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 194 · 世界頂尖的暗殺者轉生為異世界貴族 8
第七話 單憑恩Q無法奉獻人生
我作了個十分懷念的夢。
與其說是夢,不如稱作記憶。
當時仍號稱世界頂尖暗殺者的我,在成為盧各前的記憶。
「為什麼,你為何背叛了唯一的朋友!」
被綁在椅子的初老男子吼道。
他身上留著無數舊傷痕,在在道出以往他走來的人生是多麼地充滿痛楚。
而且,滿是舊傷痕的身軀又被划出了好幾道新傷。
那不是要殺他,只是用來折磨他而已。
「背叛?那是我要說的台詞。你為什麼背叛了組織,霍特曼?」
身穿黑西裝的初老男性回應其吼聲。
語氣過於刻板,宛如機械。
不只講話方式近似機械,其身段和表情也都感覺不到一絲人味。
他正是令人畏懼的世界頂尖暗殺者,更是被綁在椅子上的男子之友人。
被綁著的男子持續朝朋友喊話。
「你也知道吧?組織會怎麼處置沒用處的暗殺者?至今以來,我和你奉組織命令,解決了多少被利用完的同伴?下次就輪到我們了。我們已經老了,遲早都會被收拾!」
悲憤交加的無奈聲音。發自心坎的吼叫。
首當其衝的初老男子,亦即世界頂尖暗殺者完全不為所動。
他用冰冷的眼神看著對方,用字遣詞淡然平靜。
「這是當然了。我們暗殺者會在任務中得知許多秘密。能力衰退而無法守密的話,組織也只有封口一途吧……難道你就是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才去跟斐洛利亞集團接觸,還把組織的情報當成伴手禮?可嘆啊。」
初老男子以侮蔑的態度面對綁在椅子上的男子。
他一面投以冰冷的殺意,一面繼續說道:
「那麼,把你泄露給對方組織的情報交代清楚。我們交情夠久了,你應該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得死,對吧?只要坦白交代,我保證能讓你死得痛快。」
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毫無希望。
既然被眼前的死神逮住了,他是萬萬逃不掉的。
而且,要是緘口不語,可以想見死神為了挖出情報,將會賦予他世上的萬般苦痛。
連自殺都不被允許。無論怎麼做,最後仍難免要招出一切。
因為在他眼前的,是世界頂尖暗殺者。
「我說。」
如同宣言,男子招出了一切。
沒有半句謊言,因為說謊是沒用的。想也知道結果只會被看穿一切,並且在拷問下嘗到地獄般的痛苦而屈服。
「呼嗯,感謝配合。我會按照約定,讓你死得毫無痛苦。」
世界頂尖暗殺者舉起長年使用的短刀。
洗鍊的技藝絕美,甚至讓人感到神秘。
這名死神沒有任何躊躇。儘管他接下來要殺的是唯一的朋友,世上僅存的戰友。
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笑了,世界頂尖暗殺者與其呼應似的舉著刀開口:
「最後有沒有遺言?我起碼可以聽你說。」
「謝了……那就承你美意。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把你當朋友。所以,我把最後一句話留給你。下個被殺的就是你。」
「應該吧。衰老正在侵蝕我,下一個失去用處的會是我。但是,我應該不至於死在組織手上。因為我會履行最後的任務,然後死去。到時候,我身為頂尖暗殺者就算完結了。」
「最後的委託?那是什麼?」
聽對方那麼問道,死板而像個機械的初老暗殺者才第一次顯得有了生氣。
「就是暗殺我自己。我不會像你那樣逃走。只要組織叫我死,我就會將任務完成。我會完美抹消自己的存在,不留任何痕迹,藉此為組織守住秘密。我一直都以頂尖的道具自居,就會以頂尖道具的身分自我了結。我很期待那一刻。我會認為這段人生並沒有白費,活得既漂亮又完美,心滿意足地在幸福中死去。跟背叛的你不一樣。」
被綁在椅子上的男子一臉茫然,隨後他露出的表情是憐憫與安詳。
