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無法避免的相遇

隔天早上，周起床後發現慧的眼角有些泛紅，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毛巾遞給他，催促他去洗臉。

或許是在周睡著後又煩惱了一整晚，但既然慧沒有說出口，那就是他自己決定的事，也是他不想說的事。周打算尊重他的意願，所以什麼也沒說。

「這次真的很感謝你們。給你們添麻煩了。」

吃過早餐後，兩人來到公寓門口送慧離開。看到慧在門外低頭鞠躬，周和真晝都露出了淡淡的苦笑。多虧過了一晚，來送行的真晝也顯得相當平靜。

「不用在意過夜的事，那是不可抗力。」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主要是指這次的來訪……也給姊姊添了麻煩。」

「現在說這個也太晚了。還有，我現在比你想像中要冷靜多了。」

「……謝謝。」

真晝的話中沒有逞強的感覺，已經恢複了平常的樣子。

周暗自鬆了口氣，對拘謹的慧微笑道：

「慧，你回家以後才是重頭戲呢。」

「是的……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在被媽媽他們發現之前趕緊回去的任務在等著我。」

就算事先聯絡過要在朋友家過夜，母親還是會擔心兒子，或是顧慮對方家庭而操心。

雖然現在家裡沒人，但也不一定不會早回來。就像慧的父親那樣。

慧大概也是擔心這一點，苦笑著說：「我應該早點告辭的。」

現在時間是十一點前。

因為洗了慧的衣服並烘乾，所以拖到了這個時間，不過這個時間出發的話，就算要過夜也不奇怪。

「再次感謝你們的照顧……雖然不太想說『再見』。」

「嗯，為了彼此好，還是別再有第二次了。」

「……是啊。」

慧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像是要掩飾那隱約的苦澀。他再次彎腰鞠躬，然後轉身背對兩人。

他那小小的背影看起來比來的時候更加可靠，讓周眯起了眼睛。

慧沒有注意到周莫名感慨的樣子，正要離開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周偶然看見有車開進了公寓的圓環，還以為慧是想避開車子以免擋路，但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慧回過頭來，臉上帶著僵硬而充滿驚愕的表情。

一旁的真晝也一下子繃緊了身體。

車門打開，一位女性從后座走了下來，一頭柔順的茶發隨之搖曳。

那位充滿活力、意志堅定的女性，周對她有印象。

「媽媽，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感覺你不太對勁，所以一直有在注意。GPS顯示你去了奇怪的地方，我一瞬間還以為你被綁架了，很擔心呢。」

女性明顯地嘆了口氣……她正是昨天話題的中心人物，也是真晝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小夜。她用略帶疲憊和無奈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擔憂。

她所說的是監視，但身為父母，在義務教育期間掌握孩子大致的行蹤也絕對不是錯誤的行為。只是這次剛好朝著對慧非常不好的方向發展了而已。

不用想也知道，慧是出身於相當富裕的家庭。

為了不被捲入奇怪的糾紛或事件，從預防的角度來看，應該事先考慮到取得位置資訊的可能性。

慧本人之所以沒有自覺，與其說是單純忘記了，不如說她根本不知道GPS的存在，而父母在沒有必要時也不會幹涉，所以她才不知道。這種可能性比較高。

「我還想說怎麼來到一個熟悉的地方，原來你這麼在意啊。」

「……對不起，我瞞著你跑出來了。」

「你甚至不惜說謊呢。真是的……早知道這樣，是不是一開始就告訴你比較好？畢竟你也已經長大了。」

小夜苦笑著表示「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眼神中卻完全沒有厭惡的色彩，反而像是對自己感到無奈。

那溫柔的表情，和以前對真晝展現的完全不同。那是充滿慈愛，身為母親的表情。

周感覺到身旁傳來輕輕握拳的聲音。

「不用問我也知道慧想從那些孩子那裡問出什麼，也知道你想問我什麼。」

在掌握位置資訊的時候，她應該就理解理由了。

「我現在不會回答你的疑問。」

她理解了慧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搶先制止了慧想說的話。

慧回家後想問小夜真相，也害怕關係因此改變，但這些前提都是小夜會回答。如果小夜不回答，那麼慧的決心和煩悶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怎麼這樣。」

