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6 · 葬送的芙莉蓮 ~前奏~ 全一冊

第3話 若是兩人攜手

早晨的空氣格外地冰涼,有一點點潮濕。

在這個太陽剛從稜線探出頭的時間,十二歲的拉比涅獨自走在森林內。在差不多三十分鐘之前,她才剛從家裡偷溜出來,循著隱約感受到的魔力沿著獸徑前進。

穿過樹叢之後,看到了一座水池。水質清澈見底,水面平靜如鏡。

水池邊,有一個少女佇立著。

少女舉著法杖,雙眼彷彿在盯著獵物似地注視著水面。她的個子跟拉比涅差不多高,頭髮在左右兩側綁成有如下垂狗耳般的形狀。

她是康涅,是拉比涅自幼相處的女孩子,兩人也是同一所魔法學校的同學。康涅似乎在集中精神,因此拉比涅沒有開口叫她,先在一旁看著。

康涅身上湧現魔力,俐落地凝縮。隨後,明明沒有起風,池面卻起了漣漪。接著,池中的水浮了起來。

下一個瞬間──

水柱猛烈地自水池噴起,碰一聲地撞在附近的岩壁上。濺起的水花灑在拉比涅臉上,使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操控水的魔法』──那是康涅所擅長的魔法。

在那之後,康涅又重複了幾次同樣的舉動,用魔法操控池中的水,重重地轟在岩壁上。她似乎是在進行特訓。

就這樣旁觀了一段時間之後,拉比涅察覺天空開始逐漸出現了烏雲。等一下可能會下雨。判斷差不多是時候了,拉比涅走向康涅。

「妳練得很勤嘛。」

「哇!? 嚇我一跳。」

受到驚嚇的康涅回過頭來,手中的法杖差點掉下去。

「幸好突然冒出來的是我啊。如果是魔物,妳早就死了。」

拉比涅話中有話,指責康涅疏忽了魔力探測。康涅心虛地「嗚」了一聲。

「別說這種嚇人的話啦。更何況,這一帶的魔物,我還是打得倒的。」

「妳又沒打過,真敢說。」

「妳還不是一樣?」

「別小看我。這一帶的魔物,我還是打得倒的。」

本來是想嘲弄康涅的,卻說了跟對方一樣的話。不過,實際上拉比涅的確有把握打得過。

康涅不悅地皺起眉頭,瞪著拉比涅。

「話說回來,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沒告訴任何人呀。」

「我之前曾看到妳走進森林。而且妳最近看起來睡得不太夠。」

「所以就跟著過來了嗎?妳是跟蹤狂嗎?」

「欠揍啊妳?」

「喔?怎樣,要打嗎?」

康涅舉起拳頭,一副隨時要開扁的樣子。

拉比涅打算奉陪,正要走向對方時,眼睛注意到一旁的岩壁。康涅剛才用魔法打中的位置留下了彷彿被巨大湯匙挖過的缺口。再仔細看,缺口表面平滑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光是一、兩天的特訓,肯定無法練到這個地步。說不定,康涅至少從一個星期……或者是從更久之前,就已經開始進行特訓了。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修行。

「……」

「怎、怎麼了?幹嘛突然不說話?」

拉比涅的眼光再度望向康涅。

拉比涅今天來跟蹤康涅,純粹只是出於好奇。她直覺認為康涅有什麼不想被別人知道的秘密。沒想到卻目睹了她意料之外的努力。即使兩人並沒有相互競爭實力或成績,拉比涅還是感覺自己輸了一截。

「……算了。現在的妳,就算打過了也不值得高興。」

「胡說什麼啊。」

康涅既意外又錯愕,無奈地垂下了肩膀。

這時候,有水滴滴落在拉比涅鼻頭上。抬頭一看,只見天空下起雨了。

「我們回去吧。今天就到此為止,可以吧。」

「我可是告訴妳,我認真起來可是很強的喔。」

以虛張聲勢來說,她顯得莫名地有自信。

「是喔,那還真是驚人。」

「妳不相信是吧?現在時機正好,妳看著。」

康涅再度舉起法杖,同時比先前更專註地開始凝聚魔力。

隨即,拉比涅感覺到水池上有魔力。往那邊一看,發現空中浮起了一顆跟水晶球差不多大小的水球。那顆水球不停膨脹、變大,似乎是正在吸收雨水。一開始還只是一手能掌握的大小,轉眼之間卻膨脹為雙手無法環抱的大水球。它持續膨脹,大到足以完全困住一個人的地步。不只如此──

……還能繼續變大嗎?

拉比涅稍微睜大了眼睛。

水球膨脹到跟一棟小屋差不多巨大時,才像是突然想起了重力的存在似地落入池中,發出「轟隆」的一聲巨響,濺起高高的水花。自水池中溢出的水形成波浪,衝過拉比涅的腳踝。

那麼巨大的水球,要是砸在人身上,即使是熟練的魔法使也肯定無法抵擋。

康涅大顯身手後,顯得很自滿。

「不錯嘛。」

拉比涅望向她,坦率地稱讚。

「哼哼。」

康涅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

「是吧?」

「那麼,魔力怎樣了?」

康涅一臉得逞的表情,頓時僵硬了起來。

「……剛才這一下完全用光了。」

果不其然啊──拉比涅這麼想。因為她現在也幾乎感受不到康涅的魔力了。造出那麼巨大的水球,耗盡了康涅的魔力。

「今天還有實習耶,妳這樣要怎麼辦?」

「怎麼辦呢……乾脆蹺課好了?」

「那我要走了。」

「開玩笑的啦~我當然會乖乖地去上課。等等,別拋下我啊!」

康涅小跑步去追拉比涅。

拉比涅邊走邊思考著幾年後的事。總有一天必須參加魔法使選拔考試。聽說考試之中程度最高的一級考試極為嚴苛,考生喪命是家常便飯。

現在的拉比涅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成為一級魔法使的模樣。但是,只要今後繼續累積鍛煉,並且與魔法性質適合與自己配合的康涅合作的話,也許──

