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 141 ·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5 半森林精靈的神人〈上〉

第三章 亞烏菈的奮鬥

位於大樹海的黑暗精靈村。

它跟森林精靈的村莊毫無二致。

例如有種稱為荒野精靈的種族過去曾經是普通的森林精靈,但是自從將生活圈遷移到草原後不只文化型態,連肉體都產生了變化,如今已經被視為一種新的物種。

再來說到黑暗精靈,他們原本與森林精靈是同族而且生活在相同環境,所以並未產生肉體或魔法上的變化。文化方面大同小異,以森林精靈樹為中心的生活型態也都一樣。因此,黑暗精靈經常習得的職業,也跟森林精靈一樣以游擊兵或森林祭司等等為中心。

不同之處頂多也就是膚色與驅逐野獸的方式了。

黑暗精靈村向來都是利用野獸討厭的氣味驅逐牠們。這是在黑暗精靈遷徙到大樹海之前,在其他森林向樹人等森林居民求教得來的寶貴知識。他們會在村莊周圍廣植香味濃烈的香草、調製並噴洒野獸討厭的特殊藥品,或是使用森林祭司的魔法──只是這種方法的有效時間與範圍都有限,必須騰出大量人力。

這種方法在大樹海一樣有用,比起其他森林精靈的村莊──除了王都以外──黑暗精靈的村莊安全性算是比較高。

然而,森林精靈並不知道有這種方法。一旦方法傳開來,野獸對氣味的排斥感就會減弱。不只是魔獸,所有野獸都比外表看起來更聰明。如果被牠們知道氣味的後方就有食物的話,危險性反而更高。基於這些原因,即使對方是願意接納他們的親戚,他們也不能輕易把這種方法告訴森林精靈。

然而,這天黑暗精靈將會知道,他們所相信的安全其實搖搖欲墜。

遠遠可以聽見野獸粗暴的吼叫。

這在大樹海不足為奇。有時在朝陽中,有時在夜深人靜時,沒有一天聽不到野獸們的叫聲。

況且有些生物體型雖小,卻能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叫。只不過是聽見一聲吼叫,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野獸的咆哮的確很嚇人。有不少魔獸的嘶吼帶有特殊力量,種類各有不同。像是讓聽者心驚膽寒、陷入混亂狀態或是喪失戰意,有的甚至還能引發虛脫狀態。

不過如果距離太遠,這些特殊能力就無法生效了。來自遠方的吼叫不會帶來危險,應該只是平凡無奇的日常現象罷了。

可是,在這一天,有個黑暗精靈男子提醒村民提高警覺。

男子的身高以黑暗精靈來說不出平均標準。然而修長柔韌的四肢以輕靈、俐落的身手躍動的模樣卻讓人感覺到體內隱藏的力量,使得男子看起來比實際上的個頭更高大。

神態自若的相貌五官十分端整,在村子裡廣受女性青睞。

住在大樹海里的黑暗精靈沒有人不知道這名男子。他擁有在昔日種族大遷徙之際,成為中心存在的家族──顯赫的創始十三家當中藍莓家的姓氏,是經驗豐富的一流游擊兵。

男子──藍莓•艾古尼亞手裡拿著村裡只有少數幾把的黑暗精靈式複合弓。

拿著唯有在貝科雅花盛開的季節──每三年一次──舉辦的弓術大賽上成績輝煌之人才能獲准使用的弓。

聽從艾古尼亞的呼召,黑暗精靈兵丁們立刻集合。說是兵丁,但並不是專業士兵,其實就是那些沒有外出打獵的游擊兵。

艾古尼亞居住的村莊是這一帶最大的黑暗精靈村。即使如此居民也只有兩百人出頭,養不起專業戰士。

面對露出狐疑表情前來集合的同伴們,艾古尼亞微微搖動長耳朵──專心細聽遠處的聲音──語氣緊繃地告訴大家:

「這次特地請大家集合不為別的,是關於剛才的吼叫。那種吼叫我以前有聽過,是已經進入成年期,而且發育得十分成熟的甲熊的吼叫。」

艾古尼亞感覺到現場集合的人氣氛變得相當緊張。

這是當然的。只要是住在森林的黑暗精靈,就連小孩子都知道連甲熊──這個恐怖魔獸的名字。

儘管在這村莊的周邊區域不只一種高危險性的魔物,連甲熊在牠們當中可是排名第一。

如果是甲熊幼獸還另當別論,說招惹成年──而且是發育成熟的成年熊等於自找死路也不為過。牠們有著連弓箭都能彈開的鱗甲,以及能夠輕易把黑暗精靈剁成兩段的臂力。再加上身體能力樣樣強健,想徒步逃離這種恐怖魔物絕非易事。

「……是有聽到某種動物的吼叫沒錯,但真的是甲熊嗎?會不會是你聽錯了?」

一名女性黑暗精靈向他提出疑問。

她是這村莊中三名副狩獵領班中的一名,手裡拿著跟艾古尼亞一樣的弓,也是個游擊兵好手。

看來即使是她也無法僅憑吼叫分辨是否為甲熊。

再說──例如有種可愛的鳥類叫做呼嘯小鳥Howling Bird,能夠藉由特殊能力模仿幾種魔物的吼叫聲。而且這座森林裡還有其他生物擁有類似的能力。

在有著這類生物棲息的森林裡,光靠一聲吼叫很難判定聲音的來源。她會有這種疑問也無可厚非。但是艾古尼亞是這村莊里最優秀的游擊兵,不只是弓箭本領,還具有敏銳的感官,以及出色的感官訊息分析能力。她的疑問並不是針對艾古尼亞,大半是出於「但願是你聽錯了」的期望心態。

「很遺憾,這是千真萬確。那種令人渾身發毛的──感覺得出壓倒性力量差距的哮吼聲,不管經過多久的歲月我都絕不會忘記。就連現在那聲音都還緊黏著我這耳朵不放。我絕對不會聽錯。」

接著換狩獵領班發言了。

這個村莊的權力中樞是長老會、狩獵領班、藥師領班與祭祀領班。長老會由三名長老構成,因此一共有六人。這個發言者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手裡沒有複合弓。他的專業領域要區分的話屬於陷獵,即使扣除這點不論,整體能力仍然遠遠落後艾古尼亞。話雖如此,他作為游擊兵也還是佼佼者,儘管年紀比艾古尼亞小卻顯得成熟穩重,是個稱職的狩獵領班。

「發育成熟的甲熊大聲吼叫,就表示……可以確定有東西闖進了牠的地盤,是嗎?」

甲熊會發出吼叫,大抵來說都是正在跟強敵或敵對的同族打鬥。不然就是為了誇耀勝利,或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蹤等等。還有一種情況是正逢交配之類的時期。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很有可能是某個外來生物闖進了甲熊的地盤。

這是因為連甲熊一旦劃定地盤──儘管地盤會隨著體格的成長而擴大──就不會輕易換地點,也極少離開勢力範圍狩獵。因此,認為有外來生物入侵地盤比較合理。

「唉……真是給人找麻煩。不知道入侵的是哪裡來的魔物,總之那種擾亂和平的粗心傢伙最好被甲熊吃掉算了。」

狩獵領班的牢騷引起了周圍其他黑暗精靈的共鳴。艾古尼亞對這些同伴露出苦笑。

大家都知道連甲熊基於牠的天性,只要不要無故去騷擾,從某方面來說還能在附近地區扮演平衡的角色。

「你抱怨得有理,但還不確定是不是有魔物入侵牠的地盤。再說我上次聽到甲熊的吼叫,是在牠們甲熊鬧內鬨的時候。而且那次還是發生在地盤以外的區域。」

「那個,不好意思,艾古尼亞先生,我想請教一個問題……我沒聽到什麼聲音,但既然艾古尼亞先生都這麼說了,我想甲熊發出吼叫應該是事實。可是,牠的地盤不是離這裡很遠嗎?叫大家過來集合是為了什麼呢?」

聽到在場眾人當中最年輕的男子這麼問,周圍成員都默默表示同意。

「嗯,這是因為雖然不知道甲熊出了什麼事,但肯定發生了某種需要吼叫的狀況。說不定地盤會改變範圍,或是易主。也有可能是發生其他更難以想像的狀況。例如……這麼說吧。」

講到這裡艾古尼亞喘一口氣,然後繼續說了:

「也有可能是某種敗給甲熊但還有餘力逃走的強悍魔獸,正在往我們這邊過來。因此,我們必須保衛村莊以便因應任何狀況,同時最好明天就派人沿著吼聲傳來的方向到森林裡察看情形。」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

森林有任何變化都必須及早察知並共享情報,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對於依靠森林恩惠生存的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

「──今天的狩獵要取消了。不只狩獵,暫時不進入森林或許比較安全。糧食還有剩,對吧?」

「還不要緊。上次打到了一隻很大的獵物。不過,還是立刻跟祭祀領班說明狀況,請他開始生產水果比較好。否則不知道要等幾天才能確定恢複安全。」

「再來就是……對了,這方面的事最好也跟長老們說一聲。可以請長老們向村民加強宣導,以免有人不知道目前的狀況誤入森林。」

在艾古尼亞的叮嚀提醒之下,成員各自發表意見。沒有一個人說「你想太多了」之類的話。森林會帶來恩惠,但也會忽然降下災禍。在樹海生活必須懂得見微知著,事事謹慎用心。

必須儘早讓全村知道,森林可能正在變得不平靜。

「其他村莊怎麼辦?要等狀況更清楚之後再通知嗎?還是說應該儘早告訴他們目前的狀況?」

「好像都對,又好像都錯……這個問題就丟給長老們去想應該無所謂吧?」

「喂,等一下,我認為我們幾個應該先整理出一個意見。這樣那些死腦筋的老賊如果開始胡說八道,可以說這是大多數人的意見駁倒他們。」

「……說成老賊就太過分了,卡南。長老們的確是有點不知變通,但至少算得上經驗老到。他們只是經由那些知識選擇他們認為更安全的道路罷了。」

狩獵領班對副狩獵領班之一──洋李•卡南好言相勸。

「那──」

漲紅了臉的卡南正要破口大罵,艾古尼亞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該適可而止了。請你考慮到我請大家集合的意義,講正事就好。你也知道甲熊會帶來多大的威脅吧?」

確定卡南閉上了嘴巴,艾古尼亞才鬆手。

艾古尼亞在心中暗自嘆氣。

(我默許大家跟長老們對立是因為這麼做也不是沒有好處,但至少看一下時候與場合吧。)

「就是啊。那些老賊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重要的是如何保衛村莊。應該不需要用到所有人吧?」

「如果今天一整天都要保持戒備的話,我建議輪三班制。考慮到明天的狀況,我強烈建議這麼做。」

他們基本上都習慣整天站崗,而且只要請人施加消除疲勞的魔法,對第二天的行動也不會造成影響。

只是,假如要去甲熊的地盤附近進行調查的話,任何一點感覺的遲鈍都必須避免。

「說得也是。那──」

他聽見了吼叫聲。所有人神色變得緊張,瞪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怎麼聽起來好像很近?」

其中一人道出了所有人心裡的不安。艾古尼亞只點了個頭表示同意。

「──會不會是像剛才艾古尼亞先生說過的,某個闖進地盤的動物逃了出來,甲熊正在追牠?」

連甲熊具有對獵物窮追不捨的習性。如果被牠視為獵物的生物逃走,牠一定會一路追到地盤外面。雖然邊吼邊追跟牠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但比起被打敗而逃出地盤更合理。

「假如是那樣的話,只要甲熊抓得到獵物就能填飽肚子,我們村莊說不定就安全了……如果真有個獵物在逃跑,我們是不是該主動過去射殺牠?」

「千萬不行!那樣會平白無故刺激到甲熊。更何況那隻獵物很有可能厲害到有辦法逃離甲熊。如果那隻獵物跑了過來,最多把牠趕回去就是了。」

「不,等等。要是讓甲熊跑來村莊附近就麻煩了。最怕的就是牠把這裡當成獵場。最好派個幾人出村,如果看到甲熊或獵物跑來,就引誘牠們往別的方向跑。」

大家踴躍提出意見是好事,但是不能耗費太多時間。艾古尼亞並不想再繼續插嘴,但也由不得他。他拍了一下手,引起大家的注意。

「無論現在是什麼狀況,可以確定的是異常情形已經發生。我想我們最好趕快動身。甲熊如果願意回地盤去當然很好,不願意回去的話……萬一都跑出了地盤卻追丟獵物的話──」艾古尼亞環視眾人。「──而且萬一是在這座村莊附近追丟的話,今天想必會是漫長而慘烈的一天。」

所有成員想像到之後的狀況,都蹙額顰眉。

「首先最重要的是,不只在場的我們幾個,也得請全體村民提供幫助。特別是森林祭司的力量不可或缺。還有藥師領班說不定會有對甲熊同樣有效的毒藥。」

像甲熊這種野獸系魔獸,與其試著用物理攻擊打倒,有時候精神控制魔法會更有效。即使是受到厚實皮膚、脂肪或肌肉保護不怕弓箭的對手,仍然可以用魔法──例如森林祭司召喚的火元素光是碰到就能給予火焰損傷──等等的手段,對牠造成比弓箭攻擊更大的損傷。

硬碰硬或許打不贏,但只要運用魔法等手段,他們過去甚至勉強打贏過足以與甲熊匹敵的魔獸。

「只是,如果大家都要集合起來討論方法的話太浪費時間了。整個行動最好由我們來主導──」艾古尼亞看著狩獵領班。「──這事可以交給你嗎?」

「唉……」狩獵領班不情願地搖搖頭。「……這次是迫於無奈。好吧,你們幾個,把有本事的傢伙找來,按照能力高低順序抓一半加強村莊防衛。剩下的一半挨家挨戶警告村民。他們警告完之後,就去保護沒有戰鬥能力的人。人員的分配方式交給貝尼利處理。然後卡南去通知藥師領班,歐維去通知祭祀領班。好了,動起來!動起來!動起來!」

艾古尼亞也準備去做事,但狩獵領班對他打了個信號,於是他跟過去一起奔跑。

「我很久以前就在想,你是這村莊里最有本事的人,怎麼不是你來當領班?」

「那樣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我的名字因為家世背景的關係,其他村莊也有少數幾人聽說過我的事。」狩獵領班說「最好是只有少數」,艾古尼亞沒理他繼續說:「這樣一來,對立狀況會擴及到其他村莊,弄得比現在更嚴重。」