「噗……哈哈哈!原來如此,你也有人性!世界頂尖的暗殺者也是有像人的地方!既不完美又犯了錯。什麼嘛,我放心了。原來你也跟我們一樣?」
「你想表達什麼?」
「你不相信任何人。無論是身為朋友的我、死去的那些同伴、傳授你技藝的老師、可以仰賴的前輩、憧憬你還受你栽培的那些後進。還有假扮的情人,冒充的妻子,你也一個都沒有相信過!」
男子都知道,因為他憧憬眼前的死神才一直看在眼裡。
身為唯一的朋友,他曾自負與死神搭檔,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想了解對方。
假如死神是世界最頂尖的暗殺者,他便要常居世界第二。
正因如此,他知道連世界頂尖暗殺者都不明白的答案。
「組織的至高傑作!世界頂尖的暗殺者!你是對的。做為組織的道具,你完完全全是正確的。但是呢,你唯一的錯誤在於過度信任組織。我可以跟你打賭,你的死法不會符合理想,你無法帶著世界頂尖暗殺者的頭銜辭世。你會死得難堪、死得懊惱、死得哭天搶地,將以往的人生都否定,一無所獲地枉死。」
「無趣。收回那些話。我不忍心讓你用戲言當遺言。」
「我不會收回。這可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我曾經對你懷有憧憬,不,我曾經喜歡你這個人。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殺了我,泰勒。」
銀芒迸現。
血液像湧泉一樣從被綁在椅子的男子頸邊噴出。
短短几分鐘內便斷氣了。
世界頂尖的暗殺者揮去刀上血沫,開始準備處理屍體。
最近連處理屍體都變得輕鬆許多了。肢解後再利用寵物火葬車就好。
這樣就能完全抹去一名人類的痕迹。
「我不可能後悔。我活著是組織的頂尖道具,就會帶著頂尖道具的名義逝去。」
但是,世界頂尖暗殺者並不知道。組織根本不信任他。
他一次也沒有懷疑和背叛過組織。
可悲的是,組織並沒有把那當作忠誠。
由於他對組織太過忠實,組織對他感到毛骨悚然。
組織認為他缺乏人性且𫫇心,還因為不懂他在想什麼而感到恐懼。
那名老暗殺者是個完美的暗殺者。
然而,他是靠著組織來追求自己的存在意義。那成了唯一的陷阱。
朋友的話語會成真。
組織將在最後的最後背叛他。
組織並沒有信任暗殺者。他們不會命令他去死,而是打算設圈套殺他。
那一刻,世界頂尖暗殺者會失去攢積的一切,並且懊惱地枉死。
內心還一邊詛咒「為什麼組織沒有下令要他死」。
帶著世界頂尖暗殺者的名義從生到死,這唯一的夢想沒能實現。
不過,假如有唯一的救贖……就是他得到了重新來過的機會。
要在更久之後,他才會想起朋友說的話。
「盧各少爺!盧各少爺!你還好嗎!你流了好多汗,還發出夢囈。」
我……盧各•圖哈德從床上彈起。
流了大汗。呼吸紊亂。
在混亂當中,我鎖住了某個碰觸我的人的手臂關節,並且制伏對方使其無力化。
「好痛,這樣會痛!」
原本碰觸我的某個人出聲抗議。
明明是熟悉的聲音,我卻認不出是誰,還加強鎖住關節的力道要讓對方無法動彈。
「我都夢了些什麼啊。事到如今……」
現在我才想起來。
朋友是對的。
那時候,假如我能多注意身邊,或許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當時的我活著是以當組織的道具為傲。
甚至喪心病狂到把組織用完道具就作廢的做法正當化,還願意聽從組織的命令自行了斷,就為了證明自己不同於其他違抗組織的道具,藉此獲得優越感。
以道具的身分活著,以道具的身分死去,我堅信這就是幸福,更是自己的心愿。
可是,連那樣的心愿都遭到踐踏,我才發現自己有問題。
我不禁發噱。
臨死之際,最令我懊惱的是「為什麼不下令要我去死?」。
我懊惱的就是如果組織肯相信我,單純叫我去死的話,我便能幸福地死去,並且對完美的人生感到滿意。
「盧各少爺~好痛,我的手要斷了。」
呼吸鎮定之後,現狀便進入眼帘。
……此刻的我在做什麼?