「喂。」

拉比涅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康涅。

「下次記得找我。」

「咦?拉比涅,妳也要特訓嗎?為何啊?」

「為何?這……」

拉比涅遲疑了一下子,接著繼續說道:

「妳這傢伙要是沒人看著,應該會一下子就死掉吧。」

「妳在瞧不起我嗎?」

「或許吧。」

康涅臉上浮現憤怒的表情,扮起了鬼臉。

「拉比涅真討厭!」

「隨妳去說。」

說完,拉比涅再度跨出腳步。

直到回到家為止,兩人一路上仍然一直拌嘴。

即使如此,康涅也沒有拒絕拉比涅。

這一天起,晨間的特訓成了兩人每天的例行公事。

在那之後,過了一年。

「各位同學,今天的課程內容是讓你們實際討伐魔物。」

魔法學校的老師這麼說道,她的後方是懸崖,前方則聚集了十幾個學生。拉比涅與康涅也在其中。

學生們之間的氣氛隱約有些緊張。這也難怪,在場的學生們大多都還沒有跟魔物戰鬥的經驗。

這裡是琉德高地,屬於北側諸國,是這次的實習測驗──魔物討伐的考試場地。

今天的天氣特別晴朗,懸崖下是一片廣闊的森林。也許是因為海拔較高的關係,明明才剛入秋,氣溫卻已經有些寒冷。乾燥的風吹拂著。藍天上的細雲仿如被拉得細長的棉絮。

「及格的門檻是一人打倒一隻。討伐方法不設任何限制。也可以與別人聯手組隊,但如果是複數人聯手打倒同一隻魔物,只有給予魔物致命一擊的那個人算數。時限為日落之前。」

老師簡單扼要地說明規則之後,環視學生們。

「有任何問題嗎?」

「有。」

一名女學生舉手發問。

「既然只有給予魔物致命一擊的人才算數,那麼是不是可以從旁搶走別人的獵物呢?」

「沒錯。那也是一種戰術。請各位務必狡猾且安全地行動。」

舉手發問的學生點頭表示理解。

「還有其他人有疑問嗎?」

又有其他的學生舉手。

「請問在打倒魔物之後該怎麼做呢?」

「沒什麼特別的要求。真要說的話,應該就是避免死亡吧。日落之後我會號令各位集合,到時候請各自報告是否打倒了魔物。在那之前,老師會一直在上空觀察各位。」

也就是說,無法謊報結果。

這位老師是二級魔法使。在魔法使之中,五級已被視為獨當一面。因此身為二級魔法使的老師實力無疑是相當高強。雖然她已經不在第一線活躍,但對她而言要透過魔力探測掌握學生們的舉動,必定是易如反掌。

不過,既然被老師監視著,反過來說最基本的安全應該是有保障的。學生面臨生命危險時,老師應該會名符其實地從天而降相救才對。幾個學生明白了這一點,現場的緊張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老師再度環視所有學生,確認不再有人提問之後,響亮地拍手。

「那麼,開始考試。」

老師施展飛行魔法,移動至森林上空。

──好了,首先該怎麼做呢?

拉比涅這樣想,決定先觀察周遭。大部分學生並沒有馬上散開,而是留在原地觀察彼此的動靜,或是彼此商討組隊合作事宜。也有學生馬上獨自跳下懸崖。也許是有把握獨自打倒魔物,或者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從旁奪走其他學生的獵物。

拉比涅也有把握獨自完成這次的課題。雖然還沒跟魔物戰鬥過,但她自認擁有獨當一面的實力。即使如此,她還是認為不應該單獨行動。她深知在戰場與迷宮之中,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招致喪命的下場。

為了確實地完成課題,有必要與別人聯手。

既然這樣,現在的選擇只有一個。

「拉比涅小姐。」

正當拉比涅要跨出腳步時,一個人過來叫住了她。

回頭一看,一名女同學站在那裡。她身上的衣著裝飾格外華美,手中的法杖看起來很高級。頂著一頭直筒螺旋捲髮,外表看起來完全像個富家千金。印象中她的家境似乎不錯,名字好像叫做露易莎。

「要不要跟我組隊?」

「跟妳?」

「是。雖然我有實戰的經驗,但實在沒把握獨自行動……所以我想找個人合作。如果拉比涅小姐願意跟我一起行動,一定很令人放心。我們聯手的話,一定能隨心所欲,要殲滅這一帶的魔物也不是問題吧。」

說完,露易莎向拉比涅伸出手。

雖然她表面上的言行還算謙卑,但口氣跟舉止都透露出自信。實際上露易莎的成績也不差,應該說算是相當好。印象中她在學科跟術科方面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在飛行魔法的實習中更是比任何人都還要早抵達目的地。

她無疑是個優秀的人物。

即使如此,拉比涅仍然不改方針。

「抱歉,妳去找別人吧。我已經有人選了。」

拉比涅正要轉身的時候──

「是指康涅小姐吧?」

被猜到了打算聯手的對象,拉比涅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露易莎一手托著腮,面露困擾的表情。