「……啊──真令人頭痛……你覺得如果長老他們稍微……真的只要稍微讓步的話,事情會好轉嗎?」

「想都別想。他們要是讓步了,大概又會以另一種形式讓事情惡化吧。就算長老們全體引退,恐怕也只會讓問題擴大到其他村莊。可以說長老們的食古不化,反而有助於穩定狀況。」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解決問題?」

「不可能解決。除非等到在某件事上發生嚴重紕漏的那一刻。」

狩獵領班不禁沉默了。

「我去負責村莊的防衛工作。拜託你了。」

「好,那邊的事也拜託你了。」

艾古尼亞與狩獵領班告別,在吼叫聲傳來的方向站好崗位保持警戒時,情報似乎在村子裡迅速擴散。不只是游擊兵們四處通知的關係,也因為村莊與危險魔物比鄰而居,早在日常生活中建立起了一套情報傳遞的完整體系。

然後用不到十分鐘,祭祀領班已經開始用魔法生產糧食。藥師領班也派人將強效毒藥與以防萬一的解毒劑送到了艾古尼亞手上。

眾人保持警戒,過了一段時間。

在那之後,他們一直沒聽到甲熊的聲音。這使得集合的游擊兵們心情輕鬆了一點。艾古尼亞也跟他們一樣,放鬆了肩膀力道,替握緊弓的手按摩放鬆肌肉。

也許是甲熊抓到了獵物或是讓獵物跑了,所以回到地盤去了。

這時,狩獵領班走到他旁邊。

「……以防萬一,最好儘快去地盤附近做個調查。可以麻煩你跑一趟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交給我吧。」

艾古尼亞早已在腦中想好進入地盤之後的行動方式。

彷彿要捕捉到應該就在視線前方的甲熊蹤影,艾古尼亞瞪著地盤的方向,覺得好像在森林樹木的後方看到某個巨大的身影。

「吱吱!」

艾古尼亞震動嘴唇,發出鳥叫般的聲音。這不是普通的聲音,是艾古尼亞嫻熟的職業能夠發出的特殊聲音,可用來提醒聽見的同伴提高警覺。聽到這個聲音,己方人員就不會因為嚇呆僵住而猝不及防。

原本開始鬆弛的氣氛霎時變得緊張。

艾古尼亞感覺得到眾人都在注意自己,但他未曾移動視線分毫,用下巴指出剛才看到蹤影的那個方向。

但願是他多心了。

但願是他看錯了。

但願是他搞錯了。

他只有在短短一瞬間內捕捉到那個蹤影。就只是視線在眨眼間,正巧掃過出現在好幾棵巨樹後面的一個身影罷了。很有可能只是他看錯了。然而,作為游擊兵身手了得的艾古尼亞卓越的視力,輕易就違背了他自己的期許。

「……是連甲熊……」

某人──明明音量聽起來只是不慎脫口而出,聲音卻清晰傳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里。

沒錯。如今誰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巨大身影從樹木之間動作遲鈍地走過來。

在那裡的正是大樹海的破壞者──連甲熊。

只是──

「請、請問一下,藍莓先生。牠……是不是……有點……大?甲熊的體型有那麼大嗎?」

年輕游擊兵吞吞口水,向他問道。

牠躲在森林的樹木後面加上有點距離,無法看清楚牠的軀體。即使如此,只要跟周圍的樹木比較就能看出個大概。牠實在是太大……不,是太巨大了。

「……李子,我之前看到的甲熊沒有那麼大。應該說沒有長到那麼大。也許是成長速度異常迅速的……異常個體……甚至有可能是……」艾古尼亞擠出聲音般說道:「……王種。」

一種震駭情緒在空氣中傳播。

他們的村莊將大小超出一般標準,或是體毛顏色異於同族等等,諸如此類發生特殊變化或擁有特異能力的個體稱為異常個體。但是在那當中有些更是進化得格外強壯剽悍,君臨該物種的頂點,有時甚至憑著戰鬥能力對廣大地區發揮巨大的影響力。因此他們都稱那種個體為王種。

換言之,假如眼前的連甲熊真的就是王種,那就表示牠遠比普通個體要強悍更多。

普通連甲熊雖然也難以對付,但只要全村出動的話還不至於無法擊退。然而假如眼前的魔獸真的是甲熊之王,硬碰硬恐怕會落得滅村的下場。

「怎麼可能!我是聽說過王種的存在,但那應該是在更北方的地區吧!」一名游擊兵口沫橫飛,激動地說。但有壓抑音量以免刺激到甲熊。「那亞朮村怎麼了!」

他們聽人說過,同樣由黑暗精靈構成的村莊──亞朮村的附近有王種棲息。王種不是那種會頻繁現身的存在。既然如此,牠跟亞朮村附近那隻很可能是同一個體。

「──被襲擊了嗎?」

如果王種是出於換地盤等理由才移動到這座村莊附近的話,亞朮村應該會有人來警告他們才對。但是沒有人來過。可是王種明明就在那裡。

沉默支配了現場。從最初聽見那聲吼叫的方向繼續往前走,就是亞朮村了。

(……亞朮村變成了獵場,然後甲熊嘗過了黑暗精靈這種食物的味道,循著氣味或是什麼來到了這裡。)

沒有人開口,但每個人都想到了同一個答案。

緊張的氣氛開始帶有絕望之色。

就算甲熊真的在亞朮村嘗到了黑暗精靈的滋味,牠應該還不知道這裡有新鮮的肉。

連甲熊有很多是美食家。牠們雖是雜食性,但有時會偏好食用特定食物。假如黑暗精靈滿足了牠的胃口,他們就得棄村逃走,而且就算做到那種地步也不能保證牠不會再找上門來。因此,最好的方法還是引誘牠遠離這座村莊。

只是,有個疑問。

「不,還不能斷定亞朮村已經遇害。」眾人紛紛望向艾古尼亞。「如同我之前親眼看到的,本來有隻甲熊在這附近劃定了地盤。如果王種從亞朮村一直線來到這裡,一定會進入那隻甲熊的地盤。那樣的話應該要聽到兩陣吼叫才合理。也就是說……應該是原本就把這附近當成地盤的甲熊長大,成為王種了吧。」

當然也不能說一定不是亞朮村的王種。如果王種與佔據這附近作為地盤的甲熊性別不同,也許不會發生打鬥。而且就算兩頭甲熊發生衝突,也有可能其中一隻──王種比較有可能──沒有發出咆哮。

不過以眼下的狀況來說,重點不在於亞朮村是否平安無事。現在該思考的問題是如果王種還是會來到這座村莊的話,他們該怎麼做,以及哪種方法才是最好的選擇。

既然如此──

「──與王種開打等於是自找死路。現在只能召喚元素精靈,爭取時間讓大家逃走了。」

「怎麼可能辦到啊!那樣做鐵定只會在森林裡被牠襲擊!與其這樣,我們應該給牠大量儲備的肉餵飽牠才對。」

「沒錯!甲熊的習性跟熊很像,照理說也非常喜歡蜂蜜吧!可以把肉塗滿蜂蜜,拿去喂牠──」

就在這時,一種震蕩大地、大氣、森林,以至於讓人由里到外震悚驚恐的吼叫聲轟然響起。牠不再藏身於樹木背後了。

連甲熊王悠然現身,慢慢走來。

黑暗精靈們的呼吸變得急促,在場所有人的腦袋都變得一片空白。剛才想到的每個點子也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們切身感受到彼此的力量差距,內心萎靡不振。並不是剛才那聲吼叫具有特殊效果,引發了恐懼等精神作用。

就只是單純地,而且致命性地,黑暗精靈們不幸理解到了彼此作為生物的層次差距。換言之雙方的力量就是相差得如此懸殊,黑暗精靈不過是等著被蹂躪的柔弱存在罷了。

(──不妙。)

幾乎所有黑暗精靈都已經確定自己將會落入何種慘劇,絕望支配了他們的內心。但是,要認命還嫌太早。

艾古尼亞大叫:

「──快做點什麼!」

這聲大叫同時也是一種喝斥,要自己振作起來。

「叫、叫、叫我們做點什麼,到底要怎麼做啦!」

「我哪知道啊!」

被女性黑暗精靈慘叫般問道,艾古尼亞回給她一句當頭棒喝。

「你、你哪知道……」

「惱羞成怒……」

「不要靠──不對!我哪會知道在這種狀況下什麼才是正確答案啊!但還是得做點什麼才行啊!全部擠在這裡又能怎樣!至少把剛才的點子──」

不知道是不是存心要讓他們害怕,甲熊王的腳步莫名地緩慢。

牠低垂著頭,想從栽種在村莊周圍的花卉中嗅出黑暗精靈的味道。那副模樣不知為何,很適合用「有氣無力」來形容,給人一種非常窩囊的印象。這讓艾古尼亞很想樂觀地猜想也許牠受傷了,不然就是生病或是中毒,但那一定是在極限狀態下容易迷失自我的某種現實逃避思維吧。

(要放箭嗎?已經不用考慮會不會激怒牠了,牠一定會過來。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為強……弓箭的話射得到。而且這樣也能讓大家下定決心。如果牠把注意力轉向我,我可以設法引誘牠離開村莊……等等,還有其他方法……)

「……用油。」

聽到艾古尼亞喃喃自語,周圍的游擊兵們一時露出狐疑的表情,但立刻就弄懂了他的意思。

「我懂了!潑油之後用火元素點火!」

「牠身軀那麼龐大,很難不被油潑到!」

「同時還要請祭司召喚水元素,以免火勢擴大!」

村裡沒有儲備太多的油。倒不是因為人手不足,是因為用途有限,所以不會特地去儲存這類物品。

「我去。」一名黑暗精靈叫道,往村莊中央跑去,想必是要去通知倉庫里的森林祭司。如果祭司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把所有魔力全變成糧食就糟了。

這時,甲熊王的吼聲震撼了空氣。雖然就跟剛才一樣讓人感覺到壓倒性的力量差距,但如今黑暗精靈們已經堅定決心,不會再驚慌失措。

「怎麼搞的?」

一名黑暗精靈不解地叫道。不只是艾古尼亞,在場所有游擊兵都心生相同的疑問。

連甲熊出於天性,會在現身的同時一口氣沖向目標,現在卻沒有那種跡象。簡直好像幹勁缺缺似的──不,也許是王種習性不同,另有目的吧。

眾人正觀察情形時,甲熊王站起來開始嘶吼。

讓自己看起來更巨大以威懾對手,是野生動物的常見行為。只是令人無法理解的是:牠為何不發動攻擊?

甲熊不是普通野獸而是魔獸,牠的王種當然是相當有智慧的存在。照理來講應該是這樣,然而牠明明看見了確實比牠弱小的存在,卻為何要停在那裡做出威嚇行為?

更重要的是,從剛才到現在頻頻發出的咆哮到底有什麼用意?

「我說啊,這該不會是在教小熊練習狩獵吧?」

聽到某人的聲音,艾古尼亞心裡也表示同意,覺得這種說法可以解釋牠那奇怪的行為。

據說野獸爸媽會帶著孩子外出狩獵,讓孩子觀摩爸媽的打獵方式,學習獵捕每種獵物的竅門。少了這個練習,幼獸無法學會狩獵技術,即使離巢獨立也常常活不久。甲熊王這些不可思議的行為,或許是在教導躲在某處的孩子黑暗精靈這種食物的特性。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了將來著想,我們應該讓小熊記住黑暗精靈是會傷害牠們的難纏對手,對吧?要是牠只把我們當成食物,以後就麻煩了。」

「……萬一殺掉小熊,不怕王種會失控大鬧嗎?」

「小熊的話可以用淋了蜂蜜的肉……不行,騙不過。既然是狩獵練習,恐怕只會對活餌有興趣。可是還是有一試的價值,對吧?」

突然間,甲熊王開始抽動鼻子,往黑暗精靈們這邊沖了過來。

方才那種沒精打採的模樣已經不見了。但很不可思議的是,感覺不到迫近而來的殺意。只是,好像有另一種不同的氣息。艾古尼亞不禁飛快地看了甲熊王的後方一眼。總覺得好像有種被追趕的野獸特有的拚命感覺──

(──後面不可能有東西。首先,根本就沒有什麼生物能嚇跑甲熊王。)

「搞什麼鬼啊……一整個莫名其妙……」

不只是艾古尼亞,許多同伴對這狀況都毫無頭緒。

連甲熊王採取的行動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或許想去理解森林魔獸王的想法本身就是痴人說夢,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游擊兵的經驗或直覺這麼派不上用場的對手。

然而即使陷入這般混亂場面,黑暗精靈們仍然沿著弔橋機敏地後退。甲熊王正往這邊跑來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一旦行動稍有延遲就會淪為甲熊王的口中肉。

甲熊王來到變得空無一人的森林精靈樹根部,站了起來。

好巨大。

大到輕輕鬆鬆就能構到弔橋的高度。

然後牠揮動了一次粗壯胳臂。

森林精靈樹的樹榦像是炸碎般被挖掉一塊,衝擊力激烈搖晃了精靈樹。

連結精靈樹的弔橋彎曲彈跳,黑暗精靈們拚命抓住周圍的物體,以免被甩出去。

村莊外圍的森林精靈樹打造得特別堅固。是施加過多次魔法促進成長,給予大量營養培育得又粗又大的特製樹木。能夠抵擋任何魔物衝撞的堅韌巨樹,才一瞬間就變成了這副慘狀。如實證明了甲熊王的臂力勝過至今來過村莊的任何一種魔物。

「這個怪物……」

「也可以說跟想像的一樣……但怎麼會這麼驚人……」

「──現在是佩服牠的時候嗎?怎麼辦?怎麼做才能將犧牲控制在最小程度?」

才不過一擊就變得無心戀戰的幾人喃喃地說。

畢竟是親眼目睹了光是擦到都能致人於死地,他們黑暗精靈無法妄想匹敵的一擊,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情有可原。

甲熊王像是發了瘋一般,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攻擊同一棵森林精靈樹。

這種行為極度反常,但感覺不像是中了魔法導致忘我發狂。那種動作簡直像是跟森林精靈樹有仇似的。不時還會停止攻擊,瞄一眼艾古尼亞等黑暗精靈,然後再開始攻擊。

(感覺……也不像是在教孩子找食物……)

在甲熊王的周圍沒有看到小熊。

艾古尼亞瞥一眼掛在自己腰上的箭筒,以及裝在裡面的箭。

(會不會是哪個黑暗精靈出手攻擊,無故騷擾了牠?所以才會對森林精靈樹懷恨在心?)

