導整個風向,很明顯地壞處反而更大。面對即使如此還不會割捨我的人,我為什麼要生氣啊?

「就算跟我一起行動,對你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吧。」

「不要用利弊去衡量啊。」

「咦?」

「我們是朋友吧。」

他的口吻就像在確認這一點似的。

成為高中生之後,就不再會有用言語確認「我們是朋友吧」這樣的儀式。

然而羽瀨川還是向我確認這一點。我猜不出他這麼問的意圖,但羽瀨川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妳也把我當朋友,就隨時來依賴我啊。」

「不需要。」

我乾脆地這麼說。

「我之前也有說過吧?以自己為優先好嗎?」

之前我們也有過這樣的對話。

我對羽瀨川這麼建議的時候,他才剛因為室外練習跑完操場。

──以自己為優先,那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大多數的人下意識都會這麼做。只有你一個人抱持這樣的煩惱,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這就是我真正的真心話。同時也是我一再說給自己聽的話。

羽瀨川說話的口吻總是有些冷漠,因此很難懂,但他本質上其實很溫柔。我能切身感受到他想理解我,也想拯救我。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在這時候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

「這是我自作自受。我之前也有這麼說過。而且不想再說那麼多次了。」

「我就是不懂啊。妳是哪裡自作自受了?」

羽瀨川應該是想主張我沒對榊下他們做任何事情吧。

但並非如此。

我之所以會在某種程度來說無可奈何地接受現在的處境,是因為經歷過國中那件事情。

不過我明白這個想法只是自我滿足,我也不想把羽瀨川捲入其中。

我沒有回應他,就直接從高牆上跳了下去。

上方雖然傳來「喂!」這樣的驚呼,我依然沒有搭理就朝著校舍走去。

羽瀨川感覺並沒有追上來。他說不定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下來。或是受到我那番話的影響,決定以自己的人際關係為優先,盡量不跟我扯上關係。

──那還真討厭。

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我不禁緊咬了下唇。

討厭?我並沒有資格產生這麼天真的想法。

我曾以為自己算是一個強悍的人。而且還希望自己能更加強大。

然而一旦遭人孤立,我就越來越能深刻理解「她」的心情。

曾有個因為我以自己為優先而犧牲的學妹。

當時雖然沒有多放在心上,但我只要一回想起那個記憶,就會想回到當時。

尤其到了最近,在我腦中不斷會跳出「自作自受」這四個字。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點後悔剛才用那樣的態度對待羽瀨川。

他在我越來越孤立的狀況下,還是願意靠近我。

……那真不是對待一個想幫助自己的人該擺出的態度。

儘管那麼做也是有著我自己的意圖,但從立刻就做出那種行動來看,我搞不好還真的像謠傳中一樣「難搞」。

當我走上延續到正門的樓梯時,正好看到一個男性朋友。

一對上視線,那個男性朋友也正想朝我走來,卻被身旁的女生拉著袖子朝走廊走去,很快就不見身影。

──真尷尬。

不只那個原本是朋友的人。我自己也是。

內心只湧上感到難堪的情緒。

冰冷的風刺骨般吹拂過來。

我一邊回想著國中時的事情,並踏上歸途。

眼前看到的整排樹木上頭就連一片葉子也沒有,這同時也讓我覺得有些寂寥。

國中那時,我擔任過籃球社的隊長。

得知明美想自願擔任之後,也讓我懷有一絲內疚,然而將隊長的職責交由最有實力的選手接任是女籃的傳統。

我覺得幸好是由我擔任隊長。

雖然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但不同於明美,我能採取以學姐來說較為穩妥的言行。

而且,我也單純覺得能率領一群人很開心。

「彩華啊,妳會不會太寵學妹了?遇到那種得意忘形的傢伙,態度就要強硬一點啊。」

明美隨意躺在社辦里,對我這麼說。

令人難以想像這話是出自副隊長之口。這個女籃里才沒有得意忘形的人。明美看人實在太嚴格了。

她是看著因為遠距離投籃得分而開心不已的學妹,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那點程度妳就寬容一點吧。讓學妹有發展空間也是我們的工作啊。」

「妳說這是什麼鬼話啊~明明心裡又不這麼想。」

「不要說得好像妳很懂我一樣。」

我朝她瞪了一眼,明美先是沉默了一陣子,隨後才聳了聳肩。

「真是的,有彩華當隊長,學妹們還真是幸運啊。」

──我倒覺得有明美當副隊長,學妹們滿不幸的就是了。

不過,我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因為我跟明美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

那就是不讓我們兩人的鬥爭浮上檯面。

不只是在籃球社內部而已,放眼整個學年,我跟明美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我就讀的這所國中,有零星幾個派系團體這種幼稚的東西。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分別是不同小團體的中心人物。