「我勸妳還是別跟那位小姐聯手比較好。」

聞言,拉比涅的眉頭反射性地抽動了一下。

「這話怎麼說?」

「康涅小姐的能力,我也很清楚。她擅長的是『操控水的魔法』吧?這與妳的魔法的確很適合搭配,而且妳們默契十足。」

「才不是默契,都是我在配合她。」

莫名的對抗心態驅使下,拉比涅下意識地開口糾正。不過露易莎並不以為意,繼續說下去。

「然而,琉德高地缺乏水源,康涅小姐應該不易發揮本領才是……所以,妳只要跟我聯手,討伐魔物肯定易如反掌。想必能獲得老師的最高評價。」

說到最後,她透露出了真心話。到頭來,這才是她的目的。

「妳查得很仔細嘛。我有點佩服妳了。」

「既然這樣──」

「不過,我還是不打算改變主意。」

露易莎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疑惑地歪著頭。

「……我真不明白。在之前的飛行魔法的實習中,康涅小姐明顯落後很多,也不像拉比涅小姐妳來自顯赫的世家。她沒有水便無法戰鬥,請問妳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這樣的魔法使呢?」

拉比涅有些惱火。

是因為露易莎拿拉比涅那些優秀的魔法使哥哥來比較嗎?那也是理由之一。

「……妳知道嗎?人體的結構中有六成都是水。」

「咦?」

「我的意思是說,只要康涅有那個意思,她能輕易地破壞人體。勸妳最好別跟她為敵,就算是妳也無法全身而退喔。」

聽了她的話,露易莎的神色多了幾分畏懼。不過,她又馬上裝出鎮定的樣子,乾咳一聲之後,表現出很遺憾的態度。

「看來是我多管閑事了。既然如此,我就在乾脆地撤退了。抱歉,打擾了。」

說完,露易莎施展飛行魔法,身體浮了起來,前往懸崖之下。

在拉比涅與她交談的這段時間,大多數的學生都前往森林了。察覺自己落後,拉比涅不滿地「嘖」了一聲。

「什麼乾脆嘛,死纏爛打的。」

「妳真的不跟她聯手嗎?」

還留在懸崖上的康涅,向拉比涅這樣問道。看來剛才的對話都被她聽到了。想到這裡,拉比涅感覺有些尷尬。

「沒關係。更何況我不太想跟那種類型的人相處。」

「妳剛才說人體的六成是水什麼的……那是什麼意思?那種事我可辦不到。」

「我知道。」

「那妳幹嘛要那樣說?」

「……因為火大。」

「為什麼?」

「不為什麼。那又不重要。」

「告訴我啦。我會很在意的。」

拉比涅尷尬地移開目光,不敢直視康涅,嘟嚷了起來。

「……她瞧不起妳,我很火大。」

「什麼啊。拉比涅妳自己也老是對我講些難聽話啊。」

「我就是可以,沒關係。」

「不,才不可以呢……」

康涅表情複雜地搔了搔臉頰,接著望向森林。

「算了,我們走吧。」

這座森林的樹木大多是高大的針葉樹,視野比預期中好。在這種條件下,應該能很快就找到魔物。不過,如同那個大小姐剛才說過的,這一帶似乎缺乏水源,走了三十分鐘以上也完全沒有發現任何溪流或水池存在的跡象。不得不承認場地條件的確對康涅不利。

「要是下雨就好了。」

康涅忍不住這樣嘀咕。

拉比涅走著,抬頭仰望天空。透過枝葉之間的縫隙看到的天空看起來相當晴朗,正是所謂的秋高氣爽。

「別想了,這種天氣肯定是不會下雨的。」

「這裡不是海拔很高嗎?聽說山上的天氣比較多變嘛。」

「妳要祈禱的話隨便妳。別為了天氣分神而扯我後腿就好。」

康涅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我也只是說說而已,用不著這樣說話吧。」

「妳注意力太散漫了。這可是實戰,專心點。」

「我才沒有疏忽魔力探測呢。而且既然是實戰,拉比涅妳說話也該注意一點。」

「為什麼?」

「妳不知道嗎?溝通是很重要的。聽說魔法使的死因有不小的比例是被自己人打死。而且我要是因為沮喪而無法戰鬥,到時候頭疼的也是妳吧?」

「別說傻話了。」

拉比涅顯得很不屑。於是康涅更不開心了。

雖然拉比涅沒有明說,但她其實有充分的理由否認康涅的話。首先,她深知康涅的意志力沒有脆弱到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受挫。而且自己也沒被康涅討厭到會遭偷襲的地步。即使康涅指的意思是被自己人誤傷,拉比涅也認為那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拉比涅對於自己跟康涅的聯手表現就是這麼有自信──也可以說是如此地信賴她的意思。所以,回她一句「別說傻話了」就夠了。拉比涅再度確信,這樣的應對是正確的。

然而,這樣的心意,沒有說清楚的話還是無法傳達給對方。

「拉比涅是笨蛋。」

也難怪康涅會這樣說。

「與其對我這麼冷漠,幹嘛不幹脆跟別人聯手算了?」

「都已經決定好了,別啰唆了。」

「才沒有決定好呢。現在開始各走各的也行。」

拉比涅沒料到康涅會這樣提議,沉默不語。

看她這樣,康涅調皮地笑了起來,繼續挑釁:

「還是說,小拉比涅沒有我陪就不行呢?也是啦,平時說來說去也總是要跟著我──痛痛痛痛!要斷了、要斷了!」

聽康涅求饒,拉比涅的雙手才放開她那兩束狀狗耳似的雙馬尾。

康涅眼眶泛著淚水,撫摸遭拉扯的部位。

「痛死了……可惡,妳真的要給我小心別被背刺啊……」

「該怪妳自己要綁那麼好拉扯的髮型。」

拉比涅一時之間想不到怎麼回話比較恰當,不小心吐出相當蠻橫的回應。這句話惹得康涅兇狠地瞪著拉比涅。

「不管妳了。」

「啊……喂!」

康涅別過頭去,跨出腳步前進。拉比涅連忙追了上去。

這下子完全惹怒她了。也許這次有些捉弄得太過頭了。拉比涅反省了一瞬間,又馬上轉念一想「反正平時也都是這樣」。對兩人來說,這種程度的吵架已經是家常便飯了。真要說的話,她們幾乎每次見面都要拌嘴。真虧彼此能夠這樣吵不膩啊──拉比涅事不關己地心想。