也有可能只是黑暗精靈以為森林精靈樹本身沒有氣味,搞不好像連甲熊這種魔物可以用牠優越的嗅覺聞出來。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只要放棄這座村莊就能暫時確保安全。

(不,我不認為事情會那麼順利。牠鬧過一番之後肚子會餓……而且也有可能聞出我們的味道追上來。目前或許也只能給牠塗了蜂蜜的肉,祈求這樣能讓牠滿足……只是令人不安的是,牠不時會窺探我方的狀況……看起來像是在觀察我們的反應。)

甲熊王依然頻頻偷瞧黑暗精靈,然後再攻擊森林精靈樹。

「該不會是……在引開我們的注意?」

「你是說有另一隻正在從其他方向靠近村莊?……有必要這麼做嗎?牠可是甲熊王耶?」

「如果目的是把我們趕出村莊的話,也不無可能吧?例如一逃出村莊,就碰上其他甲熊的埋伏之類。」

「從來沒聽說過甲熊有這種狩獵方式……不過,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說得通了。那唯一的方法可能就是所有人往四面八方逃跑?大家各自帶著肉或什麼逃走,這樣至少牠在吃肉的時候會變得安分點吧?」

「──或許也只能這樣了吧?」

「別擺出這種臉了。我們並不是要棄村,等甲熊離開後再回來就好啦。」

也有人這樣安慰同伴,但艾古尼亞不認為事情會那麼順利。

這是因為甲熊王已經開始嘎嘎作響地刨挖森林精靈樹了。恐怕是想把這裡當成地盤。

這樣一來,艾古尼亞等人除了拋下一切棄村逃亡之外別無選擇。

魔法的效果能促進森林精靈樹高速成長。即使如此,要把樹木養到這麼大仍然不是一天一夜的事。對於與森林精靈樹共存共榮的黑暗精靈來說,失去精靈樹就等於失去一切。直到再次養出巨大精靈樹之前,必須請其他村莊暫時收留他們,否則不知道會造成多大犧牲。

「好,那就一面拿塗了蜂蜜的肉喂甲熊一面離開村莊吧。」眾人點頭同意狩獵領班所言。「總之,李子與黑棗先去準備塗了蜂蜜的肉。其他人留下來引開甲熊王的注意,不要讓牠跑進村子裡。」

兩名年輕游擊兵往村莊中心跑去。

甲熊王已經把第一棵森林精靈樹打得殘破不堪,正要對下一棵樹揮動爪子時,忽地停住了動作。

艾古尼亞等人還來不及思考是怎麼了,甲熊王已經開始移動。

往村莊的中心。

「阻止牠!」

艾古尼亞即刻從箭筒抽出兩枝箭,搭在弓上。艾古尼亞用眼角餘光瞄到同伴們接受他的命令,紛紛猛然回神舉起弓箭。

他使用特殊技能同時射出二箭。

兩枝箭都射中甲熊王的龐然巨軀──雙雙被彈開。

接著又有好幾枝箭飛去。

飛去的箭不是擊中甲熊王的臉孔或前腳被彈開,就是刺進牠眼前的地面或樹上。不是射偏了。即使說已經開始移動,這麼大一隻要射偏還比較困難。

放箭的目的不是要造成損傷。

而是要引來對方的注意,以爭取時間。

然而,甲熊王卻一瞬間都沒停步,只是窺探似地瞥他們一眼罷了。

「怎麼會!」

(──牠不是生態系的頂點嗎?被我們這些不如牠的生物攻擊,怎麼會完全不予理會?是沒把弱者當成弱者嗎?行動模式簡直好像另有目的似的……會不會是在其他地方襲擊過黑暗精靈村?知道村莊中央會有小孩子等柔弱的生物?所以試著用威逼的方式抓出他們的位置?王種甲熊會忽視我們盯上更弱小的目標,難道是牠在自己還很弱小的時候學過這種狩獵方式嗎!)

以前這樣狩獵成功過所以故技重施,是很合理的行為。就算後來變成人稱王者的強大存在也一樣。

這樣想來,反覆攻擊森林精靈樹也有可能是為了把能夠戰鬥的人聚集到自己身邊或是類似的目的。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那種奇怪行為就不再自相矛盾,變得能夠理解。

就連那種行為,或許也是基於以前狩獵順利的成功經驗。但是就算能推測出這些,艾古尼亞等人能做的還是只有一件事。

就是不讓甲熊王前往中央地點──孩子們很可能都在那裡。

「快追!」

不用狩獵領班特別提醒。所有人都跳下弔橋,在地面上奔馳。

如果沿著架在森林精靈樹上的弔橋跑,不免會繞一點點遠路。雖然在甲熊王能夠輕易構到的位置奔跑非常危險,但也只能幹了。再說──

艾古尼亞瞪著跑在前面的甲熊王。

──就算萬一,甲熊王掉頭回來攻擊他們,最起碼可以爭取時間。

對於體型龐大的甲熊王來說,在村子裡奔跑──穿梭於並立的森林精靈樹之間似乎很不容易,儘管雙方在跑步能力上有著壓倒性差距,但黑暗精靈並沒有被拋下。反倒是在黑暗精靈當中體能最為出色傲人的艾古尼亞,逐漸成功縮短了與甲熊王的距離。

前方開始傳來慘叫聲。

並不是有人遇襲。

是村莊中央的那些人也開始看到甲熊王了。

(該死!)

村莊中央有個大家稱為廣場的地點,不過不是位於地上。它指的是以樹上許多弔橋固定在半空中一處,像是托盤的場所。

甲熊王抵達廣場後直起身子,張開牠粗壯恐怖的雙臂又一次發出吼叫。

這陣比剛才更大聲的吼叫,具有足夠讓在場所有人不寒而慄的魄力。廣場雖然遠離地面,但憑著甲熊王的龐然巨軀隨便都能構到。

讓人感覺到生物層次差異的咆哮,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龐大身軀;兩個加在一起,嚇得無法列入戰力的一些人──訓練程度較低的新手游擊兵或是孩子們渾身僵硬。

艾古尼亞丟掉黑暗精靈式複合弓,把雙手空出來。

這把弓是黑暗精靈的至寶。在這座森林裡找不到製作這把弓的各種材料,是用過去所居之地採得的材料所製成。能夠用來修理的零件很少,無法再做出第二把。現在被他這樣粗魯對待,恐怕要挨長老們的罵吧。但是,他根本沒那多餘精神把弓仔細收好。

「唔哦喔喔喔喔!」

為了引開甲熊王的注意並且自我激勵,艾古尼亞發出吶喊,然後撲到牠的身上。艾古尼亞緊緊抓住那龐然巨軀,以粗糙不平的硬皮為抓點連跑帶爬地攀登上去。

「──吼喔!」

甲熊王不安分起來,扭轉身體想把艾古尼亞甩掉。

一瞬間,艾古尼亞的身體向上浮起,險些沒被離心力拉扯著吹飛出去,但勉強撐過來了。他就這樣抵達了後腦杓的下方位置。甲熊王掙扎得更激烈了。

這是當然的了。黑暗精靈要是被一隻蜜蜂在脖子附近嗡嗡亂飛,想必也會做出同樣的動作。

艾古尼亞讓身體緊緊貼向熊王的脖子,拚命撐住不讓自己掉下去。

不可思議的是熊王沒有在地面翻滾或是用恐怖利爪抓他,但這對艾古尼亞來說是值得感激的幸運。

他繼續撐住。

在搖晃不定的視野中,艾古尼亞發現村民們──尤其是小孩子都在看他,頓覺火冒三丈。

「你們在做什麼!快逃!」

他很不想大叫,但沒辦法。事實上,甲熊王也像是對聲音起了反應般,動作變得更為激烈。箭矢飛了過來阻止牠亂動。憑著熟練的弓箭本領,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也幾乎不會誤射艾古尼亞。

只是,就連艾古尼亞的一箭都沒能刺破牠一層皮了。箭看起來並未傷到甲熊王分毫。如果連一點擦傷都不能留下的話,就算塗上毒藥也沒用。

艾古尼亞雙手使力。他現在不能從甲熊王身上離開。

經過一段感覺起來異樣漫長的時間,甲熊王的動作逐漸變得稍稍遲鈍一點。大概是亂打亂鬧了半天,多少有點累了吧。但是對方是王種,耐力應該也超出常識範圍。牠一定很快就會恢複體力,再次開始瘋狂大鬧。

艾古尼亞的手已經麻了。再來一次就撐不住了。

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一隻手伸向腰際,抽出掛在那裡的短劍。

然後往能夠構及甲熊可能比較脆弱的──眼睛或鼻子的距離一口氣把身體往上拉。甲熊身上還是有些部位沒有甲殼,例如脖頸等處。然而那些部位在厚厚的毛皮底下有著肥厚肌肉。他不知道用手中的短劍能不能給予損傷。

就在這時,艾古尼亞的身體,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就在他鬆開一隻手的瞬間,甲熊王激烈地扭轉了身軀。他是用上全身機能才能勉強抓住甲熊,如今鬆開了一隻手根本不可能撐得住。

視野轉了一大圈,某處傳來了慘叫聲。

(糟──)

他一理解發生的狀況,立刻丟掉短劍,把手伸向腰際。他拿出了一隻小皮袋。

艾古尼亞被砸在地面上。撞擊力道擠出了肺部的空氣,使他一瞬間失去呼吸能力。

但是儘管感覺得到痛,更強烈的是湧現心頭的焦慮。

摔倒在地的艾古尼亞正面迎上甲熊王瞪著他的目光。

動彈不得。

眼前的甲熊王帶來的壓力,令他渾身僵硬。

他知道只要亂動,自己的死期就到了。

甲熊王呼出的氣息落在身上。莫名好聞的香氣令他大吃一驚──豈止如此,根本到了驚奇駭異的地步。

艾古尼亞差點沒笑出來。

不用思考也沒有迷惘。他早已抱定一死的決心。

(放馬過來吧。讓你配著這個吃我的肉。)

被甲熊王吃掉是最糟的死法。因為會讓牠記住黑暗精靈的滋味。

但是假如牠吃了黑暗精靈,覺得難吃呢?

他拉鬆緊握在手裡的皮袋袋口。

這是祭司事前拿給他的毒藥。從甲熊王的體格來想,分量實在太少。

但是就算不能毒死牠,至少能讓牠嘗到毒藥的味道。

只要牠張開血盆大口咬過來,就把袋裝毒藥連著整條手臂一起塞進牠嘴裡。

但如果是被爪子攻擊就沒戲唱了。

等著被咬的,恐怕也不會只有手臂。

艾古尼亞已經決定慷慨赴死。

不,是早就決定了。

決定為了村莊而活,為了村莊而死。

自己之所以比其他人身心強健,一定就是為了這一天。

(──有膽就來啊。這座村莊的黑暗精靈可是難吃到會讓你想吐!)

甲熊王移開了視線。

(──怎麼了?)

甲熊王發出一聲咆哮後甩動牠的尾巴,幾乎是泄恨般地開始反覆攻擊周圍的森林精靈樹。牠好像根本沒看到艾古尼亞似的,但那是不可能的。艾古尼亞剛才分明感覺到自己與牠四目交接。

「艾古尼亞!快!」

艾古尼亞無法理解狀況,腦子正亂成一團時,游擊兵同伴的聲音讓他猛一回神。

雖然已經做好被吃的心理準備,但他可不是喜歡被吃掉。

可是有辦法逃得掉嗎?甲熊王雖然顯得不感興趣,但仍然頻頻望向他們。也許是另有目的。

(逃走──是對的嗎?)

一點也搞不懂。不知道對方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

就在艾古尼亞迷惑不解到了極點時,突然飛來一枝箭,扎在了魔獸眼前的森林精靈樹上。

咚──!一道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清越之聲如漣漪般擴散。所有的黑暗精靈──甚至連甲熊王都停住了動作,四下頓時鴉雀無聲。

在這當中,響起了一個可愛的聲音:

「呃……給我適可而止吧!」

整個世界都明亮了。

一個黑暗精靈小孩,忽地從森林精靈樹的後面蹦了出來。但是,不是這座村莊的居民。看起來既像是可愛極了的小男孩,也像是可愛極了的小女孩。不,仔細一瞧,原來是個令人驚為天人的可愛少女。艾古尼亞不由得──

「──多、多麼惹人憐愛啊。」

從嘴裡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怎麼會有如此可愛的少女?遠遠超過當朝露凝結成珠從葉片滴落時,在黎明之光的照耀下如寶石般璀璨的美感。

看起來簡直像是自身體內部散發耀眼光彩。這必定就是剛才他感覺到世界變得明亮的原因。

不只如此,少女的每個動作彷彿都在散發生命光輝的芬芳。明明離得這麼遠,那股芳馨仍然一路飄到他的身邊。

艾古尼亞忍不住抽動了幾下鼻子。

為的是儘可能將這股香氣吸進自己的肺,經由血液循環填滿全身上下。

這是何等的芳香Fragrance啊。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欣喜若狂地起舞。

這樣一位絕世美少女的手上──她戴著手套,很遺憾地無法看到她的手指──

「太驚人了……」

──握著一把精美絕倫的好弓。令人驚嘆的作工絕不只是為了美觀,艾古尼亞身為游擊兵的直覺大聲告訴他,那比他所看過的任何一把弓都更具有力量。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少女拿著不合體格大小的弓形成一種不平衡感,又成了增添可愛魅力的一個要素。

一切都充滿了魅力。

閃閃發亮。

「唷唷,你這魔物。好了,還不快點走開──有我在,你別想繼續胡作非為。」

聲音好可愛。

太可愛了。

可愛到不行。

雖然剛才已經聽過了沒錯,但那時他分心注意少女的美貌,沒對聲音留下印象。然而,這次大腦對聲音也做出了正確反應。

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迴響。每一次都讓他幾乎要起雞皮疙瘩。

絕世美少女用手指直直指著甲熊王。

為什麼那根手指,指著的不是自己?

