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重新踏上起點

禮奈把話說完到一個段落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寶特瓶里裝著的紅茶只是微微地蕩漾了一下。

那正是將深埋心底的事情說出口的證據吧。

「……原來妳是不喜歡我跟彩華走在一起啊。」

我對於自己說出口的話，不禁緊咬了嘴唇。

──不對。

禮奈討厭的是我接連做出輕率的發言。

儘管明白這個道理，我現在還下意識地想將責任分散到彩華身上去。於是我搖了搖頭，改口修正。

「抱歉，錯的是我當初不該跟妳說有彩華這個存在。」

在聽禮奈說出這些在她看來的事情之前，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的行動及發言竟如此欠缺周全的思考。

要是聽朋友說了一樣的事情，我說不定還會氣著說「那傢伙是怎樣啊」。

禮奈在跟我交往時，從沒跟我聊過她和異性朋友之間的事情。就算現在念的是女子大學，但上大學之前也是處在男女同校的環境，應該也有跟男性朋友一起去玩過吧。

從分手之後禮奈的社群網站動態看來，這一點也很明顯。

也就是說，這是禮奈的顧慮。她是替我的心情設想。

然而，我甚至對於禮奈從沒跟我說過關於男性朋友的事情，不抱持任何一絲懷疑，只有自己會將每天生活的點滴都全跟禮奈分享。在聊的那些事情當中，應該會頻繁提到彩華才是。

雖然禮奈說這件事本身也是她容許的，但這全是因為她的氣量很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了。

想將一整天發生的所有點滴都跟女朋友分享。

想讓自己體驗過的事情都讓對方一起參與其中。

就是像這樣抱持著以自己為中心的想法所做出的發言，漸漸將禮奈逼到絕境。

當時的我，太得意忘形了。

有著禮奈這個女朋友的充實感，以及身邊還有彩華在的安心感。

就像禮奈說的，交往之後就要我斷絕跟彩華之間的關係，對我來說太不切實際了。

但我要是沒有將所有事情都鉅細靡遺地跟她分享，至少就不會讓事態惡化到這種地步。

分明是如此，我卻只顧著自己──

「我完全不會對於悠太跟其他女生聊天這件事感到生氣。既然悠太看起來很開心，那我也會很高興。」

禮奈緊緊握著手中的寶特瓶。這讓容器發出了一聲微微擠壓的聲音。

「但是呢……這個前提是，我必須是在悠太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如果是彩華……我會覺得她跟你之間是不是有著比我還更深刻的關係。一旦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就只剩下苦痛而已。」

我以前在說那些事情時，禮奈都是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已經無法連同細微的部分都回想起她的表情。

但那恐怕就像現在這樣──

「那個人有很多地方都比我還要優秀。既漂亮又聰明，大家都很仰慕她吧？哪像我，不但有點內向，大學的程度也是普普通通，也不像她那麼有人望。」

禮奈接連說了下去。每說出一字一句，感覺都越來越痛苦。

「你說的那些事情，我聽著聽著都會不禁覺得，自己贏過彩華的地方，就只有跟悠太一起的時間而已。但當我發現就連這點也比不上她的時候……我不禁覺得『什麼嘛！』。」

自己漸漸傷害了自己。

這就是禮奈至今一直埋藏在心中的事情。這就是在交往時我讓她面對的事實。

我已經不是禮奈的男朋友了。

但我終究無法忽視在交往當時讓禮奈產生的想法，直到現在都還讓她痛苦的事實。

正當我想給她一些回應的時候，禮奈突然勾起了微笑。

「呼……心情舒暢多了。」

「咦？」

感覺就像得到某種解放一般的笑讓我不禁語塞，這時禮奈先開口了。

那話聲聽起來已經不同於剛才，是跟她平時一樣，聽了會讓人心安的柔和語氣。

「光是可以告訴悠太這件事，我就覺得非常開心了。」

禮奈又補了一句「真的喔」，並勾起微笑。

「所以，過去的事情就說到這邊吧。接下來要談的是我往後的事情。」

禮奈這麼說著，就將寶特瓶放到我旁邊。

接著她離開長椅，站到我的面前。

「欸，悠太。你討厭我嗎？」

我不禁睜大雙眼。

是喜歡還是討厭？聽了剛才的那番話，我怎麼可能有辦法說出討厭。

「我現在並不是站在可以選擇喜歡或是討厭的立場吧。」

「不，你選吧。」

這是禮奈今天第一次說話語氣這麼強烈，她接著用雙手碰上了我的臉頰。

「悠太你人太好了，說不定往後還會感到自責呢。」

「我人才不好。而且首先，我得向妳道歉──」

「不要道歉！」

禮奈大喊著打斷了我的話。碰著臉頰的手鬆開之後，搭上了我的肩膀。

「要是道歉了，我就絕對不會原諒你。」

「妳、妳說什──」

「悠太你或許是有點遲鈍，但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才會想向我道歉吧。才會想辦法彌補自己的失態吧。」