我們要是起了爭執,就會把小團體內的其他人卷進來。

如此一來在籃球比賽中也就難以相互協助,因此我們如果起爭執,對彼此來說都只有負面影響。

「說不定下星期之後,就不會再跟妳講到這些事了。」

聽明美這麼說,我搖了搖頭。

「我並沒有打算下星期就離開社團。我們還要打進全國呢。」

「……也是呢,是我有點退縮了。」

我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認真以全國大賽為目標。

所以儘管對彼此多多少少有所不滿,也都能視而不見。

如果是我受到攻擊,大概就沒辦法這麼悠哉地思考這些了,但就現階段來說,我們維持在絕妙的平衡中。

「距離最後一場比賽還很久喔。」

「……嗯。」

「……?」

她不像平常那樣有精神。而且還有一股負面情緒難以言喻地傳達出來。

明美好像難得陷入消沉的樣子。

她剛才會說那種沒道理的話,說不定也只是在找個發泄壓力的借口而已。

「怎麼了嗎?」

「不,沒事。」

「……我好歹也跟妳相處兩年了。看得出來好嗎?」

我這麼說了之後,明美淺淺嘆了一口氣。

「彩華應該不懂吧。」

「才沒有這回事……應該吧。」

基本上大多問題我都能給出回答。

但我之所以最後說得有點退縮,是因為我知道明美被甩了。

如果她要商量跟戀愛相關的事情,我能給出好的回答的可能性很低。

明美朝我看了過來。

她那雙細長的眼睛,對一些人來說應該會感到有點害怕。但我知道她的雙眼之中,偶爾會寄宿著哀傷的神色。

「儘管說起來很籠統,但有個我贏不了的人。就算我拚盡全力,也絕對贏不過對方。」

「是喔。」

我不知道她是指哪個方面,所以也只能給出這樣的回應。

但我總覺得應該是跟戀愛有關的話題吧。

「如果是彩華,妳會怎麼做?」

「我?」

她突然把話題拋過來,讓我感到有些困惑。

然而明美的眼神相當認真,我便伸手抵著下巴。

「妳的意思是,想在自己希望奪勝的領域贏過對方是吧?」

聽我這麼問,明美沉默地點點頭。

「既然如此,也就只能努力了呢。比起任何事情都更專註於提高自己的能力,至於其他東西則是能捨棄就捨棄。」

「要捨棄啊?」

明美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嗯。如果想升上好的高中,那就為了專註念書而放棄玩樂。如果籃球想打進全國大賽,那就為了專註練習而放棄玩樂。」