我制服的是生著金髮,還顯得有幾分怯懦的可愛女孩。我的專屬傭人塔兒朵。
「抱歉,我錯亂了。」
我急忙放開被我制服的塔兒朵。
「呃,請問,這該不會是少爺的調情方式吧?那樣的話就沒關係,我會聽話。因為我是屬於少爺的道具。」
夾雜期待、羞恥與恐懼的表情。
身材迷人到讓男人看了都要吞口水的塔兒朵說這種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剛才的扭打扯到了衣服,使她春光外泄。
不過,我完全提不起那種意願。
塔兒朵自稱是屬於我的道具,那跟夢裡的我重疊在一起。
對他人依存到盲信的地步,除那之外看不見其他事物的可悲存在。
彷彿看著過去的自己。
只要是我的命令,塔兒朵都肯聽從。我叫她死,她就會欣然去死。
是我把她培育成這樣的,正如同組織對我做過的。
感覺像吞了鉛塊。
前世不曾體會的罪惡感襲向心頭。好痛,好苦,心臟發出了令我排斥的聲響。
即使如此,為了擔心似的望過來的她,我仍拚命找著話。
「抱歉,是我睡迷糊了。已經早上啦。妳是來告訴我早餐做好了?」
「是的,早餐原本就有準備,我只是負責收尾。呃,假如少爺沒有食慾,之後需要我端有助消化的餐點來房間嗎?」
塔兒朵不安地望著我。
她對我細微的情緒很敏感。
我一表現得不悅,她立刻就會坐立難安。
「沒事的。塔兒朵,妳沒有錯。我只是作了惡夢。遷怒莫此為甚。抱歉。」
「不會,少爺根本沒有錯。我偶爾也會作惡夢,所以可以理解!比如快餓死的夢,還有爸媽想把我賣掉,就要我在大人物面前脫光,對方卻嫌我又臟又瘦,被失望的爸媽打了一頓的夢。還有被狼吃掉,或者在雪山凍死的夢。那樣一大早就會覺得厭世,甚至會擔心現在過得太幸福,會不會是在作夢!」
全都真有其事,讓人無法一笑置之。
最後那部分倒是有防範於未然。
為了替我打氣,塔兒朵拚命搭話。
她的體貼令人欣慰,卻也讓我這麼想──
「……為什麼,我會做跟組織一樣的事?」
以往我都避免正視這個問題。
但是,我把塔兒朵培養成道具以後,便任意地利用她。
不,我不僅把她當道具,還玩弄她的心,甚至發生了肉體關係。
這樣不是比組織更惡質醜陋嗎?
而且我將來是不是會背叛塔兒朵?
她這麼愛慕我,卻會被我當成棄子。
如同組織信不過我,最後為了封口就背叛要殺我。
想到這裡,我便不覺得維持現狀是正確的了。
明明我一直把塔兒朵當道具,卻有了捨不得將她當作道具的喜愛之情。
大概是因為這樣吧。我始終會思考,但從來沒說過的話就奪口而出了。
「我說,塔兒朵。周圍的人比妳自己所想的更需要妳。以前妳說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小孩,只有我表示自己需要妳,但現在並不是那樣了。」
「請問,少爺為什麼突然說這些呢?呃,我不明白少爺想要表達什麼。」
「妳跟我訂了婚約,不過那終究只是婚約,隨時可以取消。分家有人提出想要娶妳繼承家業的想法,還有低階貴族透過學園表示想娶妳當正室。只要答應下來,妳就可以風光地成為貴族夫人。有別於跟我的婚姻,妳會被當成正室對待。假如妳不喜歡嫁別人為妻,騎士學園及軍方也在徵詢妳有沒有意願正式成為騎士。保證會讓妳有相應的地位與薪水。」
「呃,少爺,請問為什麼要說這些──」
塔兒朵困惑地想打斷我,我卻伸手制止她,並且繼續說道:
「跟我在一起的話,性命的危機就會如影隨形。妳懂吧?以往也是這樣的。而且,往後會更加嚴重。我明白,妳是念著我以往的救命之恩。不過,妳回報的已經夠多了。妳要獲得幸福大可不用顧慮我。無論是嫁貴族為妻或正式成為騎士,都是妳的自由。妳的幸福不需要靠我。那是任誰都會稱羨的生活,妳根本不必受制於我。」
客觀來看,塔兒朵不跟我在一起應該會比較幸福。
她也明白那一點才對。
為什麼?明明可以慶幸,她卻在生氣。
塔兒朵默默地把臉湊過來,然後吻了我。力道幾乎強得跟頭槌一樣。
表情與動作不一致。
「少爺不需要我了嗎?所以才會說出那樣的話嗎!」
氣得快要哭的塔兒朵這麼問我。
「並不是那樣。」
「以往跟魔族作戰,都是由我絆住敵人,再由蒂雅小姐用【誅討魔族】擊中對手,然後由少爺進行狙擊的模式才一路贏過來。但是要對付蛇魔族或者瑟坦特,我就絆不住對手,已經幫不上忙了。是因為這樣嗎?因為已經沒有必要在一起,所以少爺不想照料我,才叫我去其他地方嗎?」
從泫然欲泣變成淚流滿面的塔兒朵這麼問我。
上次塔兒朵流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錯了,不是那樣的。塔兒朵,我在想自己是不是靠著過去的救命之恩將妳綁住,還藉此利用妳而已。我是不是剝奪了妳的幸福……倒不如說,妳為什麼要哭?」
斗大的淚珠從塔兒朵眼中撲簌簌地流下。
塔兒朵是堅強的女孩。
明明她面對多辛苦的訓練都不曾流下眼淚。
「少爺對女生懷有太多幻想了。就算小時候有救命之恩,才沒有女生會因為那樣就一直願意奉獻自己的一生。」
「不然是為什麼?」
「因為我最喜歡少爺了。可是,少爺卻說不需要我,那我會哭的!突然被喜歡的人要求嫁給別人,哪有女生不會哭呢!」
塔兒朵一邊哭,一邊發飆似的告訴我。
「……哎,怎麼說呢。我是喜歡妳。因為喜歡妳,才認為把妳當成道具利用的現狀並不妥當。」
「少爺,我們到底相處了多少年呢?明明我一直陪在少爺身邊,始終都說自己喜歡你。為什麼,現在突然這樣,少爺,你好奇怪。你好笨,好狠心。」
塔兒朵鬧了脾氣。
是那場夢讓我失常的嗎?