「我沒有說不回答。但也不是現在該說的事情吧？」

這時，小夜的視線第一次明確地轉向這邊。正確來說，是轉向真晝。

那雙與真晝不同、給人伶俐印象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真晝，周不由得站到她前面，替她承受那冰冷的視線。

小夜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大概是因為周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你的疑問等回家冷靜下來以後再回答。這樣可以嗎？」

「……嗯。」

慧的目的是知道真相。既然得到了保證，他也沒有理由反抗。

見慧坦率地點頭，小夜滿意地眯起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很好。你先回去吧。」

「咦，可是……」

「我要先向收留他們一整天的你們道謝之後再回去，可以吧？」

「可是，那個……」

慧擔心地抬頭看著我們，尤其注意真晝。看到她那臉色蒼白到昨天無法比擬的模樣，慧應該也明白讓她繼續和小夜說話會很不妙。

小夜看到慧在擔心真晝，意外地注視著他，接著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至少不會對這兩個人做什麼，他們可是慧的恩人呢，好嗎？」

「……我可以相信你吧？」

「我有騙過你嗎？」

「從我懂事以來，你就一直在說大謊了。」

「哎呀……呵呵呵，也是呢，我是個大騙子，所以慧是對的。那我跟你約定，我不會傷害這兩個人，回去之後也會儘可能回答慧的問題。這樣可以嗎？……我從來沒有違背過約定吧？」

「……嗯。」

即使慧稍微反抗，小夜也絲毫不以為意，反而像是覺得有趣、開心似地笑著帶過，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很像母親。

雖然這有點像是某種測試行為，但小夜爽快地接受了，而且那恐怕是慧所熟悉的母親模樣，因此他似乎也放心了，拘謹地點點頭，小跑步到小夜身邊。

看到慧的反應，真晝輕輕抓住周的袖子，拘謹地、無助地靠了過來。從上方看過去，無法完全看清真晝低著頭的表情，但至少可以想像得到，那應該是歸類在喜怒哀樂的「哀」。

「那麼，待會見。放心，不會發生你想像中的事。」

小夜讓慧坐上自己開來的車，簡短地指示司機：「送他回家。」

從后座的窗戶可以看見慧依然一臉擔心，於是周微笑著讓他放心，而慧似乎也理解了周的意思，微微點頭致意。

車子很快就從公寓的圓環消失，等到看不見車影之後，小夜才重新轉向這邊。

再次感受到的是壓迫感。雖然她和真晝有些相似之處，但最大的不同在於氣質的類型。

真晝給人的感覺是楚楚可憐、含蓄而堅強，整體來說是纖細的。

相對地，小夜則是強烈到光是存在就讓人強烈意識到她的存在，雖然有柔韌的感覺，但整體來說是厚重的金屬般的硬質氛圍。

乍看之下，實在不像母女。仔細看的話，也不是說完全沒有相似之處。

讓真晝害怕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強烈壓迫感，在小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稍微緩和了一些。

「沒想到，她居然會自己跑來你這裡。」

她對真晝說話的語氣，比想像中還要平淡。

「那孩子真是讓人傷腦筋。聽玲說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聽錯了。這種行動力，是像到玲了吧。」

從說話的語氣來看，玲應該是指慧的父親吧。

果然，那個時候玲可能已經隱約察覺到了。既然能用GPS掌握位置，就算察覺到也不奇怪，而且他可能還看穿了通話對象在這裡，所以才會用那種說法。

「算了，先道謝吧。謝謝你照顧那孩子。突然跑來，應該給你添麻煩了吧。」

她以不帶好意也不帶惡意的態度輕輕點頭致意，但周並沒有放鬆警惕。只是，露骨地表現出敵意也很失禮，所以他只是在臉上貼上客套的笑容，緩緩地搖了搖頭。

「怎麼會麻煩呢。是我們自己決定要接受她的。所以，請您不必在意。」

「哎呀，是嗎？你真是個認真的人呢，雖然我早就料到了。」

「……我就當作是稱讚了。」

「隨你高興。」

從「早就料到」這句話來看，她應該仔細讀過報告書了，而且也大致調查過周的個人資料了吧。

雖然這讓周感到有些不快，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那麼，你呢？」

真晝被問到後，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

雖然真晝說過她已經不把小夜當作母親了，但或許是喚醒了過去的記憶，她明顯地表現出對直接面對小夜的強烈抗拒。不過，她並沒有逃走或哭出來，而是感受到近乎恐懼的情緒。

真晝也明白，既然對方都開口了，自己就不能一直保持沉默，於是她從周的身後走出來，以僵硬的動作低頭行禮。

「……好久不見了，母親。您看起來氣色很好，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很好。你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好呢。」