「結果全都是放棄玩樂嘛。」

聽明美這麼說,我便露出苦笑。

「畢竟能捨棄的東西頂多也只有這個吧。」

「……但是照妳這麼說,我們就得為了籃球,連朋友都要捨棄了呢。尤其六日都還要練習。」

「嗯……嗯,確實沒錯。就某方面來說,我也捨棄了六日要出去玩的朋友呢。」

平常不只晨練,放學後還要練習,就連六日也是。即使到了寒暑假,籃球社也幾乎沒有休息。

因此明美這麼說沒錯。

「人際關係應該也是能捨棄的要素之一吧。雖然這樣講起來是有點極端。」

「為了奪勝就必須捨棄某個東西啊。既然彩華是這麼做,那我也得向妳學習才行呢。」

「妳跟我的條件一樣吧。我們都在同一個社團啊。」

「這個條件只要想改,也是能改。」

明美語氣平靜地這麼說完,就坐了起來。

「謝謝。總覺得暢快多了。」

「幹嘛這麼客氣啊?」

「能認識彩華真是太好了。」

我不禁眨了眨眼。

明美個性好強,往後應該很難繼續跟她當朋友。即使如此,只要我們之間有著大型目標這個共通點,說不定總有一天也能互相理解。

「這種話等打進全國再說吧。」

「預防萬一嘛。」

明美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社辦。

即使在離開籃球社之後,說不定也能跟她好好相處。

──在最後一場比賽之前,我還樂觀地這麼想著。

縣大賽第二場比賽。

對方是以低年級選手擔任王牌的強校隊伍。大概會是一場比數很接近的比賽,但我們只要拿出平常的實力,想贏下這場比賽應該不難。

我們一如預期一路領先對手,然而分數差距卻一點一點被對方縮短。

原因在於明美的狀況不太好。即使她能在單挑的時候突破對方防守,最重要的投籃卻無法得分。遠距離投籃也幾乎是打到籃框彈開。

尤其現在第三節更是糟糕,特別警戒我們兩個的敵隊防守,甚至只放寬對明美的防範,相對地,總是讓我陷入一比二的局面。

至今也是有同時被兩個人防守的經驗,但大概是有對我做過一番解析,讓我怎麼樣也甩不開防守。

按捺不住的教練,這時用掉了最後一次暫停。

結束第三節回到板凳區之後,我看著隊友的表情。友梨奈也有注意到明美的狀況不好,但她沒有特別說什麼。

「明美。」

我叫住氣喘吁吁的她。

打籃球要在體育館的球場上來回奔馳,是一種會消耗很多體力的運動。即使如此,以她消耗的狀況看來,很難改變現在這個對我們隊伍來說不好的局面。

「妳去換志乃原同學上場。」

「……啊?」

聽我站在隊長立場做出的指示,明美不禁皺起眉間。

這是我第一次要換她下場,因此她似乎感到難以置信。

「換人。現在的明美恐怕會讓這場比賽輸掉。」

教練是個怯懦到難以想像是運動社團顧問的人,而且即使是同年的隊友,也控制不了明美這個人。

既然只有我能說,要是不說得直白一點,明美大概不會聽進去。

我之所以指名志乃原同學跟她交換,是因為她是明美自己推薦的第六人。

在我看來,其實志乃原同學的實力還不足,但她既然還保有體力,應該能表現得比現在的明美還好。

「志乃原同學。」

我這麼指名之後,學妹一臉緊張地回應我:「是!」

「妳跟明美──」

「等等。」

在明美的制止下,我暫時咽下幾乎要說出口的話。

每節休息時間只有兩分鐘而已。現在已經所剩不多。

無論明美接下來要說什麼,我都沒有時間猶疑了。

「現在確實讓志乃原上場會比較好,但萌比我還要累。讓她跟萌交換,勝率或許還比較高。」

「嗡──」的一聲,宣告比賽重新開始的蜂鳴響起。

我只剩下幾秒鐘的時間能做出判斷。

萌看起來體力消耗的程度確實跟明美差不多。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換掉明美,是因為只要狀況不好的她待在球場上,隊友們的氣氛一定就會跟著變得沉重。

然而這會直接成為比賽勝敗關鍵的可能性很低。確實有著疑慮,但萌如果自己想換下場,也沒有足以拒絕她的說服力。

「我滿想下場的。」

怯懦的萌,似乎因為明美這麼說而退讓。

我也只能死心地點點頭。

「……好吧,那萌換志乃原同學上場。另外,友梨奈跟志乃原同學在球場內的配置對調,改變防守對象。我會把志乃原同學安排在習慣的位置,總之積極展開快攻。友梨奈去阻擋防守明美的選手,替明美清出一個空間。」

一口氣做完指示,我便鼓舞地喊著:「上吧!」

目前領先四分。敵隊選手若要展開追擊,這點差距根本微乎其微。

但現在這支隊伍肯定處於最糟糕的狀態。既然只能自此攻上去,要再次拉開比分差距奪下勝利,並不困難。

志乃原同學雖然緊張,還是帶著奮起的神情踏進球場。

「還真是可靠呢。」

明美這麼低喃之後,就跟在志乃原同學的身後而去。

總覺得她的語氣中蘊含晦暗的情感,讓我有些在意。

說不定在剛才那段暫停時間當中,還有其他我應該能做到的事。

不如說,總覺得自己錯過了應該要做點其他處置才行的狀況,而感到掛心。

──當志乃原同學投出去的最後一球沒有得分時,我確信這樣的預感其實是對的。

狀況不好的明美,一直積極地把球傳給志乃原同學。

志乃原同學也很努力地想去達成自己的職責,卻因為實力不足,再加上明美傳球的精準度有問題,以至於完全無法縮短被逆轉的比分。

明美的表現隨著時間越來越惡化。

到了最後幾分鐘,甚至一再擺出已經不想去管勝負的樣子,志乃原同學的身體也始終顯得僵硬。

我自己也是被兩個人緊緊防守著,因此不完全只是明美跟志乃原同學的責任,但她們都很明顯沒有發揮出一如往常的實力。

宣示比賽結束的蜂鳴響起,我走向球場列隊。

即使輸了也完全哭不出來。

我當然覺得打擊很大。但難以置信的心情更勝一切,內心遲遲沒有湧上真實感。

而且現在與其沉浸於敗北的悔恨,我腦中還得分出思考去想今天要怎麼善後。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個地方就輸了,我完全還沒想最後的招呼要說些什麼才好。