不過,就算是家常便飯的吵架,現在可是在實習,而且是第一次實戰對抗魔物。再怎麼樣康涅應該也不會真的動手偷襲,不過也許還是該稍微安撫她一下比較好吧。

不過要跟她道歉,也讓人很不服氣──正當拉比涅猶豫該怎麼開口時,康涅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這裡是……」

拉比涅從康涅背後窺探前方。

前方有一棟廢棄房屋。牆面布滿藤蔓,窗戶全都破了,明顯已經無人居住。拉比涅與康涅的注意力被這棟廢屋吸引,不想忽視它馬上離開,於是走近房子。

門是敞開著的。屋內有被翻找過的跡象。走進屋內一看,康涅「啊」地叫了一聲,似乎是有所察覺。

「有魔物來過這裡……」

屋內的牆上留有巨大的爪痕,仿如用巨大斧頭劈過,牆壁被深深劃破,屋外的陽光從縫隙照入室內。這般強大的臂力,幾乎可以斷定是魔物造成的。

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目前兩人的魔力探測沒有察覺任何異狀,但是魔物也可能刻意藏匿聲息、潛伏在這附近。拉比涅與康涅走出廢屋,靠近彼此,提高警覺並前進。

接著,兩人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場所,在這裡發現了其他廢屋。從周圍的景觀來看,這裡應該曾經是一座村子,隨處都有留下人類居住過的痕迹。雖然不知道原本的村民們為什麼離開,不過大概與魔物脫不了關係吧。其實人類因為魔物或魔族的威脅棄村逃命並不罕見,只是住在歐伊沙斯特這種大都市,偶爾會讓人忘了這一點。聽說這一帶的狀況還算相對較好,北方邊境地區的狀況似乎更糟糕。即使勇者欣梅爾已經打倒了魔王,和平的時代卻還是遲遲沒有到來。

所以,現在才會有這種打倒魔物的實習。

走出廢村之後,拉比涅與康涅同時停下了腳步。

「拉比涅。」

「我知道。」

兩人小聲地交談。

她們發現了魔物。

魔物的外型似狼,一副非常猙獰的模樣,體型比真正的狼大一圈。那隻魔物似乎正在進食,專註地啃食著小動物之類的獵物。

所幸魔物還沒注意到這裡,現在正是出手偷襲的好機會。

拉比涅悄悄地舉起法杖,對其輸入魔力。

啪喀啪喀啪喀……

空氣中的水分凝結,軋軋作響,形成冰箭。

『釋放冰箭的魔法』──這即是拉比涅擅長使用的魔法。

接下來,只需確實瞄準並射穿目標即可。這樣的事,拉比涅已經做過很多次,只是這次的目標是魔物而已,沒什麼不同。

即使如此,拉比涅還是緊張得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液。

這時候,魔物的耳朵抽動了一下,回頭望向這裡。

沾滿鮮血的嘴巴,露出尖銳的獠牙……

頓時,恐懼打斷了拉比涅的專註。

還來不及思考,拉比涅就先射出了冰箭。但這一發冰箭只擦傷了魔物的體表,沒能對其造成致命傷。

──沒射中!

「嗷嗚嗚嗚──!」

魔物哀嚎一聲,往這裡奔了過來,發揮人類完全無法相比的爆發力。拉比涅再度發射冰箭,但由於她完全無暇瞄準,這次完全沒中,就連擦過都沒有。眼看魔物迅速地逼近而來。

不妙。

尖爪已經逼近到拉比涅眼前。

拉比涅頓時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就在這個時候──魔物的攻擊被康涅張設的防禦魔法擋下。

「拉比涅!」

康涅的叫喚,讓拉比涅回過神來,連忙再度發動『釋放冰箭的魔法』。

這次冰箭準確地射穿了魔物的頭部。魔物像斷了線的人偶似地癱軟倒下,最後身體逐漸化為塵埃,灰飛煙滅。拉比涅默默俯視著魔物的遺體,直到其完全消失。

自己一個人的話,也許已經沒命了──

「沒事吧?」

康涅擔心地問道。

看拉比涅回頭,康涅笑了起來,語帶調侃地說道:

「妳的臉色真糟。真的這麼害怕嗎?」

拉比涅知道自己平時沒什麼表情,現在臉上應該也沒顯露出什麼情緒才對。還是說,也許康涅只是在取笑她。看她那揚起嘴角奸笑的表情,似乎是後者。

即使如此,拉比涅該說的回答還是不變。

「抱歉。得救了。」

康涅瞪大眼睛,有些意外而不知所措。看來拉比涅的反應與她所期待的不同。康涅雖然顯得困惑,不過臉上馬上浮現溫柔的微笑。

「幸好妳沒受傷。」

看到她的笑容,拉比涅才感覺自己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兩人繼續往森林深處前進。

接下來,只要康涅也打倒魔物的話,兩人的課題就都完成了。雖說剛才的戰鬥驚險得讓人嚇破膽,但只要冷靜地應付,應該是不至於陷入苦戰──拉比涅如此判斷,繃緊神經。

不過……

她想起剛才看到廢屋牆上留下的巨大爪痕。剛才打倒的魔物雖然爪子也很大,但應該不具有足以抓破牆壁的力量。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附近還有別的魔物存在。