真晝沒有說出「這都是誰害的」，這值得稱讚。

「哎，雖然說是我和慧害的，責怪你們也太過分了。不過，你這個男朋友最好還是學會隱藏自己的感情比較好哦。」

「……失禮了。」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周似乎把想法表現在臉上了。聽到小夜以無奈的語氣提出忠告，周再次抿緊了嘴唇。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小夜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生氣。正確來說，她並沒有把周視為對等的存在。她的眼神就像在說「小孩子在做什麼啊」，感覺很冷淡。

從真晝的描述來看，周原本以為小夜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但實際交談過後，雖然她的表情和措辭給人嚴厲的印象，態度本身卻並不嚴厲。真要說的話，周在這幾分鐘的感想是，她算是寬容的。

「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呢。有話想說就說出來吧？」

小夜接著補充道：「不過我和慧不同，不會說一定會回答就是了。」感覺她會視內容和心情，透露一些周在意的事情，但還是對周表現出可以提問的態度，這讓周感到很驚訝。

小夜的態度並不像是在敵視周，但也不算友好。面對平靜地允許提問的小夜，周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慧想要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

「我想請教您一些事情。因為我從慧同學那裡聽說了很多，所以想了解那些事情。」

「哎呀，真是貪心。連慧都還沒聽說的事情，你這個局外人就想問？」

小夜沒有說一定會回答，而是用尖銳的語氣這麼說道，不過周早就料到這個情況了。她願意回答的可能性反而比較低。

「你有話想問的話，應該去問她吧？那樣我還能理解。」

「……我、我……」

「你想問嗎？你想問的話，我是可以告訴你，但對你來說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哦？」

小夜說得很對，她沒有義務回答身為局外人的周提出的問題。

可是，如果是親生女兒兼育兒放棄的受害者真晝來問，那就另當別論了。

真晝有權利知道。而小夜也有意告訴她。

問題在於身為當事人的真晝。

真晝表現出想了解，卻不想從小夜那裡聽，也不想待在她身邊的感情，而這種感情也體現在行動上，她往後退了一步。

這應該是無意識的行為。可是，看到真晝眼神動搖、臉色逐漸失去血色的模樣，周覺得讓她們繼續對峙下去會很不妙，更別說讓她聽了。

「真晝，你想知道嗎？」

「我……」

「抱歉，我換個說法。你想知道，但不想自己問，對嗎？」

如果真晝想要，而且小夜也允許的話，周打算代替真晝去打聽她需要的情報。

他不知道現在的真晝能不能冷靜地接受小夜說的話。如果真晝被迫面對比周想像中更殘酷的真相，他不能讓真晝犯下錯誤。

周不認為真晝會因此對世界感到絕望，但那確實不是她應該直接承受的衝擊。

真晝似乎理解了周的意圖，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這應該表示她同意了。

周挺直背脊，把視線轉回小夜身上。小夜則像是在仔細打量他一樣，有些愉快地看著他。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代替真晝去問。如果不行的話，我也會選擇不問。您意下如何？」

如果小夜說不講，那就到此為止了。

無論真晝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成長，周都會全盤接受，不會有什麼問題。

周在知道真晝至今都受到父母棄養的事實後，也和她一起生活，沒有發生什麼問題。

也就是說，除了心理因素以外，周沒有必要知道真晝被棄養的理由。

周他們接受這個事實，繼續生活。至少，無論知不知道，父母不愛她的事實都不會改變，而周會因此更加愛惜她。真晝也接受了這個做法。

小夜會怎麼看待這個提議呢——周沒有放鬆警惕，注視著她那帶有強烈意志的表情。小夜乾脆地輕輕點頭，落落大方地回答：「好吧。」

周沒想到小夜會這麼輕易地接受，不禁有些掃興。小夜沒有理會他，而是用銳利的視線盯著真晝。

「你、可以接受吧？」

「……！」

「你真的、要交給他嗎？」

明明只是確認，其中卻蘊含著足以讓真晝呼吸急促的壓力。周不由得再次站到真晝身前，擋住她的視線。

「請別這樣。您沒看見她的樣子嗎？」

「我看見了。看得一清二楚。真的，一軟弱就把自己關起來，這一點跟父親一模一樣。」

小夜對真晝說出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挖苦，但她的聲音和表情中都沒有惡意。周對小夜不一致的言行感到疑惑，同時將臉色蒼白的真晝擋在身後，保持毅然的態度，整個身體都轉向小夜。