……也只能一邊說一邊想了。

就先對於自己沒有達成自從加入社團以來,掛在嘴邊的大型目標說點什麼好了。我不禁覺得在其他隊友眼眶泛淚的狀況下,還能這樣冷靜思考的自己有些可怕。

無意間,我跟志乃原同學對上眼了。

她的視線感覺就像在對我傾訴些什麼似的。

──喔,原來是這樣啊。

我有聽說甩掉明美的宮城,跑去向志乃原同學告白。

原來明美之前說贏不了的人,是指志乃原同學啊。

我確實對她說過既然要贏,就得捨棄一些東西。

但還真沒想到她會把私人恩怨帶進比賽里呢。

……志乃原同學也真可憐。

我的感想就僅止於此。

儘管察覺明美的愚蠢行徑,我也不想去跟她確認這件事情。

就算這是事實,也無法逆轉隊伍已經敗北的結果。

與其給即將離開社團的隊友們帶來更大的打擊,我比較想讓這件事情就此沉寂。

我跟志乃原同學也沒有特別親近。她只是偶爾會來找我閑聊的學妹。

對我來說,與其去回應一介學妹的視線,其他多數社員還來得更重要。

我們這些將就此離開社團的三年級生。當中有無法出場比賽,甚至沒被選進替補球員的人。

我無法回報這些人……因為我沒能阻止明美,敗就敗在這個地方。

但我現在想將這份心情藏在心底,只對大家傳達出感謝。

這或許只是自我滿足,但我想以自己這樣的想法為優先。

我移開對上志乃原同學的視線,並去向每一位社員打招呼。

觀眾席上還坐著沒被選進替補球員的隊友們。

今天就是最後一場比賽了。

我總算湧上這樣的真實感,也不禁咬緊下唇。

到頭來,我也沒能逃開對方的防守。

明美這場確實打得不好,但敗北的原因絕對不僅如此。

大家幾乎都哭了。

即使是秉持實力主義的社團,也是有著人情。一邊覺得能打造出這樣的隊伍讓我感到很開心,我最後也站到明美面前。

沒有任何人陪在明美的身邊。

竟然沒有一個人來到副隊長身邊相伴,也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一直以來也謝謝妳了。」

「……妳為什麼不對我生氣啊?」

「大概是因為這樣就結束了吧。」

「哈哈,妳還不懂啊。」

明美帶著自嘲地笑了。

「……妳個性很差勁耶。」

我無視明美的話,接著就去向顧問老師打招呼了。

在我腦中一邊回應著:「妳才沒資格這樣講。」

志乃原同學的事情,已經完全被我拋諸腦後了。

「彩華。」

「嗯?」

離開籃球社之後,過了一陣子的某一天,友梨奈在走廊上叫住我。

西野友梨奈在離開社團前是背號六號的先發選手。她同時也是我的同班同學,跟我最為親近。

「妳聽說籃球社的事了嗎?」

「妳說志乃原同學退出社團的事情嗎?」

「對啊,就是那件事。是彩華任命真由擔任隊長的吧。妳知道些什麼嗎?」

「我不知道耶。」

說真的,我不怎麼感興趣。

現在是國三這年的九月。

正值越來越接近高中考試的焦躁感,滲透了整個學年的時期。

我也要對於至今從早到晚都在打籃球這件事付出代價,心情上並沒有很從容。

想念的學校其實在我的學力範圍之內,因此心情或許是受到整個學年的氣氛影響吧。

要是之前沒有按部就班地念書,現在想必會更加焦躁。

友梨奈應該也跟我一樣,不過個性溫柔體貼的她,似乎還留有顧及周遭的餘裕。

「我想去找真由問問狀況。」

「是喔。妳可別太投入了喔。」

這麼回應之後,友梨奈便捏住我的臉頰。

我不禁發出「呼嘎!」的聲音。能跟我有這般肢體接觸的人,就只有友梨奈而已。

「妳怎麼這樣說呀。現在有在傳跟真由有關的奇怪謠言。彩華應該知道放出謠言的人是誰吧?」

「我、我怎麼知道啊。我對學妹的麻煩事又不感興趣。」

「妳怎麼可以這麼說呢!」

友梨奈氣得哼了一聲。

這說法確實有點冷淡,但我是真的不感興趣。如果我現在還在社團擔任隊長,當然會做一些適當的處理。

但既然都成為考生了,還要將時間跟體力消耗在那些對自己沒有影響的麻煩事上,會讓我感到很痛苦。

如果這個惡意的謠傳是針對友梨奈,那當然就另當別論了。

我恐怕會大發雷霆,並使盡各種手段來保護她。

也肯定會猛力抨擊那個始作俑者,絕對要矯正到對方再也不敢做出一樣的事。

但若要問我會不會對單純只是同一個社團的學妹採取相同的行動,答案就是否定的。

我所採取的行動不分好壞都伴隨著風險。

再加上現在還是校內評價顯得很重要的時期,對象是友梨奈跟一介學妹的差異,對我來說看法就會完全相反。

「不然先去看看她的狀況就好了。然後再想想看吧?」

「真是的,妳這個濫好人。」

「妳之前才說就是喜歡這樣的我啊。」

友梨奈似乎已經預見我接下來的回答了。我並不會因為被她看透而感到不開心,不如說這讓我覺得有點高興。

──不過,算了。

我不記得友梨奈以前有對一件事堅持到這個地步。既然她意志如此堅定,我這個朋友或許可以成為她的助力。

「……好啦,畢竟友梨奈都這樣拜託了,我就幫這個忙吧。」

「真的?不愧是彩華!不管怎麼說,妳最後還是會陪我的嘛!」

我才想逃離正要抱過來的友梨奈,結果還是被她逮個正著。

平常都只會抱個幾秒而已,我也乖乖地任她處置。

但總覺得就只有今天持續特別久,於是我扭過脖子。

「欸,友梨奈,很難受耶。」

「對不起嘛,再抱一下就好。」

「……真拿妳沒轍。」

我輕輕拍了拍友梨奈的頭。

雖然我們國一就認識了,但就算長大成人,我跟她的友情也會持續下去吧。

友梨奈具備我所欠缺的東西。雖然我也不知道那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但我總覺得當自己對此產生自覺時,也會有所成長。