而且是力量更為強大的魔物。

兩人遭遇第二隻魔物,是在約一個小時之後。

跟一開始的時候遭遇的魔物一樣,是狼型的魔物。拉比涅與康涅發現魔物的同時,魔物也察覺到兩人的存在,雙方對峙,僵持了起來。魔物激動地流著口水,鼓動喉頭低吼,以此威嚇兩人。

「我來凍住牠的腳下。」

拉比涅如此說道。

「對手的速度雖快,但幾乎感受不到什麼魔力。所以應該是能用魔法制住才對。到時候妳就一擊打倒牠。」

「知、知道了。」

康涅握緊法杖,如此回答。口氣聽起來很緊張。

「別畏縮啊。」

「我才沒有畏縮呢。」

「妳的手不是在抖嗎?」

「這是因為面對強者而興奮的關係。」

看來她還有餘裕逞強,這讓拉比涅稍微放心了一些。

「那麼,我要動手了。」

拉比涅將魔力注入地面。一層薄冰沿著地面延展,彷彿夕陽下逐漸伸長的影子。薄冰延展到魔物的腳下,同時將牠的四肢凍住。魔物察覺異狀,激動地掙扎了起來。

「就是現在。」

「嗯……!」

康涅舉起法杖。

當然,康涅並非只會使用『操控水的魔法』。她在魔法學校學過基礎魔法。在基礎魔法之中,有一種特別適合用於實戰的魔法;那是從初學者到高手都能運用,過去殺死過許多魔法使,非常強力的魔法。

「一般攻擊魔法殺人魔法。」

一道閃光貫穿了魔物。

雖然沒有打中要害,但魔物已經遭受了致命傷,全身癱軟地趴倒在地,奄奄一息地瞪著這邊。看來應該沒必要繼續用冰困住魔物了,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繼續維持現在的狀態比較好。

康涅將法杖前端指向魔物,之後卻靜止不動,遲遲不給予魔物致命一擊。

「喂,妳在幹嘛?」

「等、等等啦……」

康涅深呼吸,催促自己鎮定下來。看來她正在做心理準備。就算魔物對人類有害,但或許康涅還是不太能接受只是為了自己的課業而殺生。

真不知該說她是善良還是天真。

妳這樣以後要怎麼辦啊──拉比涅雖然很想這樣叨念她,最終還是沒能開口。她認為自己沒立場這樣高高在上地批評她。

「……好。」

康涅的眼神鎮定了下來。似乎終於做好了決心。

她將魔力凝聚於法杖前端,即將給魔物致命一擊──

頓時,突然有一道粗大的光束從旁射來,吞沒了魔物的身影。

「什麼……」

拉比涅與康涅非常錯愕,目瞪口呆。

事情發生得實在是太過於突然,以致於兩人愣了好一會兒才認知到現在的狀況──獵物被別人從旁奪走了。

「是誰?」

拉比涅往光束射來的方向吼道。於是,樹叢中走出了一道人影,對方有著一頭眼熟的直筒螺旋捲髮。

「妳好,拉比涅小姐。」

她雙手捏起裙襬,雙腳交叉,微微地鞠躬問候。那無謂貴氣的名媛舉止激怒了拉比涅,差點要把持不住理性。

「搶別人的獵物還正大光明地出來,膽子不小嘛。」

「承蒙妳的稱讚,萬分榮幸。」

「沒人稱讚妳。」

拉比涅如此吐槽,一旁的康涅接著開口:

「喂!妳這是做什麼呀!」

「哎呀,原來是康涅小姐。真是失敬了。剛才看妳實在是太過於悠哉,我一時忍不住就出手了。更何況,就算對手是魔物,讓牠受了致命傷卻不馬上殺死,令牠徒受折磨,不是太殘忍了嗎?」

「不,我正要把牠──」

「真要說的話──」

露易莎打斷康涅的話,繼續說道:

「康涅小姐,以妳的能耐,不是能操控對手體內的水分,使其當場喪命嗎?」

「咦?什麼?水分?」

頓時,露易莎收起了表情。

「……果然是騙人的呢。」

這時候,拉比涅察覺到露易莎突然冒出來搶走獵物的理由。

「抱歉剛才對妳說了謊。妳別太記恨了。」

「我並沒有。」

「妳這不是刻意跟蹤我們,還等待康涅施展魔法嗎?」

「妳誤會了。我只是碰巧經過這裡而已。」

「那妳就繼續經過,離開這裡吧。我們也要走了。」

拉比涅說完,正要領著康涅離開的時候──

「慢著。」

露易莎叫住了她們。音調低沉,透露出不由分說的壓迫感。

「被妳們這樣看扁,我可不服氣。」

露易莎舉起法杖。

拉比涅嘆一口氣,同樣地採取備戰姿態。

「真麻煩。」

「要、要戰鬥嗎?」

康涅依然錯愕,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情況。

「沒辦法啊。既然對方想打,也只能應戰了。而且在選拔考試之中,魔法使跟彼此戰鬥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趁現在累積一些經驗也不錯。」

「欸~這也不是非現在累積不可吧……」

「那妳想辦法說服那傢伙啊。」

「彆強人所難了,她完全就是一副不可理喻的樣子。」

「我可是聽到了。」

一道閃光朝著兩人射來。

拉比涅張設防禦魔法,擋下了這一擊。看來已經無法避免交戰了。康涅似乎也理解如此狀況,不情不願地舉起魔杖,表情顯得無奈而厭煩。

露易莎繼續發動攻擊。拉比涅決定先專註於防守,同時收集跟對手有關的情報。

對手的攻擊模式並不多。那種觸碰到可能會有危險的光線,威力看來比一般攻擊魔法低,但連射性能特別高。這應該是露易莎所擅長的獨門魔法吧。她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操控著什麼,除了「一直射光束過來」之外,實在看不出什麼其他線索。