真不甘心。

太遺憾了。

那雙美麗的眼眸沒有對著自己,令艾古尼亞傷心不已。

「咕嚕嚕嚕……」

甲熊王發出低吼聲。

不是用來威嚇獵物。聲音中帶有畏怯。

甲熊王對那位絕世美少女抱持著戒心。

當然了。

眼前出現這樣一位絕世美少女,不管是誰都會變得畏畏縮縮,懷疑自己看到了女神。

當然,或許有人會認為魔獸不可能具備那種美學意識。但是這樣想就太蠢了。

艾古尼亞強烈否定這種觀點。

這種否定自有根據。

擁有強大力量的魔獸總是很美。那麼反過來說,這位絕世美少女即使身懷無人能敵的力量也不奇怪。

沒錯,一點都不奇怪。

甲熊王一作勢要採取行動的瞬間──艾古尼亞睜大眼睛。

絕世美少女已經搭箭上弦了。

自從絕世美少女現身以來,艾古尼亞的目光沒有一刻從她身上移開。因為覺得可惜,就連眨眼都沒眨過一次。但是此刻,箭已經在弦上了。

不,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這世界就像是由這位絕世美少女所創造的。既然如此,這點小事對她來說當然沒什麼。

艾古尼亞敢如此確定。

一道閃光飛去──

「咕喔喔!」

──甲熊王發出哀嚎。

他不在乎射出的箭去了哪裡。與其去管那種事,他一瞬間都不想把目光從絕世美少女身上挪開。

「■、■■■■?■■■■■■■■?」

「■■■!」

「■■■■■■?」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吵死了。

(拜託快住嘴!萬一那位絕世美少女開口說話,會被你們的聲音蓋過的!)

對於一心想聽見絕世美少女說話的艾古尼亞來說,這些噪音只會造成嚴重干擾。

甲熊王的腳步聲不斷遠去。

他還是一樣不在乎。

「■?■■■■■■■■■■■■■■■■■■?」

(就跟你們說很吵了!要是害我聽不到她的聲音,你們要怎麼賠我!)

「……你沒事吧?」

絕世美少女跟艾古尼亞說話了。

是跟我。不是跟其他任何人。

是跟我說話了!

艾古尼亞興奮到渾身僵硬,說不出話來。大腦停止運轉,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就連氣都開始喘不上來。但是擺出這種態度怎麼想都太失禮了。即使思維因為缺氧而亂成一團,艾古尼亞仍然用盡全身的力量,擠出最恰當的回答:

「敲,口……愛。」

「……嗯?……咦?……什麼?」

絕世美少女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就連這種表情,都可愛到不像話。不,只要是她露出的表情一定統統都可愛。

「抱、抱歉。艾古尼亞似乎是被甲熊王嚇到了,頭腦有點混亂。」

「喔──」

對於狩獵領班的回答,絕世美少女只語氣平坦地回了一聲。這時艾古尼亞才總算稍微恢複一點理智,當眾出醜讓他面紅耳赤。

「是滴!謝妳的出!」

「………………?噢,你是說謝謝我的出手搭救吧。」

周圍的其他游擊兵,似乎也終於想起來首先該對這位絕世美少女說些什麼。眾人爭相從樹上下來,對這位絕世美少女低頭敬禮,開口道謝。

「是~不客氣。」

不對。

錯了,不應該是這樣。

該感謝的不是她出手搭救大家。而是願意出現在這裡──在自己的面前現身。

「是滴!」

「……你真的沒事嗎?是不是被震飛的時候把頭撞壞了?還是去給神官……你們這裡的話是森林祭司吧?去給人家看看比較好吧?搞不好是那隻魔獸具有什麼特殊能力也說不定。」

「妳說得對。我看好像是把頭撞壞了,把艾古尼亞搬去做治療吧。」

有人拿了用兩根木棍與繩索做成的擔架過來。他並不覺得被震飛的時候撞痛了哪裡,但也很有可能是因為看到絕世美少女太興奮而感覺不到痛。人在極限狀況下能夠忘記疼痛繼續行動。既然如此,面對一位絕世美少女而變得感覺不到痛也很合理。

坦白講,艾古尼亞很想跟著她。想繼續留在這裡呼吸同一片空氣。可是,萬一自己真的有受傷,絕世美少女也許會感到心痛。她這麼可愛,心地肯定也很善良。所以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經過理性對自身慾望的一番拚命說服後,艾古尼亞決定乖乖讓同伴把自己抬走。

眼睛追著絕世美少女跟狩獵領班講話的背影跑,艾古尼亞心想:

(……我的心臟怎麼會跳得這麼劇烈……難道……我戀愛了!)

藍莓•艾古尼亞,在兩百五十四歲迎接他的初戀。

黑暗精靈──自稱狩獵領班的男子走在前面,亞烏菈跟在後頭。這名男子似乎是這座村莊里游擊兵們的隊長,但感覺剛才那個倒地的男子比他更強。既然這樣,怎麼會是這名男子擔任代表?在人類社會當中,戰士等集團大多都是由最厲害的那一個以隊長自稱。不──

(──也許是職業不一樣?例如剛才那個是戰士,這個是游擊兵?還是說就像威克提姆那樣?)

亞烏菈想起納薩力克地下八層的樓層守護者,恍然大悟地心想這人或許也扮演著某種特殊角色,然後試著感覺背後的氣息。

在。

還有,那位大人也在。

在亞烏菈與狩獵領班的後方,跟來了人數頗多的黑暗精靈。送進村子裡來的魔獸熊應該幾乎沒造成損害。因此,他們大概是閑著沒事做──還是說被挑起了好奇心?──才會跟在異鄉客的後面過來?

可想而知,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敵意或殺氣等等。

當然,也有一絲可能性是他們隱藏得十分巧妙讓亞烏菈察知不到,但亞烏菈的直覺認為不太可能。最大的理由是如果有造詣那般高深的人在,那點程度的魔獸,不用等亞烏菈出面就能輕鬆宰殺了。

(……看樣子沒穿幫。)

目前看起來,村民並未發現魔獸熊是亞烏菈等人送來的。

(唉──)亞烏菈漫不經心地思考。(安茲大人為什麼說不要對這座村莊造成人員傷亡呢?)

主人的指示講得簡單點,就是「潛入這座村莊,製造出友好的立場」。

等死了更多黑暗精靈之後再出手搭救應該能夠獲得更大的感謝。雖然說不定也有人會說「怎麼不早點來」之類的話,但是那種只會抱怨的蠢蛋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只會滿口牢騷。那種只會妨礙亞烏菈──進而對納薩力克帶來害處的傢伙,逮到機會速速處理掉就行了。

例如再把魔獸熊送過來一次,諸如此類。

(嗯──可是,真不懂安茲大人的想法。從指示內容來想,我還是覺得讓村民面臨更令人絕望的處境,之後的救援行動才會更有戲劇性,效果更好……如果是雅兒貝德或者迪米烏哥斯的話,是不是就能理解安茲大人的用意?)

憑亞烏菈的腦袋,再怎麼想也猜不透主人的目的。當然,也許不管是誰都不可能理解那位英明領袖的目的。但是,不可以因為這樣就放棄思考,停止前進。

主人可是對他們的成長寄予期待。特別是身為納薩力克最高幹部的樓層守護者,更是被要求成為納薩力克全體人員的榜樣。

(嗯……嗯……比方說萬一殺掉,以後要用到就麻煩了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覺得安茲大人的話應該會想得更深吧。)

還有那隻魔獸熊也是。

當亞烏菈請示主人要不要在黑暗精靈們的面前殺掉牠時,主人告訴她這樣很浪費,而且有個很大的壞處。

的確,那隻熊是亞烏菈從未見過的──似乎頗為稀有,以這世界來說還算強悍的個體。在尚未發現力量相等的個體之前,她也同意主人的判斷。

沒錯,亞烏菈也提出過有效活用魔獸熊的方法,可是乾脆殺掉更能降低被懷疑是一夥的可能性。而且主人也同意她的看法。

只是就亞烏菈的感覺,主人似乎並不希望她直接殺了魔獸熊。

當時,主人不願意把這麼做的壞處告訴亞烏菈,所以她到現在仍然百思不解。

(安茲大人很聰明,我只要聽命行事就不會有問題也不會出錯,可是也不能老是這樣……)

只會聽命行事是二流的作法。要能夠理解命令的目的或真意並交出更好的成果,才稱得上一流。

(像雅兒貝德或是迪米烏哥斯都能夠做出一流的成果,獲得安茲大人的稱讚。我也不可以輸給他們。可是……嗯……我是不是不該殺掉這個村莊附近的弱小魔獸熊,而是應該拿來用?那樣是不是就一百分了?)

亞烏菈眼睛望向走在前面的狩獵領班的背影。

這個男的從剛才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說。

(一般來說,如果是像我這樣的小孩救大家脫險,應該會問一堆問題吧。我連自己叫什麼都還沒說耶。黑暗精靈都是這樣嗎?應該不是吧……)

感覺不像是不樂意跟亞烏菈說話,或是沒那個意願。從那背影感覺不出那種拒絕的氛圍。而且只要看他的步履就知道了。

男子配合亞烏菈的個頭縮短步伐,而且也放慢了走路速度。如果他表面這樣做,心裡其實很討厭亞烏菈的話,那只能說這個人個性也太複雜。

照亞烏菈猜想,大概是本身沉默寡言,不然就是不習慣跟亞烏菈這樣的小孩說話。

坦白講以接待人員來說有失專業,但亞烏菈沒有在計較這方面的事,拿這點挑人毛病就搞錯方向了。硬要說的話,可能得怪亞烏菈沒有挑選看起來更會交際應酬的黑暗精靈。

(──沒辦法了,可能還是得由我主動找話講。)

為了緩和氣氛,或許應該先講點開場白什麼的,但是想到離目的地沒剩多少路程,亞烏菈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們剛才好像說到長老?現在就是要去見那些魔獸熊來襲時沒有現身的人,對吧?」

「魔獸熊?你們那邊是這樣稱呼連甲熊的嗎?」

「嗯,我們那邊是這樣叫牠的。」亞烏菈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別說這個了,可以跟我說說長老的事嗎?」

「好。妳說得對,我們現在要去見長老們。如果長老們剛才有現身的話也不用勞煩妳跑一趟了,但他們似乎正在自己的森林精靈樹里幫我們制油。」

「是喔──那他們大概有幾個人?」

狩獵領班這時第一次轉頭,越過肩膀看她。

「喔,你們那邊不是嗎?我們這邊是三個人。」

亞烏菈稍微加快腳步,跟狩獵領班並肩前行。

「我住的那座──離這裡很遠的一座都市,好像沒有所謂的長老會。」

「是這樣啊,所以跟我們這種村莊不一樣了。也對,聽說森林精靈們的都市也有個國王……我曾聽說都市就是居民人數更多的村莊,所以是不是人口一多,只靠三位長老就管理不來了?」

「不知道耶。我們國內沒幾個黑暗精靈,所以這方面的事我也不是很懂。」

亞烏菈只想探聽對方的情報而不想提供己方的情報,聳聳肩說。

更何況她也不知道長老擁有多大的決定權以及他們的角色定位,根本回答不出正確的答案。首先,人數少不見得就不能經營一座都市。像她的主人就是個好例子。

(要是有三個安茲大人的話,搞不好就能把整個世界都治理得沒話說,可能就不需要我們了……)

亞烏菈正在思考主人的事情時,狩獵領班略微睜大了眼睛。

「……妳不是從黑暗精靈的國度來到這裡旅行的嗎?」

「嗯?不是喔。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我居住的國家沒幾個黑暗精靈。」

把正確數字告訴對方就吃虧了。因此她先回答得模糊一點。

「住在那裡的都是其他種族。像是人類、哥布林、蜥蜴人、半獸人,還有其他很多種族。我們是聽說在這座森林裡有黑暗精靈同胞,才特地過來看看的。」

「原來是這樣……」

這個語氣沉重的回答不知道具有何種意義。亞烏菈有點想問個清楚,但心想焦急會壞事,於是避免主動追問。比起這個,她反倒希望男子可以多問一下「我們」是什麼意思。

「不過,你們竟然能夠跟那麼多的種族一起生活……真令我驚訝。」

「會嗎?」

只要有個絕對君王帶領群眾,不管有多少種族,所有人自然都會向那至尊君王俯首稱臣。反過來說,這個世界之所以還沒有變成那樣,總歸來說就是──因為大家還沒見識過真正的無上君王。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讓安茲•烏爾•恭之名廣為世人所知。

(一定要讓貴為唯一統治者的安茲大人支配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才行。)

這樣一來,就能開創恆久的太平盛世。如果有人希望迎接那樣的將來,就應該接受至高君王的統治才對。

亞烏菈覺得這個黑暗精靈很可憐,竟然不認識她的主人。就像是文明人會對無知蠻族產生的那種憐憫。

(如果是雅兒貝德他們的話可能會對這些人的無知發脾氣,但那樣就太過分了。重要的是知道了之後懂得乖乖下跪就好。)

只是就算知道了,除了本身太過愚蠢之外,還有一個可能性讓對方不俯首稱臣。

就是對方與偉大的存在旗鼓相當,或是已經受到那種存在的支配。

儘管各位無上至尊是可與神明匹敵的存在,令人懊惱的是還是有人能與他們分庭抗禮。

當然,各位無上至尊在那些人當中仍然屬於高等存在。過去一些企圖前來踐踏納薩力克的人全都反被擊退,而且聽說其中一位無上至尊的實力在全世界排名第三。

只是看起來,還有其他同等存在似乎是絕對無法動搖的事實。正因為如此,主人這位留在他們身邊的無上至尊才會嚴加戒備。

(我明白安茲大人是因為熟知那些問題才會這麼擔心,可是……我覺得,他們應該沒有來到這世界……雖然說安茲大人這樣處處提防,我有這種想法會帶來不好的影響……)

如果這世界有那種能與無上至尊匹敵的存在,無論如何巧妙隱藏,只要建立起人際關係應該都會打出一點名聲或知名度。就像類似的存在會受到世人千古傳誦。可是以目前來說,類似的存在連一點歷史軼聞都沒聽到。

不過他們目前的地點似乎地處邊疆,也有可能是存在於情報傳達不及的遙遠地區。

(迪米烏哥斯之前也認為,目前還需要保持警覺……)

迪米烏哥斯說過,魔導王的降世與其力量無論如何封鎖情報都一定會泄漏到國外,因此當這些情報在大陸全境廣泛流傳時,就是判斷這世界上是否有同等存玩家在的最佳時刻。所以他說身為樓層守護者必須把主人的警告放在心上,嚴加防範。

然後他又說,對方如果要介入局勢的話一定會選在戰亂等禍亂交興的時期,那時反而是找到對方的大好機會。

「不過也是,我們雖然跟其他種族的關係稱不上友好,但也沒有發生過激烈衝突。或者應該說我們沒有那個餘力。大家有著魔物這種共通的敵人,有時為了盡量建立安全的家園而不得不互相對立,有時則是攜手互助……森林外面的魔物厲害嗎?」