說著「但是」，禮奈繼續將話接了下去。

「你要是現在道歉了，往後我們之間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呢？一切會就此結束了嗎？會將至今的時間都留作一段美好的回憶，然後就結束了？」

禮奈跨上我的腿。隨著動作露出來的腿部線條，飄散出艷麗的氛圍。

「不行。我不允許就此結束。」

禮奈緩緩將身上的項鏈拿了下來。

接著又將戴在手上的戒指放進口袋。

這樣的動作讓我察覺禮奈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住手！」

我抓住禮奈正要脫掉我衣服的手。

禮奈暫時停下了動作，最後才放棄般鬆開了手。

「被發現啦。」

「……別這樣。拜託妳了。」

聽我這麼懇求，禮奈有些哀傷地垂下了眉毛。

「……要是在這裡對我出手，你就會變成壞人了呢。畢竟一般來說的好人，並不會做這種事。這我也明白。」

禮奈搭上我肩膀的手，加重了一點力道。

「所以，我才會希望唯有現在，悠太可以變成壞人。因為那就是對我來說的好人。」

透過肩膀傳來輕微的顫抖。

我已經捨棄禮奈說謊的可能性了。

自從覺得被劈腿的那個瞬間起，我都是戴著有色眼鏡在看待禮奈所有的言行舉止。而且還是特別灰暗的有色眼鏡。

我必須相信跟禮奈一起建立起來的那一年才行。但那並不代表我現在就必須回應禮奈的心意。

「不行。」

我搖搖頭之後，禮奈緩緩地眨了眨眼，嘆了一口氣。

「……我早就知道了。在悠太心中，我們已經結束了。因為對悠太來說，跟我之間的關係已經告一段落了。」

禮奈緩緩地從我身上離開。柔和的氣味也漸漸遠去。

「我們只是想法有些出入而已。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是情侶之間常見的問題就是了。」

如果是情侶關係，那或許是個常見的問題。

但無論過程為何，我們之間的關係確實結束過一次了。

那個瞬間，以備用鑰匙落入信箱為信號，我們之間就結束了。

禮奈也正因為有讓這段關係結束的自覺，所以才會感到焦急。

「唉唉，果然還是來不及了啊。」

禮奈伸展了身體，嘆了一口氣。

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我對禮奈抱持著歉意。同時，我也很明白現在自己的心中，對禮奈已經不再殘留戀愛的情感了。

戀愛情感是一種可能會因為各式各樣的契機而斷絕的東西。分手後過了幾個月的現在，我自己也很明白，想要再重回那種心情是一件難事。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禮奈。

「那我現在要說跟剛才完全相反的話喔。其實我也覺得，要讓悠太再一次喜歡上我之後，再回到原本的關係才是最好的。」

禮奈將裝著還沒喝完的紅茶寶特瓶，塞回手提包裡面。

「所以，或許這樣就好了。我會努力讓自己未來可以這樣想……當然，前提是悠太要原諒我就是了。」

禮奈露出了惆悵的笑容。

「但不管怎麼說，悠太還是沒有必要道歉。」

「……為什麼啊？」

「真由啊，她這樣對我說過。」

儘管這時聽她提及志乃原的名字讓我感到驚訝，我還是等著她說下去。

禮奈感覺滿月很耀眼似的抬頭仰望了之後，轉過頭來。

「她說，當心裡產生『怎麼樣才算是劈腿呢？』這個想法時，就算是出局了。而我就是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還跟那個人牽手。所以我那個時候，毫無疑問是劈腿了。」

「……這樣啊。那傢伙說了這種話……」

「我傷到悠太了呢。那個時候──」

「別道歉。」

我打斷她的話，禮奈睜圓了雙眼。

「我的一年跟妳的一天，已經相互抵銷掉了吧。」

禮奈微微低下頭，平靜地說：

「這樣好嗎？」

我點了點頭，禮奈這才露出柔和的笑容。

「這樣啊……我還以為要從負的地方重新開始，但現在光是可以從零開始，我就滿足了。我的這份心意，還是繼續保留在我的心底吧。」

這麼說著，禮奈就稍微跟我拉開了一點距離。

「那就保持聯絡嘍。」

究竟有多久沒見到了？

禮奈帶著笑容跟我道別。

又有多久沒說出口了？

我開口這麼回應禮奈：

「嗯──改天見。」

聽了我的回應，禮奈一時佇足在原地，並深深地點了頭。

在情侶關係上，前任終究還是前任。

儘管世上滿是回到朋友身分，或是成為摯友之類，讓兩人之間的關係產生變化的單詞，但其本質終究沒有改變。

不過也沒有人規定一定要跟前任斷絕所有關係才行。只要雙方都能接受，就算兩人之間開闢出除了前任之外的新的道路也沒關係吧。

禮奈說過，這樣就相互抵銷了。

──這就是我們新的起點。

禮奈漸漸走遠。

在那纖瘦的背影上，灑落了一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