相反地,對手對於我方能使用的魔法瞭若指掌。因此,即使是二對一,狀況也不能算是有利。可能的勝算,應該是──

「康涅,妳接手防禦,撐一會兒。」

「知道了。」

拉比涅凝聚魔力,像剛才制伏魔物時一樣地讓薄冰沿著地面延展,凍住露易莎的腳下。

……然而,卻沒能成功。露易莎的衣服本身似乎刻有防禦用的術式,她不需主動採取任何行動,身上的冰隨即自動脫落。那看起來不是多複雜的術式,卻足以無條件地擋下所有低威力的魔法。

「可惡,那傢伙穿的衣服未免太好了吧。」

「那是鎮上的魔法道具店賣的商品吧?」

「不會吧……那都能買一匹馬了。」

「真的是資產階級啊……」

「兩位,還有閒情逸緻聊天嗎?」

露易莎的攻勢愈趨激烈。

目前拉比涅與康涅只能屈居守勢,再這樣下去,最後終會耗盡魔力。尤其現在一直在防守的康涅在魔力方面的負擔特別沉重。該設法主動反擊才行。

正當拉比涅在思索對策時,康涅壓低嗓門,對她開口。

「欸。我有個主意……」

康涅湊過來咬耳朵。聽了她的計畫之後,拉比涅思索一下,點頭答應。

「就這麼辦。」

接著,拉比涅與康涅各自分散。

露易莎停止攻擊了一瞬間之後,將目標鎖定為拉比涅。因為她判斷在這沒有水源的場地,康涅的存在不成威脅。

拉比涅正式地反守為攻,發射著『釋放冰箭的魔法』,同時抵擋對手射來的光線。這是單純的一對一魔法互毆。雖然雙方的技術不相上下,但露易莎似乎在魔力方面較為充裕,可發動攻擊的次數明顯較多。再這樣下去,情況恐怕不妙。

露易莎判斷自己勝券在握,臉上浮現嗜虐的笑容。

「哎呀,妳看起來很辛苦呢。一開始就答應跟我聯手的話,就不會落到這種下場了。」

「啰唆耶。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妳還要廢話到什麼時候?」

「……其實,我從之前就很猶豫該不該指正妳,拉比涅小姐妳應該注意一下口氣,說話不該老是這麼粗魯。這不是糟蹋了難得的好家世與才能嗎?」

「這根本沒有關係吧。」

「關係可大了。」

突然,露易莎靠近過來,拉近了雙方的距離。在這之前都是遠距離與中距離的攻擊,對手突然改變攻擊的模式,使拉比涅措手不及。為了應付對手的攻擊,拉比涅連忙張設了防禦魔法。然而,射過來的卻不是光線,而是一陣強光。

「嗚!」

原來,這一擊的目的是阻礙視線。

強光刺眼得彷彿太陽突然出現在眼前。雖然拉比涅連忙閉上眼睛,但還是感到一陣暈眩,轉眼之後當場倒地,法杖也從手中脫落了。

──被擺了一道。

拉比涅以為露易莎的那種魔法只能用來攻擊,沒想到還能在一定的程度內變通、應用。她所使用的應該是某種與光有關的魔法,例如造出光源或控制折射力之類的。

模糊的視野之中,她看到露易莎大搖大擺地來到眼前。

「才能與血統是不會騙人的。鼎鼎大名的勇者欣梅爾也是因為受勇者之劍所選,才能打倒魔王。」

「……妳什麼都不懂。」

拉比涅稍微挺起上半身,側著臉抬起頭。

「勇者欣梅爾是孤兒院長大的。」

聞言,露易莎的表情扭曲起來。

「……好吧。」

法杖的前端伸過來,抵著拉比涅的喉頭。

「現在就讓妳無法繼續嘴硬──嗚!? 」

露易莎話還沒說完,聲音卻突然停止了。接著聽到的是「咕啵咕啵」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掙扎。

露易莎的嘴巴與鼻子被水團堵住了。她陷入慌亂,急著要扯下堵住口鼻的水團,但手指卻只是穿過水團,無法將其抓住、扯下。

看來康涅的計畫成功了。

露易莎應該也察覺這些水是康涅的魔法,卻無法理解她是從哪裡弄來這些水的,顯得非常混亂。

拉比涅站了起來,拾起自己的法杖。

「妳實在是過度輕敵了。康涅能操控的可不是只有河或跟池子里的水。」

康涅站在露易莎後方,手中拿著一個水壺。水壺是倒著的,明顯是空的。

原本在水壺內的水正纏著露易莎的口鼻。

「妳睡一下吧。」

拉比涅這麼說道,向露易莎發射降低威力的『釋放冰箭的魔法』。正在陸地上溺水的露易莎沒有心力閃避或抵擋這一擊,被打個正著,如拉比涅所願地昏了過去。

為了避免昏過去的露易莎被魔物傷害,兩人將她抬去藏在樹叢深處。

離考試結束的日落,還有一個小時左右。西邊的天空漸顯朱紅,氣溫開始轉涼了。

康涅還沒完成課題。不只是能否打倒魔物,現在就連是否能在時間到之前遭遇魔物都是問題。所以拉比涅與康涅在森林內快步移動,到處尋找魔物。夕陽照著兩人的背,彷彿在催促她們。