她感覺男子的這句話帶有詢問「所以妳武藝才這麼高超?」的意思。

「──啊,嗯。還算……厲害吧?對我來說不是很厲害?」看到男子有話想說,亞烏菈反過來問他:「你好像不知道森林外面的情形,那你們有多久沒離開這座森林了?」

「我聽長老們說過,我們是在三百多年以前來到這座森林的,沒聽說過後來有哪個黑暗精靈離開森林。」

「三百年?聽說過?聽起來怪怪的耶……三百年前的話,叔叔你應該已經出生了吧?」

狩獵領班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

「──我從出生到現在才過了兩百年出頭而已。」

亞烏菈差點沒盯著狩獵領班的臉瞧,但努力剋制住了。

(兩百年?有沒有謊報年齡啊?還是說,這附近的黑暗精靈計算年齡的方式跟其他地區不一樣……)

亞烏菈覺得他在鬼扯,但還不至於真的說出口。這是因為男子回答的時候,整個人的感覺明顯變得陰沉很多。

大概……不,是絕對很介意。

亞烏菈沒那義務安慰他,但為了今後能夠建立起良好關係,還是講點安慰話比較好。

「啊……嗯。因為你看起來……自然散發出成年人的魅力,所以……嗯。」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這只是證明了在這座森林生活有多辛苦罷了。」

亞烏菈對此決定不再多說什麼。只要他能接受,只要他試著去接受,什麼都不說才是善良的行為。

「是喔…………那你們不會想離開這座森林嗎?比方說到我的國家看看。」

雖不知主人心裡有何打算,提一下這個話題應該沒有壞處。既然是小孩子說的話,要找借口說是童言無忌還是什麼都行。況且這點程度的自作主張,依主人的個性是不會嚴加斥責的。

再說如果真的不行的話,應該會用「訊息」等方式提醒她才對。

「那樣或許也不錯……吧。」

「你好像興趣缺缺耶。我那個國家是個很好的地方喔。那裡還滿安全的,印象中也不會出現那種會襲擊黑暗精靈的魔物。雖然說來到我的國家可能也有別的事情要煩惱,但應該可以得到各種支援吧。我覺得不會比現在辛苦啦。」

「那真是個理想的國度,聽妳這樣講就知道那個國家有多安樂了。但這樣還是很難消除我心裡的不安。像是對於遷居新環境的不安,以及到了當地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生活的不安……與其擔心這擔心那,我會覺得不如維持現狀,也許是因為我比較保守吧。」

對於小孩子直言不諱的意見,男子回答得還真認真。不知道是本性務實善良,還是說這就表示他真的很欣賞亞烏菈?不管怎樣,看來男子無論她如何深入追問都會有問必答;亞烏菈在心裡滿意地微笑。

「不然我覺得先讓幾個人過來看看也不錯啊。」

「這的確也是個好主意……要不要去,以及如果要去的話要派幾個人都是問題。假如我們決定認真討論這些問題,長老們的發言會很有力量……但可能也會有不少人反對那三人的意見……」

「咦?……我們現在要去見的長老,該不會其實不太能凝聚向心力吧?」

狩獵領班變得苦著一張臉。

「我是不討厭他們啦──就是這了。」他們來到一棵樹的前面。感覺跟隨便一棵森林精靈樹沒什麼差別。「我想妳應該知道,裡面不是很寬敞。我把長老他們叫出來好了──各位長老,客人到了!」

男子稍微放聲喊完後,三名黑暗精靈從樹洞一一現身,來到地上。來者兩男一女。

雖然稱為長老,外貌看起來年紀不是很大。以人類來說的話大概三十五歲上下吧。

(黑暗精靈的年齡真的很難從外貌判斷呢。我已經在叔叔身上失敗過一次了……啊,還是說我應該叫他大哥哥?可是跟長老相比,看起來好像差不多大的說。)

亞烏菈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事情時,隨後跟來的黑暗精靈們圍著亞烏菈,站成了半個圓圈。

「這位客人,這三人就是我們村莊的長老。各位長老,我來介紹。就是這位旅客替我們擊退了甲熊王,她來自這座森林外的一個──以多種種族所構成,黑暗精靈人數極少的國家。」

得到狩獵領班的介紹,亞烏菈輕輕低頭致意。說是低頭,其實也就只是點個頭。因為她想到假如把姿態放得太低,對於自己將來在這座村莊里的地位說不定會造成壞影響。亞烏菈雖是小孩,但也是救了這座村莊的恩人。可不能只因為年紀小就看輕她。

(安茲大人的指示是要我跟村民好好相處,所以姿態擺得太高可能也不太好?)

「……我叫亞烏菈•貝拉•菲歐拉。請各位多多指教。」

「唔嗯。歡迎妳來,遠方的嫩樹,亞烏菈•貝拉•菲歐拉。」

站在中間的男性──他大概就是三名長老中的代表了──黑暗精靈語氣莊重地回答。話是這樣說,但因為看起來沒那麼老,莊重的語氣與外貌有落差,甚至顯得有些滑稽。

周圍的黑暗精靈當中有個人輕聲──用大家正好能聽見的聲量──說道:

「對於解救了村莊的恩人,第一句話應該是道謝才對吧。而且面對有恩於村莊的人,還真有臉直呼姓名呢。」

「嗯,就是說啊。要是真的懂得感恩的話,應該不會那樣跟人家致意才對。是不是因為對方是小女孩,就得意忘形了?」

是兩名女子的聲音。

讓亞烏菈直話直說的話,她不覺得長老的發言有多失禮。這就是所謂的對人不對事,同一件事讓喜歡的對象來做覺得順眼,討厭的對象來做就覺得不愉快。

長老代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急什麼?我現在正要跟客人道謝──亞烏菈•貝拉•菲歐拉閣下。妳擊退連甲熊王,解救村莊於危難之中,我們向妳致上最深的謝意。」

「就是啊。年輕小夥子就是急躁。講話是有順序的。」

聽到站在長老代表旁邊的女長老這樣說,別的地方又傳來女子嘰嘰咕咕的聲音:

「明明是在說你們搞不清楚先後順序。人一老腦袋就會僵化,真讓人困擾。」

亞烏菈瞥了一眼狩獵領班,只見他一副犯胃痛的表情。大概是有被問過「你站在哪一邊?」吧。右邊那名男性長老也是同樣的表情。其餘兩名長老都綳著臉孔,女性長老更是瞪著周圍群眾。

(這樣看來……可能得仔細考慮好要站在哪一邊,然後再決定怎麼表態了。)

照常理來想,兩邊派系應該都會想拉攏亞烏菈這個強大的外來勢力。到時候亞烏菈應當如何行動,才能為納薩力克帶來最大的利益?

最好的方法,也許是每個問題都向主人請示。可是,有些情況下可能會等不了主人的指示,必須由亞烏菈自行判斷採取行動才行。

(要是安茲大人能直接把答案告訴我,就沒這麼複雜了……)

主人之所以不把他的目的告訴亞烏菈,一個原因可能是希望他們──包括樓層守護者在內,隸屬於「安茲•烏爾•恭」的所有人──能有所成長,期待大家各自發揮自主性。主人是期待大家能夠自己思考、獨立行動。

可是──這對亞烏菈來說負擔實在太重了。

(雖說大人可能是覺得就算我犯錯了,只要用他平常那些妙計輕鬆解決就好……)

但這不代表她可以犯錯沒關係。

只因為主人會幫忙收拾爛攤子就做事不用大腦,是無可辯解的不忠行為。

身為樓層守護者,身為參與這次任務的人員,亞烏菈必須認真思考每個行動,找出最能為納薩力克創造利益的一條路。

而看在義無反顧的亞烏菈眼裡,眼前上演的黑暗精靈們的爭吵,只會讓她傻眼地覺得當著客人的面鬧內鬨簡直蠢到極點。

但是,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她該如何活用這種敵對關係?搞不好這點將會變成最大關鍵。

(……這就是安茲大人的目的?不,沒那麼誇張吧。安茲大人應該沒有得到這座村莊存在著這種問題的情報。不過考慮到大人命令我潛入村裡,建立起友好的地位,這時候應該……)

「我說啊──我大老遠跑來你們卻這樣,是故意要讓我後悔嗎?如果不是的話,可不可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吵?希望你們可以給我看一點好的部分,讓我回家鄉時可以跟其他種族的熟人說黑暗精靈村是個好地方。」

現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沒人說話。

這是當然的了。只要他們還懂得為自己剛才的表現感到羞恥,就不會希望這種事情傳出去讓其他種族知道。

不過坦白說,亞烏菈也反省了一下,覺得自己說話太直了。畢竟雖說她擊退了魔獸熊──連甲熊,但一個小孩子講這種臭屁的話,搞不好會同時引來兩邊派系的反感。不過,也不能斷定剛才那樣絕對搞砸了。

亞烏菈是解救這座村莊脫險的旅人。假如有人不懂得反省自己的丟人現眼卻想排擠亞烏菈,那一定是些人格有問題的傢伙。那種人不要成為自己人,與亞烏菈為敵她反而更高興。

沒錯,主人下達的指令是建立友好的地位,但並沒有要亞烏菈被所有黑暗精靈喜歡。儘管她還沒能看清計畫的全貌,但是不配加入納薩力克的黑暗精靈當然應該早點滾蛋。

(再說如果我跟其中一個派係為敵,原本與他們對立的另一個派系一定會想拉攏我。那樣也可以,或者是以我為中心組成第三派系也不錯。)

亞烏菈隱約感覺得出來,就算兩個派系都與她為敵,也還是有一些像狩獵領班這樣的黑暗精靈不屬於任何一個派系。最糟的情況下,把那個集團拉攏過來就行了。只是如果變成那樣,就有必要跟主人請罪了。

「咳哼。那麼亞烏菈•貝拉•菲歐拉閣下來到我們村莊,不知所為何事?」

「叫我菲歐拉就好,那是我的姓氏。言歸正傳,我想你們大概也猜到了,我是聽說這座森林裡住著一群黑暗精靈才會過來的。所、以、說,我來是想見到我的族人。在我的家鄉幾乎沒有幾個黑暗精靈的說。因此呢,假如你們願意的話,能不能讓我在這座村莊待一陣子?」

「這是無所謂──不過閣下是一個人嗎?」

「現在是一個人。」

「現在是?」

「嗯。我很擅長穿越森林,所以長輩要我先過來。其實按照預定,之後……最慢三天吧?我弟弟跟舅舅應該就會來了。」

不用說也知道,舅舅指的就是主人安茲•烏爾•恭。

「舅舅?」

「嗯。因為我的親生──母親失蹤了。」亞烏菈在心中向泡泡茶壺賠罪。「現在是舅舅在養我。」

雖然說謊比較方便,但日後要是謊言被揭穿也很麻煩,因此她盡量講得離事實不遠。

「是這樣啊……抱歉讓妳講起傷心事了。所以妳才會有辦法只身前來──既然擁有能夠擊退連甲熊王種的實力,獨自穿越森林或許不是難事。」

亞烏菈覺得相當意外,她本來以為會聽到更多的安慰話。

仔細想想,這裡是充滿危險的大樹海。大概是失去父母親的小孩太多,沒必要特地安慰吧。

「話說回來,我們完全歡迎閣下暫居本村。只要閣下需要,我們可以讓妳借住森林精靈樹,閣下覺得呢?」

「嗯,麻煩各位了。」

「好的。你們有誰──蘋果,我想請你帶菲歐拉閣下去森林精靈樹的空屋。可以麻煩你嗎?」

狩獵領班回話了。

「當然了,交給我吧。我會帶她去村子裡最好的森林精靈樹。」

「還有,如果大約三天後菲歐拉閣下的舅舅與弟弟就會到來,可否等到那時候再一起設宴歡迎?」

「當然可以。那就拜託各位了!」

「那麼菲歐拉閣下,晚點可以請妳講些旅途中的見聞給我們聽嗎?還有菲歐拉閣下說過你們國內沒有黑暗精靈,這方面的事情我們也願聞其詳。我們對這座森林以外的事情可說一無所知。當然如果妳怕觸及傷心事,我們絕不會強求。」

嗯,現在該怎麼辦呢?

亞烏菈想了想。

笨笨地說實話被對方摸清自己的底沒有好處。雖然也可以講出來引人注目,但亞烏菈剛才已經公開展現過自己的力量了,這麼做沒意義。不過,儘管不經思考就把情報大放送不是好事,但事事故作神秘也不太好。那麼應該撒謊,還是一次給一點點真實資訊?或者是講得虛實參半……

(為了避免將來說法出現矛盾,我得跟安茲大人他們編好一套說詞,總之就是不能什麼都不講。雖然很想叫他們等安茲大人來了之後再問他,但又怕他們會懷疑我幹嘛這樣搞神秘……)

在目前的狀況下引起對方的疑心不是好事。

特別是在了解主人的最終目的之前,也得為了好聚好散鋪路才行。

(嗯──沒有收到「訊息」,表示大人的意思應該是要我自己想答案吧。可是以安茲大人來說,不知道哪種作法才是最好的?)

「──菲歐拉閣下,有什麼問題嗎?」

看來有點沉默太久了。亞烏菈微笑著說:

「沒有,只是擔心說了你們也不會信,不過講點旅途或家鄉的事情應該沒關係。例如精靈小徑之類的。」

「精靈小徑!那不是只存在於傳說中嗎?」

一旁的黑暗精靈出聲叫道。

「……月亮之路或是精靈小徑,都是真實存在的喔。」不過是存在於納薩力克的地下六層就是了。「所以,我可能不太方便跟沒被精靈選上的人說出詳細地點什麼的喔。」

「呵呵,不好意思,菲歐……不,我可以叫妳亞烏菈閣下嗎?」

女性長老兩眼散發炯炯強光。問題的答案不用想也知道。因為儘管亞烏菈不太喜歡這樣,但是想到主人的命令就不能拒絕。

「無所謂啊。」

「這樣啊。亞烏菈閣下,我剛才就在想,這個名字真好聽。」

「謝謝。」

亞烏菈笑容可掬,不帶半點譏諷的意味。對方稱讚了無上至尊替自己取的名字,她對此絕不可能有任何批判。不過她知道這只是場面話,所以並不想往這方面繼續聊下去。

即使只有這點程度,女長老好像也滿意了。她心情愉快地接著說:

「原來亞烏菈閣下也是被精靈選中的黑暗精靈啊,那真是太棒了……這座村莊里有很多人不是獲選者。他們不知道我們──過去在北方生活過的黑暗精靈是怎麼遷至此地的。」

(……黑暗精靈們是用精靈小徑來到這裡的?那個東西有這種功能嗎?)

納薩力克內的精靈小徑無法傳送太遠的距離。不知道是女長老誤會了,抑或是有另外一種精靈小徑。

能夠問出情報是好事,但亞烏菈覺得自己可能出了點小錯。但她又轉念一想,能巧妙問出情報才重要。然後──

(我要得到安茲大人的稱讚!)