「──長大成人之後,也要請妳多指教喔。」

我這麼說完,友梨奈也抽離我身邊。

「那當然!」

她的笑容一如往常。

但她的表情接著就變得有些僵硬,先是說了「那個呀」才忸忸怩怩地講下去。

「……所以說,可以請妳今天就去看看真由的狀況嗎?」

「我這就要去了嘛。友梨奈都這樣拜託了,我也會在能力範圍內儘可能幫忙。」

聽了我的回應,友梨奈便笑彎了眼,點了點頭。

下樓來到整排都是二年級生教室的走廊上時,就能感受到瀰漫著跟三年級完全不同的氣氛。

我跟友梨奈走著走著,就覺得有各式各樣的視線朝我們身上投來。一看校內拖鞋的顏色就能知道我們是三年級的學生,或許是太突兀了。

「啊!」

友梨奈輕呼了一聲,我便朝著她所看的方向望去。

只見志乃原同學正在跟一群女生閑聊。

什麼嘛,看起來很正常啊。

當我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就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志乃原同學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有些疲憊。

換作是他人,或許不會發現這樣的變化。但我身為隊長,這一年多來都關注著她。一想到是我最後裝作沒注意到她的視線,而讓她露出那樣的神情,罪惡感就刺痛著我的心。

志乃原同學是難得會積極來找我聊天的學妹。

根據友梨奈的說法,我好像會散發出難以親近的氣場,其他學妹都覺得很難來找我攀談的樣子。

聽她這麼說過之後,我就會特別留意要主動向學妹搭話,但直到最後,關係有好到會閑聊的也就只有志乃原同學而已。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個有時會散發出異樣氛圍的學妹。

「妳看過之後,什麼想法都沒有嗎?」

回到三年級教室這邊的走廊之後,友梨奈一開口就這麼問我。

我很想掩飾內心的罪惡感,但還是坦率地承認了。

「有……應該是明美吧。」

我阻止不了明美。

當時我沒想到直到我們都離開社團了,這件事卻還沒止息。

在某方面來說,是我害志乃原同學流露出那種表情。

友梨奈短暫地低下頭,語氣平靜地說:

「結果,我還是很怯懦。就算我有所行動,一定也無能為力……但或許正因為我的思考模式就是這樣,才會無能為力就是了。」

「才沒這回事。是友梨奈採取了行動,所以我才會有這股動力。」

聽我這麼說,友梨奈眨了眨眼之後,開心地露出滿臉笑容。

「謝謝。彩華,妳果然很溫柔。」

「我才不溫柔。我只會對朋友好而已。」

「朋友啊。那妳一開始覺得不太想插手,是因為真由不是妳的朋友嗎?」

「直接說出口感覺就會惹到人……但差不多是這樣吧。」

「那我來幫妳想個理由。」

「什麼嘛。」

我笑了笑,友梨奈滿不在乎地繼續說了下去:

「彩華能夠比較容易率領學妹們,說不定是因為有真由在的關係。因為低年級生之間的中心人物仰慕彩華,大家才會跟著喜歡彩華。」

「也就是要我償還這一筆人情就對了……好啦。」

「嗯。照彩華的個性看來,不會就這麼欠著一筆人情不管,而且這到頭來也算是為了妳好。」

償還志乃原同學的人情。這不過是驅使我理性行動的要素之一。

但既然本能上已經接受這是來自友梨奈的請求,這一個要素就很重要。

我也覺得自己的個性有夠麻煩,並在內心不禁苦笑。

「欸,我可以趁現在問一下嗎?彩華妳啊,其實朋友很少吧?」

「我也是會受傷的耶。」

「啊!不是啦,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說,彩華自己認同是朋友的人,應該不多吧……啊哈哈,畢竟有段時間我也會想是不是自己一廂情願嘛。」