「我渴了……拉比涅,分我一些水。」

「又要喝?我的已經喝光了。」

「嗚……那就只能忍耐了。」

康涅的表情看起來很憔悴,看來她的體力耗損得比想像中還厲害。畢竟今天連續對付了兩隻魔物跟一個魔法使,會疲憊也是無可厚非的。

拉比涅自己現在也相當疲倦。以目前剩餘的體力與魔力,要對付魔物實在是有些不放心。希望能至少在體力還撐得下去時找到魔物。

「拉比涅,我們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行,沒時間了。要繼續找才行。」

「不讓體力恢複一點的話,就算找到魔物也可能打不過喔?」

她這樣說也有道理,但是……

「如果是狼型的魔物,冷靜應對就不難打倒。既然這樣,現在多少勉強一下也該繼續找。更何況,就算休息也沒辦法休息多久。」

「是這樣沒錯,可是~」

「別廢話了,動腳啊。魔力探測也別疏忽。」

「好啦、好啦~」

然後,兩人不再交談。

不到五分鐘後,康涅再度開口。

「拉比涅,我是不是該向妳道謝比較好?」

「幹嘛突然這樣說?」

「因為……妳的課題已經完成了,現在實在沒必要這麼拚命吧。但是,妳卻還在尋找魔物,不就是為了我嗎?」

說起來的確是這樣。而拉比涅對於自己的如此行動卻完全沒有自覺,為此感到非常驚訝。

雖說要承認是有些難為情,但她也沒有理由說謊否認。

「哎……這樣說是沒錯。」

「是吧。所以我姑且還是要感謝妳。謝謝。」

自己跟康涅平時總是吵架,像這樣被她當面道謝,讓拉比涅感覺心裡有些痒痒的。

「現在還不需要道謝,等真的打倒魔物之後再說吧。」

「啊,這麼說也是喔。那我收回剛才的道謝。」

「也用不著收回吧。」

「我的道謝才沒那麼廉價。」

「真敢說耶。」

拉比涅差點忍不住笑了起來。

隨後,兩人馬上遭遇了魔物。

魔物出現在這條路前方。看起來種族明顯地不同於先前對付過的狼型魔物。體毛是白色的,耳朵很大,外表看起來像是巨大的白兔,體型比狼型魔物還要小了一圈。牠正趴卧在地上,前腳與後腳收在身體下方,仿如銅像般地一動也不動,看不出來是否察覺到兩人。

牠看起來實在不像什麼危險的魔物。

不過,那雙發亮的紅色眼睛顯得冰冷而毫無生氣,使拉比涅感覺有些詭異。

「該怎麼辦?」

康涅壓低嗓門,這樣問道。

與底細完全不明的魔物戰鬥風險很大。但現在不該錯過這個機會。

「動手吧。」

拉比涅與康涅舉起魔杖。

隨即,兔型魔物有了反應,耳朵抽動了一下。下一個瞬間,隨著「轟!」地一道有如爆炸的巨響,牠的身影在眨眼之間消失無蹤。接著,微弱的風壓撲來,使拉比涅的瀏海隨之搖擺。魔物剛才所在的位置揚起沙塵,地面破了一個大洞。

這應該不是用魔法進行的瞬間移動,而是純粹憑身體能力進行的一般跳躍……這樣的速度,實在是快得可怕。眼睛完全跟不上牠的動作。

「……康涅,準備防禦。」

「嗯……!」

魔物逃走了嗎?不,這樣想就樂觀過頭了。

兩人以背部貼著彼此,藉此消除死角。

即使沒有看到康涅的臉,也能從她的呼吸感覺得出來她很緊張。康涅也明白現在的狀況有多麼危險。

也許兩人錯判了狀況,招惹了不該惹的敵人。

拉比涅已經在思考逃命的方法了。

敵人的戰鬥能力完全未知,至少不是現在精疲力盡的兩人能夠應付的對手。必須儘早逃離此地才行。

拉比涅正在腦中規劃逃亡路線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上方有魔力出現。

難道敵人要從上面來襲了?她連忙抬頭一看,看到從天而降的竟不是魔物,而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物。

「那魔物不是妳們能應付的。」

是魔法學校的老師。

拉比涅這時想起老師在考試開始之前說過,會在上空觀察考生們。看來老師是來救她們的。拉比涅鬆了一口氣,但同時理解到這隻魔物竟是如此危險,一陣惡寒竄過背脊。

「妳們快逃吧。沒有事先察覺那種魔物棲息在考場內,是我的疏失。妳們並不會為此被扣分。」

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現在應該要把這隻魔物交給老師對付,馬上去找其他魔物比較好。於是兩人聽從老師的指示,匆忙地離開現場。

康涅邊跑邊嘀咕,表情非常緊張。

「剛才那肯定是非常危險的魔物。」

「應該吧……抱歉,是我做錯了判斷。」

「沒關係啦。而且老師都來了。」

兩人停下腳步。

拉比涅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環視周遭,發現了眼熟的廢屋。兩人漫無目的地逃跑,回到之前經過的地點。

「到這裡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是啊。現在老師肯定已經打倒魔物了。」

「……是啊。」

雖然老師已經不在第一線活躍,但她可是二級魔法使。一定不可能被打敗吧。

太陽已經開始下山,離日落剩下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除非特別幸運,不然現在要找到魔物打倒十分困難。也許應該就此放棄,好好休息比較好。

但是,這樣一來就只有自己完成了課題。想到這裡,拉比涅心虛了起來。就在這時候──

「轟!」的一聲,有如爆炸般的巨響傳來。

拉比涅反射性地要張設防禦魔法,卻在動手之前被魔物打中了。

「拉比涅!」

「可惡……」

肩膀被劃傷了。

兔型魔物擋在兩人面前,有如在威嚇似地以雙腳站立,展開兩支前腳。牠的前腳擁有巨大的利爪──不,應該說前腳本身的形狀就像鐮刀,爪尖(也許該說是刀尖?)正在滴著鮮血。

拉比涅緊張地咽下一口唾液。

沒想到竟然會被魔物追上。雖然不想相信,但是……老師恐怕已經被打倒了。也就是說,這隻戰鬥力在二級魔法使之上的強大魔物,為了獵殺拉比涅與康涅一路追到了這裡。雪上加霜的是,拉比涅與康涅的狀態完全不能算是萬全,已經精疲力盡了。