亞烏菈在心中用力握緊了拳頭。

亞烏菈在狩獵領班的帶領下,前往留宿地點。

使用「完全不可知化」一直跟在亞烏菈背後的安茲,放心地呼出了一口氣。

一則是沒有出現旗鼓相當的敵人,一則是亞烏菈與村民的第一次接觸做得非常好。

話雖如此,目前給他們的好印象,還無法斷定不是在演戲。面對一個特地遠道前來的小孩,拿出本性冷淡應對的人恐怕人格大有問題。就算不歡迎她的到來,一般來說也會假裝一下。

因此,儘管有可能是安茲多心了,他還是希望能有證據證明這些人不是在演戲。像之前擄來那個森林精靈時使用迷惑系的精神控制術是很簡單,問題是如果連「竄改記憶」都用上就又得費工夫善後了,他希望把那個當成最終手段。除非打算直接殺掉的話就好辦了。

首先,目前應該繼續刺探村莊的內情。

這個看起來缺乏變化的村莊,忽然來了亞烏菈這個全新的話題。現在村民一定迫不及待地想聊亞烏菈的事情。

不知道在亞烏菈不在場的時候,村民們會吐露多少真實的心聲。

對於處於「完全不可知化」狀態的安茲來說,現在正是親耳收集真實情報的好機會。

三名長老已經回到剛才那棵樹上,聚集而來的黑暗精靈也都各自四散。問題是,現在該跟著哪個黑暗精靈走,偷聽他們說話?在剛才的群眾當中,安茲已經看到了幾個與亞烏菈年紀相仿──從身高推測──的小孩。

說句真心話,安茲很想跟蹤那些小孩,然後聽聽他們對亞烏菈的看法。

然而──剛才那棵樹卻傳出了有人說「那個女孩」的聲音。

(該死!這下我得去偷聽那些長老怎麼說了!)

長老們可能會講到最重要的內容──儘管跟兩人交朋友的事情無關──不能不聽。

安茲維持著「飛行」狀態,輕飄飄地飄浮到長老們進入的那棵樹的入口。

探頭一看,沒看到三名長老。室內有個階梯,從樓上傳來說話聲。雖然從這裡也聽得見,安茲為慎重起見進入室內,用「飛行」爬上階梯。

「那麼,你們覺得那女孩說的話有幾分真實性?從她的說法聽起來,她似乎是用精靈小徑四處旅行。」

最年長的長老講話方式跟剛才不太一樣。不過,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安茲也會看對象改變成各種說話方式。不如說如果都沒有改變,反而會讓他覺得有點可怕。

換言之對他來說,跟幾個朋友說話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

「我不覺得她全部都在撒謊。要不是使用精靈小徑,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旅行不容易吧?」

「這也很難說吧。她的實力都能擊退那隻甲熊王了。」

「哎呀,那不是因為那把武器厲害嗎?你們也看到了吧?那把光彩奪目的弓!那絕對是世間少有的珍品!搞不好是精靈送給她的。」

亞烏菈裝備的那把弓原為安茲所有,在YGGDRASIL算不上太厲害的裝備。只是以外觀的華麗來說或許是一等一沒錯。

(是不是也該在這裡宣傳一下盧恩符文……)

安茲正在考慮時,三名長老繼續談話。

「不曉得那孩子願意在我們這裡待多久?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她永遠住下來。」

「不,我看很難吧。等到她的舅舅與弟弟日後抵達與她會合,就算立刻出發也不奇怪吧?黑暗精靈村並不是就我們這一個,他們可能會想多去幾個村莊看看,試著拓展交友關係。雖不知道那孩子是為了什麼目的來見我們──她的族人,但應該沒有理由執著於這座村莊吧。」

「你說得對,還有她為什麼會來見我們──她的族人,這點我也想問清楚。所以歡迎宴會一定要盛大舉辦。」

「對,就該這樣。就算她會去其他村莊,我們至少可以集結村莊的力量大宴賓客,好讓她對這座村莊留下最深刻的印象。這下得努力準備食材,為三天後做準備才行了。」

「那些年輕小夥子會不會有意見?」

「不至於啦。現在可是要宴請拯救了村莊的那孩子的家人耶?就算是那些毛頭小子也應該明白這個責任推不掉。」

「妳說得對……然後到了宴會上,再向那位舅舅問問精靈小徑等等事情就好。只要能夠感受到我們歡迎的誠意,那位舅舅或許也會比較願意分享。」

「就是啊。不過話說回來,我是真的很希望她留下來。」

「……妳還真捨不得她走啊。可能是被精靈選中之人,對妳來說就這麼有魅力嗎?」

「有啊,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們──不,這附近村莊的始祖幾乎都已經失去精靈的祝福了。假如那孩子願意留下……」

「妳不會是以為這樣就能對其他村莊擺大架子吧?如果是的話,我可得反對妳的所有決定才行。」

「我不會那樣講啦。可是如果能弄清楚她是怎麼獲得精靈祝福的,我們說不定也能取回那份力量啊。」

就他們的說法聽起來,這裡的精靈指的似乎不是精靈族,而是近似於元素的精靈。如果是那種精靈給予的祝福,YGGDRASIL也有。還是說這個世界的精靈具有那類祝福的力量?

又或者是這世界有著類似以喜樂王庭Seelie Court或哀怒王庭Unseelie Court為友的職業?記得那種職業有著一項特殊能力,可以使用精靈小徑等傳送系能力。

(可能得找個人問清楚才行。)

而且這項情報最好先跟亞烏菈分享。

安茲正左思右想時,長老們繼續談話。

「這樣一來,那些毛頭小子就會對我們刮目相看了。」

「妳可別硬逼人家開口喔。不只是這樣,等到她的舅舅以及弟弟到來,我們也得對兩位表示敬意。我可不希望當他們回到自己的國家後,到處說我們村莊或黑暗精靈的壞話。」

安茲的眼神──浮現於空洞眼窩的紅光稍稍變得黯淡。

(唔嗯……選擇這座村莊是錯誤的決定嗎?我可不願意讓亞烏菈變成村莊內部派系對立的工具。)

他絕不能讓泡泡茶壺託付給他的孩子心靈受創。那個女長老弄得安茲很不愉快。

(……不要跟這些大人太親近……這下只能祈求孩子們心地純潔了。)

三人開始談到設宴的話題,安茲聽出他們對亞烏菈並沒有疑心,安心地施行「高階傳送」,傳送到另一處後解除了「完全不可知化」。

「啊,安茲大人,您回來了。」

在綠秘密住宅門外等候的馬雷向他一鞠躬。

「我回來了,馬雷。看來你這邊沒發生什麼狀況。」馬雷身邊飄浮著以創造高階不死者做出的眼球屍。安茲移動視線尋找那隻大傢伙,但沒看到牠的蹤影。「喔,芬里爾還沒回來啊。」

「是、是的,還沒有。」

安茲已於事前命令芬里爾去把逃出黑暗精靈村的連甲熊帶回來這裡。

只要黑暗精靈們有任何一點腦袋,既然得到了亞烏菈這個致勝王牌,一定會追蹤連甲熊的足跡試著消滅牠。

因此,如果要把連甲熊帶回臨時據點,必須先瞞過黑暗精靈討伐隊的耳目。

問題是連甲熊身形龐大,且不具有隱蔽或移動方面的特殊能力,很難讓牠自行湮滅足跡。這麼一來就必須由連甲熊以外的某人,用某種手段幫牠湮滅。

就這樣,芬里爾被選上了。芬里爾具有森林行者能力,只要讓連甲熊騎在牠的背上,就能不留足跡地回到這裡。

當然也有其他的運送方法,例如讓安茲親自前去使用「高階傳送」進行傳送,或是像娜貝拉爾那樣用「飛行」把牠扛起來搬走都行。

然而安茲除了必須跟亞烏菈一起進入黑暗精靈村,盡全力收集情報之外,在發生緊急狀況時還得幫助亞烏菈脫身或是殲滅敵人,因此就把這事交給芬里爾了。

(有點預測失准了……本來以為他們會立刻派出有亞烏菈加入的部隊,來討伐逃走的連甲熊……早知道有時間與餘力的話,我就去那邊了。)

「是嗎,那就在這裡稍等一會好了。總之我想你原本可能在擔心,先跟你說一聲……不過你看我一個人回來應該也猜到了,亞烏菈也沒跟你說什麼吧?」馬雷點個頭回應安茲的詢問。「就是這樣。她似乎已經順利潛入黑暗精靈的村莊了。」

馬雷與亞烏菈持有道具,可以進行雙向聯絡。既然馬雷沒收到亞烏菈的SOS,可見她目前很安全。但也不能斷定亞烏菈絕不會因為無法應付緊急狀況而被剝奪戰力。所以安茲不能鬆懈。

而且在潛入村莊時,安茲稍微更換了一下亞烏菈的武裝,比平常那套弱得多了。要殺死現在的亞烏菈會比平常容易很多。

安茲分明了解這點,卻沒有偷偷讓護衛跟著她,當然是因為這不是安茲一個人的決定。

在跟亞烏菈還有馬雷討論過後,他們決定不在亞烏菈的身邊配置任何人員。安茲是懷抱著如果有胃的話早就痛到抱住肚子的不安才做下這個決定。

安茲到現在還在後悔,擔心這個決定可能是錯的。難道就沒有更好的點子了嗎?例如安茲製作的不死者當中也有不具實體的種類,也許可以讓那種不死者潛藏在某個地方。

不在亞烏菈身邊配置任何人員有兩個好處。一個是發生緊急狀況時可以視需要召喚各種魔物。另一個是──

(只要身邊沒有納薩力克的成員──尤其是部下,亞烏菈或許就能忘記納薩力克的事,放鬆身心悠悠哉哉地跟黑暗精靈們相處。這樣一來……)

──亞烏菈或許就能交到朋友。

只是以現況來說,出現了一個致命性問題妨礙亞烏菈交朋友。

那就是亞烏菈如今成了村莊的救主。

也不能說是哭泣的赤鬼作戰不好。想讓亞烏菈融入村莊,恐怕沒有比這更快更好的方法了。只是以現況來說,是好過頭了。

假如鈴木悟一開始是在關係不平等的現實世界遇到大家,他一定不可能跟「安茲•烏爾•恭」的每個人成為朋友。同理可證,現在亞烏菈的身分是村莊的恩人,不可能跟村裡的普通小孩成為對等的關係。

為了弭平這一點,安茲必須採取行動。

沒錯。

安茲必須把亞烏菈的地位降低成普通小孩才行。

安茲看著馬雷。

給亞烏菈交朋友的機會,卻不給馬雷同樣的機會就太不公平了。不只是亞烏菈,他也想給馬雷交朋友的機會。

亞烏菈與馬雷都是泡泡茶壺託付給他的孩子。他不可能偏袒其中一方。

的確,考慮到兩人的個性採用不同的養育方式或許也很重要。只是,機會還是要平等賦予。

(說到底,沒養過孩子的我想這些有用嗎?我該去問誰,才能知道父親是什麼樣的存在……)無意間,恩弗雷亞的臉浮現在安茲的腦海。(這人選不錯,他是個像樣的父親。但是──)

對,但是,馬雷本身有一個問題。

他指的不是馬雷怯生生的個性。

(問題是泡泡茶壺桑出於個人喜好,讓馬雷扮女裝……)

安茲去看過黑暗精靈村的情形,大多數村民都穿長褲。偶爾也會看到穿長裙的黑暗精靈,但都是女的。而且穿那種長裙的女人,裙子里好像也穿了長褲。安茲不便去把裙子掀起來看看,所以不能斷定絕對是這樣。說不定那個其實是褲襪。

亞烏菈曾經跟他解釋過森林的生活環境不適合暴露肌膚,連女性也穿長褲大概就是因為那樣吧。

(「完全不可知化」只要一攻擊對方就會讓魔法失效。不,應該說危害對方才對。那這樣的話……我如果把裙子掀起來一點看看,會被判定為攻擊嗎?)

他以前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

安茲瞥了馬雷的臉一眼。

「啊,咦,請、請問有什麼吩咐嗎?」

「沒、沒有,沒什麼。」

(白痴啊!我在想什麼!)

正常的──不,應該說符合常理的自己嚴詞指責。

當然,他知道這麼做是錯的。可是在魔法領域裡想解決一切疑惑的好奇心正受到強烈的刺激。

(──快住手!我到底在想什麼啊!竟然想偷窺馬雷的裙底,這已經不只是人格異常了!)

雖然說只要開口,馬雷的話應該會答應──

(──我在想像什麼啊!)

「大、大人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不慎產生了一些腦袋有病的念頭……雖然將來也許會做點實驗,但不是現在,而且也搞錯對象了。」

面對一臉不解的馬雷,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再說比起馬雷,還不如找雅兒貝德──與其說比較好,應該說比較像話。

安茲產生這種念頭,告訴自己根本全搞錯了,把頻頻刺激心智的好奇心趕出腦海。

(不管怎麼樣,村民搞不好會覺得扮女裝的馬雷很奇怪,於是不願親近他。這種情況一定要避免,可是……為什麼偏偏是女裝啊……不,不,不對。現在不該想這個問題……是茶壺桑要他這麼做的,我亂出主意叫他換掉絕對是錯的。雖然是錯的……但我是不是可以叫他暫時別這麼做?如果馬雷可以換掉女裝,就可以讓他跟亞烏菈一起在村莊里生活了……可是……)

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朋友的喜好會把他弄得這麼苦惱。

「是這樣的,馬雷,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是。」

馬雷表情嚴肅地注視著安茲。

(──茶壺桑,我這樣做錯了嗎?)