這番話確實讓我露出苦笑。

我第一次跟友梨奈搭話時,她會做出「為什麼會跟我這種人講話?」這種卑微的回應,也是因為我的關係。

我不確定她本人記不記得,但我是以那次為契機,之後才特別留意在跟其他人互動時不要擺出太難相處的態度。

多虧如此,也形成了我最低限度的人際關係。我是覺得受人期待的頻率因此跟著提高,但能跟更多人說話,還是讓我感到很開心。

「友梨奈,別用『我認同是朋友』這種說法嘛。不要擅自把我捧高。我一個人時也是會寂寞的。」

「是嗎?我還以為即使彩華想要有能聊天的對象,對交朋友本身好像沒什麼興趣。」

是有點被她說中,但也有不盡然的部分。

「我只是不像友梨奈可以交到好朋友而已。如果只論聽人說話,我或許算是擅長傾聽,但光是這樣好像還不夠。」

能夠好好去聽人傾訴,對方就會對自己敞開心胸。

但要是不說說關於自己的事情,自己就會無法敞開胸懷。我知道就是這樣的差異造成結交朋友的隔閡。然而我卻沒有足夠的動力去突破這道隔閡。

「妳也不用想得那麼困難……」

「對我來說就是很難啊。當然,我也是想跟人交朋友啦。」

……趁勢就不禁說出了真心話。

即使我跟友梨奈在校園生活中共度了很長的時間,至今還是完全沒機會能像這樣好好聊聊彼此的價值觀。

但眼前的友梨奈流露出開心的表情,看樣子剛才這麼說似乎是個很好的選擇。

「這樣啊。彩華也想要多交點朋友是吧。」

「要說是朋友嗎?這個嘛。我是覺得如果身邊有像友梨奈這麼好的人,校園生活應該會比現在還更開心吧。」

發現自己這麼說完也會感到害臊,讓我感到有點驚訝。

我總是會不禁就站在達觀的立場眺望自己四周。

說好聽一點是達觀,但對身邊的事情都無法感同身受,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心有些缺陷。

總覺得只要跟友梨奈在一起,那個部分就能得到補足。更能讓我覺得國中生活也是滿開心的。

友梨奈淺淺笑了笑,並對我直直豎起食指。

「那我可以給妳一點意見嗎?這是我送給妳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意見!」

敗給她的氣勢,我不禁挺直了背脊。

「請說,友梨奈老師。」

我開玩笑地這麼說,友梨奈儘管紅著臉,還是鏗鏘有力地說:

「要隨時懷著顧慮對方的心意。只是這麼做,就能交到更多好朋友了。」

「顧慮?」

「沒錯,要顧慮。並不是做表面工夫而已,而是要打從心底體貼對方。彩華很強──不是指籃球技巧什麼的,而是一個很強韌的人。」

見到友梨奈露出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我便閉上了嘴。

我覺得要更認真地聽聽她所說的話。

「我很喜歡妳本質絕不動搖的一面。也真的由衷憧憬這一點。但那份本質若是可以放在更溫柔一點的地方,一定會有所改變。」

「不是正因為不容易改變,才叫『本質』嗎?」

「嗯,我也是這麼想。對彩華來說,沒有益處就很難採取行動對吧?」

聽她說出這麼懂我的一句話,我也淺淺笑了笑。

知己提出的建言,還是坦率地接受吧。

對我來說,友梨奈是絕對不可欠缺的存在。

「只要彩華自己變得體貼一點,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人。」

「真的嗎?」

「真的啊。不都說物以類聚。」

「但這句諺語不常用來形容正面的意思耶。」

我這麼一講,友梨奈就笑著說:「搞不好我也是。」

「不過,這是真的。並不是一開始就遇見個性溫柔體貼的人,而是自己的溫柔體貼傳染給對方。因此,對方也才會回以溫柔體貼。如此一來,妳想,周遭的好人不就增加了?」

友梨奈仰望天花板,像在歌唱似的緩緩道來。

「這句話我也是從爸爸口中聽來的。原本還覺得半信半疑,不過到了現在,我就相信確實如此。」

「為什麼?」

「因為有彩華在我身邊啊。」

看見那道柔和的笑容,我將幾乎脫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彩華從國一的時候開始,就是領袖級的人嘛。個性成熟、長相漂亮、成績優秀,籃球還打得很好。我想大家一定都覺得這種人竟然跟自己同年,簡直難以置信。」

「我才沒有那麼──」

「彩華一開始讓人覺得還滿可怕的。妳的眼神就像對周遭的任何人都不抱期待。我想,一定沒有人能跨過妳下意識設下的門檻吧。」

這讓我回想起小時候。

那時我已經疲於期待他人。已經疲於對他人的結果感同身受,逕自覺得這樣太可惜了。換作是我,一定能做得更好──當我發現這樣的想法就是傲慢時,便判斷「關切周遭所帶來的壞處實在太多了」。

自從放棄期待他人之後,讓我心情上變得輕鬆許多。

凡事只要用綜觀的視角去看,基本上發生的事情都不足以撼動自己的情感。但是,試著去改變這樣的思考或許也不錯。是友梨奈賦予我的心這一股熱情。

如果這樣的人就叫作朋友,那我會覺得每當總數增加時,我也能感到幸福。

「想改變自己周遭的人,首先自己就得有所改變。」

友梨奈輕輕摸著我的頭髮。

我不太喜歡別人觸碰我的頭髮,但我並不想甩開友梨奈的手。

……嗯。就試著多結交一些朋友吧。

「就算聽我這樣講,或許也沒什麼說服力……但彩華如果遇見在對方面前能自然流露出自己本質那一面的人,我想那個人一定總是努力想了解彩華,而且會成為只要是為了彩華就能不惜犧牲自我的人。」

「什麼啊,那應該超出朋友的範疇了吧。」

雖然這也是端看每個人對朋友的定義為何,但對我來說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我剛才覺得如果是友梨奈,即使會伴隨風險也要幫助她,因此她對我來說,說不定也是另一個範疇的存在了。

友梨奈沉默地思考了一陣子之後,便開口說:

「嗯。那大概就是摯友吧。」

……摯友啊。聽起來真是不錯。

我至今這段人生當中,還沒結交過足以稱作摯友的人。

我甚至懷疑願意接受自己一切的人真的存在嗎?