明明我知道塔兒朵喜歡我,所以才願意跟我在一起的。
我摸了摸抽著鼻子哭泣的塔兒朵的頭。
我從以前就會這麼做。
「……麻煩妳忘了吧。」
「我不會忘。對少爺來說,我是可有可無的嗎?請問,就算我跟分家的人結婚跑掉了,少爺也覺得無所謂嗎?」
塔兒朵狀似不安甚於憤怒地提出質疑。
於是我也試著設想。
設想塔兒朵答應當下的親事,離開我身邊,然後跟分家的某個人成婚。
「……我會排斥,非常排斥。」
「我也一樣排斥。更重要的是,聽少爺說那些讓我相當排斥。我覺得很受傷。」
「抱歉。」
「我不原諒少爺。既然少爺覺得自己有錯,請彌補我。」
塔兒朵說這種話是很難得的。
明明她會怕被我討厭,都不敢耍任性。
或許是拜蒂雅的教育所賜。
「好,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妳說什麼我都答應。」
「這是……約定喔。」
塔兒朵仰望著我。
我點了頭。
雖然不知道之後會被怎麼要求,但我沒有狠心到會在這時候拒絕她的請求。
更重要的是,塔兒朵可愛得令人心動。
「那麼,我會等獨處的時候再拜託少爺。」
慢著,她說等獨處的時候?
換句話說,現在我們並不是兩人獨處。
接著,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並看向身旁。
「打情罵俏差不多結束了嗎?盧各,你真厲害耶。昨天我們明明那麼相愛,你還對我甜言蜜語。隔天早上就換成了其他女人。呼嗯~」
半裸的蒂雅擰起我的手臂。
「蒂雅小姐,早安。」
「早,塔兒朵。彼此都有苦頭得吃呢。」
「是的,雖然盧各少爺無所不能,唯獨就是不懂女生的心。」
「哎,說得對。不過,那也算盧各的優點就是了。」
話說完後,女人之間相互理解地笑了笑。
我本身並沒有不懂女人心的自覺。
身為暗殺者,我學過人心掌控術。以往也在任務中勾引過女性。
「盧各,趕快換衣服。我們去吃早餐吧。昨天你太賣力,害我肚子都餓了。」
「也對。」
「還有呢。」
蒂雅朝我親過來。
「身為貴族的妻子,為了確實留下繼承人,我不會攔阻你勾搭其他女人。但是呢,我也有不能退讓的部分。假如我不是你心目中的第一,那我可不依。」
「妳當然是。」
「嗯,很好。」
蒂雅站起身。
昨天明明交歡那麼久,我仍對蒂雅妖精般的身軀看得著迷。
「蒂雅小姐果然排在第一啊。雖然我明白,還是會覺得不甘心。」
「我才羨慕陪伴盧各比我更久,還能相處得自然的塔兒朵呢。」
「唯有陪伴少爺的時間,我不會輸給蒂雅小姐。」
塔兒朵和氣地微笑。
看她那樣,我想起了剛才塔兒朵說的話。
單憑恩情是沒辦法一直長相陪伴的。
我不曾想到那種話。
我以為自己一直都是靠過去的恩情綁住塔兒朵加以利用。
但是,塔兒朵有她自己的想法,還本著自己的意志持續陪伴我。
明白那一點讓我有些欣慰。
以往把自己當道具的我跟塔兒朵不一樣。
塔兒朵行禮後就去了廚房,應該是要將早餐做完吧。
換好衣服,我跟蒂雅一同到廚房。
那裡肯定擺了一桌美味的早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