粉紅色的一團東西浮現在安茲的腦海里。不知為何她還豎起了大拇指,看了就有氣。

「請、請問……」

「……抱歉,馬雷。我忍不住想了一下……」安茲用沒有肺的身體呼一口氣,面對面看著馬雷。「馬雷啊,我希望你可以暫時換掉這身女裝。」

講得太簡短了。

安茲有自知之明,於是不等馬雷的表情產生變化就搶著說道:

「聽我說就像我說過的只是暫時不是要你永遠改掉我這麼說是因為馬雷你也知道我希望你能當亞烏菈的助手一起去村莊對吧?為此你只要待在那個黑暗精靈村的時候別穿成這樣就好這個就某種意味來說算是潛入行動但是執行任務時穿這樣太顯眼了所以我希望你穿上別種服裝執行任務你覺得怎麼樣?」

安茲忙不迭地辯解。

馬雷目不轉睛地看著安茲。大概是不懂為什麼只有自己得換衣服吧。因為安茲並沒有這樣要求亞烏菈。

安茲沒辦法再多說什麼了。

他想不到適當的借口。事實上如果嫌女裝奇怪卻不說男裝奇怪豈不是說不過去?泡泡茶壺也是想到這一點──

(不,就只是她喜歡──或者應該說是她的癖好。畢竟是佩羅羅桑的姊姊嘛。)

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打馬虎眼。幸運的是由於在納薩力克使用的裝備太顯眼,亞烏菈的武裝有經過大幅變更。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我不是也讓亞烏菈改變了一下裝扮嗎?太強力的裝備可能會啟人疑竇,那樣就不妙了。你覺得呢?」

(真是下流……丟給馬雷做判斷,等於是把責任推到馬雷頭上。)

「我、我明白了。我會處理好的,安茲大人。」

「可以嗎?」

「可、可以。只、只要是為了潛入任務,呃,我想泡泡茶壺大人也會諒解的。」

「是、是嗎?對,她一定會諒解的。」

安茲透過女裝感受到馬雷對泡泡茶壺的心意,心想換作是過去的那個朋友,不曉得會作何反應。

(感覺有很大的可能會發出無聲哀嚎向馬雷道歉……不,也有可能是正好相反……?)

不過,這下應該可以判斷亞烏菈與馬雷的朋友計畫進入最終階段了。

「好。那就做好準備,與亞烏菈會合吧。」

亞烏菈在離黑暗精靈村有點距離的地方舉起弓。這把以金屬製成的弓,遠比平時黑暗精靈使用的弓更粗獷。

大小也比亞烏菈的個頭大多了。

這樣的一把弓被逐漸拉緊到嘎嘎作響。

這是村裡原來就有的東西,連力氣最大的村民都拉不動這把硬弓。現在看到一個小孩一臉若無其事地把它拉開,所有黑暗精靈無不睜圓了眼,但隨即露出服氣的表情。

「──保存方式很差喔,會發出聲音是因為很多部位老化了。沒人拉得動應該只是因為弓老舊了吧?嗯──可能會射歪耶。不知道能不能飛向瞄準的位置……」

亞烏菈這時,正在瞄準一頭名叫巨角駝鹿Giga Horn Elk,外形像是駝鹿的魔獸。這種魔獸有著異常巨大的犄角,但憑藉森林行者的能力,即使在森林裡也能行動自如。據說活用這項能力發動的衝刺攻擊破壞力相當驚人。

如果亞烏菈這時以犀利目光瞪著獵物,看起來也許會像一流獵人一樣帥氣,但安茲望著亞烏菈,看到她的側臉浮現出……該怎麼說呢?就像平常那樣──從某方面來說缺乏緊張感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準備隨手拿顆小石子丟過去,那種平靜自如的表情。

這跟待在亞烏菈附近盯著同一隻獵物的黑暗精靈村三名游擊兵──兩男一女──簡直截然不同。他們的表情極其嚴肅,同時又匿跡潛形以免被獵物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安茲是不清楚,總之一定是屏氣凝神,進入無我境地了吧。

他們一手拿著弓,但沒有擺出架式。

一般來說為了不讓獵物逃走,或者是為了避免遭受激烈反擊,獵人們會一齊放箭。但是他們這次不這麼做,因為他們不想妨礙到亞烏菈。

這點從他們目前的所在位置也看得出來,因為這次所有人都在地面待機。

黑暗精靈的狩獵方式,基本上為了防範獵物的反擊,都會儘可能在安全的樹上佔好位置等待對付得來的獵物出現,屬於埋伏型的狩獵。然而他們這次卻這麼做,正是因為他們信任亞烏菈。

那麼在這些狩獵人員當中,最缺乏屏氣斂息能力的安茲又在做什麼?就跟平常一樣使用了「完全不可知化」。藉由這招太常使用讓他開始擔心「每次都依賴這招會不會出問題啊」的魔法,安茲完美隱藏起氣息,獵物──以及黑暗精靈們也都絲毫沒發現到他的存在。安茲在這場狩獵行動中一直跟在大家後頭,但只有亞烏菈做出過注意到他的反應。

亞烏菈放箭了。

僅僅慢了那麼一瞬間──大概一眨眼的工夫吧──巨角駝鹿轉頭確認周圍情形。

箭矢離弦時,發出了不存在於大自然的聲響。也許是聽見了那聲響吧。

安茲心想:不,不可能。

那聲響非常之小。而且與目標離得夠遠,照常理來想不可能聽得見。既然這樣,巨角駝鹿是對什麼起了反應?

最接近正確答案的解釋應該是湊巧,不然就是牠具有特殊能力。假如不是,那就是敏銳地察知到了在攻擊的瞬間發出的氣息──不過這只是安茲的個人推測。

然而,就好像連那些微反應都早已預料到了,亞烏菈的箭無視於肉體的抵擋,直直扎進巨角駝鹿移動了位置的頭部。

巨角駝鹿的身體頓時往旁一歪,但是──沒有倒下。明明被箭射穿了大腦,竟然還沒倒下。

無論是魔獸還是野獸,獸類總是具有格外旺盛的生命力。

要是換成亞烏菈平時裝備的YGGDRASIL產弓箭等武器早就造成致命傷了,然而向黑暗精靈們借用的東西似乎不足以讓她一擊奪命。

(像這樣看起來,裝備品或武器性能對使用者造成的影響還真大。不過亞烏菈本身似乎也沒用上多強勁的特殊技能,如果使用了的話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

獵物就這樣頭上深深插著一枝箭,蹦跳著準備移動。可能是因為受了重傷的關係,失去了戰意想逃走吧。

然而,就好像連這都料到了似的,亞烏菈又射了一箭。

頭部再度中箭,巨角駝鹿發出巨響倒到了地上。

「哎,大概就這樣了吧。」

「菲歐拉大人果然厲害!」

相較於亞烏菈一副理當如此的態度,離她最近的一個黑暗精靈男子用由衷崇拜她的語氣叫道。這人名叫洋李•卡南,身分是副狩獵領班,也是這次亞烏菈狩獵成員里的領隊。

他的反應與表情都不像是在演戲,對亞烏菈來說似乎會是個有力幫手。然而安茲的表情卻很僵硬。

因為反應好過頭了。

這名男子炯炯有光的眼瞳中,有著尊敬、崇拜、敬意與熱望在翻騰打轉──跟聖王國那個眼神嚇人的少女復活後露出的眼神很像,講句老實話,不是對外表年紀看起來與自己差了一輪的小孩該有的眼神。

這次是第二次跟這些成員一起狩獵了,但上次可不是這種態度。

亞烏菈的確是擊退了連甲熊沒錯。

不過他似乎認為那隻表示她戰鬥能力高強,狩獵的才能又是另一回事。事實上他開口找亞烏菈一起打獵,主要就是為了看看她身為游擊兵的實力;他當著使用了「完全不可知化」的安茲面前講過這些話。

但是──之後他就被亞烏菈在大樹海里的機敏步法嚇得渾身發抖,對她消除氣息的技巧驚愕不已,又對她拉弓射箭的姿態瞠目結舌。他愣愣地張著嘴巴的模樣看起來其實還滿滑稽的。於是到了現在,他恐怕已經是黑暗精靈村裡的頭號亞烏菈信徒了。

只是以安茲的目的來說,他是個頭痛人物。

有這種人物在,想讓亞烏菈變回普通小孩就難了。

如果他是為了利用亞烏菈而討好她的話還好解決。但他偏偏沒那個意思,讓安茲不知該如何應對。

(非到不得已又不想殺人……)

「好了好了,要稱讚我晚點再說。趕快把牠肢解掉啦。」

「是!遵命,菲歐拉大人!大伙兒,幹活啦!」

其餘兩名用難以言喻的神情看著洋李──雖然似乎也很尊敬亞烏菈,但因為洋李表現得太激動使他們反而能夠保持冷靜──的黑暗精靈也開始做事。

他們用繩子捆起巨角駝鹿的腳,把繩子掛在旁邊樹木的樹枝上,將牠頭下腳上地往上拉。只是,巨角駝鹿體型龐大,即使三個人一起動手似乎還是很難拉得動。

亞烏菈伸手抓住繩子,隨口喊了一聲:「嘿!」同時把繩子一拉。三個人合力都還很吃力的獵物就這樣上去了。

「厲害!不愧是菲歐拉大人!」

被洋李這樣盛讚,亞烏菈略微皺起了眉頭。

安茲可以體會。

他一邊想起納薩力克那些成員的神情,一邊大大地點頭。

不只是被人搞錯重點亂稱讚會不舒服,為了一點小事就被人捧上半天高感覺也一樣奇怪。會讓人不禁懷疑,對方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了笨蛋。

這可能是因為自己缺乏自信?當安茲這樣思考的時候,一旁的獵物肢解進行得很順利。

男性黑暗精靈把手掌朝向獵物,接著從手心吹出了某種白霧。看來是能夠冷卻獵物的特殊力量。只是就安茲所知,一個普通游擊兵不會有這種能力,所以大概是森林祭司,或是這個黑暗精靈另外習得的職業力量吧。

接著眾人割下獵物的頭,在底下放個容器盛裝流出的血。這樣放血似乎是為了阻止血液里的細菌繁殖。也許光靠剛才那個黑暗精靈的力量,不足以把這麼大一隻獵物完全冷卻。

盛裝在容器里的血似乎可以用來做菜等等。

拿著血移動會吸引肉食動物,因此黑暗精靈他們自己狩獵的時候很少會這麼做;這也是第一次狩獵時,安茲從他們那裡聽來的。

頭部與內臟則在地上挖個洞全部丟掉。

平常他們會把部分內臟帶回去,這次丟掉是因為巨角駝鹿的身體已經夠重了。

目前就先處理到這裡。

等運回村莊後再做剝皮等動作,這是黑暗精靈式的作法。

安茲想得好像他很懂似的,但如果有人問他那麼一般作法是怎樣的話,他只能回答自己毫無狩獵知識所以完全不知道。搞不好這個什麼黑暗精靈式才是一般作法。

黑暗精靈們把獵物放到地面,綁在棍子上。然後齊聲吆喝「嗖咿嚇」,把牠抬了起來。看起來相當重。他是不知道正確來說有多重,不過大概就去頭去皮去蹄後好肉比例五十幾%吧。

亞烏菈沒一起做這件事。亞烏菈負責的是戒備周圍情形。

一行人開始往黑暗精靈村移動。

平常狩獵的時候由於採用埋伏型,光是要解決獵物都要費一段時間,但這次托亞烏菈的福很快就能把獵物帶回村莊,他們的表情都很開朗。即使是活在森林裡的黑暗精靈,要離開安全的村莊恐怕還是不免緊張害怕吧。

「──不是我要說,真不愧是菲歐拉大人。今天您的弓箭本領還是一樣了得。」

回程的路上,第一個開口的是洋李。不是在拍馬屁,看樣子說的是真心話。

「會嗎?好吧,或許是比你們厲害沒錯……不過強中更有強中手喔。呃……我的親戚……嗯──這樣講可能冒犯了。好吧,總之就是有一位很厲害的高手。啊!我說的不是那位舅舅喔。」

「……聽您說您的舅舅與弟弟今天或明天就會來到村子,請問兩人是否也像您一樣,是本領高超的游擊兵?」

「沒有,他們倆都不是游擊兵喔。」

「是這樣啊?既然能夠只靠兩個人走過這片森林,我還以為他們都是本領高超的游擊兵……既然如此,請問他們都是什麼樣的人物?」

「……他們本領都很高超沒錯。至於是怎麼樣的高超法,你們很快就會知道了。就拭目以待吧。先別說這個了,能不能讓我專心戒備啊?我一個人的話要逃走很簡單,可是考慮到還有大家在,能不能儘早發現威脅就就是關鍵了對吧?」

大概是不知道能說出多少安茲或馬雷的能力,所以搶先找了個不錯的借口堵住對方的嘴吧。只是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去理解。

當自己帶著好心情找對方說話卻被打斷時,就算聽到合情合理的理由也不見得能坦然接受。有些人可能心裡還會覺得不愉快。

(對方是亞烏菈的信徒所以應該不會怎樣,但他在那座村莊里還算有點權力。他如果為了奇怪的理由嫌棄亞烏菈,我得想好各種辦法避免她的風評變差……)

目前亞烏菈的風評下降或許不能說完全沒好處,但是變差到超乎預期就傷腦筋了。

不過安茲的擔心果不其然,只是白操心而已。

「真的非常抱歉!我想得不夠周到!」

洋李氣勢驚人地低頭道歉。要不是正在扛著獵物的話可能已經做出下跪磕頭──相當於這種作法的精靈式謝罪──的動作了。就是這種過剩的反應讓人覺得他是信徒。

「啊──不會啦,你的本領還不錯,平常的話應該會注意到吧?你好像是因為跟我一起的關係所以有點鬆懈,但這就表示你真的很器重我的本事對吧?我也覺得很高興啊。只是,希望你可以注意一下時間與場合。」

(哦──作為上級的安慰方式還挺有一套的……也許是活用了樓層守護者的經驗。如果這代表了NPC的成長,那我還真有點開心。還是說……是從泡泡茶壺桑那裡繼承到的某些要素?那樣的話我也一樣高興。因為這就表示茶壺桑活在亞烏菈的人格特質當中。)

想像亞烏菈的背後出現一團粉紅色的東西──儘管畫面看起來不怎麼漂亮──安茲沒有變化的臉上浮現微笑。

一行人按照亞烏菈的指示持續保持警戒,靜靜地返回村莊。一路上就這樣沒遇到任何猛獸,大家平安回到村莊。洋李確定已經返回安全地帶後,高聲喊道:

「──大家這下開心啦!菲歐拉大人又打到巨大獵物啦!」

安茲嘖了一聲。

儘管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但安茲也知道自己無法阻止這種狀況。身為前往危險地帶打獵的獵人,當然會誇示獵到的獵物,也當然會讓大家知道這是誰的功勞。特別是亞烏菈是個外人,他這麼做必定是想幫亞烏菈提升地位。

然而安茲卻覺得他的好意有點雞婆。

村民們走過架在森林精靈樹上的弔橋聚集過來,用讚歎的眼神注視著巨大獵物。

「那麼,我要回去嘍。」

「是!之後交給我們就行了,菲歐拉大人!」

把之後的事情交給洋李之後,亞烏菈與聚集而來的村民擦身而過,走向她在村莊里借住的屋子。

安茲很想追上獨自走回住處的亞烏菈。但他必須獲得亞烏菈的立場變化等詳細情報,不能跟著她走。

開始往前走的亞烏菈只轉過頭來,望向停在空中的安茲。

(看起來好像很寂寞……)