確實是有單方面對我抱持期待的人,但如此一來,我就不覺得能跟對方變得親近了。

但說出摯友這個詞的友梨奈本身,難道不算是摯友嗎?

我認為友梨奈是在我認識的朋友之中,最接近那個特別範疇的人。

我這麼一問,友梨奈卻面帶悲傷地搖了搖頭。

「我沒辦成為妳的摯友。因為……」

雖然越說越小聲,友梨奈還是繼續把話說到最後。

「所謂摯友,是能為了對方犧牲自己的關係嘛。但我沒有那種勇氣。」

我總覺得友梨奈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樣。

這並不是不好的意思,反而比較偏向好的那方面。

今天的友梨奈,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坦白自己的想法。

不過想歸想,這也只是我的直覺,並沒有任何根據。

我換個想法決定下次再問她就好,於是開口說:

「……總之,我們就先做些我們能做到的事吧。」

按照友梨奈的說法,幫助志乃原同學這件事,最後也會變成是為了自己。

我至今都是以自己為優先。

因此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在本質上也沒有改變。

而且我多少也對志乃原同學產生了一點罪惡感。一想到這是身為人會有的正當情感,我總覺得鬆了一口氣。但與此同時,我直到現在也還對於最後一場比賽結束之後所做的選擇,感到了後悔。

當我的個性變成可以認真為他人著想的時候,想必更是會懊悔不已吧。

在那之後,我為了消除謠言,而縝密地改善了每一個社團學妹對這件事情的認知。

我跟低年級生的中心人物,以及與她關係較密切的同年級生有所接觸。儘可能透過只和最少人接觸,帶來最大的效果。

我們採取的行動要是很快就被明美察覺,那就沒有意義了。必須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再直接去跟明美問個清楚。

在那之後的幾個星期當中,我們靜靜等待狀況有所改變。

當友梨奈確認過那個謠言已經消失,我便去和明美對峙。

要是她這樣還不肯聽勸,那事情可能會變得更加麻煩,不過明美也考慮到要準備大考,於是乖乖收手了。

圍繞在志乃原同學身邊的狀況,至此就告一段落。

──不久後,友梨奈就轉學了。

她完全沒有對我透露出這樣的跡象。

……不,不對。

只是我沒注意到而已。我沒有去察覺友梨奈的改變。

我確實覺得友梨奈跟平常不太一樣,但終究還是沒有實際採取行動。

友梨奈說努力想理解自己的人就叫摯友。

友梨奈之所以不把我稱作摯友,說不定是在暗示我並沒有努力理解她。

「……但我們是朋友啊。」

毫無疑問地,我們是朋友。

只在這個框架內,是不是還不夠呢?

我能聯絡上友梨奈的方式就只有手機郵件而已。但既然事先都沒有感受到任何前兆,我也會顧慮很多而遲遲無法主動聯絡她。

──原來一廂情願的心意,是這麼可怕啊。

我想必讓很多人感受到這樣的心情。

友梨奈最後是想讓我明白這件事嗎?

當我發現自己眼眶泛淚時,不禁嚇了一跳。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這麼想哭過。原來朋友離開自己,是這麼令人悲傷。能懷有這樣的情感,想必是一件幸福的事。

然而察覺自己的一廂情願,又是這麼令人哀傷。

……下次要是再有足以稱作摯友的人出現……

我就努力去理解那個人吧。

那時的我即使感受到有些不對勁,卻還是什麼都沒問出口。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了。我當時如果可以說點什麼,應該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了。

說不定總有一天會出現的,我還沒遇見的摯友。

如果可以建立起透過表情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關係,那正可說是理想吧。

我想好好珍惜友梨奈給我的價值觀。

但我並不打算完全照著友梨奈所說的去做就是了。

──妳就在遠方看著吧。

友梨奈離開之後,相對地,我會只著重於努力去遇見一個好人。

最後一場比賽時沒能流下來的淚水,自眼眶滿溢而出。

走出高中之後,究竟過多久了?

照這個步調看來,還要好一段時間才能回到家。無視羽瀨川制止的這雙腳,感覺比平常還更沉重。

就在距離我幾公尺前方的地面上,片片變色成深褐色的枯葉隨風飛舞。

過去那些枯葉應該也都是閃耀著水嫩的綠色光輝。

──回想完國中時的事情,我揚起了自嘲的笑。

比起志乃原,更以自己為優先的我,一時捨棄了她。

但在所有事情都結束,我偶爾在校內遇見志乃原時,卻感受不到她對我的怨恨。

我想,志乃原應該還是喜歡我的吧。

……我完全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她看著我的眼神不知為何總是閃閃發亮的樣子。我不只一兩次對那雙充斥著希望與期待的神情感到困惑。

我很常受到他人的期待,但總覺得志乃原眼神深處的情感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簡直就像要把她整個人生交付給我一樣,讓我覺得有些詭異。