「到底是誰把真晝變成這樣的呢？可以請您不要給她施加不必要的壓力嗎？」

「別那麼兇巴巴的。我會照你的希望，至少喝杯茶。這樣你沒意見了吧？」

雖然周心裡有意見，但只要他和小夜一起離開，真晝就能從沉重的壓力中解脫。要是再繼續爭論下去，說不定連喝茶的機會都沒有了。與其錯失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還是先讓真晝離開這裡避難比較重要。

「之前那笨蛋好像也和這孩子一起喝過茶，你真的很寵他呢。一直逃避又能怎麼樣？」

「您不也是在逃避嗎？」

「哎呀……呵呵，也許吧？」

周明顯是在說些讓她不愉快的話，小夜卻愉快地笑著，說出模稜兩可的話，觀察他的反應。

她的視線像是在打量周，但真要說的話，看起來更像是帶有積極正面的意味。不過這只是周的主觀看法。

「好吧，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會對你多說什麼。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您……」

小夜比想像中更快退讓，從她的樣子看不出對真晝的執著。她似乎真的沒有攻擊真晝的意思，真要說的話，她對周產生了興趣，讓人分不清是好是壞。

「太寵她也是個問題。我知道你喜歡這孩子，但寵她也要在你能照顧得到的範圍內。」

「我會做好覺悟和責任陪在她身邊的。」

「是嗎？」

簡短冷淡的一句話，透露出小夜對周要怎麼對待真晝都無所謂的感情。

「真晝，你先在我家等一下。沒事的，好嗎？」

被暗示自己不在感興趣對象範圍內的真晝臉色依舊很差，但總比被強迫要求什麼要好得多。

周希望她能先回家恢複平靜，於是儘可能露出柔和的笑容握住她的手，讓她冷靜下來。真晝微微顫抖的身體逐漸平靜下來。

真晝面對等同於心理創傷的存在還能忍耐，可見她的精神狀態已經恢複得相當穩定了。只是，她還沒有痊癒到能夠面對面表達意見的程度。

「那我就把他借走咯。可以吧？」

「……好。」

真晝微微點頭，小夜臉上流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周知道就算問了也不會得到回答，於是小聲說了一句「告辭了」，然後目送背過身的真晝走進公寓。

真晝一轉身，小夜就立刻打電話安排車子，不到五分鐘，另一輛車就停在了圓環。

「上車吧。我不會把你帶到奇怪的地方去的。」

「我並不是擔心這個……你打算去哪裡？」

「我們集團旗下的料亭。說到可以自由使用、又能清場的地方，我只想得到這裡了。」

雖然周已經預料到了，但小夜似乎擁有一定的地位，輕易就安排好了周平時不會去的場所，還若無其事地對周這麼說。

真晝說過她只有金錢方面不愁，所以周猜想小夜的收入應該相當豐厚，即使隨便給女兒零用錢也不會傷到荷包，看來她比想像中更有地位。

「不願意的話，我們也可以在這附近說，但你一提高音量就會引人注目吧？」

「你打算說些會讓我提高音量的話吧。」

「你一提到那孩子的事情，好像就沒辦法保持冷靜。至少你剛才對我發火是事實吧？」

周無法否認這一點，但追根究柢，那是因為小夜和朝陽的所作所為，要他不生氣也很難。

小夜似乎看穿了周的想法，豐盈的嘴唇勾起一抹妖艷的弧度。

「表露出敵意可不是明智之舉。就算要咬人，也該看準時機和場合。」

「……是我失禮了。」

「哎，我也沒小氣到會責怪小孩子無禮，就當作沒看見吧。」

小夜說完便坐進車裡，沒有理會周的反應。周一瞬間皺起眉頭，但又想到太過表露感情只會正中對方下懷，於是忍住情緒跟了上去。