無疑是最壞的狀況。

「……也許我們就到此為止了。」

「別烏鴉嘴啦。」

「根本無法想像平安脫身的情景啊。」

「要是能打倒這隻魔物,到時候我就向妳道謝。」

「別臭美了,妳是以為自己的感謝多有價值啊?」

「跟水星布丁差不多吧。」

「……價格還挺親民的。」

拉比涅無奈地短嘆一口氣,忽然覺得自己這樣鑽牛角尖、把事情想得很嚴重,實在是太傻了,差點苦笑出來。

「算了,儘力而為吧。」

既然逃不過,乾脆以全力掙扎到最後──拉比涅下定決心,豁出去了。

魔物仍不發動攻擊,似乎是打算等待兩人行動。那正好。拉比涅拚命思索,試圖找出勝算。

然後,她發現了一絲微薄的希望。

「康涅!跑到附近的廢村,然後──」

傳達好作戰計畫後,兩人同時跑了起來。

魔物蹲低身子,蓄勢待發,準備跳躍。然後,再度「轟!」一聲發揮有如爆炸般的速度起跑,順勢砍了過來。

拉比涅邊跑邊發動防禦魔法護身。即使擋下了攻擊,衝擊仍然透過空氣震動清楚地傳來。既然知道攻擊要來,要擋下並不困難。問題在於魔力的剩餘量。防禦魔法的性能雖然優秀,但耗損的魔力也因此較多。目前頂多只能再用三或四次。

要是不能在那之前趕到廢村,就死定了。

拉比涅與康涅不顧一切地狂奔,絞盡自身的體力與魔力,即使衣服被樹枝勾破、即使魔物的攻擊擦傷了臉頰,也無暇在意,一直拚命地奔跑。

經過了漫長的逃亡──雖說實際上經過的時間應該不到三分鐘──兩人終於抵達了廢村。

水是人類生活所不可或缺的資源。

然而,這琉德高地水源甚少,也沒有河川與水池。

既然這樣,以前在這裡的生活的居民如何取得生活所需的水?

答案是──掘井。

「有了!」

兩人發現了一口古井。

拉比涅拚命地抵擋魔物的攻擊。

趕在下一次攻擊來襲之前,康涅連忙往井底注入自己的魔力。

終於做好了準備。

「『操控水的魔法』。」

水猛烈從古井內噴出。

水柱維持著有如大蛇般的形狀撲向魔物。察覺形勢被逆轉,魔物不敢戀戰,拔腿就逃。然而『操控水的魔法』不會放過牠,沿著地面到處爬行,一路上掃倒廢屋,對魔物窮追不捨,最後終於將其吞沒。

「幹得好。」

拉比涅絞盡最後的魔力,將魔物連同水柱一起凍結。

被冰封之後,魔物的魔力漸趨微弱,最後終於完全消失。於是,魔物的身影也跟著灰飛煙滅了。

「……打、打倒了。」

康涅一陣搖晃,癱倒在地上。拉比涅也幾乎同時倒下。兩人的魔力已經完全耗盡,體力也透支了。

「不行,動不了了。」

「我也是……」

兩人在地上躺成大字形,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太陽仍有一點點部分還在山的稜線之上,不到一分鐘就要完全西沉了。不過,還是勉強算是在日落之前打倒了魔物。

「這樣魔物算是誰打倒的?」

「已經無所謂了啦。」

「說的也是。」

拉比涅的眼光往旁瞄了康涅一眼。

「喂。」

「幹嘛?」

「妳是不是忘了說什麼?」

「咦~?有嗎~?」

「別明知故問。」

「嗯……『妳很努力呢,小拉比涅』這樣?」

「別得意忘形了。」

「痛痛痛!要斷了、要斷了!別躺著還要拉我那裡啊!」

這時候,兩人聽到了腳步聲。

兩人連忙起身。

站在那裡的人是老師。她似乎平安無事。雖然身上隨處有傷,但看來都不是足以危及性命的重傷。也許老師幸運地只是昏了過去而已。

不過,重點是她現在的臉色。她看著拉比涅與康涅的表情,好像看到鬼一樣。

「妳們打倒了那隻魔物嗎……?」

兩人點頭。

於是,老師板起臉色,沉默了起來。

拉比涅心想,也許老師是在懷疑她們,不相信兩個今天第一次對抗魔物的學生能打倒身為二級魔法使的自己沒能逮到的魔物。老師會這樣懷疑也是很自然的。不過,即使老師不相信,拉比涅也不打算放在心上。因為無論她信還是不信,自己與康涅一起打倒了魔物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她深信,兩人一起克服這次苦難的經驗,遠比老師的評價更有價值。

然後,老師靜靜地開口:

「我……完全沒想到拉比涅同學與康涅同學妳們能打倒那隻魔物。不過,妳們真的辦到了。完全顛覆了我的想像……」

明白老師相信了,康涅開心地轉過頭來。不過,察覺老師似乎還有話要說,又立即站好、端正姿勢,繼續望著老師。

「妳們或許能夠登上我所無法到達的高峰。」

高峰。

身為二級魔法使的老師也無法到達的境界,那當然是──

「魔法使的最高境界……一級魔法使。」

噗通一聲地,拉比涅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鼓動。

拉比涅還不認為自己能成為一級魔法使。

康涅肯定也是一樣。

不過,若是兩人攜手──

拉比涅的腦海中,浮現了想像。

那是──自己與康涅一起成為一級魔法使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