但在最後那場比賽上,我將這些推測全都捨棄了。

只要離開社團,我跟志乃原就沒關係了。

曾經是社團學妹的這個分類,在過去的我心中的順位絕對稱不上優先。

……友梨奈說得對,我對其他人太冷淡了。

當友梨奈轉學,我開始感受到孤獨時,才總算能理解志乃原心中部分的痛。而被榊下孤立,現在的我更加能夠感同身受,於是就能這麼想了。

話雖如此,我知道事到如今也無法挽回。

多虧了友梨奈,讓我多少做了點補償,但還是遠遠不足。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接收到手機郵件的通知聲。

『美濃,最近過得好嗎?』

「…………榊下。」

很久沒收到他傳來的郵件,讓我皺起眉間。

……對了。

我的頭隱隱作痛。

我想說服自己這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捨棄志乃原的報應,並以此接受這個狀況。

至今從來沒有四周都被敵人環繞的經驗,因此而削減了我的氣力也是事實。

但我回想起來了。

我不能這麼固執。

為了回報她,我就必須捨棄「自己」。

我得一個人對抗這個處境才行。

這想必才是她心目中的「美濃彩華」。

迎面挑戰榊下,肯定才是她所描繪出的我的人格。

自從被榊下陷害之後,我不想把其他女生都卷進來,所以才沒有刻意反抗他。我本來認為像這樣坦然面對無法反抗強者的心情,算是我對國中時期的一種贖罪。

但換作是國中時的我,一定不會去想這些事情。

這跟明美之間的冷戰不一樣。既然我自己陷入受人攻擊的狀況之中,一定就算有所犧牲,也會不惜做出反擊。

比起周遭的人或是其他事情,最該擺在優先順序的對象是自己。

這樣的本質至今也沒有改變。

當我想著這些時,總能感覺到一股黑色的情感在我內心漸漸盤旋起來。

如果是我,也是可以反過來陷害想以不合理原因孤立我的榊下。

…………即使多少會有所犧牲也在所不惜。

最糟糕的選項在腦海中浮現,我便打開了手機。

只要趁著這股氣勢達成目的,立場就會反轉了。我一瞬間就做好了盤算。搞不好我在這種持續受到孤立的狀況之中,其實下意識一直在構思對抗的策略。

這樣的行為將踐踏榊下的尊嚴。

但我暗忖著這也無所謂,並勾起扭曲的笑。

我並沒有體貼到還能去顧慮現在正在攻擊自己的人。

就算人類具備理性,但身為一介生物,理所當然會得出要排除讓自己身陷危機的存在這個結論。

……這究竟能不能算是對志乃原的贖罪,這份猶疑已經快從腦袋裡消失了。結果我只是拿著贖罪這個詞當盾牌而已,我的個性本來就這麼難搞。

短短的一個瞬間,友梨奈的表情掠過腦海中。

「……抱歉了。」

我還是沒辦法成為一個溫柔體貼的人。

我自認比起國中的時候,個性已經圓滑許多。雖然是刻意這麼改變的,沒想到還滿得心應手的,也很開心。

而且,朋友確實比國中時增加了很多。

然而我去顧慮他人的結果,就是讓男生們產生沒必要的期待,反而讓自已遭到孤立。

友梨奈跟我都不期望看到這樣的結果。

我期望的是結交到像友梨奈這樣推心置腹的朋友。以及超越這個關係的摯友。

既然願望沒能實現,那要回到國中時的「我」也沒關係吧。

不,我反而該恢複才對。

──隨時來依賴我啊。

我睜大了雙眼。

……羽瀨川。

時間靜止了。

羽瀨川剛才的表情及聲音都在腦內迴響著。

那傢伙都被我卷進這種事情了……還硬是要來靠近我。

我就是不想再害他牽涉其中,才會避開他的。

比起自己,更重視我。

說不定那傢伙就是我的──

「……算了。」

我將手機關機,並嘆了一口氣。

差點就要笑出來了。

我究竟是怎麼了啊?

……友梨奈。沒想到會是個異性成為「那個」呢。

仔細想想,我總是能敏銳地看出那傢伙的變化。

為防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可以察覺到,我平常就會下意識地觀察他的表情。

對志乃原的罪惡感依然在我心中盤旋,但與其為了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重逢的人做這些自我滿足的贖罪,還不如把心思放在此時近在眼前的人身上。我想回報願意坐到我身邊的那傢伙。

「我要捨棄『自己』。」

化作言語低喃之後,總覺得一直支撐在內心深處的東西,好像變得輕盈許多。

我再次將手機開機,並看著那畫面。

對著榊下傳來的郵件,我如此回應:

『好久不見!真高興收到你的訊息。我很好喔!』

一邊打著這些內容,都覺得有夠不像自己。

但是,這樣就好了。

與其給那傢伙添麻煩,還不如就這樣。

欸,羽瀨川。

如果我說想跟你當摯友,你會笑我嗎?

如果我們可以成為摯友──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的我,再次向前邁進。

眼前是整排葉子全掉光的樹木。

但我知道。

只要到了春天,這些樹上都會綻放滿滿的櫻花。

我知道這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