或許只是安茲的感受性太豐富了,但亞烏菈的側臉看在他眼裡就是那種感覺。

黑暗精靈當中有人用畏懼的眼光看亞烏菈,也有人對她抱持敬意。但是沒有一個人帶著親近感接近亞烏菈。

村民不是把她當成小女孩旅人,而是一切都在他們之上的存在,對她既恭敬又佩服。安茲必須重複一遍,這種立場本身沒什麼不好。

然而從安茲的目的來看,卻不是件好事。

(我必須讓亞烏菈從村莊英雄變成普通的小孩……但不管怎麼想都有困難。如果試圖破壞這種在我抵達之前已經建立起來的立場,村民可能會反過來排擠我……這不用想也知道。就算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村民重視的當然是幫助過村莊的亞烏菈而不是後來出現的傢伙。)

安茲留在原處,看到村莊里的黑暗精靈陸續聚集過來。當然,其中也有個頭與亞烏菈相仿的黑暗精靈小孩。

遭到肢解的獵物變成食材,一塊塊交給村民們。

「好啦,要記得感謝獵到牠的菲歐拉大人啊!」

每個黑暗精靈拿到肉都眉開眼笑,連聲道謝。

據說即使是狩獵本領熟練的黑暗精靈也不是每次都能打到獵物,能拿到這麼好的肉並不是常有的事。這是安茲不記得在上次還是上上次聽到的。

大量的肉不斷分配給村民,變得越來越少。每當把一塊肉交到某人的手裡,虔誠的信徒洋李就會說:要記得感謝菲歐拉大人啊。

容安茲從剛才到現在一再重複,他對這件事本身並沒有怨言。

亞烏菈獵到獵物是事實,如果有人不懂得心懷感激,那才是真的讓人不舒服。但是──

「真不愧是菲歐拉大人。村子就是應該交給那樣的大人帶領才對。」

「是啊,說得對極了。不只是擊退甲熊王,連獵人本領都是一流。要是那位大人願意留下來,村莊的生活就安定了……」

「就是啊,就是啊。」

聚集在洋李周圍的五名成年黑暗精靈,異口同聲地說。

亞烏菈的聲勢與日具增。一個很大的問題是,現場聚集的孩子們都聽見了這些讚揚。

「……可是,菲歐拉還是小孩子耶?」

身上帶著青草味的一名男性黑暗精靈輕聲說了。

信徒集團頓時變臉。

「你這種思想跟長老們──那些老賊沒兩樣!」

有人發火了。

幾秒鐘前還笑臉迎人的洋李忽然翻臉,然後是一連串的破口大罵。

「年紀小又怎麼樣?年紀大就了不起嗎!才怪!或許有些年長者的確經驗豐富,做事手腕也就比別人高明。然而並不是所有上了年紀的人都是這樣。年齡並不能作為絕對指標──但是,我告訴你!只有本身的能力可以作為絕對性的指標!」

安茲同意他的看法。

安茲在現場業務看多了。有能力的人從一開始就能做事,沒能力的人不管到幾歲都做不來。

「優越的才華!這才是在這危險的地區,能拯救多數人的能力!能力才是絕對性的指標!不管有多年輕!」

「可是……菲歐拉不會有點太年輕了嗎?」

對於一名女子說出的反對意見,另一名信徒口氣冷淡地說了:

「妳這樣想豈不是跟那些長老沒兩樣?原來妳跟他們是同一種人啊。」

「──什麼?」

女子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那個黑暗精靈。看得出來長老們有多不得人心。

(老實講,我不覺得那些人有做了什麼要被這樣討厭……)

安茲不懂這些年輕人為何厭惡長老到這種地步。不過,他監視這座村莊也才兩天,還沒有監視到所有層面。因此,也許原因出在安茲所不知情的問題上。

「為了駁斥那些長老──事事以年齡為優先的想法,我們應該服從像菲歐拉大人這樣優秀的黑暗精靈,視情況而定甚至應該設法請她成為指導者,難道不是嗎!」

夠了啦。

安茲露出不快的神情。

他把亞烏菈送進這座村莊並不是為了做這種事。

這些話要是被亞烏菈聽到,她搞不好還會覺得有道理,開始付諸行動掌控這座村莊。這麼做對擴大納薩力克的勢力範圍來說的確很有益處。可是,安茲並不希望那樣。

安茲的眼睛轉向看著幾個大人爭吵的孩子們。

剛才那種準備吃大餐的喜悅心情早已蕩然無存,劍拔弩張的氣氛讓他們的表情蒙上陰霾。

(問題就在這裡……)

安茲很想幫亞烏菈他們交到朋友。

不同於鈴木悟生活過的那個世界的孩子,這個世界的──那個叫妮姆的小女孩就是個好例子──小孩應該可以出於天真無邪的好奇心接近亞烏菈才對。可是就安茲偷看到,以及向亞烏菈問到的狀況,沒有一個小孩子這樣做。

也有可能是生長在大樹海這種危險環境,壓抑了他們的好奇心。但更大的理由恐怕是他們感覺到大人們面對此事的態度,認定雙方活在不同的世界。他們的觀念已經完全固定,覺得亞烏菈是小孩但也不是小孩。

安茲忍不住去想,乾脆讓亞烏菈的風評變差算了,這樣一來孩子們或許會比較容易接近她。

(要孩子們跟大人頂禮膜拜的對象裝熟……呃,我是說跟她親近,是滿難的……就算年紀跟自己差不多也一樣……不,還是說正因為年紀相仿才更覺得異常……?就我所偷聽到的,那些爸媽並沒有叫孩子不準靠近亞烏菈或是態度要恭敬,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唉……」他不禁嘆一口氣。

繼續這樣下去是別想交到朋友了。

(既然如此……乾脆我自己採取行動,拜託看看好了。只是,不能保證這樣一定能帶來好結果……但好歹可以期待讓狀況有所改變。世上的父母親都是這麼辛苦的嗎……)

安茲一面深思這個以前也曾煩擾過他的疑問,一面發動「高階傳送」。同時為了最後聽見的聲音頭痛不已。

「──真要說起來,怎麼可以直呼菲歐拉啊!要叫菲歐拉大人才對!」

是夢。

我在作夢。

我知道這是夢。

這種的叫什麼來著?

對了,是清醒夢。

就是那種知道自己在作夢的夢。

在夢中我是個小孩。

然後──被揍飛了。

視野在夢中轉了好幾圈。

不會痛。對,因為是作夢所以不會痛。

可是很痛。

臉孔痛得厲害,大概是撞擊力道讓嘴裡破皮了。

嘴裡滿是血腥味。

明明在作夢卻嘗得到味道。

真不可思議。

這真的是夢嗎?

一隻手映入了視野。

是一隻被泥土弄髒的小手。

果然是夢。

我的手現在沒這麼小。

我放心了。

這只是在作夢。

視野移動了。

──不要,我不想站起來。但還是站起來了。

我緊緊握住掉在地上的自己那根棍子,重新站起來。

母親站在我的面前。

面無表情,就好像戴著面具一樣。她眼神冰寒地往下看著我。

手裡握著準備用來痛打我一頓的棍子。

然後她揮動了棍子。

現在的我擋得下來。可是,這時候的我辦不到。

感覺到痛的同時,我飛上半空。

我重重摔在地上,身上又有更多的疼痛。

視野蒙上一層水霧。

是眼淚。

無意間我不禁想到,自己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流淚。

視野移動了。

母親說了一些話。

視野移向不知何時從手裡掉到了地上的棍子。

大概是聽到了母親對我說「站起來」吧。

但是,我沒有站起來。

我很痛,而且很難受。

我應該有訴苦。

母親的表情沒變。她只是慢慢地,舉起棍子讓我看見。

有個聲音傳來。

視野移動,看到一名發福的女性跑了過來。

是在我家幫忙做家事的阿姨。她總是會煮好吃的東西給我吃。

娜絲爾阿姨。

她做的軟嫩歐姆蛋簡直完美。我好愛吃那個。她的料理對我來說才是懷念的滋味,是美味的標準。

遺憾的是她已經過世了。難得能夠夢到她,如果不是跟母親練武,而是夢到吃她做的菜該有多好。

後來我才知道所謂的母親好像都會做菜,但我不記得有吃過母親做的料理。只記得有人說過她忙著鍛煉我,沒有那個多餘心力。

我那時候懵懂無知,以為事情就是這樣。

可是,現在──我已經長大成人,可以斷定絕對不是那樣。

我跟母親一起吃飯的記憶實在少得可憐。記憶中幾乎都是我自己吃飯。

「早安……」

世界有了色彩。我要醒來了嗎?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早一點把我叫醒?

我不是忘了。

對,我明白。

我是被母親嫌棄了。

一定是覺得被侵犯生下的孩子看了就討厭吧。

所以,母親從來沒幫我慶祝過生日。

母親從來沒給過我任何祝福。

像是謝謝。

像是恭喜。

像是好棒喔。

就連這種稀鬆平常的祝福都沒有。

真要說起來──母親可曾呼喚過我的名字任何一次?

這個名字是誰取的?

可是如果真的討厭我,為何不幹脆殺了我?

當時要殺我還不簡單?

可是她沒殺我。

所以我沒有被她討厭。

難道這只是我可悲的心愿嗎?

「請、請先等一下,法茵大人。她年紀還太小,繼續訓練只會適得其反。」

母親眼睛轉過去看她,但娜絲爾阿姨並沒有退讓。

現在回想起來,娜絲爾阿姨大概也不是簡單的人物吧。

「差、差不多需要休息了。我來為您準備飲料……」

「沒事。」

「法茵大人可以先喝點飲料,我來幫她包紮……」

「沒事。」

母親用掌心對著我,身上的傷就全好了。

疼痛也消失了。

「妳沒事,對不對?」

母親把臉湊過來。

那張臉上有一雙玻璃珠般的眼睛,好像失去了一切感情似的。看了很不舒服。

「……嗯……我沒事。」

「喔。」母親把臉轉向了娜絲爾阿姨。「……這下知道了吧?她可以的。而且她的實力已經足夠,就算死了也可以復生。妳看,沒有任何問題,對吧?」

「…………是。遵──」

「──大人早安……請問──絕死大人,您在嗎?」

一種最適合用戰戰兢兢來形容的、女子微弱的聲音傳來。這不是夢中的聲音,是現實當中的聲音。

她的意識甦醒過來。

看得見天花板,是她房間的天花板。隔壁房間里有一道氣息。雖然腦袋還沒完全清醒,但可以確定感覺不到敵意。

「既然是作夢,幹嘛作得這麼有邏輯啊……」她一面喃喃自語,一面不禁嘆了口氣,伸手摸摸眼睛。可能是流了眼淚,手指濕了。「──我醒了。可以等我一下嗎?」

「好滴!請大人不用理會我這種卑微的下人!要小的等多久都行,大人慢慢來!」

她自認為沒有講任何語帶威脅的話,女子卻嚇得魂不附體。這弄得她忍不住又想嘆氣,從床上起身,拿起掛在旁邊椅子上的上衣披在身上。

聽聲音就知道來到房間的是誰了。

既然對方是同性又是同僚,不用太注意儀容應該沒關係。再說也實在不好意思讓她在隔壁房間等到自己梳妝打扮完畢。

她打開房門走到隔壁房間,看到女子站著等她。感覺就像是無處容身又缺乏安全感。

「──抱歉讓妳久等了。怎麼不坐著等?」

「不不不,一點都不久。我不重要,嘿嘿,真是抱歉打擾絕死大人休息。希望您能夠原諒小的。」

女子諂媚地笑著,不停地鞠躬哈腰。而且──大概也不是不小心──雙手還互相搓來搓去。以教國的最終王牌漆黑聖典第十一席──擁有「無限魔力」外號的人類英雄而論,這副德性實在太難看了。

「那麼,可以請妳坐下嗎?」

「不不不不,不用了。小的把事情講完立刻就走,怎敢坐在絕死大人房間里的沙發上……」

她猛烈地把雙手亂搖一通。

絕死心想:沒必要拒絕得這麼誇張吧。

「妳就坐坐也不會怎麼樣,我也不會生氣啊。不,我說真的……妳也不用這麼卑微吧……我們不是同僚嗎?」

聽絕死這麼說,她還是露出諂媚討好的笑臉。

「嘿嘿,像我這樣的小蟲子,實在不配跟絕死大人共事……」

「不是,真的夠了……我跟妳說,在我負責帶的──跟我打過模擬戰的漆黑聖典成員當中,就只有妳態度最卑微耶?……妳以前明明還滿神氣活現的說。」

漆黑聖典是一群英雄。因此,有時候會有人因此自視甚高,得意忘形。絕死絕命的一項任務,就是徹底重挫那種人的傲氣。所以漆黑聖典的同僚當中,只有曾經態度傲慢的人有機會認識她。

只不過,絕死對漆黑聖典里每個妄自尊大的成員都是這麼做的,並不是只有她受到特別待遇。被絕死操得更慘──甚至讓絕死有點後悔做得太過火──的隊長,現在也都是用正常的態度與她相處。偏偏就只有她是這種態度。

大概是在給她點教訓的時候做得太過火了。

(今後動手的時候,得多考慮一下對方的個性之類才行。)

「雖然自大也不好,但妳的態度可以再坦蕩一點沒關係的。」

「嘿,嘿嘿。在絕死大人的面前我哪敢啊。」

雙手搓揉得更激烈了。

我有誇張到把妳弄成這樣嗎?絕死心想。

絕死那時只不過是一邊前進一邊從正面擋下她的魔法,把她壓倒在地,一個勁地打她的臉──因為名義上是訓練──還小心不要把她給打死了。

而且她雖然被壓在下面,還不肯認輸地拚命試圖使用魔法,讓絕死覺得她還算有那麼點骨氣。而她後來持續努力鍛煉,現在已經變得能夠一邊承受疼痛一邊施法了,可以說很有上進心。

看到自己還滿欣賞的對象用這種態度面對她,會讓她有點難過。

「……那麼今天妳來有什麼事?雖然我已經猜到八成了。」

「是,是。真不愧是──」

「──好啦,客套話就免了。」

「啊,好、好的。是因為森林精靈討伐軍已經展開進一步的行動,我是來傳話的,要請絕死大人開始準備動身了。」

「是這樣啊……」

絕死一露出微笑,眼前的人表情僵住了。她不覺得自己有露出多可怕的嘴臉。應該就是一如平常的笑容而已。

「也許,總算可以摘除一個心頭大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